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诡道(中)

嚷了这一声,失吉忽秃忽也不知怎地,就心里发慌。疲惫和紧张使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成吉思汗面前。

失吉忽秃忽在成吉思汗的亲信之中,以擅长公正刑罚和处断冲突著称。故而在大蒙古国建立后,被成吉思汗任命为大札鲁忽赤,也就是大断事官。凡是有关诉讼、分封诸事,待失吉忽秃忽决定之后,别人便不能改动。

但他又不满于做一个断事官,他自问论刚毅敢战,不下于博尔忽、曲出等同伴,足以建功于疆场,所以此番南下才紧紧跟随成吉思汗,并争取来了昨日指挥先阵的机会。

这个机会,失吉忽秃忽把握的很好,他自问指挥也无失误。

他所用的战术,本就是蒙古人对付金军步阵最标准的战术。先前根据成吉思汗的指令,他和木华黎一起仔细分析过定海军几次作战的经历,发觉他们最擅长用铁浮图骑兵冲阵。所以昨日的战斗中,他又刻意加快了连续进攻的节奏,以将局势导入乱战、混战,不给定海军施展铁骑冲突的余地。

结果,定海军拿出了此前罕见的古怪武器,送给蒙古军一场失败。

当时眼见得惨状,失吉忽秃忽在战场上捶胸痛呼,生生拔去了自己胡须以振奋士气。随即亲自冲锋,带队击垮了料石冈上的女真人,试图在侧翼找到翻盘的机会。但那也算不上成功。女真人溃不成军,连首领都被抓了,定海军却岿然不动。

于是,这场战败的罪名便彻彻底底地落在了失吉忽秃忽的头上。那样巨大的损失,几乎需要失吉忽秃忽拿自己的性命去抵。纵然失吉忽秃忽曾经获得成吉思汗九次犯罪不死的承诺,但一场鞭刑总是难逃。

昨日收兵时,夜已深了,成吉思汗并未对失利做出任何判断。失吉忽秃忽把脑袋蒙在腥臭的羊毛毡布里,害怕自己听到身边同伴的窃窃私语,害怕自己接触到他们的蔑视的眼神。

辗转了一夜未睡,清晨天还没亮,他忽然生出了新的希望。

或许定海军会有什么特殊的动向,能被我军利用呢?比如,他们有没有可能和其他女真人的军队一样,偶一得胜就狂喜庆贺,以至于军阵不整?

失吉忽秃忽抱着强烈的期待,早早地带人远出哨探,一直摸到了定海军的军营附近,好几次与定海军侦骑往来追逐厮杀。最后虽不曾觑看到定海军的底细,却被他成功地抓住了几个落单的阿里喜,问出了这个重要消息。

“五万援军?决战?”

大萨满豁儿赤正在为成吉思汗掀开帐篷顶端的羊皮,听到这两个词,手中一颤,皮上的灰尘悉悉索索落下,险些撒在大汗的脸上。

成吉思汗仰头看看天色,再看看失吉忽秃忽和豁儿赤。

他冷哼一声,骂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先把火生起来,把烙饼和羊肉拿来!我吃饱了再说!当值的速古儿赤是谁?把我的新袍子拿来!”

豁儿赤连忙掏出火镰打火,失吉忽秃忽连滚带爬起身,双手捧起干燥的树皮就着。当篝火燃起,宝儿赤们从外面入来,架好装着羊肉羊骨的大汤锅;速古儿赤们捧着袍子,为成吉思汗披上。

唯独豁儿赤从滚烫的汤锅里撩起一块羊胛骨,撕咬了两口,然后就甩着满头小辫,退到帐篷的角落,拿起铃鼓去念念有辞了。

成吉思汗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通,问道:“五万援军的消息,怎么得来的?”

“我抓了两个定海军的阿里喜,曲出也抓到了一个,三个人被分头审问,问出了同样的结果。据说,这是昨晚郭宁在大帐中向诸将亲口说的,后继兵马在山东聚集,五天前就已出发,正沿着漕河一路北上。”

“曲出的千人队负责哨探,应该往南面去的,是他的部下朵儿只……朵儿只有什么消息报来?”

“现在还没有。不过,曲出另外派了一队那可儿,往南面侦查了。”

成吉思汗摩挲着自己红润的面庞,粗糙的指掌发出沙沙声响。

昨日的战斗,成吉思汗全程看在眼里。他非常清楚,就算是自己亲自指挥,也不会比失吉忽秃忽更强些。定海军的军阵之严整,将士之坚韧,武器,尤其是那种投掷出来发出巨响的武器威力之大,都远远超过成吉思汗此前所见的任何一支军队。

这样的军队有数千人,就能连续几次击败蒙古的寻常千户。有一万人,就能在野战中让大蒙古国最精锐的怯薛军吃大亏。如果有几万人呢?五万名定海军前来中都,怎么应付?

