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同行?

三月十一,谷雨。

天色从早上开始便阴沉沉的,一场雨却始终下不来,致使燕京城的大街小巷染上了一抹沉闷,看起来就如同无波无澜的死水。

东城国子监,夜惊堂依旧是护卫打扮,抱着刀在房舍外等着青芷放学。

而与前几天不同的是,小云璃也打扮成了斯斯文文的丫鬟模样,乖巧站在跟前,朝着学舍里张望:

“惊堂哥,你上过私塾没有?”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不过在南霄山的时候,被张护法他们教过,因为我调皮坐不住,他们天天和我师父师娘告状,然后师娘就揍我……这还要等多久?”

“快了吧……”

夜惊堂等天色变暗,就得去皇城外面等信号,而青禾和云璃则负责在外面接应,因为在国子监有点无聊,云璃显然有点着急。

夜惊堂安抚一句后,又等了片刻,学舍中的学生,便开始陆续对夫子行礼道别,而穿着校服的华青芷,也坐着轮椅被绿珠推了出来。

夜惊堂见此,上前帮忙推着往外走去,待走到僻静处才道:

“我待会得出去一趟,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要是一去不返,你就说我家中有急事,回去探亲了。”

华青芷今天发现青禾、云璃全跟着出了门,就隐隐有所预感,此时听见夜惊堂说这话,眸子里五味杂陈,可能是怕夜惊堂这一走彼此就成了永别,她想了想道:

“要是回去探亲了,以后还回不回来当差?这个月工钱还没给伱发呢……”

夜惊堂估算了下往后形势,笑道:

“无论是两朝重归于好,还是如何,我肯定都会再过来,你要好好吃药保重身体才是,别等到时候我来了,你还坐在轮椅上,想一起出去逛逛,都怕太惹眼被人发现。”

华青芷抿嘴轻笑,稍微安心了些,但又想起了女王爷送的那把匕首‘清鹤’。

虽然大燕的那个才女,最终确实等到了相见之人,但时间已经到了几十年后。

若她也是如此,几十年无休止的期盼与失落,恐怕比当场的心如死灰还要难熬吧。

华青芷心乱如麻,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等轮椅被推出国子监的大牌坊上了马车,她才挑开车帘望向夜惊堂:

“好了,你们去城里逛逛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夜惊堂也说不准这事忙完后,双方再见会是什么时候,见华青芷心绪不宁的模样,又开口安慰道:

“小姐不必担心,等事情忙完就回来了,用不了多久时间。”

华青芷做出自然而然的笑容,轻轻点头后,把车帘放了下来。

但等到马蹄声朝着远处行去,她又把帘子挑开了些,看向了那道牵着马行走的背影,久久不曾回神……

——

与此同时,碧水林。

京城忽然暗流涌动,朝廷不可能没察觉到半点异样,今天的碧水林,暗处戒备明显比往日严了许多。

下午时分,无数千机门的工匠,在庄园之间敲敲打打;身着监工袍子的护卫,则在园林之间巡视,称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而在此地驻守的戌公公,臂弯搭着拂尘,背后站着几个小黄门,站在庄园外的白石大道上。

在安静等待片刻后,车轱辘声从河边响起,一辆挂着‘华’字牌的马车,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

华俊臣坐在车上,遥遥瞧见等在庄园外的太监,不等马车停步,就飞身跃下,快步来到跟前,拱手一礼:

“戌公公急邀华某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戌公公神色不喜不怒,平淡回应:

“是仲孙先生要见华先生,请吧。”

“仲孙先生……”

华俊臣听到仲孙锦要见他,心头着实惊了下,茫然道:

“仲孙先生见我作甚?”

戌公公轻轻叹了口气:

“上次有青龙会的贼子潜入此地,导致消息泄露,近几日城里暗流涌动,有不少打起了歪主意……”

华俊臣一愣,连忙摊手:“这事和我没关系呀,戌公公上次可是检查过,我是清白的……”

戌公公微微抬手:“咱家知道华先生是清白的,但凡事总得以防万一。而且让华先生过来,也不是兴师问罪,而是仲孙先生正在考虑,要不要送先生一份大机缘。

“华先生的剑术,咱家和仲孙先生都看过,据仲孙先生评价,虽经验欠缺,但剑术天赋登峰造极,只要服下朝廷炼的丹药,来日步入圣境也不无可能。”

“?”

