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废物牌位

“今儿个的天气,可真不赖。”

坐在貔貅背上的郑凡,伸了个大懒腰。

他和梁程说,他会躺;

然后他就真在帅帐躺了好些天,无聊时,有公文可以批批,有聊时,还有四娘可以陪伴。

说句不好听的,

现在的摄政王爷在“荒淫”层面上,已经有点突破下限了。

无他,也就是仗着自己现在腰杆儿硬了头顶上没人可以压着了,人嘛,站到这个位置,一览众山小后,自然就可以放声对着四周呼喊;

要是身边站着一群人,你也不好意思嘛不是。

搁老田在的时候,郑凡必然是不敢这般荒唐的,说不得老田对自己就是直接一脚,将自个儿踹飞在地上大口吐血。

当然,在下面士卒们看来,他们的王爷是在帅帐里日理万机,为接下来的战事做着极为缜密的谋划。

“水桥若是建设难度太大,那就把渡口先铺整铺整好,另外,这几条道,也给碾平了过去,不说赶工赶得跟官道一样,可最起码,得像个样子,能撑用几个月就成,也能方便后勤车马的运输。

另外,堡寨,驿站,也都得加速进度,不能耽搁。”

“是,王爷,记下了。”

刘大虎手里拿着小册子和笔,认真地做着记录,待会儿,他得去负责向军中有关方面传达来自王爷的命令。

“李成辉给你脸色看了没有?”王爷忽然问道。

刘大虎马上回答:“回王爷的话,李将军没有,倒是帅帐中的一些将领,面色看起来有些愤怒。”

“那是给李成辉面子。”

郑凡丝毫不担心李成辉的手下将领会产生其他什么心思,他这一镇镇北军进晋东已经有五年了,原本的旧镇北军体系早就被拆卸得七零八落;

在当下的大燕,军中最大的山头,就是他这位大燕摄政王,他们怎么敢有其他心思?

但自己主将受辱,肯定得配合一下。

这时,一名锦衣亲卫策马而来:

“报,王爷,楚军来使。”

“告诉他,轰走。”

“喏!”

郑凡看着面前的渭河,笑了笑。

旁边的刘大虎并不知道王爷为何发笑,但也配合地跟着露出了笑容。

谁知,

王爷忽然扭头看向了刘大虎,

问道:

“你在笑什么?”

“额……”

好在,刘大虎也是“伴君如伴虎”久了,也没多尴尬,只是有些憨厚道:

“属下也不知道。”

“嗯。”郑凡点点头,“你不知道就对了。”

胯下貔貅转过身,

王爷则一边摸着它的鬃毛一边道:

“连你刘大虎都不知道,那对面再聪明,又怎么可能知道。”

刘大虎虽然依旧一头雾水毫无头绪,但在这一刻,却觉得王爷是如此的高深莫测。

“又在猜谜?”倒是一直跟随在身边的剑圣看不下去了。

郑凡摇摇头:“楚弱我强,我在高,他在低,俯瞰之下,一切清晰;而站在山脚仰望的话,云啊树啊林子啊,哪儿哪儿的都是遮蔽。

所以知道为什么古往今来,史书上为何会有那么多的所谓人杰,哀叹那句回天无力?

因为,

大势不在他!”

………

“所以,燕军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缺了一条胳膊的熊廷山坐在谢玉安的对面问道。

谢玉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同时拿起一个鼻烟壶,对着自己的鼻孔,狠狠地吸了一记,吸得过猛,反倒是让自己整个人差点闷了过去,而后,又是一连串的干呕。

熊廷山看着坐在帅座上的年轻人这一番表演,不自觉地嘴角抽了抽。

终于,谢玉安稳定了下来,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道:

“我也不晓得。”

熊廷山冷哼了一声。

谢玉安则显得很平静:“不晓得就是不晓得,又没什么必要去一定要晓得,反正敌不动我不动,敌再怎么动,我还是不动。”

“上一个用这种战法的年尧,现在已经是个燕(阉)人了。”

“当年第一次燕楚国战,年大将军要是没一门心思地做那缩头乌龟,又如何能保存下来我大楚这数十万皇族禁军之精锐?

