第1590章 月光如水照岷西

四十二岁的一国天子,惨然泪垂。

正是其尊其贵,愈见其哀其悲。

他的确无所依,无所恃,向来对自己这个要往前追溯九代的皇叔祖恭恭敬敬,言听计从。

他的确没有才能,缺乏智慧,可这三十二年来,也本本分分,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没有丢了大夏皇室的体面。

哦,除夕才过,已是三十三年。

遥想三十三年前,太后牵着那孩子的手,走向龙椅,正是他姒骄第一个拜倒,高呼:“我大夏正朔天子!”

三十三年时光是一弹指,小童长成了中年人。

齐军再一次兵临城下,四十二岁的夏皇帝,和九岁的夏皇帝,一样惶恐。

纵然是历遍沧桑如他姒骄者,又如何能够无动于衷?

“先帝创造了太辉煌的基业,又留下了太强大的对手,这一切本不是你的错……”姒骄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看着他:“但你坐上了龙椅,成为了大夏皇帝。这就变成了你的错。”

“大夏皇帝?”夏天子惨声道:“我这个夏国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匹夫一怒,尚能血溅十步。他虞礼阳不知瓜田李下,使我堂堂一国之君,受此屈辱!您却告诉我,我只能撅起屁股?”

“现在是什么时候?”姒骄皱起眉头:“你以为你的颜面有多重要?”

“那我父皇的颜面呢?”夏天子的眼神,从散发中透出来,那是长达数十年的积郁:“我父皇何等雄主!生前雄视六合,履极八方。死后陵寝不安,声名受辱,还有寡妻……为天下谈资!”

他的声音渐而激动起来:“这就是大夏中兴的神武年代,这就是你们在前线打的仗吗?!”

姒骄定定地看了这位大夏皇帝一眼。

他发现他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今年已经四十二岁的大夏天子。

在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愤怒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姒成啊姒成。”他的语气失望透顶:“竟是本王小看了你!你有这份心气,早该叫你临朝。”

夏天子后退一步,有些躲闪地说道:“寡人不知,武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问,你这个夏国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吗?意思就在于……你现在可以活着。”

在这个瞬间,夏天子浑身汗毛倒竖!

但姒骄只是看着他,什么动作也没有。

“奚孟府于国于君,于我姒家,是忠心赤胆。只有国朝亏欠他,他不曾亏欠国朝半分……”姒骄一拂大袖:“你便好自为之吧!”

声音落时,身影已经散去。

只余下零碎一地的天子寝宫,以及表情变得冷峻的大夏天子。

他将散乱的披发,慢条斯理地向两边梳开,露出他那张颇肖先帝的脸。迈着沉静有力的步子,一步步走向他金碧辉煌的座椅……

是日,夏宫传来消息,有齐刺客隐匿入宫,刺天子未果。

死太监十三,宫女七人。

贵邑百姓闻之,莫不深恨齐人。

……

……

从兮江渡口南下,一直到苦樵岭,中间有很大一片平原。

这是岷西走廊最开阔的一段,也是理论上最安全的一段——同时它也是触悯所选择的战场。

当然于此时潜藏在地底的,只有触悯、周雄、易胜锋三人。

高端武力的优势,一定要利用起来。

在战斗开始的时候,需要周雄和易胜锋第一时间锁定齐军最强者,斩将乱阵。而触悯则是需要作为此阵主帅,在这里把握全局、随机应变。

触悯手中的这面镜子,并不会直接观察敌人,那样太危险,太容易暴露。

它观察的是天地元力。

其作用在于展现一定范围内天地元气的变化,从元气的变化中,能够得到敌军的情报——数万大军经行之处,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必然会对天地元气有巨大的影响。他们藏军于远处,亦是周雄亲自出手,抹平了元气波动的。

哪怕是感知再灵敏的人,也不可能察觉他人对天地元力的观察。

“要来了。”周雄忽然说道。

触悯看着自己手里的镜子,除了正常的元气波动,以及自己焦黄的脸……什么也没有看到。

“军队还没有过来。是某种探查的手段,先一步扫过来了。”周雄解释道:“我已经将其屏蔽,不过在战争状态下,受规则限制,无论器物还是秘术,超凡的探查手段不可能太远……所以施展探查手段的那人,应该已经逼近十里。”

