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捐田

“混账!别跑!”

大皇子府邸里,朱高炽抽出腰带气喘吁吁地追着张安世。

“姐夫,姐夫你千万别激动!”

张安世身手矫捷,眼见被追的无路可逃,“噌”地一下就手脚并用跟个猴似地蹿到了树上,两腿架着树干看向地面。

“给我把这树砍了!”

朱高炽对着侍卫下令道,侍卫们面面相觑,不过大皇子的命令不能不服从,用他们手中的腰刀虽然不行,但找来斧锯还是可以的。

“是,殿下。”

张安世躲在树上一时无可奈何,其实他也清楚,要是真想把他弄下来,这几个侍卫很容易就能做到,哪还需要找斧锯?

就在这时,张氏拉着朱瞻基赶了过来。

“这是做什么?”

“我今天非打死这混账不可!”

张氏急忙上前,将朱瞻基挡在自己身后,冲自己丈夫喊道:“您别生气啊,安世年纪尚轻,有点叛逆之心也情有可原啊!再说了,他是张家的独苗,您给他打死了,爹娘怎么办?有什么话好好说,他还能跑去哪儿呢?”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张安世在那边大声嚷嚷:“姐姐,姐姐救命啊!”

听闻弟弟呼唤,张氏连忙转头冲张安世招招手:“下来。”

“不行,姐夫要打死我。”

张安世在树枝上乱晃。

他的这番举止惹得朱高炽脸色越发铁青,指着张安世喝斥道:“好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姐姐.”

张安世扯着嗓子喊叫。

这一嗓子让朱高炽差点没背过气去,指着树上气急败坏地吼道:“孽障!孽障!叫你姐也没用,今天非打死伱不可!”

“父亲大人您消消气啊!您别和舅舅计较。”

看到朱高炽气势汹汹,朱瞻基也吓坏了,拉着他的衣角说道。

朱瞻基拉住朱高炽,对张安世说道:“舅舅,你快点下来。”

张安世咬了咬牙,“啪”地一下就跳了下来。

张氏嗔怒地瞪了一眼,随后看向朱高炽,笑眯眯地说:“安世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嘛。”

“年纪小!闯祸倒是不少!”

“走,回屋说去。”

张氏随后又转头柔声劝慰张安世:“你姐夫最近不顺,你也得懂事点,知道吗?”

“姐你放心,我知道的。”

张安世连忙回答。

“准备好饭菜。”

张氏吩咐身边的侍女将酒席摆好。

朱高炽和张安世在张氏的陪同下进了花厅,一群丫鬟婆子立刻上前布置餐桌。

张氏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转头朝着朱高炽微微颔首,示意先坐下再说话。

张氏和张安世一左一右坐下,而朱高炽则坐在了他们上首的主位,朱瞻基挨着张氏坐。

张氏抬眸扫视了四周一眼,目光落在了张安世身上:“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姐夫斟满酒,难不成还指望着你姐夫亲自给你倒酒吗?”

“是。”

张安世连忙起身给朱高炽倒了杯酒,气氛算是暂时缓和了下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啊?”

“你问他。”朱高炽没好气地说道。

“就是.就是今天有人上门来查田,我给他打回去了。”

“哐当~”

张氏的手一抖,酒杯不慎落在了地上,碎了满地。

“你疯了吧?满城的勋贵都查,谁给你的胆子?”

张安世神色有些黯然,只道:“我舍不得。”

是啊,两年前军校里的三个少年,如今不过短短两年光景,人生轨迹就已经大不相同了。

徐景昌袭了定国公的爵位,如今给五军都督府经营着产业,算是站稳了跟脚,而朱勇虽然因为其父生病,没能跟着一起去征安南,可这次却加入了税卒卫跟着一起下乡,也算是有了个大好前程。

可张安世呢?

学武不成,半途肄业;学文不就,求官失败。

除了南京城外千亩田,还有什么呢?

而如今朝廷又要清查勋贵豪强的非法田产,这千亩田里,有多少是说不清闹不明地弄来的,谁也不清楚,但张安世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肯定经不起查。

有句话张氏其实说的没错,张安世是真的年纪小不懂事。

在张安世看来,有姐姐姐夫在,国师也算是半个老师,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事情,不过是多占些田地罢了,有什么不能糊弄过去的呢?

