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0章 熹微而遥远

姚甫作为照无颜的老师,定然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姜望作为照无颜的朋友,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来看望一眼了……

站在修行绝巅、掌控龙门书院的姚甫,也都想不到别的办法,他又如何能够?

姜望看着面前这只光影复杂的文字茧,情绪也很复杂:“我看照师姐……意识好像还很活跃?”

“是,她从未放弃努力。”姚甫缓声道:“她还在读书,还在学习,还在往前走。”

想象那样一个女子,在看不到尽头的长夜里孤独跋涉,人生无可见之路,眼前无熹微之光,是什么支撑着她前行?

姜望沉声道:“以目前的速度来看,照师姐能在寿尽之前,贯通百家,吞茧而出么?”

姚甫摇了摇头,语带唏嘘:“这正是让人煎熬的地方——在五百年内,我看不到她吸纳这些道的希望。她一直在往前走,但是夜比她感受的要长,路比她幻想的更远。”

许象乾已经用锦绣神通加持照无颜,但仍然看不到在五百年内成就的希望。

在照无颜宣告失败的时候,也会是许象乾离开的时候……

前年一脚踹走蹭吃蹭喝的许象乾时,姜望怎么也想不到,再见时竟是这般情境。

天有不测风云!人生祸福,一至于斯!

在姜望所认识的年轻一辈女修里,真正展现宗师气象的,其实只有两个,姜无忧和照无颜。

当然,这不是说黄舍利、宁霜容等人就不够天才,只是路不同。

不能说有开宗立派之潜质的,就一定强过其他。

李一所修道剑亦前人之学,他不一样是“天下李一”?

但毋庸置疑的是,在迅猛发展、动辄革新易鼎的超凡世界,能够开辟一条让更多人行走的道路,具有其独特而璀璨的光辉。

姜无忧和照无颜的道路,看起来都很靠近诸圣时代“大成至圣”之路,后者更像一些,但其实都不同。

大成至圣,是要用一种思想,统合全部思想,穷极宇宙真理,解释世间所有,是一种存在于理想中的终极境界。

姜无忧的“自开道武”,是引武入道,以道行武,把武道并入现有的修行体系中。

而照无颜的“杂糅百家,自开一道”,是要择百家之优而成一家。好比茶叶取其尖,繁花取其蕊,最后泡一壶花茶。

这无疑是极其宏大的构想。

但百家之学,何其浩繁?仅一个儒学,就不知分出多少枝丫。很多人穷极一生,也不敢说自己学有所成。

照无颜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但要说在这个年纪,就完成杂糅百家这件事,哪怕只是搭起一个框架,也是匪夷所思的。

当年她在龙宫宴亮相,展现杂糅百家的宗师之姿,激起多少波澜,连书山都被惊动。虽然龙宫宴的风头被弑真之战掩盖,但照无颜之名,也是响彻儒宗。

可惜这条路比想象中更艰难,终于是在“成真”的这一步,没能驾驭如此磅礴的道途,山崩路阻,为道所缚。

若非她当时就在龙门书院,姚甫及时出手,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这已是今年年初的事情。龙门书院压下消息,用了足足九个月的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救治,也只能维系眼下这“文字茧”的局面。

子舒能够回信告知姜望此事,亦是龙门书院再无办法的表现——照无颜的状态已无他解,消息也不必再隐瞒。

姜望默默地走出房间,在许象乾旁边坐下了。

他对照无颜的认知,其实是很单薄的。他们的接触全都通过许象乾。只知道是龙门书院大师姐,只知道她博学多才……照无颜是个道心甚笃,大多时候都非常理性,很少表露情绪的女子,有如淡水无痕。故而给人的印象,尚不如天真可爱的子舒来得深刻。

但他知道,许象乾很爱这个人。

为她戒酒,为她不再去“采风”,为她天南地北追随,再怎样冷淡也无怨无悔。而现在,也交付【锦绣】,以生死相系。

作为许象乾的朋友,他能做些什么呢?又如何劝慰?

