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7.第463章 幕客

第463章 幕客

家中大小之事就由林浅浅安排操持了。

从老家来的七名下人,一人专门服侍林延寿读书。至于茶房也要专门设一人,在林延潮家中平日官员宾客往来不少,加上院里人也多了,就需专门之人打理。

原先的小桂办事不太得力,就被打法去打扫庭院,另挑了一人专司茶房。

还有于伯年事高了,就再差一人与他一并在门口待客,再挑一手脚灵活地去厨房帮忙。

两个疍家女子就随林浅浅身边使唤,其余两人则差去作马夫,如此展明与陈济川就不用操此杂事了。

展明随林延潮出行,既充保镖,也作随从,而陈济川则当了林府上的管事。

所谓管事,就相当于林府的大管家,申时行家里申五那等角色。陈济川通于人情事故,办事干练,只是草莽出身,文化层次低了些,还好的是跟随林延潮日久,勉强也能识几个字,不过当管家够用了。

有了管事,就能替林延潮管起下人来。隐隐的林延潮这府上,也有了几分官宦大家的样子。

眼下林延潮家中就欠缺一个幕客的角色。

这幕客既能给东家的子弟辅导一下功课,担任下私人教师,若是能得以东家信任,还能成为东家的心腹。

更重要是眼下逢年节,无数酬对的帖子都要写来,林延潮若是亲自动手写来,这个新年基本就不要干事了。所以找个幕客来抓刀,此尤为重要。这幕客不能随便找,因为贴子是以林延潮名义发出去的,所以这幕客要能写一笔好字,否则歪歪扭扭丢了他的面子。

于是林延潮决定,就以请一个幕客的名义,发一个告示张贴出去。若是京城里没有什么好人选,林延潮就准备写信给沈师爷,让他给自己找一个绍兴师爷来。

就在林延潮贴出告示要招幕客的当天。听闻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要请幕客,顿时京城无数贫苦的读书人都是轰动了,争先恐后的前来应聘。

不过到了林府大门前,看了林延潮告示上三条要求,就只能退散出去,连上门应聘的想法也没有。

林延潮这对幕客三条要求,仅第一条就难下不少人,第一条必须是生员以上出身,若廪生更好。

其次,胸中能有文武。这一条更是要令人费解了,这时候东家对与幕宾要求,要么是擅长打理钱财,要么通琴棋书画,要么善于坐馆,却没有要求胸中要有文武的。

这真是奇了怪了。

这种种也是罢了,其三,一年酬金十二两,每日二分银子,管饭管住宿。

这实在也是……也是太抠门了,京里普通的仆役,一年都能赚个十二两,摆摊小贩年入二十几两都不成问题。

堂堂幕宾,还是秀才出身的读书人,居然才给十二两,这不是拿我们当奴仆小贩吗?居然如此轻贱咱们读书人,要不是看在林延潮三元及第的状元面子上,无数读书人要拍门叫骂了。

于是读书人们尽兴而来,败兴而归。

下面年末无事,万历八年就如此过去。万历九年,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崇文门外的大街上,空载的马车往返飞奔,这马车都是达官贵人们的家仆,他们无暇出门拜年,都是派家仆到他人门上一一投递飞贴。

马车飞驰而过,车轱辘碾碎了道上冰渣,发出咔咔之声。紧挨着大街有一家小客栈,这客栈有些年岁了,写着店名的招幌子也是脏兮兮的。

在写着店名的招幌子旁,一名书生摆摊坐在那,面前搁着张七歪八扭拼搭而成的桌子,桌上放着文房四宝。

如此一看就知是替人代写书信的行当,甚至外兼问卦算命什么的。

而这书生头戴毡帽,穿着一身旧直裰,坐处和袖上都磨破了,一看就知是过得不怎么样。眼下正值年节,故而这位书生显然生意惨淡,不过他却不肯收摊,拿起桌案上的文料大成,在那认真地读着。

这位穷书生显然不甘于眼下这等生活,胸中怀有锦绣之志。

北风呼啸,天寒地冻,这穷书生又吹了会风,忍不住站起身来搓手跺脚暖了下身子,又重新坐下拿起书读起。

这时身后客栈里门一开,客栈掌柜走了出来道:“孙秀才,怎么今日还是没开张啊!”

那穷书生转过身来,但见他剑眉入鬓,胡硬似戟,眉目间透着英气。

这书生道:“还没有。掌柜可要我给你写家信吗?或者给你写张桃符,或是写个贺帖什么的?”

掌柜一听犹豫道:“这嘛……”

那穷书生当下用手拂了拂桌子道:“掌柜的,这不抵算在房钱里的,反正左右也没有生意,就权当我开笔化墨如何?”