华俊臣见仲孙锦夸他剑术登峰造极,着实有点脸红,但听到朝廷在考虑要不要给他一份丹药,心头又疑惑起来,想了想道:

“这……华某怕是受之有愧,大梁那么多高手在排队等着……”

戌公公摇头道:“当前比华先生厉害的,也没多少人。阴士成远在天牝道,寸功未立也无背景,有多余的丹药可以给他,但若是名单里多了个世代为大梁尽忠的功臣,他肯定得往后延。”

华俊臣眨了眨眼道:“我并无官身,往日也没立下什么大功劳……”

戌公公摇头道:“只要华先生有这个心,功劳随时可以立。今天圣上去了御耕山,带走了六名御前太监,要是有贼子犯事,仲孙先生可能分身乏术,华先生若是此时表现亮眼……”

“……”

华俊臣听见这话,明白了意思——朝廷这是缺人手,画个大饼让他过来打白工。

而且可能还对他有所怀疑,但因为他的身份,不好明着限制,就让他直接过来当看守。

这样即便他真暗地里不干净,一举一动都在仲孙锦眼底,也不敢监守自盗,甚至还得全心全意帮朝廷办事,免得背上了失职、懈怠的罪名。

明白了朝廷的意思,华俊臣也拒绝不了,便正气凌然拱手:

“朝廷看得起华某,华某自然义不容辞。华某今天就守在这里?”

戌公公把华俊臣带进来,就相当于软禁,事情没结束别想离开,此时也没隐瞒:

“朝廷炼药的工坊,就在碧水林中;前些天消息被青龙会泄露,引来了不少贼子暗中窥伺,今天圣上离京,是下手的最好时机。所以从现在到明天圣上回宫之前,华先生最好都寸步不离碧水林,也别给外面传讯,以免引起上面误会……”

华俊臣听到这里,眉头皱了皱,觉得这事儿怕是不太好办。

不过上次潜入碧水林的,肯定是他女婿。

而今天有本事过来偷仙丹的,好像也只有他女婿。

此事他既然制止不了,那当下唯一能做的,只能是自保为主,到时候先嚣张点提前亮明身份,让女婿知道他在,免得顺手误杀未来老丈人,然后再放点水配合他演个戏,把这一关糊弄过去。

在大略捋清楚事情脉络后,华俊臣也没有多言,跟着戌公公来到了庄园外侧,开始担任坐镇的高手,等待夜幕的降临……

——

城东的常阳门,是杂役太监时常出入的宫门,到了下午时分,有不少车辆往外运送着各种生活垃圾。

而宫门外的街区,多是太监或者御厨的宅院,谈不上贫困但也算不得富贵之地。

天色渐暗常阳门外的一条小巷内,夜惊堂隐藏在墙头,仔细观察着宫门的出入情况。

而梵青禾和折云璃,都换好了夜行衣,和鸟鸟一起在巷子里盯梢,以免出现意外。

夜惊堂在观察许久后,随着暮鼓响起,本来在宫门处看守的禁军,因为到了换班时间,离开岗位消失在了宫门外,但换班的禁军并没有及时过来接班。

而过后不久,几名小太监便带着水车折返,下午出去的时候只有两人,而此时进去,则变成了三个。

夜惊堂仔细看去,可见前面两个是真太监,而跟在后面的一人,虽然穿着太监袍,但身材较高,衣服不是很得体,行走间通过袍子下摆,能看到里面还穿着一袭公子袍和长靴,气质仪态比前面两个太监要好上许多。

本来在周围放哨的折云璃,瞧见此景悄然摸到跟前,小声道:

“这就是太后的面首?长得俊不俊?”

夜惊堂在云璃脑壳上轻敲了下:

“吃软饭的货,有什么好看的,以后离这种人远些。”

折云璃也没看到长相,只是好奇到底长成什么样,才能被太后看上,变成皇帝继父。

被夜惊堂敲了下后,折云璃就收起了杂念,询问道:

“什么时候进去?”

