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5.第1033章 不解(上)

第1033章 不解(上)

巨大的轰鸣一声接一声响起,连城头上的守军将士们都愣住了。哪怕某些久经沙场的老卒曾经见识过火药武器的厉害,这时候也是一样。

更多的人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像瞪着鬼怪般,瞪着发出巨响的金属筒状物件。

这些物件摆成一排,大大小小,规格有好几种。

有不到手腕粗细,四五个人就能抬起搬动的,这会儿正被斜着举起来,挺不方便地往里填充弹药;有碗口粗细的巨物,尾部抵了土石,还得七八个人用装土的袋子压住,防止弹起;有形制特别巨大,先前花了许多功夫才抬上城头,结果发出巨响之后金属外壳出现了裂缝,里头高温气体散出,烫得周边人手上,脸上都是大泡。

这些是郭仲元从城里搜罗出来的火炮。而且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私下铸造的违禁品,使用时有点小麻烦,倒也不算什么。

大周的军队在几年前就大量应用投掷类的火药武器,此后数年虽无战事,火药武器在军队里的推广并没有停止,郭仲元对此更是重视。但军队所属的火药武器,集中在北方的大兴府、天津府研究,制造的工场也受到严格的控制,并未设在中原。郭仲元搜罗的这些,其实是开封本地豪商与一批海商的合作产物。

不得不说,相对于农耕政权的稳定,大周这种基盘成分复杂的王朝之内,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源源不停,简直可称群魔乱舞。

比如随着商业的发展,参与海贸的势力越来越多,而海上绝非王化之地。许多海商下属的武装水手上陆以后,被军队的武力压着,不敢不遵纪守法;到了海上被巨额利益诱引,立刻就恶向胆边生,毫无顾忌地弱肉强食。纵然大周和宋国都有军方船队镇压,杀人越货的冲突也难以扼制。所以,各家都在偷偷想办法,在正常配备以外添加海船的武备。

起初,这种武备竞赛停留在私下招募高丽武装水手和倭国流浪武士的层次。后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各方不断投入巨资,武力不断升级,在极短时间内就提升到了改造精良武器,乃至配备火药武器的层面。

在这上头,开启风气之先的是南朝宋国的海商。他们大约是买通了军队里的某人,将一种叫做突火枪的武器偷出来,迅速上规模的复制。

突火枪以巨竹为筒,内安子窠,烧放焰绝之后子窠发出,声如砲响,射程远达两百步以上。虽然没什么精准度可言,但用来杀伤人员、烧毁船帆很有用,总能在白刃相接之前取得优势。

而且宋人海商纵横南方海域,前往宋国的海港补给火药或竹筒、子窠也方便。一时间这家商行的船队耀武扬威,占了许多便宜。不过,数百上千万贯的海上贸易多少人盯着呢!任谁吃一点亏都觉得痛彻心扉,非要扳回局面,便宜怎可能一直占着?

其后短短年余之内,突火枪被越来越广泛地使用,其形制被各家分别改造了数次,威力越来越大,射程越来越远。最终,来自大周中都的某张机密图纸不知为何泄露,海商们发觉一个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崭新的世界,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开始私铸火炮。

火炮这种武器,在中都大兴府那边,也属于处在实验阶段的玩意儿。听说由于耗费巨大,反对的人很多,还是朝中的某位大人物一力主张,才推进下去的,

海商们想要偷偷铸造火炮,更是毫无先例可循。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对制造技术的要求高得吓人,制作所需的铜、铁供应乃至设施的配合,也丝毫不能有半点差池。

这种事情,自然是干犯禁律的,所以不能放在山东。山东是定海军起家的地方,放在那里就等于放在朝廷的眼皮底下,万一出了篓子,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处于同样的考虑,工场更不能放在靠近中都的地方。

放在南朝宋国更不可能,大家伙儿投入了巨大的资源,海量的钱财不要命地倾斜下去,就是为了在海上压倒包括宋人在内的各路竞争对手。若工场放在宋国,成果被宋人窃取,那所有人岂不成了傻瓜?

