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打仗与打灰的辩证关系

长安,太极殿——入口附近的中书省——诸位大唐肱骨之臣咸集于此。

因为宫城的几任主人——太上皇李世民、监国李明、永庆帝李承乾、皇太弟李治——都恰好不在家。

诸位大唐忠臣又不可能越俎代庖,自说自话地进入宫城,一屁股坐在太极殿上开朝会。

但是国事繁忙,大家又不可能不碰头开会。

所以,群臣一致约定,五品及以上的官员每三天在中书省碰头,作为朝会的代餐。

反正中书省在宫城之外、皇城之内,广义上也属于“太极宫”的范围内了。

“中原方向的明军,可有什么动向?”

首席官僚刘洎开门见山就是一问,这已经成为这段时间的例行公事了。

“并没有特别的消息。”众人摇头道。

民部尚书唐俭想了想,呈上了一个信封道:

“不过,身在洛阳的李义府倒是寄来了一封信。”

笑猫李义府?

刘洎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老实说,老刘也好,其他诸位重臣也好,都不是很想搭理李义府。

那厮太坏了,每次来信不是举报上司就是举报下属。

以至于每一位经办人都得在心里嘀咕,自己是不是在背后也被那货举报过。

因此,就是在这样的“小朝会”上,诸臣一致决定,把那家伙踢到洛阳前线,每天对着明军呲牙。

“李义府这次是告发裴别驾结党营私,还是里通敌国?抑或是对陛下大不敬?”高士廉冷笑道。

唐俭摇头道:

“唐某也是刚收到此信,不敢私自卒读,特与诸公共欣赏。”

同事在背后说人坏话这种事,大家最好摊开来讲,否则容易掰扯不清,给自己惹来一身骚。

老唐是很刚正的,不愿意自己的清名被李义府甩上泥点子。

唉……刘洎无奈地轻轻叹气,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公道话:

“不论如何,李将军也是洛州都督府将军,前线的消息不可忽视。万一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汇报呢?”

忍着无比的厌恶,刘洎捻着两根手指,揭开了信上的蜡封。

“怎么,笑猫这次又要告谁?”高士廉呵呵一声。

“稍等,我看看。”

刘洎有些老眼昏花,眯细了眼睛。

只看了第一行,他顿时瞳孔地震。

本来还挺松弛的众人,顿时紧绷起来:

“发生了什么?”

刘洎脸色煞白,嘴唇微微抖动,喉咙深处发出干涩的声音:

“大明……舰队……不可数……”

同日,长安城门大开。

不知为什么,大唐五品以上的诸公都选择在同一日出城狩猎。

…………

就在长安群龙无首、乱成一团的时候。

与此同时,汾河岸边,明军临时搭建的港口。

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比最有人气的闹市区还要热闹。

李明从大明全国摇来的帮手,在顺便吓了大唐衮衮诸公一跳以后,便在这里汇聚。

当然,这些帮手当然不是正儿八经的士兵——就算大明再怎么国富民强,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攒出百万大军。

他们都是普通民夫,服从李明陛下的召唤,前来参与晋阳附近的“大项目”的。

而这个规模浩大的大项目,与攻占晋阳息息相关。

临时河港的边上,明军军帐之中。

李明站在山头,俯瞰着港口。

脚夫们正在忙着装卸货物,刚下船的民夫则排成队列,有序地离开港口,给忙碌的港口留出操作空间。

一切都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多亏他带在身边、陪他一起北伐的将军不是别人,而是薛万彻。

初唐时期,能打仗的将领有很多。

但是能打灰的就仅老薛一家,别无分号了。

“人,已经到了多少了?”