“是重玄胜,还是姜望呢?”出奇的,触悯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或许是开战之后,等这一日已经太久。

所有的忍耐和准备,都将迎来一个阶段性的结果。

“等过来了,自然就知晓了。”周雄声音轻缓,但自然有一种沉淀的力量感。

身为周婴之子,他从小就生活在无数目光的审视中,这也养成了他谨言慎行、甚至于有些绵软的性格。

但能够在一众兄弟姐妹里脱颖而出,能够早早成就神临,能够长时间镇守长洛……他自不是真的毫无锋芒。

易胜锋开口说道:“我已经隔断了姜望对危险的感知。”

他身怀心血来潮神通,但有危险,必有反应。便是以此神通,才能够在淮国公府覆盖南域范围的无限制逐杀令下,只身仗剑,来去自如。

他将这门神通开发到了此境极致,甚至于能够做到压制他人对危险的感知——大凡有生之灵,都有对危险的本能警觉。愈是境界高深,警觉性愈强。这种本能警觉,在战斗中有相当关键的作用。

往往“秋风未动蝉先觉”,可以先于危险临身前,做出反应。

而易胜锋能够将这种警觉抹去,一剑斩过去,对手不觉得危险。往在战斗中,斩杀了对手,对手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剑眉微沉,因为悬在内府穹顶的神通种子,再一次涌上心潮,告知了他危险——自从踏进齐夏战场,这种对危险的提示,就没有停止过。

哪怕是曾经在虞渊砺剑的时候,都没有这里的危险这么密集……毕竟整个齐夏战场上,仅明面上的真君,就有四位。这四位真君彼此对峙,势倾万里河山,随时能够降临毁灭性的危险。

双方投入大军数百万,犬牙交错,厮杀在夏国广袤的国土中。大军,军械,阵法……能够杀死他的危险,不知凡几。

心血来潮的反应,难免频繁。

按照他惯来的行为准则,本是心潮一动,便即远遁的。修行这么多年,从现世各大凶地,到种种天外小世界、诸多危险秘境,便是依靠心血来潮神通,不知避过多少危险。

但今次只能抚平眉头,再一次地调整战斗姿态。

这一次齐夏战场,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杀死姜望的机会……

其人修为进境实在恐怖,黄河之会还只是内府,如今已经外楼四境圆满,道途在握。错过这次,恐怕只能神临再见。

错过这次,他不能无憾成就,姜望能无憾否?

他不知,也不能赌,更不愿再等下去。

等姜望在齐国体系里爬到更高位置,借用齐国的丰富资源一日千里,他如何追赶?更有甚者,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引军赴南斗——倘若异位而处,他肯定是会这样做的。

他的五指慢慢松开,又一根根合拢。

于是万般杂思已尽斩,自此刻一心只看一剑。

对于易胜锋的话语,触悯没有什么反应。

姜望身怀某种预知危险的能力,这情报还是太寅在山海境里获得的。

想到太寅,他不知为何,忽然心有所感,忍不住往涉山方向看了一眼——身在地底,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了?”周雄有些关心的问道。

周氏与触氏世代交好,他与触悯的父亲,也是有些香火情分的。

“没什么。”触悯摇摇头,取出了令旗,握在手中:“我想,这就是我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

他摩挲着令旗,补充道:“上一次有这种感受,还是在观河台上。”

“你在观河台上,已经拿到了你能拿到的最好成绩。我们都很为你骄傲。”周雄宽声道:“今日想来也不会例外。”

触悯没有再说话,只是五指再一次攥紧。

不会例外的,他想。

……

……

大军如长龙,越过了兮江渡口,一路蜿蜒。

旗帜虽然略多了些,军容却是齐整。不说什么百战雄师,也自有一股血火中踏出来的气质。

此时重玄胜所领的这三万大军,成分复杂。

有得胜营、新荣营、振武营,以及东域诸国联军。

这其中,得胜营是抽调各部精锐战士,补满了兵员,满编三千人。兵员不分齐人夏人,只看士卒本身素质,入军皆齐也。

在重玄胜麾下的大军里,算得上核心部队,也是其他营士卒心心念念想要加入的一营——在极短的时间内,重玄胜就开拓了本部士卒的上升空间,并且使它为士卒所认可。靠的当然不仅仅是大笔的赏赐,还有他建设制度的能力,以及对人心的把握。