正是因为年大将军一直当那老乌龟,这才得以让那位靖南王不得不在破了我郢都后,依旧返还。

要不然,

我大楚半壁,可能就已经沦丧了。”

“现在,不是么?”

“现在是半壁的半壁,还好啊。”谢玉安笑了笑,“燕人讨不着便宜,咬不动我这条防线,他们还是会撤回镇南关的,不会傻傻地在这里囤重兵和咱们长年累月地对峙。

到时候,丢了的地盘,名义上还是会回到我大楚的版图之中。”

“你就是这么盘算的?”

“我只看实际。”

“可前方探子来报,燕人甚至连过冬的袄子都已经运送过来准备着了,那位摄政王,是打算在我楚国过冬了。”

“哦,这倒是提醒我了,到时候可以请陛下……哦不,亲王,就以你的名义派人送过去一套锦袍吧,好歹也是您的妹夫,总不能让人到咱家做客时着了凉不是?

寻常黔首家来了客,还得为人家多铺一层棉被呢。”

“本王没心思与你坐在这里清谈说那风凉话!”

“亲王莫气,莫气,要怪,就怪咱前头,这人头,送得太多了,而且还专挑金贵的送,四大柱国送了仨,就我爹一个还能继续喘气儿的。

除了柱国之外,早些年那些精华将领,也折损了太多太多,贵族私兵,最是凄惨。

拿什么打呀,

靠什么打呀?

亲王爷,

这是我与先前陛下说的原话,咱们现在就算是捂着耳朵,遮着眼睛,就闷着头,撅着屁股,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问,反而是最好的,真的。

多看,多想,难免就起心思,起心思,就手痒,手痒,就犯错。

人家在山上,看得真切;

咱们在山下,一片片的遮挡,就真以为,看的是真的么?

打仗,凤巢内卫很有用,是的,真的很有用,乾人的银甲卫,也是不俗,这么多年来,也就燕人的密谍司,总是差点意思。

可偏偏,战场上,就是扳不倒他燕人。”

谢玉安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起的小泡;

咂咂嘴,

继续道;

“不出意外,燕国朝廷,最起码会派出近二十万正兵,前往晋东帮忙,像第一次燕楚国战时支持靖南王那般来支持这位摄政王。

凤巢内卫的消息说,这支大军,现在在卸甲归田,抢收。

我有种预感,

这支正军,可能就是接下来这场战事的关键所在。

他们到底是在用镰刀秋收呢,

还是在磨刀,准备收咱们楚人的项上人头?”

“查明白就行。”

“晋东,连密谍司都不准进,呵呵,咱们的人,想渗透进去,也越来越难了,那里,是一片迷雾,这支燕国朝廷的大军,进去了,也就等于是消失了。”

熊廷山忽然问道:

“范城那里。”

“我的意思是,让我爹死守古越城,我相信我爹会照做。”

熊廷山站起身,他准备离开都督帅帐了,但在离开前,他开口道:

“当爹的,总会习惯为自己的儿子,做得更多。”

……

“唉,这世上哪有当爹的不疼惜自己儿子的呢。”

谢渚阳盘膝坐在垫子上,在他面前,坐着的是那个女人,只不过,在女人身侧,还坐着一个小女童。

可以清晰地看出来,女人和女童,除了年岁上的差距外,近乎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就算是母女,也很难相似到这种程度,可谢渚阳还知道,她们,压根就不是母女。

女人闭上了眼,

女童则开口道;“你应该听你儿子的话。”

这话讲出来,对一个“父亲”而言,是有些伤自尊了,尤其是谢渚阳还没到躺病床上需要儿子侍药的时候。

不过,他还是举起手,道:

“我一直很听我儿子的话。”

“以后,也要继续听。”

“我知道!!!”谢渚阳近乎低吼道。

女童似乎完全没在意谢渚阳的情绪,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依照这位谢家家主的脾气,他本不可能和这两个女人这般客气的;