排除各地之后,异常富庶而又聚集了大批手工业者的开封周边,就成了唯一一个合适的选择。

尤其过去大半年里,中原各地官员连遭整肃,不可避免地给地方管理留下了空白,海商们的行为就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他们甚至还偷偷截流了某处铜山的产出,用在铸造上头。也亏得大周的铜料产量急速攀升,难免有管理疏忽的地方,他们扣下的涓滴细流竟没被发现。

最近数月里,好几批来自山东的水手打着验收船只的旗号往来开封。开封这地方哪里是能造船的?更不消说是海船了。他们实际上,就是来验收火炮的。

因为各方势力将此遮掩的紧密,号称无孔不入的大周谍报机构虽收到风声,却无实据,南京留守郭仲元也不知晓。

可惜各项遮掩安排,在蒙古军入侵的时候全然白费。在危险来临前,负责工场的管事反应很快,慌忙收拾设在某个隐秘场所的人手物资,前往开封避难。正撞上开封城里军民风声鹤唳,郭仲元下了绝大的力气整顿收拾。

这一来为了严防奸细和探子,二来为了搜刮战争潜力,当真半点都不敢疏忽。逃到城里的这些私铸火炮,这时候哪能逃过,三下五除二就被拢到一处。

与之相关的管事、工匠、力伕之流本来瑟瑟发抖,以为要掉脑袋,却不曾想郭仲元正要集结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给了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考虑到将来要安装在船上用于海战,这些火炮的规格普遍不大。又因为工艺和材料的限制远不到最终可靠定型的时候,火炮的射程有远有近,威力有大有小。

前日里抓捕这帮人的时候,发现炮筒子有多,火药却几乎全被他们丢了。还有个工匠首领涕泪齐下地交代,说自家在制造过程中偷偷捞了好处,有几具火炮用的材料不成,完全是糊弄东家用的。一旦填充火药,用于战场,管壁随时会炸开。

真是蛇鼠一窝,上行下效,乱七八糟。当时那局面,几乎把郭仲元给气笑了。

但没关系,这些已经足够。

再怎么简陋,这都是在崭新环境下产生的武器。其威力远远超过了此前管用的投掷武器,足以对蒙古骑兵展开单方面的屠杀。

当然,火炮的射程有其极限。距离城池很远的拖雷等人,那可够不着。所以首当其冲倒霉的,便是在城下逡巡良久的蒙古轻骑。

几个方向同时出现汉人的军队,使这支轻骑十分警惕。他们提前把松散的队伍聚集起来,随时准备响应拖雷的命令,或者截杀出城的守军。

当火炮轰鸣的时候,蒙古骑兵都抬头眺望,这些蒙古人久经战事,有些还知道周军的火器威力,立刻大叫大嚷,提醒躲避。可是大部分骑兵没反应过来,他们往空中看,也没有看到空气中的轨迹,怎么躲?

下个瞬间,大大小小的炮弹落下,数十个弹着点分散在里许范围内。

有枚炮弹落地时,正中一名骑兵的胸膛。在他身边的人几乎都能听到“砰”地一声响,随即便看到一团细碎的血雾炸开。

血雾的下方,骑兵的躯干完全不见了,只剩下腰胯和腿还正正地端坐在马鞍子上。一坨坨灰红色和绿色的内脏正从胯部缺口汩汩涌出,顺着战马的前腿继续流淌下去。

炮弹继续飞掠,又打中另一个骑兵的腿。整条腿立刻化成了飞溅的血肉。那骑兵坐在肥壮的蒙古马上,马匹也轰然倒地,马的躯干几乎被打成两截,暴露出的骨头几乎全都粉碎。

连续命中两个目标之后,炮弹的速度明显下降了。四周的人这才隐约看到掠过空气的黑影。黑影在冬季硬实的地面连续弹跳两次,又砸烂了一个骑兵的脑袋和两匹战马的腿,这才缓缓停止滚动,滋滋地冒着白烟。