李明背着手问道。

粗犷的胡人“书童”契苾何力躬身回答道:

“启禀陛下,第一批民夫大约十万人,已经全须全尾地安然抵达。”

既然这位大唐孤忠不愿意和唐军刀枪相向,那还不如废物利用,让他彻底转职文秘工作。

虽然这糙汉子比首席秘书长孙延还差了一点意思,遣词造句还常常词不达意。

但还是那句老话——又不是不能用。

李明点点头,吩咐道:

“不错,没有误了时辰。

“让民夫在山坡下稍事休息,便前往榆次县。”

榆次县与晋阳县南北相邻,是明军南路军所实际控制的领土之中,最接近晋阳城的县城。

榆次能够建县,说明那里地势平坦、有水有粮,适合人类生存。

前期,在包工头薛万彻的主持下,唐军先行在榆次县建造了能够容纳十万人的临时居所——

或者说,临时工棚。

根据计划,第一批新到的十万民夫,将先在榆次县先休整几日,熟悉山西的风土环境,缓解长途跋涉的疲劳。

然后,他们将前往其他邻近的县城,在那里建造新的工棚,为后续的九十万同事提供住处。

毕竟一百万民夫,不是游戏里的一个数字。

他们也是要吃喝拉撒,需要地方安置的。

若是把他们全部堆叠在榆次县一地,一个县城突然多出百万人口,那分分钟爆炸,光是屎山(字面意义)就能把李明给淹没了。

所以,在干活之前,李明得先在自己实际控制、邻近晋阳的多个州县,逐步兴建大量临时居所,以容纳这些新来的劳动力。

想让马儿跑得快,就必须给马儿先喂饱了,这就是李明的治国方略。

顺便一提,为了彻底免除民夫在打仗的地方打灰的后顾之忧,李明还特地派了一支偏师,占领了蒲州全境。

就此吞并了蛙跳战术跳过的“孤岛,彻底将李明大军所在的并州南,和大明的实际控制区域连成了一片——

这并没有花多少工夫,在李世绩率领剩余唐军支援晋阳以后,这座空城很爽快的就向大明天兵开城投降了。

“榆次县虽然是上等县,但是无法长时间容纳过多的人口。

“其他住所的选址都已经选定了吗?”

李明关切地问道。

一百万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也可以算作一个抽象的数字。

因为这个数量实在太大了。

一个高中每周开晨会,操场上乌泱乌泱的人头,顶天也才一千人。

一百万人,是此等规模的一千倍,已经超出人的直观认识了。

如果让李明亲自来安排这一百万流动人口,那他别的事情可以不用干了。

“已经全部选定,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了?”

契苾何力将一副地图徐徐展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点线圈。

李明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甚善。”

看不懂。

还好,李明还有一票可以仰赖的兄弟。

不就是盖工棚、干工程嘛,包工头薛万彻最有经验了,交给他就行了。

契苾何力补充道:

“陛下,至于您所要求的油脂,筹备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李明摆手道:

“这倒不必太着急,人先到位,做好先期的‘工程’,至于物资可以稍后准备。

“拉长采购时间,也不至于让物价在短时间内一下子飞腾起来。”

哦,原来如此,分批采购原来还可以压降采购成本,陛下真是会精打细算呢……皇权舔狗契苾何力心中暗暗叹服。

但他再细细一琢磨。

唉,不对啊!

“陛下,为了这场晋阳之战,我们是不是耗费过巨了?”契苾何力提醒道。

李明天真地眨眨眼睛:

“爱卿何出此言?李世绩北上虽然给我们让出了蒲州空城,但是也让本就巩固的晋阳防线更加难以攻打。

“将近十万唐军精锐龟缩一城,那就是一颗砸不烂的铜豌豆啊。

“不做好万全的准备,贸然进攻,只会让我军伤亡甚巨。”

面对小李陛下逃避问题的行为,契苾何力据理力争:

“陛下,可是再‘万全’的准备,也不能毫无止境,总得有个头啊!

“晋阳不过一城。我们坐拥天下,拔除此城,有必要云集百万之众、收尽天下民脂民膏(字面意思)吗?

“请珍惜国力、珍惜民力啊陛下!”

契苾何力与其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吐槽。

既然李明陛下还知道采买油脂的时候必须节省成本,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实行这耗费巨大的计划呀!