成吉思汗看了失吉忽秃忽一眼,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震惊、动摇和竭力隐藏着的恐惧。成吉思汗本以为,随着蒙古军的战无不胜,自己再也不会在蒙古勇士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真要有五万援军抵达,光靠怯薛军不可能应付。石天应等人的人马,与定海军相比乃是乌合之众,也靠不住。恐怕,须得带着怯薛军稍稍退避,然后调度青白口以北的汪古部落南下;又或者,让木华黎所部行动起来。

饶是如此,也不能保证此番能按照预想,拿下中都了!定海军的五万援军,这是何等的大麻烦!

想到这里,成吉思汗有些遗憾地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过抢在援军抵达之前行动,一口气击溃眼前的定海军,抢占主动。

明明从金口大营出发的时候,全军上下都坚信能够一口气摧毁定海军,为哲别复仇的。只隔了一天,就连我铁木真,都下意识地放弃了这个念头么?

成吉思汗自嘲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对失吉忽秃忽道:“这是假的!”

“假的?”

“定海军有一部在海边的直沽寨,石天应说,兵力大约在七八千。我估计,他是因为拿不下直沽寨,所以夸大其词了,不过,三千到五千是有可能的。定海军又有一部在辽东的盖州,他们与哲别作战的时候,也出动了数千人。”

成吉思汗嘴里含着块羊肉,一直在咀嚼,说话的声音显得含糊。今年以来,他虽壮健依旧,牙口却比往日里差些。本来张嘴就是一块连筋带皮的羊肉入肚,现在却得拿出点耐心。

“他们往这两个地方分兵,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们兵力太充足了?”

失吉忽秃忽想了想,连连摇头:“那两地的兵马,都是想把我们的力量往远离中都的方向吸引!定海军的兵力不足,所以才会做出如此复杂的调度!”

愈是兵力有限,愈要大张气势,不断展开多个战场调动敌人。蒙古人的战法便是如此,所以对着定海军的举措,他们也很容易看出其中蕴意。

“定海军的装备和训练水平,都比寻常金军高出许多;所以一万人在此,比十万金军还难对付。但要供养这样的精锐,支撑他们远离家乡作战,消耗一定巨大。定海军手里的地盘,就只一个山东路和半个东京路,能养多少兵?我虽没有到过山东,但想来,那地方就算比中都路、河北路富裕,也没有富庶十倍的道理!”

成吉思汗掰了掰手指,肯定地道:

“定海军手里,真正能打仗的精兵不会超过三万!他们根本派不出五万人!”

“大汗是说……”

“定海军没那么多人可用!他们就算还有些兵力,也得留在山东防着女真人,不可能全军北上,和我们决战!这消息是假的,而且,是那郭宁故意放出来的!”

“定海军的士卒奉命吓唬我们?”失吉忽秃忽霍然起身:“我去宰了他们!”

“回来!”

成吉思汗终于把一大块羊肉咽了下去。他挥手止住失吉忽秃忽,问道:“除了援军的传闻,那几个俘虏还说了什么?”

“有,有。他们还说,定海军从昨晚开始,就让全军轻骑俱出。据说是郭宁传令,务必遮蔽战场,不能让我们探察其本营。”

“哦?这是真的么?”

“曲出也是这么说的,他部下的阿勒斤赤,从昨晚开始和定海军轻骑厮杀过好几回,死伤了二十多人。我清晨在良乡县附近迂回,确实觉得定海军的探马数量极多,至少是往常的三倍。”

顿了顿,失吉忽秃忽有些羞愧地道:“我的那可儿们竭尽全力,也没能完全避开定海军的骑兵,所以才只抓了几个阿里喜来……若逮住一个两个骑兵军校,怎也能问得详细些。”

成吉思汗起身在帐里走了几步。

“一边放出援兵将至的假消息,一边又竭力遮蔽本营周边,不使我们抵近探察?嗯?”

成吉思汗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失吉忽秃忽的眼神也亮了。

“大汗,昨天我们抓住了河北军的首领仆散安贞,女真人的兵马立即就溃散了。仆散安贞是河北宣抚使,听说威望很高。想来这个消息如果传到河北,整个河北也会乱起来。定海军的根据地在山东,他们跨越了整个河北,才抵达中都周边作战。河北一旦动摇,他们的粮道、退路立刻就要出问题!”