可时至今日,别说是朱高炽了,经历了收容和尚那一档子事的张氏都清楚,现在朝堂上的事情,打不得马虎眼了。

上次朱高炽被关了三个月禁闭,势力可谓是不进反退,这次要是张安世又被人抓到把柄,直接捅到皇帝那里去,北征在即,给皇帝添堵,朱高炽不会背个管教不严的罪名吗?

就算是只处罚张安世,那不也是在打朱高炽的脸吗?毕竟,那可是朱高炽的小舅子,就这么一个小舅子!

“混账!”

张氏直接给了张安世一个大逼斗。

张安世懵了。

张氏还想左右开弓,却被朱高炽一把拽下。

“行了,孩子还小。”

朱高炽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姐姐姐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时激愤,你不明白清查勋贵豪强的非法田产,是朝廷现在要整顿税收的政策,这是大事,莫说是你,就是公侯伯家里,该退也是要退的,现在退了以后就没事了。”

“你缺这点田吗?这点田,比得上咱家的荣华富贵重要吗?”张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张安世挨了个大逼斗,从懵圈状态中恢复过来,也晓得自己好像确实做错事了。

张安世迟疑了半响,试探性问道:“那咋办?”

“你自己去把之前侵占的田都退了,剩下的田都捐了。”

“啊?”

张安世惊愕了一瞬间,顿时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朱高炽,说道:“这……”

在张安世想来,把多占的田退了也就得了,其他田干嘛要退呢?退了这一大家子吃啥喝啥?

毕竟,朱高煦和朱高燧肆无忌惮地搂钱,但朱高炽本人是不方便置办什么产业的,所以其实朱高炽的财产,都是挂在张氏一家的名下。

这些田,听起来很多,但实际上跟那些勋贵里的大地主比,并不算什么,而朱高炽一家维持上下支出和体面的排场,可都是靠着这些田产呢,不然光靠俸禄和赏赐过日子,那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不留点?”张氏也有些心疼,说白了,还是头发长见识短。

“北京没田吗?真能把你饿死?”

朱高炽闷了一口酒,看着这两个拖后腿的猪队友,是真来气。

不过他也不可能把张氏休了,这可是老朱生前给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妃,而且两人夫妻感情一直都不错,还有朱瞻基这个羁绊,怎么都不可能割舍开来的,所以也就是心里短暂地埋怨一下,日子该过还得过。

“赶紧去,现在就去!”

打发走了张安世,一家三口算是正经吃上了饭。

“动税收,这事不简单啊。”

张氏有意无意地说道。

这可绝对不是姜星火一个人的意思,这种事情能够定下来,肯定是皇帝也想这么干,姜星火不可能自己决定。

而其他还好说,变法的层次一直都是比较高的,但动税收,就是要扎根了。

就像是小孩的双腿从炕上悬着,往地上跳,平安落了地倒还好说,可要是真摔个狗吃屎或者崴了脚,那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种事情牵涉的面积实在是太广,哪怕以南直隶为试点,能不能真的推动下去,也很难说。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底下的那些胥吏差役税官,哪个不是鬼精鬼精的?真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改变,搪塞推诿下去,不也就过去了?

可张氏还是不清楚这次税收改制,朝廷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

朱高炽抬眼瞟了瞟门口,几个侍女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朱高炽低声道:“李景隆马上就要回来了,知道吗?”

“当然,听说曹国公在安南食菌菇中毒了,身体还抱恙呢,对了,他吃的什么菌菇?”

朱高炽对张氏的八卦不感兴趣,他直接了当地说。

“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回来吗?还带了好几万的兵。”

“为什么?”