最后他只是静静地在旁边坐着。

院外有一颗杏树,挑出几枝,越过了墙头,枝丫光秃秃地阐述秋意。

这是一个并不温柔的夜晚,月光流动如水。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树影无礼地扰动。

过了一阵子,子舒也走了出来,也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抱腿,下巴靠在膝上。

都不言语。

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晚。

天光挑破夜幕的时候,子舒抬起雾蒙蒙的眼睛,有那么一个刹那,她看到的院落是金色的。

“你打算怎么办呢?”姜望终于问道。

许象乾涣散的精神,被轻缓地推了回来。

他这时才开始理解姜望的声音,这时才开始回答:“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你打算一直就这么坐在这里?”

许象乾扭过头来,那是一种怎样灰败的眼神啊,姜望从未见过这样的许高额。他说:“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我明白,我知道你很辛苦。”姜望说道:“伱其实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有办法的人,能试的你肯定都试过了。你都想不到办法了,我也想不到。不过我注意到……你的锦绣系着她——”

许象乾怔然地回过头去:“不用劝我,我不会解开的。”

姜望道:“当然,我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绝不会放弃照师姐,我也不会这样劝你。说起来,你了解你自己吗?”

“我?”许象乾惨笑一声:“或许是个废物吧。”

许象乾会说,吾乃赶马山双骄,我与姜望平分秋色,我也算黄河魁首。

许象乾会说,负笈天下骄名众,入我眼者更有谁?

许象乾会自负诗才,自信自负到让人感觉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程度。

但他唯独不会说,他是个废物。

他是世上最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近乎盲目的自我相信。

“命运”是多么冷酷的两个字,总是要把人变得面目全非,方能彰显它的波澜。

“果然。”姜望却说道:“你虽然常常自夸,但你并不知道你多么了不起,你不知道你拥有多么了不起的神通……记得神霄世界吗?二十九年后就要开启万界战争的那个地方。”

许象乾没有说话。

姜望自顾自道:“那是超脱布局、天妖环伺、真妖出手、妖王围攻的神霄世界,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神临,我孤身一人在其中,我被他们发现了——还能有比这更绝望的情况吗?

“有。面对这一切的同时,我还被妖界天意所关注,我回家的无数次尝试,都被击碎了,我甚至想不起来,我究竟尝试了多少次……但是你知道吗?

“那时候我已经被一剑沉底,我已经意识到我要死去,我的精神已经涣散,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漏气的皮筏,正在迅速干瘪……但我突然又醒过来。

“当时我在心里想——

“何能在去国不知多少里、离开人间不知多少日之后,在这悬命于刀锋的神霄世界里,生出安全感来?”

姜望怅惘地摇了摇头,又抬起声音:“原来是我的朋友在惦念我啊。是我的挚友许象乾,在遥远的现世为我祈福,用生命织成我身上的锦绣,他在等我回家!”

他看着许象乾,他的手放在许象乾的肩膀上,拂去了秋露:“我能从妖界回来,全靠你的帮助。我从来没有告诉你,你有多么了不起,男人之间的友谊,好像总是很难说出口。但是高额兄,照师姐现在其实很需要你,她需要的不是你在这里坐着。如果你能洞真,锦绣就能帮她更多,如果你能衍道,她就拥有成功的可能。如果你能超脱,那她明天就成道。你说对吗?”

许象乾没有说话。

姜望也只是静静地等着他,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感受朋友的支持,挚友的相信。

很长一段时间后,许象乾伸手,把姜望的手打开了:“第一,我不叫高额兄。”

“好的神秀兄。”姜望立即改口。

“第二,你把老子的肩膀捏疼了。”

“对不起。”姜真人立即道歉:“我帮你再按按?”

“第三,你说得对——我要超脱!”

“……我的建议是先洞真。跨度不要那么大,给世人一点接受的空间。您说呢?”

许象乾一骨碌爬起来:“我现在就去修炼,姜真人!有什么地方可以推荐?”