这不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嘛!

眼见得逃不过这个问题,李明神秘兮兮地笑了:

“我想做一个社会试验,在农业社会动员百万大军,是否真的可行。”

“啥?”契苾何力听得一愣。

抛去李明陛下习惯性抛出的奇怪词汇不谈,也抛开李明陛下拿国运当儿戏的孩子气行为不谈。

单从“是否能够动员百万大军”这个纯学术问题出发,这有什么试验的必要吗?

百万“正规军”作战或许有吹牛的成分,但是百万“炮灰”参战的战例并不是没有。

比如淝水之战的苻坚老哥。

况且李明这次动用的也只是百万民夫。

百万披甲士兵难找,但是动用百万后勤劳力的大混战,在历史上不是比比皆是吗?

“陛下,为了此般理由赌上国运,让国内民生举步维艰,这是否有些儿戏了?这是否在重走秦皇汉武的老路了?”

在唐朝时,对秦皇汉武的评价其实一般般,远没有现代这么高的地位。儒家更推崇汉文帝这样的模范打工人。

契苾何力充分发挥了贞观朝初期的风格,直言不讳地进谏。

他问出了大明从上到下,几乎所有人的问题。

虽然不论心中有多大的疑问,凡是李明陛下的指示,他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

但是,这并不会让心中的疑问消失。

李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背转身去,重新面对繁忙的汾河港。

契苾何力神色一暗,以为陛下这次也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无趣地和他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山脚下、汾河边,庞大的舰队,数以十万计的劳动力大军,都如同精巧的机械一般,流畅地运转着。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一场面,那莫过于“气势恢宏”。

“这样的场面,是不是非常震撼?”

李明突然发声道。

契苾何力别扭地回答:

“是,如果不考虑背后的物价腾飞、妻离子散的话。”

李明无视老伙计的夸张用词,继续道:

“我的下一步计划,将会更为震撼,更为气势恢宏、叹为观止。

“这一幕,将深深地烙印在人们的骨髓之中。”

“陛下无需费这么大的力气,您的丰功伟绩也会被大明子民永世铭记,永远对您心存敬畏的。”契苾何力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是我的大明子民。”李明摇摇头:

“我这是做给我的敌人看的。

“让他们直观地看到,和我作对会招致什么样的打击。

“将恐惧牢牢地烙印在他们的骨髓之中。”

契苾何力从心底里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感觉李明陛下已经超越了秦皇汉武的级别,开始接近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广神了呢?

弑父啊,挥霍民力啊,三征高句丽啊什么的……

“你在想什么呢?”李明打断了契苾何力的遐想。

“我的敌人,不是大唐。”

咦?

不是大唐?

那我们现在在和谁作战?

契苾何力还想问。

但是李明没有给他进一步发问的机会,快速地发布下一步的命令:

“那些民夫并没有任何战斗力,如果被唐军偷袭会造成极大的伤亡。

“为了防止他们偷袭我们,那我们就先偷袭他们。

“别让李世绩太悠闲,给他找点事情做。”

契苾何力咽下嘴里的半句话,麻利地回答:

“好的,我这就将陛下的命令传达下去。”

虽然不直接带兵,但是传个军令什么的,还是没有问题的。

大明并不缺带兵之将,不至于离了薛万彻和契苾何力两人,就连仗都打不了了。

“还有一件事。”

李明叫住了即将离开的大号“书童”,压低声音问道:

“‘人’,都已经派出去了吗?”

契苾何力狡黠地朝他眨眨眼睛。

…………

“堡垒战术?”