张氏刚习惯性地问出口,旋即怔住。

“不是接替南京的驻防?”朱瞻基也愣了,他放下扒拉着饭粒的碗。

“别关心这么多。”

朱高炽重新吃了饭菜,话题戛然而止。

然而这背后意味着的东西,却再明显不过

李景隆把几万远征军带了回来,除了在大军北征后,接替南京的驻防,以及负责主持五军都督府的日常工作,就是要配合姜星火一起进行税收改制了。

清退京中勋贵非法占有的田产,只是第一步。

这第一步其实是很好迈出去的,因为大部分的靖难勋贵武臣都要跟着京营三大营北征,所以皇帝一声令下,没人不识趣,都乖乖地把田给退了。

而洪武开国勋贵的二代、三代们,现在失了权势,自然也不敢执拗地对抗皇帝。

所以,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进行的清田工作,其实非常顺利。

稍微难一点的,是第二步,也就是清理地方豪强们非法占有的田产。

明初的豪强,自然跟以前有坞堡有部曲的豪强不是一个概念,指的是乡间有钱有势,有些家丁护院的大地主,这些人是无力对抗朝廷的军队的。

但这不意味,他们就好搞。

因为地方豪强在当地基本都是只手遮天的,所以最难的其实不是什么发兵剿灭,而是拿到证据。

你怎么证明我的田,是非法侵占的?

看鱼鳞册?不太行,因为不仅很多地方的鱼鳞册,多年没有更新,不知道落后了多少版本,根本不能拿来当做依据,更重要的是,有些鱼鳞册,早就被借着更新的名义,被地方豪强买通衙门里的小吏,给篡改了。

所以,从鱼鳞册来看,这些地都是合理合法买卖的。

那么找证人行不行呢?既然是非法侵占,总该是有受害者的吧?

也不太行,一方面是朝廷虽然通过治水等活动,增强了在基层的信誉,但在很多影响不到的地方,信誉还是很有限;另一方面是地方豪强都是能直接左右证人一家性命的,再加上塞钱堵嘴,很多人注定是不敢说话的。

所以说,清理难度很大。

当然了,如果税卒卫能够真正扎根到乡里,慢慢摸查,还是能够拿到证据的。

但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做不到。

因此这次夏税的顺道清田,到底能清查出多少地方豪强非法侵占的田产,实在是一件没人能说得准的事情。

可无论如何,既然有李景隆大军压阵,那么再怎么样,地方豪强也是翻不了天的。

第二步不容易,第三步更难。

基层的胥吏差役税官们,人人都不干净,就算是既往不咎,只从永乐二年的夏税开始,那么能不能让这些贪墨推诿成性的人杜绝掉这么毛病,也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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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姜星火挺忙的。

一夜酗酒,天亮被抬回家以后,姜星火就再也没放松过,整个人都进入了忙碌的工作状态中。

其他并线进行的事情暂且不提,最主要的,自然是在大军北征之前,赶紧把勋贵们的田产该清退的都清退掉。

大宁系首领宁阳伯陈懋刚来拜访过他,没走多久,紧接着,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姜星火的目光一闪,站起身来,走到了房门边上。

这个时辰,谁会来?

貌似该来的其实都来过了,蔚州系的勋贵们在丘福主动思退的背景下,也很配合地清退了田产,安平侯李远和靖安侯王忠平时看着凶巴巴的,这次倒是挺好说话。

而燕山系和河北系更不用说,这次北征他们可基本的跟着呢,谁也不想给皇帝上眼药,所以都很主动。

姜星火透过雕花的木门看向院子外。

院子大门外,张安世带着一群随从,簇拥着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子的正中。

“这小子怎么来了?”

“安世?”

姜星火隔壁的隔壁,负责工业司的徐景昌也走了出来。

两人都有些讶异。

张安世来找他们做什么?

因为清田涉及到的勋贵实在是太多,而且张安世的事情也不大,或者说他家的优先级根本就不高,跟那些大地主没得比,所以并没有来得及上报到姜星火等人的层级。

“国师,这是送的贺礼,还请笑纳。”

姜星火狐疑地瞥了张安世这小子一眼,只道:“不年不节的,送什么贺礼?还一车子?再说,别说我这人不收,就是收,你这么光明正大当值时间来送的?”

徐景昌的脸色一黑,问道:“这马车里面都是什么东西?”