炮弹有铁质的,也有用石头打磨成的,适合用来砸碎海船的舱板,对人的时候威力过剩。打得非常惨烈,其实造成的杀伤不算惊人。里许范围内几十枚炮弹滚过,真正被炮弹打死的骑兵数量不过三十个。若不用火炮,而用城头上的巨弩射击,杀伤也差相仿佛。

可这种过剩的威力和几乎无法躲避的特性,对第一次接触到火炮的蒙古人来说,未免可怕了点。

这和铁火砲还不一样。

蒙古人是天生的征服者,蒙古军也是非常专业的军队。在早年与定海军作战吃亏以后,蒙古人针对铁火砲,做过许多分析,并传达了许多应对的经验。他们现在都知道,只要看见投掷的弧线,提前预判落点就行。

骑着马的蒙古人一扯缰绳,就能纵马跑开铁火砲爆炸的范围……那范围本来也没有多大。

也就是说,蒙古军依靠超群的战争技能,足以将铁火砲的威胁置于可控范围内。那只是个战争中常见的麻烦而已。

可这种砸到哪里,哪里粉碎的武器是怎么回事?

被铁火砲炸死的人,就算皮肤焦烂,好歹还有个人样子呢。砸成肉泥的下场,该怎么应对?

三十个死者,就是三十团肉泥!其他人怎么防?怎么躲?

还是说,没法防也没法躲?只有生挨着?

汉人怎么又有了新玩意儿?这都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好些蒙古骑兵张口结舌,瞪着死者和伤者,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

其它各处炮弹砸落的地方,也是十分混乱。就算炮弹轻重不一,但在三四百步的范围内,威力俱都惊人。在其飞掠路线上阻挡的一切,几乎都被打碎了。

“呼,呼……”

一个满身满脸是血肉碎屑的蒙古骑兵,抱着马脖子大喘气。原本和他并行的同伴,已经连人带马成了碎片,只有一条紧握长刀的胳膊落在原地。但他顾不得赞叹自家的侥幸,只呼哧呼哧地喘气,好像随时要晕倒。

更多人犹豫着,不知是该赶紧散开,还是赶紧后退。再好的战士面对从未见过的武器时也会犹豫,何况火炮的威力如此可怕,彻底超越了蒙古人的理解范围。

他们习惯的战争不是这样的!他们的勇气和经验就算超过汉人十倍百倍,也应对不了这局面!

此时城门骤然开启,开封守军脚步铿锵,列队出城。

(本章完)

1036.第1034章 不解(中)

第1034章 不解(中)

大量人马在奔走、聚集,激起滚滚烟尘,使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到远方。开封城附近发生了什么,隔着数里开外,就更看不清楚了。

只有几个矿工首领手搭凉棚盯了阵,然后侧耳听了听空中隐约传来的声音。其中一人对身边的同伴说:“城头上好似在点炮呢,也不知是啥新鲜玩意儿。”

旁人点头,胸有成竹地道:“我听这声响,不是铁火砲之类,倒像是号炮……郭留守要带人开打了!”

“好!好!郭留守是名将,他既然出动,这一场有把握!”

对他们的判断,大家并不怀疑。毕竟矿工们具备丰富的火药使用经验,非常人能及。而开封守军即将出战的判断,也让大家的心里多了几分把握和许多期待。

近年来中原各地的经济急速繁荣,说各地矿场占一半功劳,谁都不会否认。但开封周边殊少矿产资源,铜、铁之类主要依赖南面宋国边境的矿场和北面磁、铭等州,本地产量略大的,唯有石塘河一带的石炭。

所以本地的数十家石炭场,主业并非开采,而是大量的二次加工任务。场主们雇佣大量工匠,通过把石炭粉碎成末,加工成炭团或香饼子之类,利得数倍。

现在这些石炭场遭到蒙古人的破坏,几乎全都被毁了。不止石炭场,还有炼铁、采石、烧砖乃至木料场和织场等等,都是如此。

蒙古军所到之处,动用各种手段摧毁敌人的战争潜力,杀人盈野之外,少不了将建筑焚为废墟,把高炉推倒,砖窑踏平。诸多军州的工匠们死伤惨重,存活下来的也或者失去家人亲眷,或者没了饭碗。