“祸水吧。”姜望认真地分析道:“现在暮鼓书院已经稳定下来,又有学海镇在那边,相对比较安定。”

“前面带路!”许象乾毫不客气。

姜望摇了摇头,歉声道:“你只能自己去了。我现在是太虚阁员,身负重任,不太自由。”

换做以前的许象乾,听到这个消息,肯定羡慕得当场发狂,但现在只是道:“很好,快快发布太虚卷轴任务,问计天下,看看谁有办法解决文字茧。”

姜望道:“已经发布了。”

太虚阁员自然有发布任务的权利。他也不会忽视天下人的智慧。虽然姚甫都说无解,但姚甫也只是一家之言。

“好兄弟!”许象乾抬脚欲飞,但想起什么,又对姜望伸手:“给点路费,我马上走。穷家富路,多给点。”

这是除了姜安安之外,第二个能从姜某人口袋里掏钱的人。

姜望默默把从斗昭那里接过来的储物匣,递了出去。

攒钱好比针挑土,花钱真如水推沙!

许象乾一把抓住,转身就走。

“象乾。”姚甫踏入院中,叫住了他:“你现在还不能走。无颜的情况并不乐观,你的神通随时会被触及。要是她半途熬不住了,留在龙门书院,我还能保你的命。”

照无颜和许象乾的感情,他从来都是不支持的。但也不去反对。因为照无颜从来都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而他向来给予自由。

只是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弟子,是怎么会看上这么个惫赖货色。直到在照无颜自缚茧中的这段时间,他真正接触许象乾,了解许象乾。方知有人在貌,有人在德,有人在质。

此刻他对许象乾的关心,也是真挚的。

但许象乾没有回头,在晨光中他留下来的声音,熹微而遥远——“她不会放弃的,因为她放弃,我就会死。”

……

……

许象乾走了,姜望并没有走。

姚甫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用眼神问——还有事?

姜望解释道:“我有点事情,要问子舒姑娘。”

姚甫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又看了姜望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步离开了。

“姜大哥,什么事情?”子舒很努力地收拾情绪,希望自己也是一个能够处理问题而非只会掉眼泪的人。

但姜望一开口,她又想哭——“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眼前这位,是她崇拜的人,是她倚为榜样、长期追赶的存在。她崇拜姜望,从姜望还未天下第一就已经开始。

早在天涯台,看着姜望从迷界归来,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想成为这样的人。不屈不挠,一诺重于天下。

“不辛苦。”她咬唇道:“大师姐很辛苦。”

姜望温声道:“放松一点,舒缓一下情绪,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问你……我知道你之前和照师姐、许象乾一起,在雪国游历过。我马上要去雪国办事,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雪国的情况?”

子舒也就认认真真讲起了她所知道的雪国。

她讲述的视角,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姑娘在异国他乡的游记,充满了新奇和美好。讲着讲着,她的情绪就平复了下来。

姜望这时候才道:“谢谢你让我对这个国家有些了解,对我帮助很大。唔,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当初冬皇指点照师姐的时候,你是否在场?”

子舒当即反应过来:“姜大哥觉得冬皇有问题?”

“别多想,不是怀疑冬皇。”姜望眼神温和,表情宁定:“我就是想了解一下,照师姐选择修行道途的历程……看看能不能找到帮她的法子。”

他的声音平如静水,让子舒也不自觉的平静下来,慢慢回忆当初点滴——

“我和许师兄都在场的。我们是在一间酒楼里遇到冬皇,那时候她正被人追杀,乔装在酒楼,我们彼此都不认识。照师姐和许师兄正讨论季貍师姐编著的《近古二十三种文章结构》一书,冬皇突然插话,指出许师兄的谬误……后来她跟照师姐就聊起来了,渐渐不拘于儒家,各家学问都聊了很多,越聊越远。聊到后来,我听起来已经很费力。许师兄不愿意听,在旁边睡着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乔装打扮的女人,就是谢哀……”

子舒讲了很多,不太有重点,就是把她记得的所有同谢哀的接触,全部复述了一遍。她认认真真,害怕有一丁点遗漏,干扰偶像的判断。

姜望静静听完讲述后,也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只道:“好,我已知道了。辛苦你跟我讲这么多。这对我帮助很大。”