“地契,还有账本。”张安世说道。

徐景昌上去翻了翻,然后附耳跟姜星火低语了两句。

张安世见状连忙解释道:“朝廷要清田,这是大事,我们家得积极配合,田都捐了,我姐夫还特意嘱咐,这些东西必须要交到国师您的手中。”

姜星火的嘴角抽了抽,说道:“把之前侵占的退了就行了,你这全都捐了,家里吃什么喝什么?”

这件事情,在姜星火看起来有点无法理解,朱高炽是个聪明人,只是有些保守,但这么聪明的人,为何会做这样的事情?

毕竟张家就是依附于朱高炽存在的,全都捐了,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识大体,而是在赌气。

这时,张安世挠着头主动说道:“昨天我喝多了,不晓得事,把来清田的赶了出去。”

这话说出来,姜星火就明白过来了。

姜星火有些哭笑不得,说道:“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们不需要,有要你配合的呢,就把多占的给退了就行。”

“不行,我家必须捐!”

徐景昌在旁边说道:“安世,你可得想清楚了。”

“有什么想不通的,不就是地产吗?”

“那你捐了,别的勋贵要不要跟着捐?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这不乱套了?国朝又不是要逼着勋贵捐田。”徐景昌提醒道。

张安世撇了撇嘴,说道:“而且,我这么做,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

“理由?”

徐景昌有些好奇,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给自己找点事做,让我跟着你们去清田,行不行?”

张安世又一次自作主张道。

如果朱高炽在这,估计得气疯了。

不过没办法,朱高炽二十来岁,张氏刚二十,张安世作为张氏的弟弟,这时候还是个青春期叛逆少年,他要是不自作主张,反倒奇怪了。

其实他要求官,并不用这么麻烦,只要等皇帝北征了,朱高炽随便给他安排,可眼见着当年的同窗徐景昌,如今已经身居高位,像个大人物一样在衙门里办公,自己还吊儿郎当没个着落,张安世难免脑子一热。

“这不成了卖官鬻爵?”

姜星火想了想,说道:“你要是把田都捐了,其一是会影响其他勋贵的正常清田,以为朝廷是要逼着他们捐田,其二是传出去靠着捐田卖官鬻爵,对你姐夫影响也不好这样吧,先把多占的田产给退回来,其他的不动了,你若是真想做事,你姐夫同意的话就过来当差,如何?”

张安世的眼珠子转了转,他是觉得不错,可是

“国师,这事儿我还得回去和我姐姐姐夫商量商量才行。”

“可以。”

姜星火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知道,他的这个举动,却又让张安世心动了。

张安世虽然不是个聪明人,但也不笨,知道他的姐姐姐夫其实不太指望他能干成什么事情,倒不是说瞧不上,而是想要他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其实他父母也是这样,不然不会给他取这么个名字。

但少年就是这样,一直期待着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建立一番功业,尤其是在被曾经的同窗们甩在身后以后,这种急不可耐的心情,更加无法压抑。

张安世离开了,姜星火索性也不看报上来的文书了,揉了揉对着太阳光有些开始冒星星的眼睛,对徐景昌说道:“走,还有几家有些纠纷的田,下面的人搞不定,咱俩今天下午一并跑了。”

“好。”

徐景昌抻了抻久坐后有些酸的腰,直接去马厩里牵马。

(本章完)

第536章 登门

老和尚今天出发去浙江规划落实建设点对点商道的事情了,而提举市舶司的赵羾也去宁波出差,所以现在衙门里,其实只有徐景昌和姜星火两位主官。

而目前事情虽然依旧繁多,但最要紧的就是清田这一件事,得趁着大军全部出发以前搞定,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

姜星火走出衙门,翻身上马,与徐景昌带着护卫驰骋在南京城中。

街边的店铺依旧热闹,商贾和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叫买卖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还有小孩子的嬉戏打闹声传入耳朵,而街上的行人,也比以前多了不少,处处都显示这座城市的繁华。

徐景昌手握缰绳,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再看看身边骑着小灰马“哒哒哒”的姜星火,心里突然就感慨万千。

从他出生开始,就接受父亲的教导,被送到了洪武开国勋贵子弟们聚集的武学里,在那里,不管你有多么的门第高贵,都必须要遵守一条原则,那便是服从命令。

显然,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中,依靠战阵维持整体组织度的军队,只有高度服从命令才能在战争当中生存,才能利用各种手段保住自己的性命。