晋阳城下,唐军主营帐中。

俯视着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行商,李世绩眉头紧锁。

“是是……是的,将军。”行商打着哆嗦:

“我听说,这就是大明的战法。”

(本章完)

第379章 看不见的战线

“大明天兵此次召集的百万好汉来自大明全国各地,他们的任务是在战线上建造碉堡群。

“因为大唐天兵在晋阳的防守固若金汤,因此大明天兵另辟蹊径,打算大造碉堡,层层推进……”

那行商是个胡人,却深得儒家中庸之道的精髓。

左一个大唐天兵,右一个大明好汉,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两不得罪,战战兢兢地讲述了明军的战略计划。

这可怜虫一脸懵圈,到现在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自己做买卖做得好好的,正数着铜板唱着歌,突然!就被唐军给抓了起来,拖到主帅面前,咔咔一顿审问。

李世绩居高临下,俯视着抖成筛子的商人。

小商人抱紧了自己,贼溜溜地偷眼仰视着这位大唐头号战将。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李世绩立刻勃然大怒:

“胡说八道,你一个小小行商,怎么可能知道明军的计划?

“你定是那明军细作!来人,拖出去!”

胡商登时发出尖锐爆鸣:

“冤枉啊军爷!冤枉啊大将军!”

搞笑啊!自己正安分守己地做着买卖,被唐军强行掳过来问这问那,回答了又不满意,被强行套上个“细作”的大帽子!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当然是没有的,所以他被卫士像拎小鸡仔似的提溜了起来,拖了出去。

“我为长安交过税,我为大唐赔过本!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哎呀!哎呀!”

听着军帐外传来啪啪啪清脆的打屁股声,李世绩不禁扶额:

“唉,这都什么事啊……”

身为十万禁军大统领,在正常情况下,按理说他是没有必要、也不应该亲自审问一个商人的。

搞笑呢!敌人都要叩关了,你老李还和一个行商打嘴炮?难道你没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吗?

但是现在的情况有点特殊。

他的斥候早早就汇报了,数量惊人的明军支援抵达了前线。

只是唐军斥候和明军相爱相杀了这么久,那还是比坐在长安谈空天的衮衮诸公要见多识广得多,并没有被那么大规模的船队和人员吓到六神无主。

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大明“援军”的古怪,那些船都是人畜无害的运输船,人也都是人畜无害的淳朴民夫。

那么问题来了,李明从全国各地摇来乌央乌央的民夫,想要做甚?

总不会是想给山西修路造桥吧?

毫无疑问,明军手笔如此巨大的战略转进,显然是针对晋阳的。

这是除了这一点以外,明军的行动处处都是问题。

“对面那位陛下到底打算如何进攻?”

李世绩抓了三天三夜的头皮,硬是没能找到一点思路。

百万民夫来到前线,对战斗不能说毫无助益吧,也可以算聊胜于无了。

而且民夫是要吃喝拉撒的,这不就等于白养了十倍于明军规模的米虫,专程过来把军队的大米吃光吗?

以李明的聪明——不是,狡猾——他是断然不会干这种赔本买卖的。

“难道那位陛下打算把民夫当肉盾,放在前面当挡箭牌?

“不不不,不太可能。先不论李明是否做得出此等龌龊事,从实战来看,这样的效果也不好啊,民夫逃散还会把军队阵型给带崩的……”

李世绩疯狂挠头。

李明从那位殿下升级成了那位陛下以后,让人头疼的能力也随之升级了。

一招一式都出乎常理,让人捉摸不透。

“难道说,真如那个行商所言,集中这么多民夫真的是为了构造堡垒?”

李世绩反复品味着刚才那商人的供词。

和他故意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不一样,老李其实挺看重那商人提供的情报的。

因为那货给出的情报——明军聚集这么多民夫就是为了铺地堡——比他李世绩自己琢磨的其他可能性都更符合逻辑。

那位胡商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和他的许多当地同行一样,时常往来晋阳、榆次等县城之间,几乎每天都在唐、明两军的实际控制线之间穿梭。