新荣营仍由薛汝石所领,重玄胜向他开放了受降的权力。跟随重玄胜一路攻城拔寨,在一场场胜利之后,他也将五千人的新荣营,扩军至八千人。

振武营的主体,乃是寿安降兵,是重玄胜将军的“家乡人”,后来撤换了一批,又补入了一些它城降军,现在亦是八千人。

这两营都是完全可以补充更多兵员的,只扩军八千,恰恰是重玄胜的克制。

他要的是如臂使指,打到后面,已经有从容挑选的权力,可以求精不求多。

此外,则是东域诸国联军一万四千人。其中约有一半,是重玄胜收拢战场上被打散了编制的诸军所得,为了来攻午阳,又临时征调了一些友军。

如此凑足了三万多人的大军,在这胖子的统一指挥下,排成了前后呼应的行军阵型。

整支军队气势如虹,完全不像是一支新军。

连番的胜利,已经将这支军队养出“势”来。

紧急调来的弋国神临境大将阎颇,此刻已经隐在军中,就连姜望也不知他藏在哪一部。

姜望自己则骑一匹踏风妖马,装扮成“旗佬”,手握红妆镜,巡行在前军队列里。

红妆镜本来可以洞察方圆五十里的细节,在战场之上,作用范围只剩十里地——大约超过这个范围,就被视为远距离传信了。

这效果实在鸡肋,大军结成兵阵,爆发起来,兵煞一动,顷刻就能扑至。

说句不好听的,还没有飞到高处,用乾阳之瞳看得远呢。

当然姜望是没胆子在战场环境下飞那么高的……那不是摆明了让人当活靶子么?随便一轮军阵道术覆盖,人就没了。

甚至他以红妆镜探查情报的时候,也不单独离军。免得被人暴起围杀,悔之难及。

红妆镜对十里范围内环境细节的洞察,配合早已经散开在十余里外的侦骑,就是一个完整的预警系统——当然只有重玄胖那聪明的脑瓜子,才能够把堂堂姜爵爷这么物尽其用的安排上。

午阳城出事的消息一传来,重玄胜就料定,夏军必然还有后手。

他本可以避而不赴,继续稳扎稳打。

但鲍伯昭之败的影响,必须要尽快抹去。午阳城这支夏国旗帜,必须要立刻拔掉……这关乎能否速定会洺府,关乎整个东线的大战略,亦关乎他与重玄遵的军功之争。

他必须要追赶时间!

所以他偏向虎山行,主动与谢宝树联系,双方各引大军,互为犄角,同时暗请欧阳永、阎颇抽身随军。

如此两路大军都具备横行会洺府的实力,但遇袭击,必叫夏军撞上铁板。若此去午阳城,路上并无风波,那么两路大军在慈莱道会合,直接强推午阳城,也是不在话下。

用阎颇的话来评价,即是“正奇相合,兵发之时,已立不败之地”。

四散的侦骑没有回传任何异常,红妆镜所照之处,亦是风平浪静。

悬照内府穹顶的黑白两色神通种子,安安静静。

这引对手入歧途的神通种子,对于自身的“错误”,偶尔会有微小的感应,但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生效。姜望也从来不会把歧途的示警,当做应对危机的唯一倚仗。

别说歧途的示警极具偶然性,就算它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提前警示危险,姜望也不会放弃自己在神通效果外的警惕。

善泳者溺于水,用歧途之庄承乾,是如何死于歧途,他印象深刻得很。

所以红妆镜也在照,乾阳之瞳也在看,耳识也在收集关于声音的情报。

踏风妖马蹄踏轻轻。

月光流淌在姜望挺拔的脊线上。

岷西走廊上的这个夜晚,竟然很有一些温柔。

(本章完)

第1591章 霜雪明

远眺都可以看到苦樵岭的山影了,在月色之下,如安静匍匐的巨兽,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要吞噬什么。

越过苦樵岭,距离慈莱道便已不远。

会洺府的战事,大约就可以落下最后一笔。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遥远大地忽然传来的闷响!

“全军戒备!”

姜望刚刚传出告警,便听得轰隆隆隆隆!