徐景昌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学到了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士兵,如何去战场杀敌,如何让敌人在你的刀枪下饮恨。

然而却从来都没有人教导过他,该如何做他自己。

或许徐增寿应该完成这份责任,可惜徐增寿去世的太早,徐增寿去世后,徐景昌就进了大明军校,在这里的生活,虽然多了一些朋友,学的内容也不是如何成为一名好士兵而是成为一名好军官,但本质上还是作为一名职业军人的那些东西。

再后来,徐景昌承袭了定国公的爵位,也有了新的差遣。

在江南的时候,他除了努力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以外,生活里并没有其他的内容,每天都是忙碌到倒头就睡。

而回到了南京,徐景昌从忙碌中骤然松弛下来,显得极为不适应,因为工业司下面的工场都很有秩序,平时除了一些规划和调配,并没有太多的工作需要徐景昌亲力亲为。

在这段时间里,是姜星火这个亦师亦友的存在,陪伴着他,润物细无声地教导着他,该如何成为一个好的管理者,以及该如何做他自己。

“老师,你说人生总是在不断离别吗?”

既然不算是严格的工作时间,而是午休时间外出,所以是可以不称职务的,徐景昌很自然地说道。

“当然。”

姜星火顿了顿,说道:“很多人都一时半会儿见不了面了,比如我有时候也会很想朱高煦,也会想想曹端他们,但只要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就没工夫去想这些了。”

“所以还是要珍惜不曾分别的时候。”

徐景昌看着南京熟悉的街道,以前父亲徐增寿总是有很多事情,他要求出来玩的时候,就会被一次次地敷衍,而如今他长大了,父亲也不在了,他也再没有了少年时想要出来春风走马的心思,身边的朋友们也是聚少离多,自己过的越来越像是父亲那样的大人物了,就连情绪都在竭力掩藏着。

可是这真是自己从前梦寐以求的长大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徐景昌摇了摇头,脚下的路在马蹄的“得得”声中飞速后退。

需要他们亲自上门的勋贵并不多。

第一个是三千营总兵,同安侯火里火真,这货是鞑官,当年真定之战,一骑当先踹了耿炳文大营,算是燕军里数的上号的猛男,麾下的三千小鞑子营更是燕军精锐中的精锐,其人脾气比较暴躁,发起疯来朱棣都拦不住,再加上汉话说的不是特别好,所以沟通起来挺费劲,第一拨来清田的官吏,就被他拿鞭子打了回去。

火里火真倒是不敢打姜星火,而姜星火特意带了蒙古语翻译,跟他耐心沟通了一下,又把朱高煦寄来的信给他看,好说歹说,算是把政策讲明白了。

得知只需要退一部分田产,并且后续会在海贸分红方面补回来财货以后,火里火真反倒喜笑颜开。

“早说嘛。”

姜星火:“.”

第二个是栾城侯李庄,李庄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而是他现在已经靠边站了,又不太懂商业经营,因此家里值钱的,就是这些田地,其中用不那么合法的手段占有的部分比例还挺高,李庄不是不能接受以后每年从海贸里多分润一些钱财,问题是,李庄要是现在把田给退了,夏、秋两季的租子收不上来,财务状况相当紧张的栾城侯府马上就得破产。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所以李庄的意思是,他家不是不识大体,也不是不肯退田,而是能不能稍稍缓一缓,等秋收之后再退田?

他家要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要是现在就把田都拿走了,那全都得饿死,国朝侯爵家里饿死人,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李庄说的诚恳,还把账本都拿来了,姜星火这边了解到的情况也确实是这样,所以一时之间,倒是挺难办。

但规矩毕竟是规矩,要是姜星火因为李庄一家的困难,给他“缓一缓”,那其他勋贵要不要有样学样?要不要都“缓一缓”?