就算是三品炼气士,他谢渚阳也能照样不理会她。

可偏偏,眼前的这个大女人,她给人的感觉,出尘得犹如炼气士,但他却能让自己身边的影子,在拔刀时,强行将刀给“推”了回去。

影子给了谢渚阳一个准确无误的答案,三品……武夫。

而影子本人,也是三品武夫,所以,这个答案还有更另一层的意思,三品之境分高低,女人在其之上。

谢家是大贵族,相较于屈氏的“清清白白”,谢家百年来和山越族通婚,触角和势力地盘,其实更为广大,家族供奉,也是无比齐全。

普通的三品武夫,自然会以礼相待,奉为上宾;

可若不是普通的三品武夫……

看看晋东的那位王爷,是如何对待他身边的那位剑圣的吧。

这种真正的巅峰强者,肯定是比不过千军万马的,却能在除了千军万马包围你的其余场景下,保住你的性命。

再者,谢渚阳发现,她们似乎对自己的儿子,更感兴趣。

虽然女童的年纪小了一些,不过当下十三四岁为人母的本就不少,也不算什么;

而这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谢渚阳清楚,自己的那个儿子一直对他的那些小娘比较感兴趣,谢渚阳认为,儿子这一口,也是能吃下的。

退一万步说,人家来了,那就客客气气地款待,能不能做儿媳妇,再说呗。

女童站起身,女人也站起身。

女童看向依旧坐在那里的谢渚阳,问道:“谢家主,对面的燕军,你能挡得住么?”

“你该问的是,我能不能吃得下。”

“好。”

女童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女人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动作,近乎一致。

谢渚阳双手往后一撑,目露沉思。

自家儿子先后以大都督的名义以及儿子的名义给自己来了两封信,一个晓之以理,一个动之以情,都是要自己这个当爹的,就老老实实地守住古越城不要搞其他事情。

谢渚阳有些无奈地仰起头,

他没有被儿子轻视的怒意,

只是发出一阵苦笑,

“对面是野人的兵马,在燕人眼里,他们本就不值钱。”

谢渚阳伸手,将旁边燃着的檀香盖灭:

“他们会不计后路也要断了来自乾地的支援的,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顾忌,哪怕……死伤惨重。”

……

离开了厅堂的女童和女人,步入了厢房。

女童坐在了床边,女人则拉过来一张椅子,面对着女童坐着。

两个人是在对视着,但彼此眼里,其实都没有对方。

女童开口道;“最近一甲子,炼气江湖能够做到窥觑天机却不愿意入宗门待价而沽的,也就那几个罢了。”

女人开口道:“是,原本以为那些个就算不入宗门,也应该在外头好好低着头,藏着掖着,没想到却傻乎乎地崩掉了。

藏夫子赴燕京城斩龙脉,最终兵解,最后半朵白莲也烟消云散。

那个臭道人,更是奇怪,当年面对宗门邀请时,自称自己可开一片府地避世,可却崩得不明不白。

兵解非兵解,消散非消散;

说不得也就残留一抹愚昧,也不晓得到底落到哪头山精野怪身上在强行续命着了。”

“不要说那几个了,我们这些在宗门藏着掖着了,不也是另外一种他们么,本以为时间到了,顺应天意,谁知这天意,竟然被人扭曲了,不,是遮蔽了。”

“大家的意思是,拨乱反正。”

女童点头:“是,不拨乱反正,那宗门里的所有人,岂不是都成了傻子?

总是说世人愚昧,苍生无知,结果到头来,自己才是真正的丑角儿。”

“该从哪里拨?”

女童冷哼一声,道:“那面黑龙旗,本该在国势沸烹之际,戛然而落,可现如今,却丝毫见不到这种迹象。”

“原因。”

“我从谢渚阳那里看了很多书,也读了很多信。”女童双手交叉,撑着自己的下颚,“其实,也不难猜。”

女人点点头。

女童扭了扭自己的脖子,继续道:“当世那面黑龙旗,到底是谁在撑着,如今这场正在进行的燕楚国战,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核心。

就是他。”

“那就杀了他?”女人提议。

女童不屑地哼了一声,

道;

“宗门里的这帮老菜帮子,惜命且贪靡,谁愿意去?要知道,他身边可是有千军万马。

再说了,除了千军万马之外,还有很多真正的强者为其护卫。

宗门就是阴影里的存在,哪有什么资格去瞧不起那些站在阳光下的当世强者?”