连环的震响,一瞬间就已覆盖了听觉。

大地在摇晃!

凭借姜望在声音一道的造诣,告警之声依然洞穿了这种轰响,清晰地传达开来——但的确已是没有什么必要。

只见辽阔土地上,忽有一座座高山拔地而起。

势如剑锋指苍穹。

群山兀现,环齐军而立。

撑天接地的同时,仿佛也撼动了人心。

岷西走廊最开阔的这一段地方,被九座高山所围,顷刻变作盆地!

大夏太氏压箱底的阵盘用在了此时。

是为——九子环山阵!

刹那间地貌更改,转瞬时平地变盆地,高山险峻,完全阻隔了去路。似是一座天地之囚笼,囚禁了这三万余齐军!

“囚笼”之中,更有山元滞空,沉压四方,使大阵范围内所有齐军,都如负大石!

姜望精准地控制道元,在身外如水漾开,以此不露痕迹的方式,对抗阵法之力。更在瞬间开启了声闻仙态,耳得所闻,万声来朝也!

“敌军五万余人!”他迅速传声告知重玄胜:“东方两万人,西方一万,西北方一万,南方一万,已经结成兵阵,正在靠近!”

重玄胜立即做出反应,旗帜摇动间,齐军如水流动。哪怕是在这天地移转的巨大变故里,依然展现了行云流水般的军势!

他的指令并不复杂,只是简单地调整了几个关键的方位,便已经依照姜望给出的情报,做了当前条件下最完美的调度。

实在是赏心悦目。

与此同时,忽然有一声轻喝,蛮横地撞进了耳识中,令姜望的耳朵也生出刺痛感来——

“抓到你了!”

此声极轻,力却极重。

若非姜望修观自在耳有成,这一下耳朵就要受伤。

他伪装成旗卒巡游军伍,发声的时候亦以术法传声,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暴露在敌人眼中。但还是第一时间就被揪出来了!

敌军确然有备而来!

但见青衫一闪。

踏风妖马背已空空。

接连七朵青云印记,碎灭在空中,姜望一瞬间骤然折身了七次之多,才按剑回眺!

等闲外楼层次的敌人,只怕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这一眼眺去,便见得一个气质儒雅、中年模样的男子,脚踏月色而来。其人温文,其势柔和,但一只手迎面大张,铺天盖地而来,五指如牢,好似已经囚住天地!

姜望不知周雄是何人,但已经明白无误地感知到,这是一位神临境修士!

“天堂有路你不走,竟来找死!”

姜望怒目而咤,一瞬间面笼神光,威武不可侵!

仿佛要立刻施展降魔手段,将这位神临斩于剑下。

声音落到“找死”二字时,已经带起雷声轰响。雷光隐现于高空,瞬间又化作数不清的雷雀,爆鸣着疾冲来人。

是为降外道金刚雷音!

手中按剑,剑势欲发,甚至于剑气都开始飙飞了。

此身却倏忽两化,一者东来一者西,皆踏青云而走。

红妆镜之幻身!

在大军之中,他根本无需惧怕神临,当然前提是要给重玄胜时间调度军阵。

“雕虫小技!”

周雄大手一挪,竟然将这无边雷音并雷雀,有形的无形的力量,全部擒住,挪至一边。

另一只手仍自前探,再现【五指牢】!一手两握!

周雄并非法家出身,而是正儿八经的儒门修士。但这一手法家之术,确实使得举重若轻,妙到毫巅。

红妆镜制造的幻身,当场便消散了。

他的手又擒向姜望本尊。

五指如山更如牢,却见剑光夭矫,以惊人的灵巧,在空中连折十九次,险险掠出了指牢缝隙。

真是艺高人胆大。

小小外楼境修士,竟然在神而明之的强者面前,摆弄自己的身法!

周雄淡看一眼,澎湃灵识顷刻如潮铺开,锁住此方天地,要杀入其人神魂。同时足尖一点,此身又自前赴。

他的动作并不激烈,可衣袂飘飘间,已将一切兵煞、元力、空气都排开,无可回避地撞向了姜望其人,像是一场注定要发生的邂逅!

忽然迎面撞来一团刀光!

把他的灵识之域都剖开了,将他的势也斩分,那是无比暴烈的、似枪林箭雨般的狂刀!