要是都“缓一缓”,那这件事也别干了。

不过为了清田的整体进度,最后姜星火还是给李庄想了个办法,那就是去大明银行申请低息贷款,姜星火给他特批,然后报备说明一下。

最后一个是武定侯府。

武定侯府的情况比较特殊,第一代武定侯郭英刚过世一年,而武定侯府跟朱家是沾着亲的,郭英的妹妹是朱元璋的宁妃,而当年洪武开国勋贵多治理地产,就郭英不置办这些,当初朱元璋问他,他回答说:“我一个平民,仰仗恩宠,幸有封爵,子孙衣食富余,怎么能置办这些使子孙产生奢侈之心呢?”朱元璋为此感慨良久,郭英也正是凭借着这份小心克制,度过了洪武朝后期的动荡岁月。

但武定侯一家,到现在都没有人袭爵。

很吊诡,不是吗?

实际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第一代武定侯郭英,到第二代武定侯郭玹之间,间隔了整整一个永乐朝!

是的,没看错,武定侯府,二十多年没有主人。

之所以如此,是有特殊原因的,郭英去世的时候,朱棣下旨追封郭英为营国公,谥威襄,看上去给足了身后的哀荣,但是对于最关键的武定侯的爵位是否可以袭爵,朱棣却始终不发一言。

一开始礼部还是王景在的时候,跟卓敬商量的是减少待遇袭爵,无论如何,伱得让人把爵位给继承了,不然不像话。

之所以要减少待遇,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武定侯郭英这位老将在靖难时期给朱棣造成了多大的麻烦,朱棣对郭英和耿炳文、盛庸、平安、梅殷这些人,总体上都是怨恨的,而且除了靖难期间,郭英多次率军与朱棣血战外,还有一点,就是郭英的女婿辽王朱植,当年在朱棣奔袭大宁的时候,拒绝朱棣的招揽,直接站队建文帝朱允炆,这也让他在靖难后马上就遭到了秋后算账。

但不管怎么说,按照国朝规矩,总得有个儿子来袭爵吧?

可实际情况是,郭英的长子郭镇尚了老朱的第十二女永嘉公主,授驸马都尉,放弃了爵位继承权,然后次子郭铭是跟着辽王的,任职辽王府典宝,靖难以后一起被清算了。

郭英共有十二个儿子和九个女儿,家族人口十分庞大,可就是因为儿子太多了,而且全是妾室生的,所以在老大和老二不能袭爵后,为了争这个爵位,是闹得不可开交。

郭英有十一个儿子,除去早逝的第七子郭锜,剩下十个儿子里,有八个对爵位虎视眈眈

武定侯府为了挽救自身的颓势,不是没有做出过努力,郭家两个小女儿,在靖难后都跟燕王这一脉联姻了,一个嫁给了朱高炽做庶妃,另一个则是嫁给了朱高煦做庶妃。

但正是因为如此,反倒让武定侯卷入了立储之争,整个家族也愈发撕裂了起来,有人支持大皇子,同样有人支持二皇子。

非止如此,因为家族实在是太大,在老朱死后,建文和永乐两朝这短短六年时间里,武定侯府的诸子,实在是没少置办田产来养活自己,而这些田产,现在大部分都成了姜星火的清查对象。

别的勋贵多少还顾忌一点自己的前途和家族的未来,所以在清田这件事情上非常配合,然而武定侯家里的这些小子,全都是破罐子破摔的主,压根就不在乎,一个个嚷嚷着“要查我先查我某某哥的”。

清田工作实在是没法推进下去,属于特殊钉子户,所以报到了姜星火这里,姜星火就来亲自看看,这帮人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武定侯府,跟姜星火前世北京城里武定侯街的那座府邸还不是一回事。

因为武定侯这一脉,虽然在永乐朝到正统朝比较坎坷,但到了明朝中叶,反而时来运转,嘉靖朝时的郭英的五世孙郭勋在正德朝袭爵,到了大礼议之争的时候,郭勋赌了一把,直接站队刚由藩王登基的嘉靖,而善于揣测嘉靖心意的郭勋,在争斗中处处代表武臣集团替嘉靖说话,从而大得宠幸,不仅被授予了京师军权,而是加封太师,晋升翊国公,武定侯街保留下来的宅邸就是郭勋的。