“那就没办法了。”女人说道。

女童嘴角忽然抽搐了几下,

而后一只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颚,

在双手的帮助下,女童对女人“摇了摇头”;

随后,

放下双手,

道: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修修补补,至少,要将这平衡,给尽力维系住。”

“宗门内能出来几个?他们本就对我们提前开门出来,很是生气。”

“一群傻子蟑螂老鼠蛐蛐儿!”女童张开嘴,大骂起来,骂完之后,她嘴巴收不回去了。

女人伸手,帮女童把嘴巴闭合。

女童得以继续道:“现在的问题,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藏夫子斩龙脉,为此强行折损了自己一切印记,空空地来,又落得空空地去;

所以,

他到底斩了个什么东西?”

“当世君王,有紫薇之气加持,纯粹的炼气士,很难去触碰,我若是他,当斩后世之君遗泽。”

“可如今的燕国皇帝,正值壮年。”

女人皱眉,疑惑。

女童翻了个白眼,好在,这个白眼她能再翻回来:

“那个臭道士,也是不明不白的。”

女人打断了叙述,道:“所以,目前要做的,是杀那位燕国的摄政王吧。”

“我刚说过了,怎么杀?他有那么好杀早就被人杀了!”

“可以喊喊人。”

“呵呵。”

“他不死,我怕谢玉安,撑不住,按理说,他现在……不,是他爹现在应该已经穿龙袍了。”

“我现在有种疑虑。”

女童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目光盯着这根手指;

“什么?”女人问道。

女童继续目光盯着自己的这根手指,成了斗鸡眼,不动了。

女人伸手,帮女童把手指按下去,又摸了摸她的眼睛。

女童长舒一口气:“这具身体,锈蚀得太厉害了。”

“多活动活动,会好很多。”女人回答道,“我打算找人做阴阳调和之事来让这具身子尽可能地多恢复一些。”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这个可能,其实有另外一群神秘的存在,在这些年里,和我们宗门一样,隐藏在暗处,但却一直在推动着天下大势的更迭。”

“你的意思是说?”

“冒然出手很可能打草惊蛇;

因为我觉得,那位燕国的摄政王,很可能只是一个,被推到明面上的废物牌位。”

……

“阿嚏!”

正在帅帐内批阅着折子的大燕摄政王打了个喷嚏,他是很难感冒的,尤其是身体现在调理得很好,晚上时也会在被子里。

王爷从四娘手里接过一条热毛巾擦了擦脸,

道:

“一定是闺女想我了。”

————

下一章明早起来看,大家不要等。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964章 犬马!

“这鱼汤不错,真鲜。”

苟莫离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在其周围,坐着一圈将领,一大半都是野人。

“唉啊。”

一碗鱼汤喝完,身边自有人上前帮其再盛。

“啊!啊!啊!”

扭过头,

苟莫离看见不远处一个正在被吊起来鞭打的男子,这个男子姓贺,是当地一个比较大的坞堡主家主,也算是早年间本地的小贵族。

原本,他是被苟莫离发展的内应之一,在苟莫离率军过来后,不仅没有依照他的楚国官职身份做阻拦,还主动送出了不少粮食来犒劳“燕军”。

这位本该是有功之人的存在,眼下却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因为……他两日前率领族人反叛,然后反手就被苟莫离镇压了下去。

新的一碗鱼汤盛来了,苟莫离伸手抓了一小把葱花搁往里头一搁,随后,捻了点胡椒粉撒上去,又倒了点醋;

随即,

站起身,

端着汤碗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向那个贺家主走去。

贺家主眼下已经被鞭挞得很是凄惨,全身血淋淋。

苟莫离凑到其跟前,又喝了一口鱼汤,感慨道:

“何必呢。”

贺家主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苟莫离,他的眼里,没有仇恨,只有满满的自嘲:

“粮要被你们……吃没了,这冬天,没法过了。”

“嗯。”

苟莫离叹了口气。

“将军……将军……求将军,放过我的族人,一切,都是我造的孽,我造的孽。”

“这可难办了,归降于我的坞堡主,可有不少呐,你贺家反了,我却轻拿轻放,那万一其他家的有样学样怎么办?