夜惊堂听青龙会老刘的说法,是看到烟火传讯,宫里的高手离开后再潜入。

但鬼知道碧水林的贼子什么时候动手,当前潜入机会完美,再等下去错过就不好进去了。

夜惊堂略微等待了片刻,等送面首的队伍走远后,不再耽搁,示意云璃和青禾在外面等着,他飞身一跃来到了宫门侧面,闪身而入进入其中。

随着进入宫门,巍峨宫墙隔绝了内外杂音,整片天地似乎都死寂下来。

夜惊堂身着夜行衣,连头发都包住,仅露出一双眼睛,背靠宫墙,先仔细打量内部环境。

常阳门处于皇城东侧,内部是御膳房、洗衣房等地,由两丈高墙隔绝了两侧的房舍,基本上只能看到一条笔直甬道。

按照地图上的指引,再往里走就是东宫,是太子的居所,从侧面穿过往上走,便到了梁太后的宫殿。

而放名刀‘赤狐’的藏宝阁,则在梁帝居住的明乐宫里,要从整个东城横穿过去。

夜惊堂步步为营,顺着甬道往前摸行,本来还极为谨慎,但走了小半里,就发现此举有点多余。

这条送面首入宫的线路,可以说比回自己家都安静,路上没有任何宫人行走,些许交叉口还专门用东西拦了起来,防止宫人误入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夜惊堂估摸自己就算蹦蹦跳跳跑过去,都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一路压着气息,悄然顺着路线穿过皇城东部,来到了位于中心区域的明乐宫外。

太后暗中召见面首,肯定只清理的前往寝宫的路线,走到明乐宫附近已经超出的界限,再想往里就得靠自己本事了。

夜惊堂知道明乐宫中肯定有十二侍担任岗哨,为首的子良公公肯定在梁帝跟前,碧水林也会有几人协防,此时宫里还剩下几人,他并不清楚。

十二侍都练过明神图,感知力不比他差,为此夜惊堂极其小心,在宫墙下屏息等待,直到半刻钟后,才有几道人影从宫墙后经过,还能听到些许交谈声:

“这两天外面风声不对,恐怕有贼子在打仙丹的主意,卯公公他们都出去了,义父不过去看看?”

“咱们在宫里做事首先就得学会听话,上面交代过,你要万死不辞;但上面没交代过,你就得老实待着,切勿自作主张擅离职守……”

“哦……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东垂门,从这里过去,就是太子殿下的东宫,晚上门都关着。今天圣上不在,先带你进来认认路,上次春满楼的案子,你表现不错,李光景大人帮你美言了两句,过两天便能提拔为内卫小统领,这人情你可得记着……”

“孩儿明白……”

……

夜惊堂靠在墙上,听到曹阿宁的声音,眼神着实有点意外。

而另一个说话的人,应该给就是在天琅湖有过一面之缘的寅公公,十二侍的老三。

听双方交谈来看,应该是寅公公看曹阿宁机灵,认作了干儿子,带着熟悉下大内护卫的日常业务。

虽然和两人都认识,但夜惊堂显然不好这时候跳出去唠嗑,在墙后屏息凝气等待,直到两人走远了,才悄然跃起翻过宫墙,来到了明乐宫内。

明乐宫是梁帝寝居之所,因为梁帝离开了,伺候饮食起居的宫人都跟着,此时宫里静悄悄的连灯火都不多。

夜惊堂顺着青龙会提供的地图,绕过明哨暗哨,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了梁帝的藏宝阁,门上着锁,里面并没有看守。

夜惊堂如果真是为了偷宝刀‘赤狐’而来,那此行可以称得上顺风顺水,拿了刀沿路返回,恐怕明天早上才会有人发现宫里来了飞贼。

但夜惊堂此行的目标显然不是这个,到了藏宝阁后,先悄然入内寻找了一番。

藏宝阁里放的全是梁帝喜欢的珍品古玩,字画花瓶、宝剑名刀等等,虽然都很名贵,但和笨笨的宝藏库一样,放在皇城中真算不得太稀奇的物件。

夜惊堂仅是扫了一眼,便知道这地方藏鸣龙图的可能性不大,本想就此离去,但临走前还是望向了兵器台。

兵器台中心位置,放的是一把老刀,外形并不华丽刀鞘呈乌红色,刀柄也没太多装饰,只是刀柄后方有挂穗,应该后期使用火狐狸的尾巴毛所制,应该就是名刀‘赤狐’。

虽然刀锋并未出鞘,但夜惊堂玩刀多年,仅看形制就知道是把好刀,而且名头这么大,大笨笨绝对喜欢,拿回去献宝,笨笨说不定能奖励他玩狐狸尾巴……

“……”