这些商人是唐军军营的常客,经常拉着卖货的小板车,来往于营地之间,向士兵兜售杂货食品。

不消说,这帮唯利是图之辈肯定也拉着他的“强军战车”往返于对面明军的阵营。

要恰饭的嘛~

敌我双方通吃,这是很正常的商业行为。

毕竟现实里的打仗不带“一键清屏”功能,战场附近还住着老百姓,他们还是要讨生活的。

战事一旦旷日持久,自然会产生依附于军队的利益群体。

双方主将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士兵也是要生活的嘛。

一支军队的后勤就算再牛逼,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将士们的生活日用、干粮副食,也是需要那些四处流窜的“强军战车”来补充的。

而因为他们经常在两边串门的特性,就让他们在辅助后勤以外,又多了一层额外的价值……

“呜呜,呜呜……”

那行商被士兵架着两条胳膊,又拖回到主营帐中,噗通一声扔在李世绩大总管面前。

李世绩立刻收起苦恼困惑的表情,继续一脸高冷地俯瞰着趴在地上的小商人。

“哎哟,哎哟……”商人像死猪一样瘫在地上,无力地哀嚎着,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

呵,懦夫……李世绩冷哼一声。

他刚才特意暗示过卫士,让他们在打板子的时候使一点小手腕,板子放平。

这样打起屁股来,啪啪啪的声音很清脆,仪式感拉满,但其实并不会伤及骨肉。

所以那商人并没有受到多严重的肉体伤害,这幅熊样主要是被吓的。

“别装了。”李世绩冷冷地说:

“说,你一介贩夫走卒,怎么会对明军的战略机密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行商真的哭了,哭得那叫一把鼻涕一把泪:

“呜呜,这就不是秘密啊!

“大明的那些民夫做什么工,他们自己难道不知道?我穿梭在他们的营地售卖货品,他们在那儿聊着天,我就算不想知道,也捂不住自己的耳朵啊!”

“……”李世绩听得眉头紧锁。

“道听途说”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牵强,但其实并不算离奇。

因为那可是百万民夫啊!

必然是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没有?

指望那群比乌合之众都不如的老百姓,像军人一样保守机密?

那属实是想多了。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李世绩还是不敢完全放心。

“你再把你听来的故事说一遍。”他冷冷地命令道。

商人一边涕泗纵横,一边把刚才说过的又复述了一遍:

“呜呜,我听对面的民夫说,大明天兵准备实行堡垒战术,从外围逐渐靠近晋阳城,步步为营,逐步缩减大唐天兵的空间……”

李世绩微微闭着眼,确定这货说得前后一致,突然双目圆睁,大喝一声:

“呔!大胆!这是你能说的吗!”

那商人也是脑子活络,立刻把脑袋埋在了地上:

“将军想让我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李世绩哑然失笑:

“行吧行吧,没你事了。”

说着扔给他一串铜钱,便挥挥手,打发他走了。

“谢……将军不杀之恩……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来了……”

可怜的小胡商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等他彻底离开营帐以后,李世绩的脸色骤然严肃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商人带来了相对可信的消息。

还因为唐军已经随机掳来了很多个“这样的”商人。

这些商人有的镇定自若,有的惊慌失措,有的说话颠三倒四,有的索性昏古七了。

但是他们所有人提供的情报可以互相印证,都指向了明军的同一个动向——

“那位陛下玩儿真的啊?用堡垒……”

以堡垒为依托、层层推进,确实是对付山地战的好办法。

好就好在一个字:

稳。

被堡垒蚕食的土地,基本就会被明军牢固地掌握在手里。

唐军要想用天灵盖顶着砖石泥土工事、把失地收复回来,是很困难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明军作为山地战专精的部队,对付山地战也是很有一套的。

当然,堡垒战术是很多不足之处的。比如耗时耗力,还很耗钱。

只是,大明缺时间、缺人力、缺钱吗?

“缺的话,对面那位陛下就不可能专门调来百万民夫……”

李世绩苦恼地揉揉眼睛。

他虽然没有亲自去过大明的城市,但是大明土木的鼎鼎大名,他也是早有耳闻。

万一哪天睡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的主营帐被碉堡给包围了,那就搞笑了。

“必须立刻将这个重要情报告知陛下。”

李世绩当即提笔研磨,言简意赅地向晋阳写了一封密信。

写罢,他立刻召唤副将:

“传我命令,准备出击!”