“继续说!”

“所以,在河北随时生变的情况下,定海军已经顾不得中都了!他们为了己方的安全,必须保证对漕河沿线军州的控制。这更是实实在在的地盘,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女真人朝廷所在的中都,更值得他们投入兵力!”

说到这里,失吉忽秃忽脸色通红,大叫起来:“定海军要退兵了!他们要跑!”

(本章完)

第567章 诡道(下)

春寒未褪,虽然圆帐里摆满了毡子、毛毯和丝绸的枕头,依然有些冷。

直到这时,火塘里的火焰跃动着,将寒气尽数驱逐,火焰上架着的一锅羊肉汤也终于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冒出了热气。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失吉忽秃忽也觉得浑身发热,甚至都穿不住黄羊皮的袍子:“自从上一次中都政变,金国实际上就已四分五裂。各地的将帅把着自家地盘和兵马,只把金国的皇帝拱在前头当盾牌。那郭宁最初在山东做的节度使,便是上一次中都政变时胁迫皇帝所得。后来他在山东横行霸道,据说因为琐事杀过好几个金国的贵人,皇帝奈何他不得!”

成吉思汗点了点头。

“北京路那些女真人的官儿,言语里是把郭宁当作反贼的!大汗你想,郭宁这人又哪里会真心替金国效力?我们抓住了仆散安贞,自然有我们的用处;但郭宁只会想到,河北这一大块地盘成了无主的肥肉!在这块肥肉面前,中都算什么?金国朝廷算什么?”

失吉忽秃忽说到这里,忍不住心头大喜。他把袍子扯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提高了嗓门:“郭宁不会在中都停留了,他急着回去控制河北,想要退兵,又害怕遭到我们的追击。于是他假称将有大股援兵来到,用这个消息迷惑我们,让我们在这几天里的注意力转向调遣后继兵马,以备决战……实际上,他广遣轻骑遮蔽营地周边,就是为了掩饰定海军的真实动向,他们要跑!而且,现在说不定已经动身了!”

“他们会往哪里跑?”

“从哪里来,就往哪里跑!”

失吉忽秃忽将腰背挺直,侃侃而谈。

蒙古没有文字,失吉忽秃忽也和绝大多数蒙古人一样目不识丁。但他身为大断事官,平日里要靠脑力牢牢熟记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放在战场上,他也思虑精密,绝不似寻常蒙古人的粗莽作风。为了与定海军的厮杀,他又真下过苦功夫分析战场局势,还特地在身边留了好几个契丹人和汉人的伴当,以备咨询。

“敌军来的时候,沿着卢沟水西侧一道,从霸州益津关经永清、固安到此。跑的时候,也一定如此。一来,中都与河北之间全是大片旷野,最利于骑兵奔驰,他们非得靠着卢沟河,将之作为行军路线侧面的掩护才行。二来,通过卢沟水,他们或许能和直沽寨的守军联络,彼此声息呼应。三来,那益津关乃河北境内多条河流汇入中都路的关键所在,是仆散安贞苦心经营的据点,只有急速赶到益津关,那郭宁才有机会掌控河北,否则就要面对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成吉思汗又点了点头。

失吉忽秃忽握紧双拳:“所以,他们退兵的目标,只会是益津关!”

”然后呢?”

“大汗,金人的战法素来呆板,这定海军再怎么精锐,沿袭的也无非是排列甲士为坚阵,以铁骑短距离冲击的老一套。可这套手段,在他们行军的时候用不出来!既然确定了他们退兵的路线,我们就追上去,沿途骚扰他们,疲惫他们,反复地包抄迂回恐吓他们!最后,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们!”

成吉思汗继续点头,却不再言语。

失吉忽秃忽屏息以待。

女真人和蒙古人彼此敌对许多年了。早年女真人强盛的时候,与蒙古人作战,也常出现这种情况。在浩瀚如海的草原上,仰赖步卒的一方实在太吃亏了。

虽然女真人曾经凶悍异常,与蒙古人正面厮杀时打一次赢一次,但他们没办法主动出击,每次都是坐等着蒙古骑兵袭来。结果就算把蒙古人打跑,也没法追击。

这样反复数次以后,女真人或者粮秣接济不上,或者因为气候变化,或者因为后方女真人朝廷的要求而不得不退兵。到了退兵路上,再精锐的将士也难免会松散,会疲惫,会大意,这时候,就轮到了蒙古骑兵逞威。

眼前的定海军,也是如此。

他们和当年的女真精锐一样,与蒙古骑兵正面厮杀不落下风。但只要定海军还是一支中原的军队,还以步卒为本,就免不了这个劣势;只要他们还会行军进退,就免不了被蒙古骑兵如狼群般的追逐,迟早要吃大亏!