念及此处,夜惊堂倒也没和抢了西北王庭无数珍宝的北梁客气,来到跟前,仔细检查后把赤狐宝刀拿起来,用黑布包裹插在了腰后而后才悄然离开藏宝阁,往寝殿方向摸索。

虽然皇帝不在家,寝殿的布防要比平日里宽松太多,但此地终究是皇城禁地,也没到如入无人之境的程度。

夜惊堂距离寝殿还有上百米,就发现戒备程度明显高了起来。

带着曹阿宁熟悉路线的寅公公,无论是去明乐宫哪个地方巡逻,都会从寝殿这里往返。

而另一名不知姓名的十二侍,也带着随从在宫里巡视,虽然方向不同,但双方路线在此交汇。

十二侍都练过明神图,六识敏锐少说能听到百丈内的风吹草动,两人如此交替往返,都已经走远不可能听到寝殿动静的空窗期,恐怕只有半分钟左右。

夜惊堂在原地屏息藏了许久,直到摸清了两个巡逻太监的往返规律,才趁着两人交错而过都走远的空档,穿过寝殿侧面的小花园,来到窗户下,挑开窗户翻身而入。

夜惊堂在窗内迅速压下所有气息,连心跳都放缓到近乎停止,在原地等了良久,确定没异样后,直到双方再度出现空窗,才悄然在寝殿寻找起来。

南北两朝因为一脉同源,建筑布局差别不是很大,都是左侧卧室右侧书房,中间是休息的主殿。

夜惊堂迅速来到书房内,刚环视一圈儿,又屏住呼吸等待,直到下个空档出现,才来到书房内的字画旁检查。

结果这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顺利些,他刚检查不过几下,就在一副山水图后面,发现了龙正青所说的暗格。

夜惊堂以暗劲震击暗格的锁扣,悄然打开了精铁质地的暗格。但可惜的是,梁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大意,暗格里只有一塌纸张。

夜惊堂拿起纸张仔细查看,可见是胖太子幼年写的卷子,皆认真批改过,从三四岁到最近的都有,其中有夸有骂,但能放在这里藏着,显然没还给太子,让太子回去反省。

夜惊堂瞧见这个,大略可以确定梁帝从来就没换储君的意思,弄出对太子冷漠、偏爱三皇子想换储君的风声,估计纯粹是在鞭策太子,让其早点成长。

这个事关北朝国祚传承的消息,说起来也算大事,但当前显然没啥用。

夜惊堂看了片刻后,便把卷子原模原样放回了暗格,又在书房里寻找起来。

但天子寝殿太过庞大,鸣龙图又只是一张纸,夹在书里都藏得无影无踪,想在整个明乐宫中翻出来谈何容易。

夜惊堂卡着两波护卫往返巡逻的空隙,仔细观察房间的蛛丝马迹,想通过梁帝平时行走的路线,找到藏着的暗室或者储物盒。

但前后忙活近个把时辰,除开发现梁帝爱看史书、偶尔弹琴、在露台打打拳外,并没有找到任何能藏鸣龙图的地方。

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快到了深夜,夜惊堂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觉得此行怕是要竹篮打水了。

但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放弃,转而去碧水林尝试夺仙丹配方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轻微细响:

呼~

从声音来看,是有人是翻过了远处的围墙,轻功极为高超。

?!

夜惊堂确定寅公公刚走过,这时候属于空窗期,忽然听到动静,他自然心中一惊,迅速来到窗口,自缝隙往外查看。

因为是阴天,外面没有月色,只能通过几盏灯笼,看到寝殿外的光影。

夜惊堂眯眼仔细查看,却见一道身着夜行衣的人影,悄然跃入花园,藏着了一尊景观石后,彻底屏住所有气息,纹丝不动的情况下,连他都很难察觉到位置。

而不过片刻后,另一名十二侍,提着灯笼从湖畔游廊出现,其间朝寝殿方向扫了眼,而后便走了过去。

踏踏踏~

随着脚步声消失,景观石后便又有了动静。

黑色人影悄然冒出来,动作行云流水来到了侧面的偏殿外,打开门走了进去,而后又是无声无息等待下次机会。

“……?”

夜惊堂瞧见此景,便知道此人也摸清了两个太监的巡逻规律,他在皇宫里偷东西,做梦都没想到竟然还能碰上同行。

青龙会一鱼两吃又送进来了个不成……

既然寝宫里还有高手,他再有动作肯定容易暴漏。

夜惊堂略微斟酌,先行放弃了寻找,转而趁着护卫交错的空挡,压住气息离开寝殿,来到了偏殿外,准备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同行,想搞些什么名堂……

———

明天几点更新不确定or2!