“我也抓到你了!”

洪声如雷使开眼。

以蛮横无匹的气势,强行撞进周雄视野里的,是一位虎目燕须、威武堂堂的汉子。雄浑之势,似山似岳。血气之烈,如江如河。

一刀迎面,如将万军斩破。

恰是弋国第一名将,阎颇!

齐军亦早有准备!

心念急转间,已经洞彻了整个战场的形势……意外虽有,优势仍在!周雄浑然无惧,直接大袖一甩:“助纣为虐,死!”

两位神临境强者顷刻撞在一处,附近还未来得及散开的士卒立受殃及,当场死伤数十人!

重玄胜根本来不及、也很难控制到这里,他甚至是将大军中这一块区域有意识地切割出来,以期让其他部分的齐军迅速结出兵煞,形成战力——若是任由两位神临交战在兵阵中,于领兵者也真是一场灾难。

阎颇需要杀死周雄,以神临强者的力量,为兵力远不如对方的齐军打开局面。

周雄更需要尽快斩杀阎颇,帮助岷西战场抵定胜负,然后抓紧时间去援救伏于涉山的太寅。

所以他们都未留手,一瞬间进入了生死搏杀!两道身影折转来去,倏忽上下,灵识都几乎撞出了火花!

术法的光辉如烟花爆鸣。

稍稍靠近,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是这些恐怖的战斗余波,在一定的范围外,便被一道跳跃的火线所分割……那是姜望用于阻止余波扩大的三昧真火。

安全了!

感知中传来这样的信息。

午阳城一战后,夏军果然还有后手,竟然把战争引爆在午阳城域外,以大军伏于岷西!更有甚者,竟在备受压制的情况下,暗调神临层次的修士参战!

幸亏重玄胜谨慎,想办法调来了阎颇。

此刻神临之战激起飞光掠影,杀得元力崩散。姜望身如飞鸟,绕行在两位神临交战的范围外。忽而前后,拎起来不及脱出战团的士卒就往外扔,一手一个,如投枪一般。

他速度极快,但偏偏姿态潇洒,踏空如步闲庭。甚至于长相思引而待发……有阎颇顶在前面,神临也对得!

此刻自身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神临交战,仅仅是余波,已不可能伤到他。

虽然在整个大战场上,是齐军受囚于大阵。但此处骤然爆发的小战团,却是在齐军控制的范围里。

从任何意义上来讲,现在都是安全的。

姜望自问没有什么指挥军队的能力,但多救几个袍泽,还是力所能及。

或许是对重玄胜用兵之能的信心,或许是对己身实力的自信,虽是在大军相杀之中,姜望的心情竟然十分平缓,全无半点警觉。

不对!

怎可全无警觉?!

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并不存在了,但是最直接的逻辑却向姜望告知了不对。身在战场,双方各数万大军对杀,兵煞滚滚中,怎么会毫无危险?

几乎是念头才动,便有一点火光,以身为中心,瞬间膨胀开来。

像一团璀璨火球,将己身围在其中。

华丽火界,只开身周三尺地!

如似一颗炙火菩提。

掌握真我道途之后,姜望对道术的控制愈发精微,才可以将火界之术控制到如此精细的地步。

嘭!

目虽不察,耳虽未觉。

但迅速膨胀的火界,却是撞出了一个锐利无匹的身影。

此人未出时,悄无声息。现世之内,查无其身。感官之中,他并不存在。

此人出现时,锋芒毕露!恍惚兮天地为鞘,月洒云开现此锋!

它是尖锐的一点。

是锐不可当的一剑。

是杀气盈天的一人。

从感官之外,杀进感官之内,斩碎了视觉、听觉与感觉!

这是何等恐怖的剑式!

姜望的手指微跳,又落定在了剑柄上。

他对于这一剑的感觉虽已被杀,但对这个人的记忆却涌上心头——

儿时好友易胜锋!

曾经嬉笑打闹,曾经形影不离,曾经仙人问道……后来一人踏剑赴青冥,一人跌落在水中!

时隔多年之后的相遇,竟是在这危机四伏的齐夏战场,在这万军之中!