你身为一家之主,不会连这一点都不懂吧?”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将军……”

“呵呵。”

苟莫离不再看他,继续喝鱼汤。

而被吊在那里的贺家主,则开始哽咽抽泣起来;

他倒不是怕死,而是悔恨。

他暗地里投靠了燕人,在燕人大军来到这里时,提供了方便,但让他没料到的是,燕人的大军,竟然就停在这里不走了。

这一停,就是近一个月!

几万兵马,人吃马嚼,全靠附近这几个坞堡撑着,而且人还要吃得好,吃得饱,这哪里能遭得住?

不给了,就自己拿,就开始抢。

冬日,眼瞅着就在跟前了,坞堡上下这么多口人,日子还怎么过?

贺家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反了。

苟莫离终于喝完了汤,伸手从兜里取出一条帕子,擦了擦嘴。

转而又看向贺家主,笑道;

“有些人呐,总觉得,当狗很容易,膝盖一软,好话一送笑脸一陪,汪汪汪几声,就能当一条合格的狗了;

唉,就这?

你是降人,就得有当降人的自觉,膝盖既然已经软了,就别总瞄着想抬头看,看啥呢,有啥好看的,看多了啊,就会想当然地觉得,自己似乎,还是个人哎?

呵呵呵。”

苟莫离伸手,在贺家主脸上轻轻拍了拍,

“就教你到这里,下辈子啊,做条好狗。”

苟莫离后退两步,吩咐手下道:

“脑袋砍了,传阅于周遭其他坞堡。”

“喏!”

苟莫离打了个呵欠,搓了搓手,这几日温度明显降下来了,不过比起雪原的冬日,这点寒,就压根不算个事儿。

吃饱喝足,苟莫离回到了自己的帅帐,躺下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肉,罪过罪过,以前在范城时,其实很是无事儿,却总闲不下来,可这次领兵出来,搁这儿一躺,身上居然养出了不少膘。

闭上眼,正准备来一场午睡。

却在这时,

帅帐外,传来极为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帅帐帘子也被掀开,一个燕人出身一个晋人出身的将领持刀走入帅帐。

苟莫离睁开眼,坐起身,就这般看着他们俩。

两个将军一时间都被震慑了一下,步伐也随之一滞。

而此时,帅帐外头,有近三百甲士已然将这里包围。

随即,更大规模的脚步声传来,是一众野人将领领着麾下士卒,又一度将这包围帅帐的甲士给包围住了。

整个场面,可谓一触即发。

不过,三百甲士倒是没太慌乱,因为范城的大军,野人本就占着绝大多数,眼下,大家都在沉默着。

帅帐内,

苟莫离打了个呵欠,

道:

“没规矩,就算有事要报与本帅,也得提前通禀才是。

这还好是本帅在睡午觉,要是在睡女人,岂不是得让你们俩自卑死?”

两个将领,一个姓池,叫池林,是燕人;一个姓郝,叫郝敏。

两个人,都是孤儿出身,是在学社长大的,算是最早的一批义儿,进入军中也有些年头了。

通常而言,这些义儿的资质因为在学社里就经过挑选与考核,且忠诚度上绝对过硬,故而,他们在军中的升迁速度,一直很快。

池林对着苟莫离举起刀,

质问道:

“我军为何停滞于此这般久?”

苟莫离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刀,疑惑道:

“我晋东军中,可有以刀指上官的礼数?”

池林犹豫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将刀放下,而是继续质问道:

“王爷率军在渭河那儿和楚国大军主力对峙,我军本该奉命出范城,过古越,截断乾楚之联系,大帅为何命大军停滞与此这般久!

大帅这是置王爷安危于不顾,置军令于不顾,置大局于不顾,到底意欲何为!”

苟莫离吸了口气,冷笑道:

“你是大帅,还是我是大帅?你执行军令,还是我在执行军令?

我身为范城主帅,怎么打仗,如何打仗,还需要听你这参将的不成!”