(本章完)

第451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残云遮月,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深宫之内灯火稀疏,只能瞧见两道灯笼带出的光影,在巍峨宫阙之间往返。

天子寝殿的侧面,是一座书库,里面存放着古今典籍以及各种文献,以便随时取用,到了夜间内部黑灯瞎火,门口同样挂着锁。

夜惊堂卡着护卫交替的间隙,无声无息来到的偏殿之外,侧耳倾听,发现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已经移动到了深处,才小心翼翼推开已经被挑开的窗户,悄然进入其中。

虽然只是偏殿,但内部依旧颇为宽敞,四周乃至中间都摆放着丈余高的楠木书架,墙边的书架旁还有个梯车,目测藏书恐怕不下数万卷。

扑通~扑通……

处于针落可闻的静室中,没有风声等杂音干扰,夜惊堂明显能听到书库后方,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心跳

他仗着武圣修为,如同鬼影子般贴着书架行进,自缝隙往后方查看,却见书库后方摆着个大书桌,后面是雕刻盘龙的壁画,左右还有小书架,放着画轴卷宗等等,看样子是梁帝平日里看书的地方。

而那道身着夜行衣的黑影,此时已经走到了大书桌的后方,掐着时间等到寅公公再度离开,便搬动了桌角的笔山。

咔~

轻微细响后,椅子后的盘龙浮雕,便往右侧移开,露出了后方的黑色铁门。

夜惊堂瞧见此景,心头着实意外,毕竟这个黑衣人进来后也没寻找,直接就走到了书桌后打开了机关,明显是提前知道暗格的位置。

他仔细看去,可见藏在浮雕后的铁门,哪怕隐于暗处,做工依旧称得上讲究,表面刻有各种龙凤纹路,中心则是由数个金环组成的圆盘,看起来和罗盘类似,上面还有刻度。

夜惊堂仔细观察,觉得设计风格,和以前买的那块小日晷类似,估计是由仲孙锦亲手打造的。

仲孙锦擅长机关阵法,亲自给帝王打造的保险门,想要无声无息打开恐怕没那么容易。

而事实也不出他所料,黑衣人瞧见复杂的刻度圆盘后,明显迟滞了片刻,直到护卫交替再次出现空隙,才把耳朵贴在了铁门上,然后用手指轻轻转动铁门上的九个金环,仔细调整。

咔咔咔~

书库内针落可闻,除开铁门内部传来机括轻响,再无其他声息。

夜惊堂瞧见此景,心头着实捏了把汗,毕竟这道门必然连着示警机关,只要出错,肯定就是响声大作,引来皇城的所有护卫。

他对这种机关一窍不通,方才就算找到了,也没办法无声无息打开;而强行破门的话,从厚重铁门的构造来看,这应该也是梁帝的临时避难所,就和云安城的封门石类似,算不上不可撼动,但足够拖延到京城的高手赶来解围。

如果他单独遇上,就算知道鸣龙图在里面,恐怕也得知难而退,先回去想办法。

此时瞧见这黑衣人艺高人胆大,尝试打开机关夜惊堂连呼吸都完全屏住,生怕干扰到对方,同时也做好了准备,只要出岔子就破窗而出,免得被此人牵连暴露。

咔咔咔~

静室中不停回着响齿轮转动的细微声息,刀尖上游走的感觉,不光让黑衣人压力如山,连夜惊堂额头都慢慢浮现了一层细汗。

好在尝试开门的黑衣人,并没有让夜惊堂失望,在两队护卫交替数次,硬等了半个时辰后,被摆弄许久的铁门内部,终于传来了一声“咔~”。

继而铁门便松了些,往外开启了一条缝。

夜惊堂瞧见此景如释重负,差点竖起大拇指来声——漂亮!

而黑影也明显有点激动,以至于心跳都快了几分,硬等到寅公公再度走过,才把铁门悄然拉开,露出了后面的小房间。

房间是单人居室,里面有板床、蓄水池、干粮、药箱等物,显然是梁帝的应急安全屋,而侧面还有个书架,上面放着些许夜惊堂都说不上名字的奇珍之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摆在中间位置的一个玉匣。

玉匣和大魏装鸣龙图的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大燕国灭时,从南朝抢去的明神图。

黑影进入房间后,看起来并不知道鸣龙图长啥样,先在架子上仔细找了片刻,最后才拿起玉盒,开始左右检验,想要打开看看。

夜惊堂见笨笨打开过玉盒,知道这玉匣如何开启,当下自然不能光让这高手一个人出力。

他压住所有气息,趁着黑衣人拿着盒子仔细检查的功夫,无声无息进入屋子,来到了黑影背后,微微凑近道:

“右边有个暗扣,用力摁一下。”

“嘶……?!!!”