副将听得一怔:

“向南吗?”

守城战中,防守方最忌的就是主动出击。

放弃自身堡垒工事的掩护,把人头送到人家家门口,这不是亏大发了吗!

所以这段时间,唐军一直龟缩在坚固的城防后面。

而明军出于同样的理由,也同样逡巡不前。

双方就这么憋着,互相静坐示威等着捡漏,这就是迄今为止,两支地表最强军事理论所实行的战术。

“可是现在,如果我军不主动出击,那敌人的堡垒就拍在我们脸上了!”

李世绩将刚才从诸多行商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大致告知了副将。

“以堡垒?!”副将脸色一肃。

这消息来自诸多行商,他本人还在商人们的“强军小战车”上买过不少东西呢。

这下不得不信了。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局势有变,我们的战术也要相应变化,这次一定要重拳出击——

“对着敌军的软肋,那些数量众多而不堪一击的民夫!”李世绩道。

除了成本高昂以外,堡垒战术还有一个命门。

那就是在坚固工事成型以前,大批民夫是非常脆弱的。

如果缺乏足够的掩护,那他们就将是再完美不过的目标——

一触即溃,一泻千里,还会连着带崩明军自己的方阵队形。

这便是古今中外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屠农战术,一再为人们成功地运用着。

和明军硬碰硬,可能心里还得嘀咕一阵。

但如果是轻松又愉快的屠农活动,那将士们还是很乐意去执行的。

“遵令!”副将亢奋地一踢脚后跟,便要将出击的命令下达出去。

可还没走出营帐,他差点和一名传令撞个满怀。

“发生了什么?”李世绩顿时严肃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传令如此着急,说明……

“敌袭!”传令兵言简意赅。

副将当即一拍大腿:

“明军想得还挺周全!试图利用主动进攻来牵制我军,掩护他们的民夫!”

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明军实行堡垒战法”这则情报,以此为出发点开始脑补了。

“无需惊慌,小事。”李世绩淡定地安排道:

“兵分两路。一路据险以守,与来袭之地周旋。

“另一路暗度陈仓,寻找被他们刻意隐藏起来的民夫,击破之!几万十几万平民,不可能不留下一点踪迹!”

“是!”

副将领命,立即退下号令三军。

李世绩面对着画了无数箭头和圈圈的战局图,踌躇满志。

幸好发现得早啊,还来得及在明军的堡垒成型之前,阻止他们的阴谋!

至于情报的准确性,他几乎不再怀疑。

所有抓来问话的行商,证词都指向了“堡垒战法”这同一个结果。

李明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至于能买通当地的所有商人吧?

…………

晋阳城外,与唐军阵营相隔十余里。

汾河畔的临时码头旁。

被李世绩亲自审问的胡商,推着他的“强军战车”,旁若无人地走进了明军阵营。

军营守备森严,但是没有一人敢拦住这个行踪可以的胡人。

恰恰相反,过路的军人还对他颇为尊敬,停下脚步向他作揖,亲热地喊一声:

“执失会长!”

胡商一路长驱直入,来到军营最核心的区域,将小车随意一摆,便径直走入了李明陛下的营帐。

帐子里,李明正在研究地图。

一见到来访的小胡商,他当即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张开双臂热情地迎上去。

“执失步真,你可算回来了!

“假情报散出去了吗?”

被李世绩亲切抚摸过屁屁的小胡商——其实是李明派系最早的原始股东,突厥裔商人,大明三大情报组织之一“商会”的负责人——执失步真,揉着屁股,一脸苦笑道:

“嗯,从李世绩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信了,以为我军真的打算一路修碉堡修到晋阳。”

“呵呵,能让他相信如此异想天开的计划,你和你的商会同仁立了大功啊!”李明嘴角勾勒。

“他哪里知道,在他军营穿梭的商人,无一例外,全是我大明的暗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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