掌柜听了顿时大喜道:“那好,你就替我写一副对联吧,我要拿回去挂在家里。”

“好的!”书生干脆地拿起丹纸来给掌柜写了一副对联。

写完后掌柜迫不及待地看了,笑着道:“好字,真是一笔好字,让你这堂堂秀才给我写对联,真是屈才了。”

掌柜脸上笑得如花一般,不仅白得了对联,还免费用了人家几张丹纸。而这孙秀才竟丝毫也不与他计较这些。

这书生一面将文房四宝收好,一面道:“字乃文人衣冠,就如同掌柜你算账看店一般,都是我们吃饭本钱,无谓屈才不屈才。”

掌柜听了不由捏须点头连道:“好,好,好,孙秀才容我说句实话,掌柜我这双眼睛见了不知多少人,一看孙秀才你就知不是池中之物,你眼下乍看遇到小小难处,但将来迟早是有得志的一天的。”

“承掌柜吉言了,只是一饭难为英雄汉啊!掌柜,我这么说,不是要你同情我,那拖欠的房钱,我一文也不会少的你。只是宽裕些时日,等天气好了,我替人写写书信,再寻一坐馆的差事就能如数还你的钱。”

掌柜听了连忙笑着道:“哪里的话,我岂是那么势利的人,只是我也是小本经营,一家人也要吃喝拉撒的,若是不愁吃不愁喝,孙秀才这样的贵客,咱是想请也请不到的。”

孙秀才听了重新坐下,想了会道:“我现在没有一文钱,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就都当光了,掌柜你索性将我拿去官府好了。”

掌柜听了连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你们秀才与官府就是一家人,拿个禀帖就能见县太爷,我一个小老百姓去了哪里有道理可说。”

孙秀才听了问道:“那掌柜你有何示下?”

掌柜抓了抓脑袋道:“我也不是着急用钱吗?但我又不能赶你,你可是相公啊,所以眼下有个活计,既能解决你的生计,还不有辱斯文,否则堂堂相公端茶送水也不像话啊。”

孙秀才拱手道:“饶掌柜费心了,敢问是什么活计?”

掌柜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当今林翰林?”

“林翰林?”

孙秀才手边又没有爵秩全览,何况翰林院里姓林的人可不少,他怎么可能知道?

“请教掌柜了。”

掌柜笑着道:“都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你还不如我这生意人呢,与你说了,就是当今林三元啊!”

若掌柜早说林三元,孙秀才早就知道了。

不过对于掌柜这番故弄玄虚,孙秀才没什么兴趣,而是追问:“怎么状元公府上也请人吗?”

掌柜笑着道:“不错,他府上请一幕客,满城读书人都轰动了,人们争相前去,于是状元公他开了三条规矩,你可知什么?”

于是掌柜将前两条与孙秀才说了,孙秀才听了徐徐点头道:“我十七岁院试第一,县学廪生,第一条自不在话下,至于第二条也好,我祖上是河南汤阴人,洪武年间迁至高阳。高阳地近边关,久闻兵戎之事,若说韬略也是略知一二。”

掌柜听了顿时哈哈一笑道:“孙秀才,你说巧不巧,这简直为你裁身而做一般,还不赶紧去林府上,迟了就错过好事了。”

“慢着掌柜,那第三条呢?馆谷只有十二两吗?确实有些少了,不过也可解燃眉之急。”孙秀才道。

掌柜大喜,连十二两这么微薄的馆谷都能看得上,这人也实是太实在了。之前那么多读书人都是卡在这一关上,不肯从事这低薪的行当。

说完孙秀才收拾桌子道:“掌柜告诉我状元公家住哪里,我这就上门拜访。”

掌柜连忙与孙秀才说了,他是巴不得孙秀才寻了差事,有钱还给他啊。

孙秀才不急不忙写好拜帖,然后收了摊,回房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衣裳,然后离了客栈。

走至半路,孙秀才又想,到了年节,我空手上门恐非礼数。于是孙秀才将身上最后一点钱都拿出来买了几样蔬果,用油纸包好,这才上门。

到了林府门前,孙秀才从门房那得知林延潮今日出门拜客,请他改日再来。

但孙秀才哪肯再回去,就投了贴,然后在门外等候。

天寒地冻,又下了一场大雪,孙秀才驻足看着林府大门,忽生出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念头。

或许今日,会是我孙承宗得遇贵人的一日吧!

(本章完)

468.第464章 清丈田亩论

第464章 清丈田亩论

就在孙秀才在林府门外等候时,林延潮此刻正在国子监祭酒许国的家中。

林延潮来祭酒许国家里,一来是向他恭贺右迁詹事府詹事,二来是为了向他拜托程楠之事,。

程楠捐监的事,对许国而言,自是不值一提,打个招呼就好了,所以林延潮不准备正式的提。

林延潮主要还是来贺许国右迁詹事,掌詹事府事的。

这一次是官场上比较大的人事调动。

日讲官陈经邦请病归后,天子命内阁题补日讲官的人选,于是内阁就将翰林学士陈思育,以及刚服阕完还朝的翰林学士沈鲤提了上去。最后天子让陈思育充日讲官。陈思育原来翰林院掌院事,充日讲官就必须除职。