声音一出,书库里瞬间死寂。

拿着玉盒仔细检验的黑衣人,在潜入皇宫禁地的莫大压力下,本身心思都已经崩到了极限,措不及防听到耳边传来话语,身体明显抽了下,当场僵直,盒子也从手中掉落。

夜惊堂顺势抬手,想要接住玉匣以免摔坏,结果不曾想这黑衣人胆识相当过人。

在玉盒即将脱手瞬间,被吓蒙的黑衣飞贼就反应了过来,并未选择攻向背后,毕竟能无声无息摸到他背后的人,尝试反抗是自取其辱。

啪~

黑衣人仅仅左手微动,便把将要掉落的玉盒拍向密室内侧,而身体则往门口扑去,单手扣住铁门,想用力关上。

但可惜的是,黑衣人算是标准的北梁飞贼,隐匿轻功称得上出神入化,但其他方面差了太多。

夜惊堂在盒子飞出去的瞬间,便身形侧闪抓住了盒子,而后脚在墙壁无声轻点,身形便当空折返,一掌摁在了铁门上。

嘭~

细微闷响后,刚开始移动的铁门又停在了原地,再难寸近半分。

黑衣人全力关门,却被对方单手顶住完全没法撼动,眼底显出错愕,本欲飞身急退,但腿一动,又强停在原地压住了所有气息。

而近在咫尺的夜惊堂,也抬起盒子竖起手指,进入了静默状态。

踏踏踏~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熟悉的话语声:

“义父,咱们要巡逻到什么时候?”

“五更天后,其他两位公公会来接班。”

“哦……”

话语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惊堂呼吸完全停滞,趁着躲避护卫侦查的空档,也在观察着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黑衣人。

从体态和眼睛来看,面前应该是个年轻男子,年纪和他相仿,而且应该比较俊。

而铁门外侧,有‘花面狐’之称的邢柏生,看清门内的不速之客,也穿着夜行衣,明显是同行,心中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他刚才还以为是被十二侍逮住了,既然都是飞贼,那好歹也有操作的余地。

邢柏生本身是雪原的江湖人,幼年并不算武人,而是在草台班子中学唱戏。

因为其男生女相极为俊俏,天赋也不俗被江湖奇人看中,传授‘蜂麻燕雀’等奇门骗术,成了雪原上赫赫有名的‘花面狐’。

其最常用的伎俩,就是以唱戏为名去豪门大户,以色相勾引当家女主人,然后联合同伙里应外合窃取珍宝。

因为能说会道,相貌条件也出众,邢柏生往日从未失过手,甚至偷了东西后,还有不少豪门女当家,在江湖放话让他回去,不追究这点小钱。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又没惹来杀身之祸,邢柏生渐渐有点忘记了自己斤两,跑去了朔风城,想去干飘大的,从而一战名震南北。

但让他没料到的是,他在打朔风城主意的之前,北云边就已经在打他的主意了,专门让人去找过那些受害者,仔细搜集了他的相貌特征等信息。

邢柏生几乎是前脚刚踏进朔风城,后脚就被北云边的人找上了门,所有同伙全被抓住,关进了地牢,扣押了这么多年积累的财产,还给他传了一句话——要么剥皮拆骨挂在城头当旗子;要么帮忙办一件事,事后让他当朔风城少主,让他自己选一个。

邢柏生惹错了人,命都在人家手里,还能怎么选?而后就接到了来京城偷鸣龙图的任务。

邢柏生从去年秋月,就跟着朔风城的人进了京,先去了长公主府,当了几个月面首,又混到了老太后身边,伺候六十岁老太太,通过不懈努力,最终从老太后口中,得知了明神图的确切位置。

但天子不离开皇宫,他没有半点机会,所以一直都在等,直到这几天碧水林那边有动静,梁帝又要在谷雨时节出城,他才等到机会,趁着今晚被召进宫伺候的时机,摸到天子寝宫。

本来事情一切顺利,十二侍的情况他早已经摸透,开机关密室的技巧,也在朔风城暗中帮助下练习过几千次,只要打开密室拿到明神图,他就能从老太后魔爪下解脱了,去朔风城当少主了。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他辛辛苦苦伺候几个月才找到机会,竟然在这种最不可能有外人的地方,碰见了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同行!