大金尚在之时,女真人治理能力低下,各种产业凋敝了数十年。普通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动辄面临生死危险的窘迫和痛苦,大家还记得。直到大周建立,百业复兴。社会才渐趋稳定,商品经济急剧繁荣,日子才好起来。

那些钱,本来都是南朝宋国赚的。高丽、倭国乃至远在万里的天方诸国对货物的需求简直无穷无尽,每年给宋国带来的利益以千万贯计。唯独金国被隔绝在外,只靠着南朝给的岁币,连塞牙缝都不够。

大周融入这个贸易圈子以后,周宋两国之间互通有无,使得贸易圈子的规模急剧扩大。宋国赚得当然比以前更多,依靠和大周的私下勾兑,相关的官员们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好处,个个吃到肚子溜圆。而大周官民所获,较之于金国的时候,何止多了百倍?

在这样的环境下,城镇规模不断扩大,一家家新的工场开启。光是开封周边的炭场,就多达十四家,每家所需的工匠数量都在五百人以上,其它行业的规模也不逊色。

工场多了,脱离土地的工匠数量却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为此有商行专门排忧解难,负责深入到宋国境内高价聘请匠人的。

本地农人想要趁着农闲赚些额外好处,场主们招募他们的价码也普遍不低。女眷若想要赚些,还有织工可做。

农人里头脑机灵点、办事又靠谱的,做了一年半载以后,便能学到点正经手艺。这时候很多人都把自家土地佃出去,转成了专职的工匠。他们也很容易在短时间内提为工头,或者被其它的场子挖去,由此得到了更多的收入,转头回家乡买田买地。

就算不那么上进的,收入也不差。往往一个人辛劳,就能维持整个家庭的生活。逢年过节甚至能买几尺布做衣服,再阖家吃上一顿花糕也似的好牛肉。

急剧发展的环境下,必然会出现这样的黄金时代。

或许维持不了很久,或许百姓们的利益终将被居于上位之人大口吞噬,又或许商业环境终将变化,工场会倒闭,工人会失业以至于衣食无着,再度沦落。但在当下,这世道已经足够好了。与大金最后那几十年乱七八糟的日子相比,现在简直就和梦想中的天堂没什么两样。

谁给了大家伙儿这样的好日子?当然是大周的皇帝郭宁!

谁在把这一切都连根拔起?当然是黑鞑子!

对着蒙古人的入侵,所有人滔天狂怒。

普通汉人农夫在蒙古人眼里,与牛羊无异,牛羊的怒火对牧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工匠与农夫不同,他们习惯数十上百人共同工作,听从工头和管事们的指挥,不允许有人自行其是。这给他们带来了完善的组织和纪律性,还有远远超过农夫的行动力。

有了纪律,危险来临时便能抱团自保;有了行动力,他们的狂怒就不再只是狂怒,而立刻转化为了熊熊复仇之火。

在复仇之火的催动下,过去数日里由逃亡矿工发起的,针对小队蒙古骑兵的袭击数以百计。

这些袭击未必都有效果,反倒是矿工们死伤惨重,但他们没有谁在乎,反而是心头的狠劲愈来愈被激发。

他们不断战斗,不断牺牲,不断汇聚,又打开好几处没被蒙古人发现的武库装备自己,乃至与各地坚持战斗的将士们合流。

起初一个蒙古人远远地放箭,就会吓得上百人扭头就跑。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蒙古人虽然厉害,冷兵器的杀伤总有极限。只要瞅准时机,等某个敌人大意逼近,立刻围上去纠缠,就算被一气砍杀十个八个伙伴,剩下的人也能要了蒙古人的性命。

原来,用以碾打石炭的铁椎也能用来砸碎敌人的颅骨;原来,用以切削木料的工具一样可以切削敌人的手臂;原来拆几块木板就可以做成盾牌,然后用盾牌去砸,可以砸死敌人……

原来蒙古骑兵不是鬼神,可以被杀死。

随着有经验的武人加入,他们的胆量越来越大,战斗也越来越主动。

此前拖雷为了扩张声势,把队伍拆得过于分散,而诸多十人队又因为掳掠的快乐,集结比预想中慢了点。这样的局面,给工匠们提供了最好的锻炼机会。他们本来就有组织,现在又有了胆色,还有来自大周官兵们的作战技能。足够了,该有的都有了,还等什么呢?当然是继续厮杀,和蒙古人拼一场大的!