可笑的是,原本以为双方至少也会面对面地厮杀几个回合。谁知怎么会这么巧法,我失吉忽秃忽的运气又怎么会好到这种地步?

我一战就活捉了仆散安贞,然后就迫得定海军退兵了!

那郭宁帐下用的大都是汉人,他们和女真人本来就不是一路,眼看着河北方向有好处可捞,自然就放弃了救援中都。但这种只顾眼前利益的愚蠢举措,会让他们所有人丧命!

那郭宁倒也不是傻子,知道用个计谋来蒙骗蒙古战士。可是,蒙古人都是最好的猎手,他们从来不会被猎物欺瞒!何况还有睿智的成吉思汗在此,在成吉思汗面前,这种拙劣的计谋算得什么?

他们的想法,现在已经完全被揭破了。在与蒙古军厮杀的时候,居然还分心考虑其它,这是找死。

现在开始,从这里到霸州益津关的一百七十里路途,就是定海军的死路!那个叫郭宁的汉儿,那个造成大蒙古国那么多次失败的祸首,必定会死在这条路上!

这个结果,足以掩过昨日鏖战的死伤了,乃至被公认为指挥不力而造成死伤的失吉忽秃忽,也会因为抓住了仆散安贞,得以将功赎罪。

想到这里,失吉忽秃忽几乎浑身都冒出了热气,他的鼻孔都因为沉重的呼吸而翕张不停:

“大汗,我们出兵去追击他们吧!依旧是我为先导!这一次,我要斩杀一百个,一千个敌人的脑袋。如果做不到,就割掉我的大拇指,让我从此不能再射猎!这一次,我要把郭宁的脑袋献给大汗做尿壶。如果我做不到,就砍掉我的腿,让我倒在地上永远不起来!”

成吉思汗微微的笑了。

失吉忽秃忽是诃额仑母亲的养子,成吉思汗认识他许多年了。他从少年起,就像小马驹一样精神十足,成天在成吉思汗面前跑来跑去。

像这样出色的年轻人,草原上有一百个,一千个,草原上还有最勇敢的骑士,最精准的射手,最坚韧的牧民。他们所有人,都值得更好的牧场,当然,也值得享用更好的食物,喝更烈的酒,睡更美的女人。

成吉思汗从统一草原的那一刻起,就感受到了长生天赐予自己的任务。他要带着强大的蒙古军,获得蒙古人应得的东西。他坚信在这个过程中,长生天会如同此前无数次那样,用神奇的力量帮助他,让任何强敌在铁蹄之下俯首。

眼前这情形,仿佛也是长生天的赐予。

退兵?

真是太愚蠢的做法。

成吉思汗一度把郭宁当作足堪匹敌的强敌。现在看来,这强敌的战场厮杀本领,比成吉思汗预想的更高明,但在战场以外难免破绽。他的破绽就是,生活在中原太久了,像是大金国之下的所有人一样,脑子里装满了彼此倾轧争夺,他们不可能像蒙古人一样紧紧抱成一团,共同对着战场上的敌人!

最重要的始终都是战场上的敌人!

如果你面对着一头凶狠的恶狼,怎么能不去与恶狼死斗,反而转身去看别处的牲口?当你转头的刹那,狼就会咬碎伱的咽喉,再多的牲口,都只会落到狼的嘴里!

想到这里,成吉思汗几乎按捺不出激烈的好战情绪。但越在情绪亢奋的时候,他反而又谨慎起来。

他说:“这件事情,先不要外传,各个千户也都不作应对。太阳升到手臂伸直的高度之前,我要你带着精干部下出动,继续去抓捕定海军的人。抓来的每个人都要细问,让札八儿火者和耶律秃花和你一起审问,不要被狡诈的汉儿给骗了!”

“遵命!”

“至于曲出的部下……”

成吉思汗忽然大声嚷道:“曲出,曲出来了吗?”

“我在这里!”

身着灰鼠皮袄子的曲出一边应着,一边躬身入帐。他脸上满是灰尘与汗水冲涮的痕迹,看来与定海军的哨骑周旋一晚上,不是件轻松的事。

“你的部下,全都散出去打探消息,哪怕接近不了定海军的营寨,也在十里,二十里以外盯着。他们既然要退兵,就一定会有迹象落在我们的眼里,都给我睁大了眼睛,仔细看清楚!太阳升到战马立起的高度之前,我要确定敌人真实的动向!”

“遵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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