姜望看着这个骤然出现的、剑气团身的青年男子,似是隔着粼粼水波,隔着故乡的那条河。

他是第一次真正看到易胜锋成年后的本貌,与淮国公府送来的画像是一般无二。但那幅画像,远远没有描述出这个人的气质。

技艺再高妙的画师,也画不出这样的眼神——

淡漠,凉薄,幽深如古井,却将无尽杀机都暗藏。

此刻姜望足踏青云,手按长剑,脑海中信息如水流过——

易胜锋,南斗殿真传弟子。

七杀真人陆霜河之徒。

以四杀星立楼,曰荧惑,曰七杀,曰破军,曰贪狼,杀力极强!

已掌握道途,道途未知。

主修绝巅剑术【南斗杀生剑】,执名器曰【薄幸郎】。

擅长水行道术,风行道术。

已知掌控超品黄阶道术【海上生明月】,应对时须从明月图着手……

疑似身怀神通【心血来潮】,此神通有预知危险之能,凡有所害,心血来潮……

其余神通未知。

这一份详细至极的情报,乃是淮国公府收集而成,由左光殊通过太虚幻境传递。

姜望早已烂熟于心。

他的目光无比平静。

此时此刻。

齐军深陷九子环山阵,夔牛战鼓已经敲响,重玄胜展现了极其精妙的指挥艺术,在这样一场骤然发生的乱局中,从容调度各部。

周雄对上了阎颇。

顾永、徐灿、魏光耀,各领大军,正以军阵突来。

姜望与易胜锋,于万军中相遇。

他们之间的阻碍,唯有一团压缩至身周三尺范围的火界。

似是烈火开菩提,人在琥珀中。

屈指算来,这对童年好友,已经有十几年未曾见过对方。

但是双方对于彼此的了解,却比任何人都深刻。

因为他们都很认真地……研究过对方。

经年未相逢,相知犹按剑!

没有对话。

潜行至此的易胜锋,骤然被火界撞出形迹来,一言未发,剑已出!

这当然不是最理想的时机,但事已至此,已没有比这一剑更适合的言语。

在兵煞开始涌动的大军之中,一道寒光如游龙穿隙,头尾不相见,在云中又不在云中!

这柄剑竟是模糊的。

或者说,它其实非常具体。只是在它出鞘后,它就逃出了无干人等的视野。

只有当你被它的锋锐割伤时,你才能够看得清它的模样——

横柄竖锋,剑身两面皆有浑然天成的纹路,一面是花前月下,一面是月上柳梢,说不尽的柔情蜜意,道不完的温柔缠绵。然而剑刃又极锐,剑锋薄得像是一条线。

从未有哪一柄武器,将温柔与冷酷结合得如此完整。

用情者伤于情,无心者伤人心!

此为名剑【薄幸郎】!

易胜锋蓄势已久的一剑,一言不发地撞进了火界里。

璀璨火焰世界的生机,尽数压缩至此,从而使姜望身周三尺之地,产生了足以焚钢融铁的恐怖高温。

冷冰冰的一剑撞进来,发出烙铁入水的冗长滋响,像是两个世界的对立。

轰!

恐怖的爆炸发生了!

凋零之焰花,碎灭之焰雀。

火的璀璨,火的生机,火的热烈!

火界不是不可以支持更久,但姜望选择用它的毁灭来抢占先机。

三昧真火的神光笼于身外,使火界爆炸的伤害不侵自身。漫天凋落的焰花中,姜望大踏步前行!

在这崩溃的烈火世界里,他拔出了他的剑。

天边星光乍现。

而后是月白。

像是说长夜已明,忽然有明月经天。

一剑天地开,一剑霜雪明!

万千剑丝撞出刺耳的尖啸,洞穿无穷焰火。在余威尤烈的烈火碎片里,千丝万缕的银芒,已将易胜锋彻底覆盖。

迄今为止,能够体现姜望最强剑势的,仍是绝巅倾倒之剑。能够体现最强剑意的,恰是人字剑。

从张巡那里仿来的剑气成丝技巧,他以外楼修为,借助磅礴星力,提前掌控,练出一剑千万雪,恰是他的剑招之极。

今时今日这一剑,已有了独特的创见。万千剑气已成丝,合贯因董阿之恨而成就的相思一剑。将剑意化进剑招之极,成就了全新的剑式……

名为【霜雪明】!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