他又道:“照师姐这边如果有什么变化,你第一时间通过太虚幻境联系我。你快神临了吧?你应该很快就能神临的。我一直很看好你……多多勉力。”

(本章完)

第2121章 偷天一线

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涌现了太多耀眼的天骄,在七年后的今天,已然渐渐成为现世主角,当权各方,越来越多地开始搅动天下风云。

究竟谁是此中最天骄,历来争论不休。姜望固然赢得了最多的荣耀,其余斗昭、重玄遵也都很有争论空间,更别说那位率先打破历史记录的李一。

但其中有一个人,是“论外”的存在。

那就是谢哀,号为“冬皇”的绝巅强者。

据说是两千多年前霜仙君许秋辞的转世,如今再登衍道,与当代年轻人已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不具有比较的余地。

冬皇成道之争,应该是道历三九二一年,现世西北最为重要的事件。

但彼时的雪国锁境闭国,以至于如此大事,个中详情,从来不为外人知。

许象乾他们当年固然是遇到了乔装逃亡中的谢哀,但对于谢哀如何翻盘,如何登临衍道、自证许秋辞转世身,仍然是一知半解。

只知道谢哀一度被追杀得上天入地,雪国直接锁境,也未见得是对彼时的谢哀有多么友好。但从她逃亡途中还有闲情与照无颜论道来看,恐怕是一切尽在掌中。

而冬皇证道之后的第一战,便是远赴荆国本土,挑战龙武大都督钟璟。正是这一战,中止了荆国的西扩战争。

也难怪黄舍利对雪国念念不忘,嚷嚷着借兵、扫平什么的。

雪国已经成为西北五国联盟背后强有力的支撑——另一个支撑点是景国。

姜望举起半透明的冰杯,慢慢饮了一口冰焰酒,让思绪泠泠散开。

冰焰酒乃雪国名酒,当初白玉京开张,白玉瑕就打算引进这种酒水,作为镇店之酒,后来考虑到进货价的高昂、以及运输成本……改为运雪。

是的,姜阁员已经驾临雪国。

离开龙门书院后,他就直飞来此。

此时他所在的位置,名为“问仙楼”。

问仙楼是寒花城里最好的酒楼,也是照无颜当初遇到谢哀的地方。

姜望明确知道一件事情——当初照无颜来到雪国,是将之作为万里路的终点,已经下定决心,就在雪国神临。

她也在诸多选择之中确立了道途,正式准备晋升。但在遇到谢哀之后,改变主意,去了天碑雪岭闭关,选择杂糅百家、自开渊流。

而天碑雪岭,正是谢哀转世前身许秋辞的道场。

当然不能说冬皇谢哀就对照无颜的现状负有责任,照无颜走向如今的修行路,她所经历的、所遇到的一切,都是她修行的一部分,都对她产生过影响。

没有因为谁行差踏错,就去追究启蒙先生的道理。

就像龙门书院山主,也没来雪国找谢哀的麻烦。

但毋庸置疑的是——照无颜走上杂糅百家的这条道路,谢哀给予了至关重要的影响。

而姜望本能的觉得,这种影响并不简单。

或许是因为冬皇在神霄世界的隔空出手,或许是因为太虚幻境在雪国受阻,或许是因为出发之前斗昭给的情报费……也或许只是无端的猜想。

总之他的确是有所怀疑的。

而这种怀疑,他没有跟许象乾讲。

许象乾的状态并不好,且涉及照无颜,他很难有冷静的态度。姜望只是修书一封,让暮鼓书院的季貍,帮着照看一番。也传信于青崖书院,让许象乾的师长知晓许象乾消息。

雪国种种,他欲独行。

太虚阁员的身份,足以确保他在现世任何一个地方的安全。有杀太虚阁员者,则视公推太虚阁员的诸方势力于何物?