身侧,郝敏也举起刀,低喝道:

“那大帅为何偷偷派人与古越城的谢家联络,王爷对大帅不薄,大帅就是这般回馈我们王爷的?”

“哦?”

苟莫离倒是一点都没有被抓到“现行”的惊奴,反而很是放松地双手向后撑着,给自己在毯子上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坐姿;

“居然被你们给发现了,了不得,了不得呀,可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呢?”

“谁敢对王爷不忠,我等定然不饶!”

“这是我的大军,这是我的帅帐,在这里,九成是野人士卒,你能奈我何?劫持本帅做人质出去么?呵呵呵。”

“这是王爷的大军,他们是野人,但也是标户,他们,也效忠于王爷!”

“你大可试试,老子亲自调教这支兵马这么多年,要是阵前这支兵马不听我的,那老子还不如趁早找块豆腐去撞死!”

“大帅,那我二人就与你同死,你想背叛王爷,做梦!我二人就算今日领着一众兄弟葬身于此,也要拉你陪葬!”

苟莫离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

帅帐外,传来一阵甲胄摩擦声,意味着有很多甲士在此时集体移动。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向帅帐走来,他的到来,无论是外围的野人士卒还是内圈的那三百被池林与郝敏带来的三百甲士,没一个人敢挡。

帅帐的帘子,再度被掀开。

郝敏与池林扭头看向身后,见到了来人。

来人扫了一眼他们,道:“收刀。”

郝敏与池林听话地收刀。

“出去。”

郝敏与池林互相看了一眼;

苟莫离嘴角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但随即,郝敏与池林还是向来人行礼后,走出了帅帐。

“哎呀呀,俩臭小子,是怕被你打咋滴,在你面前就不敢咋呼了?”苟莫离盘起了腿对剑圣抱怨道。

剑圣看着苟莫离,道:

“我要不出来,你真就要被宰了?”

“呵,不至于,不至于。”苟莫离摆摆手,“就这么被点了灯,那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苟莫离伸手,将自己身下的毯子掀开,毯子下面的夹板里,竟然躺着一男一女。

他们的胸口位置都挂着碎骨项链,双目紧闭,没有气息。

这两个,是星辰接引者。

当年王府家生孩子,有道人自远方不请自来;

被囚禁于王府隔壁地牢中的星辰接引者为保护王府,出了力,故而身份上,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宽恕。

苟莫离本就是野人,其身边,也分配到了两个,眼下二人,则是以类似“龟息功”的方式正在沉睡,但苟莫离自然也是有即刻叫醒他们的办法。

“还是不够稳妥。”剑圣评价道。

“如何才稳妥?提前把他俩给做了?这压根就没什么稳妥不稳妥的事儿,不存在的。”

苟莫离拍拍屁股,站起身,继续道:“没想到王爷会让你亲自来一趟。”

“收到他们的密信了,所以他特意让我来一趟。”

以剑圣的身份,做一个信使,本身就具备极强的效力,因为没人会认为,剑圣大人会背叛王爷。

在江湖中流传的很多故事里,包括晋东最流行的社戏里,剑圣总是站在王爷身边,几乎是男二号的形象,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王爷这还是心疼我,哈哈。”苟莫离笑了笑,随后,走出了帅帐,剑圣则站在他身侧。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苟莫离喊道。

众甲士纷纷散开;

郝敏和池林,见剑圣一直站在苟莫离身后,几乎相当于表明了来自王爷的态度;

二人对视一眼,走上前,刚准备跪下请罪,却被苟莫离两脚踢在身上,骂道:

“滚犊子,别跟老子在这儿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下去。”

“喏!”

“喏!”

苟莫离转身对剑圣道:“其实我也是有些没辙,得把时间拖好。”

“我不清楚你们的打算是什么。”

剑圣记得,自己的儿子,似乎也不清楚,哪怕自己那儿子每天还帮王爷收发折子,有时候还得自己去帮忙批折子,却依旧只能傻笑。

苟莫离却点点头,道;“我也说不上来。”

“又打哑谜?”

“哑谜有解,这个无解,真就只能意会,无法言传,所以为何一将难求?这里的将,其实在我看来,应该是帅的意思。

隔得远,哪里来得及八百里加急互通音讯?