“带着弓的,会射箭的跟我走!其他人按照先前说好的,立即列队!”

黑瘦的朱老大喊了几句。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在人群里,与杀气腾腾的旁人相比,有些突兀,但所有人替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在场的工匠里头,地位最高的就是他了。去年他带着上千民伕去往天津府服役,那可是在大冬天开挖港汊的辛苦活儿。但他把所有人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无一损失。期间有几个军队里的败类闹事,生生把朱老大的两条小腿打断了,也没能占到便宜,反而自家遭到了朝廷整肃。

这份担当和硬气,使得所有人都信服他。虽说他没法下地干活了,可好些人生活中遇到难事,都愿意和他商量。民伕们后来有许多转成了各行业的工匠,他们与东家有了矛盾,也愿意请朱老大出面评个理。

这样的人物,按说会是朝廷的眼中钉一类。但不得不说,大周朝廷的草台班子气息过于明显,不止没盯着他,反而给了他一个头衔,鼓励他出面解释朝廷的政策,代表朝廷斡旋于百姓和豪民之间。

和平的时候如此,战争的时候也如此。随着朱老大的呼喝,数十名手持弓弩的汉子纷纷出列,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去了,其他人则呼啦啦地聚集,试图结成小小的方阵。

经历过几天的战斗,他们已经知道,什么样的阵列最适合应对蒙古骑兵了,但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军人,没办法一边向前,一边改变队列。有些人试图停下来整队,结果被后头的人推搡,于是暴躁地喝骂起来。

队列里也有军人在,可大都是各地屯堡的铺兵之类,缺乏经验,他们的命令声很快就被湮没在如潮的人声里了。

敌前混乱如此,是取死之道。若不是还有好几个方向的友军在牵制,蒙古军调一队骑兵过来,直接就能把大家伙儿都冲乱了。

蒙古军的作战能力,随着军队规模的扩大急速提升。能在零散战斗中战胜十人队,消耗百人队的工匠们,如果用这种状态面对蒙古的精锐千人队,那和砧板上的肉没有区别。

郑锐知道决不能放任混乱局面,立刻从后头急匆匆赶到。

他很清楚,真正的战斗主力,必定是开封守军和杨妙真的精骑。眼下他身边规模巨大的一坨,其实是用来分散蒙古人注意的。但承担这点作战任务,却不代表送死。

郑锐昨天下午离开了归德府,汇入了这支队伍。因为原本的手下在战斗中牺牲殆尽,这会儿他带领的,是在宿州进行训练和实习的百余名军校生。

杨妙真带着精锐骑兵赶来救援,所到之处军民多有呼应,军校生们便跟着杨妙真一行赶来。因为沿途没有投入战斗,所以行军速度非常快;半个时辰前,他们被交给郑锐管辖的时候,还全胳膊全腿,没有一个受伤。

“你们两人一组,各管一个方阵。”郑锐对他们说:“按照操典上教的那样做!”

“遵命!”

军校生们立即散入人群里,很快就站在方阵前头,

能被选拔入军校的,要么是士卒里的佼佼者,要么是已经拥有指挥资历、但缺少文化基础的军官。在学校里,他们要学习大量的作战指挥课程,也随时做好递补为各级军官的准备。

在这些军校生的心里,大周皇帝郭宁,和他身边的将帅们就是活生生的传奇。他们从最普通的士卒中脱颖而出,成就了前所未有的事业。而跟随在他们身边的人,比如像郑锐这样的高级军官,也获得了足以光宗耀祖的财富和地位。

这样的跃升,是普通士卒做梦都想不到的。但现在他们不用做梦,就看着眼前,在这场战争中立功就有机会!