不过南京的武定侯府,从规模上看,甚至比还未出现在这个时空的北京武定侯府还要大得多。

因为郭英不置产业,朱元璋又很喜欢这位忠诚自守的姻亲,所以既然不赏赐田土,那就经常赏赐内廷出资给他宅邸装修,想让郭英住的好一点,郭英推辞也推辞不掉,因此武定侯府其规模之庞大,其奢侈程度之高,都是非常罕见的。

姜星火和徐景昌的队伍抵达武定侯府门前,立刻就受到了门房的恭敬接待,门房的老管家看到姜星火之后,连忙笑眯眯的走出来。

“国师驾到,有失远迎。”

“不敢。”

姜星火淡淡一笑,然后下马上前。

老管家连忙引路,带着姜星火和徐景昌绕过照壁,穿过长长的通道,来到一扇敞开的大红漆木的雕花大门前停住。

这就是二门了。

再往里进,就是武定侯府的中堂。

老管家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姜星火却毫不客气地直接走了进去,径直走入中堂坐下,随后吩咐他道:“把武定侯的子嗣都叫过来。”

若是换到别家勋贵,姜星火这般反客为主的态度,就算是不被人抽刀以对,怕是也得闹得不欢而散。

然而武定侯府此时不管是老管家还是路过的众人,竟是纷纷如释重负一般。

三子郭镛目前是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四子郭鉴在建文朝时曾任中都留守司副留守,如今在家等待新的任命,五子郭钥任散骑舍人,九子郭钫任旗手卫指挥使而六子郭铨、八子郭钰、十子郭镔、十一子郭钢目前都没有官身。

老二郭铭的女儿嫁给了朱高炽当妃子,而老二郭铭和老三郭镛是同一个母亲生的,虽然是妾室,但按理说老三郭镛排名靠前,又是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合该他继承武定侯的爵位,问题就在于在勋贵集团里,不欢迎亲近朱高炽的人。

所以对于老三郭镛,全体勋贵基本都是反对态度,朱棣也不喜欢他。

这就导致了郭镛如今在武定侯府里的尴尬地位,既不能作为最年长的儿子主持家业,也无权对弟弟们发号施令。

而老四郭鉴则把女儿嫁给了朱高煦当庶妃,虽然现在无官可做,却凭借着这层关系,在勋贵圈子里混的还算不错。

老五郭钥也是亲近朱高炽的,老九郭钫作为旗手卫指挥使则是亲近朱高煦,剩下的没有官身的影响力就很小了,不提也罢。

总之,目前就是老三郭镛和老五郭钥站队大皇子朱高炽,老四郭鉴和老九郭钫站队二皇子朱高煦,袭爵之争再加上立储之争,可以说武定侯府里内斗的比朝堂上都热闹。

而这种情况,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可能会持续二十多年直到朱高炽当了皇帝,才把老二郭铭的儿子郭玹册封为第二代武定侯,同时对郭镛和郭钥各有封赏,算是站队他的回报。

然而,现在在军界的情况,显然是支持朱高煦的人占大多数的,再联想到姜星火是朱高煦的老师,在五军都督府接到郭钥通知的郭镛心里马上就是一咯噔。

“今日正巧,恐怕.”

老五郭钥是勋卫散骑舍人,这个官职是老朱择公、侯、伯、都督、指挥之嫡次子充任的,作为皇宫宿卫,给朱棣看大门,平时是比较了解朝堂情况的。

“你的意思是?”

郭镛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时候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国师可是一尊大佛,我们这儿可伺候不起。”

老五郭钥今天不当值,这时候反而后悔自己在家了,可后悔也没用。

“走吧,是祸躲不过。”

郭镛叹了口气,别看他是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可实际上他们这些洪武勋贵,现在都是被架空的状态,天天坐在五军都督府衙门自己的值房里喝茶看《明报》,除此以外,别说北征轮不到他们,就是出海的差事都不挨边。

另一边的旗手卫里,指挥使郭钫也接到了通知。

旗手卫是洪武朝二十六卫亲军之一,就驻扎在南京近郊,回家倒也方便,不过在靖难之役里,旗手卫早就打空了,现在是重建的部队,战斗力非常孱弱,留在南京看家护院还行,跟着北征就甭想了,因此郭钫更惦记怎么继承武定侯的爵位,即便自己无法继承,让四哥郭鉴继承也行啊!