在此之外,【太虚阁】和【太虚无距】,是他的双重保障。

而他的剑,让他敢于面对世间所有。

寒花城是一座冰城,门楼殿堂,屋宇街道,皆为寒冰雕刻。此城是雪国第二大城市,也是外来者所能接触到的最大的雪国城市。

此城往西,皆禁行。

雪国对外开放、与外界互通有无的三座城池里,寒花城即为其一。

太虚派在雪国建设的两座太虚角楼,则在另一座名为“雪寂”的城池里。那是城如其名的冷寂,整个城域都没有多少人。雪国对外出售的雪兽血肉,基本都贮存在那里。

再加上一座驻扎了大量军队、愿意容纳凶徒,不拘外来者身份,气氛也更为严酷的冰阳城……这三座城池,就是雪国之外的人,唯一能够了解雪国的地方。

几年前冬皇成道之争,就连这三座城池,也是关锁起来的。

相较于堆积兽尸的雪寂城,和厮杀不歇的冰阳城,气氛宽松、安全稳定的寒花城,繁荣几乎是一种必然。

它是雪国面东最大的窗口,是境外之人与雪国交流的最大门户。

所以这座城池也是鱼龙混杂。穿梭着各色人等,不乏豪客酒徒、杀手巨贾。

寒花城里的冰屋,多数埋半截于地下,这是御寒的需要。冰屋屋顶则是雕刻种种雪兽,千奇百怪,别有风情。

在姜望看来,最大的作用是避免让这些地窖般的冰屋看起来像坟冢。

问仙楼不同,它是冰雕的、不输于中域繁华地的酒楼,以特殊阵法保证酒楼里的温暖。自然,它的消费也很美丽。

酒喝了三杯,闲话听了四五茬,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想等的人也没有等到,但耳边却响起一声——“姜……真人?”

姜望抬眼望去,却是一个穿着金钱绸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脸上有一种小商人固有的市侩和油滑,刚刚在邻座坐下来。

姜望皱起眉头。他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熟悉,但竟认不得。对于他现在的修为来说,这是一种太难得的体验。

小商人取出一枚墨扳指,戴在右手大拇指上,又伸手抹掉了两撇小胡子,脸上的神情也发生变化……明明调整的并不多,但竟像是换了一个人!气质儒雅,有金钱绸服都掩不去的书卷气。

他拱了拱手,风度翩翩地道:“在下纳兰隆之,有幸同姜真人在迷界并肩作战过。不知真人是否还有印象?”

现在这副样子,姜望自然是记得的。

区区神临,能够瞒得过真人眼睛,偷天府的确有一套!

“自不能忘!”姜望道:“快请近前,来与我小酌几杯。”

纳兰隆之也不客气,移座而来:“我来西北取一个物件,风雪难辞。不意在这苦寒之地,还能得见故人。真乃幸事!”

他极有界限感,既表达自己来雪国的目的,说明只是偶遇,又不过问姜望的行止。

但太虚阁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新晋的太虚阁员,来雪国的目的几乎是明摆着。

姜望道:“我是代表太虚阁,为太虚幻境在雪国的铺设而来。如今天下勠力,人道汹涌,整个现世,唯独西北缺角,就缺在雪国这里。太虚阁上上下下,都很苦恼。”

纳兰隆之拱手道:“未来得及恭喜姜真人入阁!”

姜望摆摆手:“咱们之间,不讲这些。”

他又亲手为纳兰隆之倒酒,嘴里道:“上次迷界逢君,战况紧急,我有一事忘了相询。”

纳兰隆之用双手接住酒杯:“我当知无不言!”

姜望道:“我有一位故友,名为苏绮云,昔年在森海源界所结识,多年无音讯。不知现状如何?”