于是沈鲤以侍讲学士掌翰林院,同时许国右迁詹事掌詹事府,周子义为国子监祭酒,这任命三月会下达。

林延潮在内阁居官消息很灵通,这官位升迁的事,百官都没有听到风声,自己早一步就知道了。当然林延潮主要目的,还是打听陈经邦告病请辞日讲官后,究竟由谁补日讲官。

虽知道张居正不待见自己,故而机会很渺茫。但听得张居正题请陈思育,沈鲤为日讲官,没有自己的份后,林延潮还是不免一阵阵失望。不过失望归失望,林延潮得知许国掌詹事府后不吭声,马上回府偷偷备了厚礼,抢着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上门先向许国道贺来了。

为何林延潮要抢着来给许国道贺,一来许国掌詹事府后,以后就是自己顶头上司了,二来国子监祭酒为从四品,詹事府詹事乃正三品,一口气连升三级,下一步许国迁为同是正三品的吏部或礼部侍郎后,就算走完入阁前这最后一步了。

所以许国马上就是要入阁拜相的人,林延潮赶紧得来巴结啊!

当林延潮上门给许国道贺时,许国没有一脸懵逼的神情,反而是一副早已了然在胸的样子。

这也是当然,官场升迁的运作,不是偶然,没有天下砸下馅饼的事。更不会有得知任官一刻,激动地在那说,感谢某TV的话。官员对于这次升迁调动能不能成,自己都会有个数,到了别人告之自己已是升官调动的消息时,其实早就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林延潮向许国报喜时,许国丝毫也不意外。

林延潮自不会问许国,在从国子监祭酒右迁至詹事之中,动用了什么关系,其中如何运作。自己只需要抢在众人之前向他来道贺,这就足够了。

当然许国还是很谨慎问道:“宗海真耳目通天啊!这还没准的事,就被你打听到了。”

林延潮恭敬地道:“下官在许公面前何谈什么耳目通天,许公才是手腕通天呢。”

听着林延潮如此说,许国终于还是忍不住得意之情,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笑容。许国对于这一次迁为詹事的事,心底虽是有数,但任命没有下达一刻,心底终归是悬着。林延潮在内阁办事,听闻消息立马来告之,这是要卖自己人情啊!

当然这个人情许国必须要领,但见他敛去笑容,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多谢宗海私下相告,真是有心了。”

林延潮冒着泄密的风险,冒险与许国相告,要的就是他这一句话。

“下官以后在许公门下差遣,自当效劳。”

许国点点头笑道:“宗海言重了,你是申公的得意门生,以后我还要多借重你才是。”

林延潮心领神会,许国这是要自己与申时行搭线啊!

许国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庶吉士出身,而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按道理而言,二人都是在翰林院公事过,不会没有私交。不过这些大佬位高权重后,彼此之间有一些不能直言相告的话,中间都需一个彼此信得过的人来传话。

这可是个机会,于是林延潮立即应下。

谈完这正经要事,二人就闲聊其他的,许国亲自给林延潮沏茶,喝得还是他老家带来的松萝茶。

聊了几句,许国突问道:“宗海,你清丈田亩论写得如何了?”

林延潮道:“已是定稿了,准备择日来请许公作序。”

许国听了呷了口茶道:“不,宗海你不能让我来作序。”

“请许公告之!”

许国压低声音道:“宗海,若我没猜错你下一步该是有志于日讲官吧!”

林延潮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许国捏须道:“其实不用我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从不掩对你的赏识和器重,此乃天家的恩典,多少大臣一辈子求也求不来的恩遇。换作我为阁臣,早就揣摩圣心,将你题请为日讲官,侍奉天子了。”

林延潮点点头,许国说得有道理。

日讲官就是帝王师,天子的近臣,但凡翰林官,宫坊官都盯着这位子。眼下林延潮得天子赏识,就算自己不提,可满朝大臣都认为林延潮入选日讲官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所以有那么点众望所归的意思。

但是这一次内阁题请日讲官,林延潮连候补名单都没有入,只能说内阁里某个人不同意。

林延潮道:“蒙陛下青眼,乃是在下三生有幸,眼下无法题请为日讲官,是机缘未到吧!”

许国笑着道:“宗海,官场上哪有什么机缘,一切都是靠自己争出来的。”

“所以清丈田亩论,就是下官的机会?”林延潮问道。

许国抚掌大笑道:“孺子可教,正是如此。”

听许国说完,林延潮就明白他其中的意思了。为官之人,都不喜欢把话说得太透,所以下面再讲明白也就没意思了。

清丈田亩论,是林延潮以自己在内阁的经历,写来阐述这一次朝廷清丈田亩,以及颁布一条鞭法的过程,是一本参照盐铁论写的著作。

他本意是拿此立言的,但是清丈田亩同时也是张居正的政柄。

若是林延潮在这清丈田亩论中为张居正说话,表达自己维护这一次变革的立场。

以林延潮眼下三元及第的名声,犹如文坛上半个王世贞的地位,无疑在天下读书人那帮张居正作了一次政治宣传。所以许国是想让林延潮拿这本书请张居正指正,甚至作序,用来向他示好,以此作为交换,让自己晋为日讲官。

林延潮揣摩许国的话,当然是很有道理,这建议确有机会帮自己赢得日讲官,但问题是自己不愿向张居正低这个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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