踏踏踏~

随着护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书库内外又彻底安静下来。

邢柏生一直注视着夜惊堂的眼睛,等到护卫离开,才低声道:

“阁下是盗圣?”

夜惊堂心里挺佩服这个技术高超的飞贼,才没当场打晕黑吃黑,见对方没一惊一乍,也没动粗,按动玉匣侧面的卡扣滑开,露出了里面的金色纸张:

“盗亦有道,看在你打开密室的份儿上,鸣龙图让你看一眼,学会了各自远走高飞,就当没见过。”

邢柏生听见这话,还挺感动的,但这本来就是他凭本事抢的东西,凭什么要让给这同行?

邢柏生眼神迟疑了下,微微拱手:

“谢了。”

说着接过金色纸张,蹙眉仔细打量,看似在暗暗参悟。

夜惊堂已经看到明神图,接下来最坏也不过是在仲孙锦过来前逃遁,根本不着急,只是安静等待。

但等到巡逻护卫再次过来之时,面前的飞贼,眼神却出现了变化。

邢柏生抬头望向了夜惊堂的眼睛,确定对方不敢妄动之后,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后退去。

“……”

夜惊堂见此暗暗叹了口气,倒也没追,只是看着对方小心翼翼拉开距离。

等到护卫再度远去双方距离也拉到了三丈开外。

邢柏生在确定护卫远去距离足够的瞬间,便抓住机会,抬手轻拍身侧的书架。

嘭~

细微闷响中,书架另一侧摆放的书籍,当场翻倒摔向了地面。

哗啦啦~

而邢柏生也同时往后无声飞退,想要自窗口逃遁让处于后方的夜惊堂,吸引随之而来的侍卫视线。

但让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密室门口的同行,确实怕弄出大动静,先飞身跑去书架另一侧,接住了掉落的书籍。

但他还没跑到窗前,一道微风就从身侧一扫而过,紧接着便是手里一松,后背也被指头敲了下。

咚咚~

邢柏生四肢发麻难以提气,眩晕感涌入脑海,眼底满是错愕,尚来不及开口吼叫惊动护卫,拉着这厮一起死,就双膝一软往地上倒去。

夜惊堂单手扶住邢柏生,以免摔在地上动静。

虽然他看出这飞贼想独吞鸣龙图让他垫后,但终究帮了他大忙,宰了不太合适,而且要是倒在这里,身上又没鸣龙图,北梁就知道偷鸣龙图的肯定另有其人,毫无意义。

为此他做事也没太绝,在密室里检查了下,没发现其他比较重要的物件后,就单手提着飞贼,卡住护卫巡逻的间隙跃出了书库,又顺着原路折返。

本来夜惊堂的计划,是把这飞贼带出皇宫,然后随便找个犄角旮旯放下。

但翻过明乐宫的宫墙,来到太后寝居的宫殿之时,他却发现一个贵气十足的老妇人,在寝殿外醉醺醺行走,沿途似乎在找人:

“人呢……”

夜惊堂仅看打扮,就知道这应该是梁帝的六十岁老娘,眼底显出一抹错愕,低头把昏倒的飞贼面巾拉开一看——果然唇红齿白、阴柔俊美,而黑色夜行衣里面,穿的还是华美睡袍。

“怪不得……”

夜惊堂眼神不可思议,心里也明白这飞贼从哪儿冒出来的了,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心思,又悄然来到没有宫女太监打扰的寝殿附近,把飞贼放在了游廊靠着,还帮忙把夜行衣脱了,才无声离开。

而他刚刚走出没多远,脚步声就从后方游廊中响起,话语声也随之传来:

“小俊俊,俊俊?你喝醉了?”

“嘶……诶?……嘿?!!人呢……”

“俊俊,伱怎么了?什么人?哀家找了你半天……”

“咳,嗯……刚才喝醉,不小心躺这里睡着了,梦见有个凶神恶煞的恶霸抢我东西……”

“呦,吓坏了吧?不怕不怕………”

……

夜惊堂听到这腻死人的话语,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当下一刻钟不想停留,迅速离开了宫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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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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