等到郭钫回到武定侯府的时候,老管家连忙迎上来,立刻低眉顺眼的说道:“国师已经等候多时,您请随我来。”

说完,便引着郭钫向里面走去,而身后的几名侍卫,则是被拦在门外,任凭他们怎样解释,都不放人进去。

郭钫一路向里面,穿越了好几道拱形门廊,最后走到了中堂。

堂里除了姜星火和徐景昌,还坐着三名男子,正是老三郭镛和老五郭钥,还有老四郭鉴。

而六子郭铨、八子郭钰、十子郭镔、十一子郭钢,这几个没有官身的,哪怕是在自己家里,也只能委屈站着了。

徐景昌看到郭钫进来后,立刻微微颔首,算是礼貌。

两人是认识的,而且跟兄长们相比,郭钫年纪也不大。

郭钫冲着姜星火行礼,爽朗地笑道:“国师特意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啊!”

姜星火笑了笑:“是我不请自来,叨扰了诸位的清净,实在是抱歉。”

客套话说完,郭钫本以为姜星火接下来的处置会偏向于他和郭鉴,然而却没想到,姜星火相当的公事公办。

“武定侯府侵占的田土,都在这账册里了,限期十日之内都要退还。”

说着,将手边的厚厚的账册推到了郭钫的面前。

郭钫不用翻都知道,那可都是肥沃的良田,属于上等田,每年光是收租金,就足够养活武定侯府连同下人在内的数百口了,这笔钱哪怕对武定侯府来说,也是一笔大数目,如今却被强行剥夺,郭钫心中当然是不满的。

不过看在姜星火的面子上,他还是忍住了。

而郭镛接过来翻了翻,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虽然是武臣,不太精通这些,但对于大概得数目,还是很了解的。

郭镛目前虽然在袭爵上遇到了很多阻碍,但总体而言,他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因为毕竟他现在是郭英年纪最大、排名最靠前的儿子了,他爹郭英的爵位,就该由他继承。

所以,对于武定侯府的这些田产,郭镛一直以来,都有点把它们当做自己私产的意思,只不过这个私产,现在还不归自己,自己说了也不算。

正因如此,郭镛才在清田这件事情上,拿着兄弟不和睦的由头来说事,企图推诿,为的就是保住这些上等田土。

为啥其他勋贵都那么爽快?因为洪武勋贵早就用合法的手段拿到了大量田土,而靖难勋贵手里的田土基本都是朱棣刚赏赐的,侵占的比例很少。

只有武定侯一家,明明是洪武开国勋贵,反而因为郭英以前不置办田产,到了老朱过世他们才开始置办,用的都是不太合法的手段,所以才沦落到了这般尴尬的境地。

而若是没了这些田土,武定侯府怕是马上就要元气大伤。

郭镛抬头看向姜星火,苦涩地问道:“国师,这些都是武定侯府养家的田产,不能缓一缓吗?”

“这是皇命,你若是不愿,就去找陛下吧!”

郭镛顿时哑然,这件事他不想办,可现在皇命已经下达了,他再反悔也没用了,更何况姜星火也没给他拒绝的余地,所以也只能咬牙点头答应下来。

但这些田土,并非是郭镛一个人的,他们兄弟几个都有份。

“你们兄弟好好商量商量,我和定国公回避片刻,一炷香以后,我要结果。”

说罢,姜星火放下账本,带着徐景昌走出了中堂的门。

在长廊里,徐景昌担忧地问道:“国师,你说他们会屈服吗?”

“不屈服又能如何?”

姜星火反问道。

“那要不要.”

姜星火哪还不懂徐景昌的意思,无非就是要不要在这次的事件里偏向支持朱高煦的郭钫等人。

但姜星火却摇了摇头,只道:“这是公事,堂堂正正就是,立储早有约定光明正大竞争,不可徇私,徇私反倒授人以柄。”

果然不出姜星火所料,片刻后。

“国师放心,我们十日之内必将田地交割,绝不耽搁。”

连哄带吓,算是把最后一家武定侯府也搞定了,姜星火松了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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