军校生们无不热血沸腾。他们本身,也是在长期的战斗中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是军事强大而又异常富庶的国度,才能提供的资产。

军校生们很快就接过了指挥权。他们从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不同的旗帜套在枪杆上,随即高高举起。

这样的旗帜,是正规军才能拥有的。在极度重视军人地位的大周,军人的待遇比工匠们高出许多,军队每年又都有专门针对工匠们的招募。

好些工匠有参与征募和训练的经历,只不过因为某方面条件不合适,被沙汰下来而已。但有这些训练的底子,有对军人的羡慕和尊崇,促使他们立刻就站到军旗后头,很快就变成了井然有序的状态。

当旗帜被用力挥舞,所有人群情激昂,高声呼叫起来。

“我猜,今天能打个痛快仗!”一个矿工捋着乱糟糟的大胡子,仰天大笑。

“杀杀杀!杀鞑子,报仇!”一个浑身筋肉虬结的壮汉瞪着血红的两眼。

旁边有人低声安慰他:“杀退了鞑子,日子照旧过。我把我小儿子过继给你!”

在稍远处,一个被工匠们称作老韩的宋人,把刀扎在地里。他的武艺很好,在这几日的战斗中十分得人敬畏,故而没谁打扰他单膝跪地,喃喃低语。

阵列后方,更高大的指挥旗已经竖了起来,激昂的号声响了起来。所有人握紧手中的武器,在军旗的指挥下,一个方阵接一个方阵的出发,整片旷野仿佛铺满了人。他们手中兵器闪烁的寒光,在烟尘中就像无边无际的星团在闪耀。

拖雷脸色煞白,一直凝视着他们的队伍迫近。

旁边有千户那颜提醒道:“四王子,这些都是垫刀头的货色,他们真正能打仗的硬手,肯定还藏着。”

拖雷微微点头,却依然凝视。

他是蒙古人当中最熟悉汉人的,也最了解汉人的规则。这个民族所蕴藏的东西,只有深入接触过才会有真实的感受。所以他才制定了庞大计划,意图一举压制或摧毁。

可现在看来,他被南朝宋国的表象迷惑了,还是低估了汉人。汉人真实的组织力和底蕴,完全能让任何蒙古人心惊胆寒!

别的不说,在上万蒙古铁骑纵横屠杀之后,还能反击,还能有条不紊地聚集起军队,这是何等可怕的韧劲?要支撑起如此巨大的兵力,又需要何等强韧的物资调配能力?

眼前这支军队,以资深蒙古将领的眼光来看,确实算不上强敌。

拖雷确信,自己如果要战,在没有掣肘时,只需要两支千人队分进合击,一个时辰里就能把他们杀尽。如果要退,那更简单了。这支军队以步卒为主,不可能追得上来去如风的蒙古人。

但他们又不能算弱敌。

他们组织严密,武器齐备,调度得法,显然士卒愿意听从命令而军官经验丰富。这就已经比西域、河中那些所谓大国的军队强出许多了。那些军队没有严格的纪律约束,只是规模巨大的盗贼团伙而已。

大概只有花剌子模王子扎兰丁所部,会比他们强些。可扎兰丁的亲信部下统共才多少人?

八鲁湾川一战之后,扎兰丁只剩下七百近卫,就算险些杀到成吉思汗本人跟前,最终唯有惨败逃亡一途。

可这里,浩浩荡荡的军阵一出,何止数万人?

更可怕的是,这是短短几天里,由普通人聚集而成的军队。拖雷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军队还有多少……以汉人的数量推算,也许是无穷无尽!

汉人怎就这么多!怎么就这么强悍?

我本想来复仇的,本想来扬眉吐气的。可是……明明也克蒙古兀鲁思比以前更强,明明我统帅的兵力比以前更多,可我用尽全力,竟连对上大周皇帝的资格都没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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