无非还是看为帅者,自己拿捏个章程自己去面对呗。

您觉得,咱们现在和楚国之间,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未等剑圣回答,苟莫离就先行回答道:

“主要不是在于兵强马壮,当然肯定是兵强马壮的;

但真正的优势在于,咱们这儿,帅才,比楚国多,这样施为起来,就从容得多了。”

“那你就继续从容吧,我累了,歇歇。”

“别介,别介,明儿个谢渚阳约我碰个面,你来了,正好陪我去。”

“还真勾搭上了?”

“缓兵之计,缓兵之计。”

……

两军交锋,双方大帅阵前会晤,本是传承自大夏年代的古法,虽说礼崩乐坏已久,但正儿八经地被废除,还是在雪海关前的那个午后。

打那一次起,所谓的军前会晤,就彻底变了味儿了。

故而,这一日,苟莫离与谢渚阳的会晤,选择在一处山谷两侧。

谢渚阳在南,苟莫离在北,中间隔着悬崖。

大家都带了一些士卒,但也都不多。

苟莫离上来时,特意抱了个小木扎,放好后,就坐了下来。

对面站着的谢渚阳,年纪虽然有了,但看起来依旧有着那么一股子外放的磅礴气势。

“嘿,谢渚阳那老杂毛居然还带着小娘皮。”苟莫离眼尖,瞧见了谢渚阳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哟,还有个小丫头。”

调侃完,

苟莫离还觉得不过瘾,

张口喊道:

“我说,老谢头,你娘的打仗还带婆姨顺带生娃娃么?这还真是两不耽误啊。”

“他不会投降。”女童说道。

谢渚阳则无所谓到;“我知道他是在用缓兵之计,挺好,真的挺好。”

“喂!!!老谢头,我也很寂寞啊,这样吧,你把你身边站着的那个小娘皮先送我,给我暖暖床,我就过来给你投降磕头,好不好啊!!!!”

谢渚阳身边的女人赤足凌空,袖口之中飞舞出白纱,虽然隔着一道悬崖,却依旧将一道强横的气浪打了过去。

苟莫离见状,丝毫不慌,反而很自信的手指向前一指。

剑圣瞅了他一眼,还是上前一步,指尖向前一指,一股剑气自悬崖上方凝聚而出,直接对冲掉了女人的气浪。

其实双方压根就没正儿八经地出手,隔着老远强行杀人也不现实,但就是这种隔空对招,反而可以更明朗地感知到对方的气息深度。

女人身形落回原地,气血传音道:“好强的剑客。”

女童则笑道:“可入宗门了。”

女人摇头:“阴影里的剑,怎能比得上阳光下的剑?剑意上,就差了一层境界了。宗门里的剑客,估计也很难胜过他。”

“这我早就说过了,咱们,就是一群苟延残喘的老鼠。”

谢渚阳并未知晓她们在说什么,但却能感应到她们应该在交流,故而主动介绍道:“对面应是晋地剑圣,一直为那位大燕摄政王的护卫。”

“我现在想收回那位摄政王是一个牌位的猜测了,一个牌位,不值得这样一尊剑客去为其护卫左右的。”

女人看向女童,“皇帝身边,不会缺高手。”

“剑客是不一样的,剑客最讲究纯粹,而他,和那些纯粹的剑客还不一样呢,你没发觉么,先前他的剑意里,带着一股子肃镇之气,不会是杀过人间帝王吧?

这样子的人,会为权势折腰么?”

谢渚阳一会儿看看女童,一会儿看看女人;

最终,女人开口道:“谢家主,您忙您的。”

“好。”

谢渚阳上前一步,

喊道:

“你昔日也曾为王,今日,真就甘心一辈子当狗么?若是你能归降过来,我们一起打破那晋东的枷锁,给你的雪原,重获自由。

若是真铁了心要当狗,

能给他当,

为何不能给我大楚当?”

对面,

苟莫离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然后,

很是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喊道:

“你说得对,老子早就不想当狗啦!!!”

谢渚阳笑着喊道:“这才对嘛,你本是豪………”

“老子要当马夫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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