纳兰隆之愣了一下,叹道:“不意苏师妹还与姜真人有这样的缘分。”

当初在森海源界结伴的三个人,武去疾现在已经是金针门的门主,姜真人是名满天下的太虚阁员,唯独出身偷天府的苏绮云,倒是很有师门风格的匿迹销声。

姜望想起往事,颇多唏嘘:“她还有一个叫‘小鱼’的朋友,在森海源界出事。所幸得玉衡星君帮助,保住真灵一点,又传了她真灵塑身之法。当初分别,她与我说此生将为此事。我有时候会想起来,不知故人何在,是否如愿啊。”

纳兰隆之沉默片刻,说道:“苏师妹已然不幸了。正是为了搜集塑身材料,在探索一处遗迹时……我们找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同遗迹一起崩塌,碎在时空乱流里。”

姜望一时愕然。

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要说与苏绮云有多深的感情倒也不至于。但毕竟相识一场,毕竟并肩战斗过……故人凋零,难免感怀。

世事当真无常。

他一再地认识到——人生是一场孤旅,修行者总在独行。

“抱歉。”姜望道:“让你又想起伤心事。”

“无妨。”纳兰隆之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且这个人是姜望,我替她欣慰。虽说生死无常,毕竟来去留痕。”

偷天府对于生死的认知,大约是很平淡的。

这个古老神秘的宗门,虽然一直存在,却在历史上很少留下痕迹。

剑阁三万年,血河宗五万四千年,偷天府什么时候立宗,却没人能说得清。这个宗门就像眼前的纳兰隆之一样,也会天下行走,也会出现在各个角落,但并不掀起波澜。

姜望举起酒杯,在地上浇了一线,遥以为祭。“那时候我感受到她的坚决,我一直以为她会成功。”

纳兰隆之道:“姜真人,这个世上有很多人都付出过努力,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成功。有时候我们付出所有,也只是拥有可能。”

姜望接触过苏绮云,现在也算接触了纳兰隆之,这两位都是偷天府的弟子。但对于偷天府,他仍然没有任何认知。

这个宗门的宗旨是什么,追求什么,驻地在哪里,主修功法有哪些,有多少门人……一概是个谜。人们只知晓,在身法和隐匿两道,偷天府天下无双。

姜望看着他:“所以纳兰兄付出所有,是要追求什么可能?”

“林深岂叹不见鹿,世间难得知音人!”纳兰隆之叹道:“我很想跟姜真人讲一讲我的故事,虽然它浅薄、无趣,但也真正寂寞。可惜我不能。”

姜望道:“姜某虽非君子,也不强人所难。不适合讲的,纳兰兄不必讲。”

“不是不适合,是不能。”纳兰隆之认真道:“但以姜真人的修行速度,或许有一天会知道。”

姜望若有所思:“看来偷天府有很多秘密。”

“只不过一线偷来的天机——”

纳兰隆之说着话,他握着冰杯的五指忽然结冰,他的眉梢也挂上了霜。他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姜真人,看来我们不能聊下去了。”

便只这一句——

他整个人都结成了冰。

哗啦啦,碎落一地!

破碎的冰渣在冰雕的酒楼里,折射出点点的光,而周遭的人,却什么都看不见。闲话的闲话,喝酒的喝酒。

继续喝酒的人,也包括姜望。

“你好像并不惊讶。”

说话的女人在姜望对面坐下来。

她的坐姿很端正,身形纤弱,却俨然成为一切的中心。她有一张过于白皙和精致的脸,眉眼之间是化不开的凄色,存在一种易碎的美感。

她仿佛随时会离去,随时会消失,也因此更为动人。

这就是雪国第一美人,登上过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的谢哀。

或许更应该尊她为——冬皇。

同一届黄河之会的天骄,今朝再相见。

冬皇不再是当初未能走进四强的谢哀。

姜望身上的荣名,也不仅限于当初的黄河魁首。

面对眼前的真君,姜望表现得异常平静:“值得我惊讶的事情太多,令我不知先惊讶哪一点。”

他翻开一只新的冰杯,为谢哀也倒了一杯酒,声音平缓:“我是该惊讶于你突然出手,还是该惊讶,纳兰隆之竟然能从伱手上逃得性命?”

谢哀讶道:“你竟然能看得出他已逃走,不愧是咱们的黄河魁首。成真才几年?已不能等闲视之。”

姜望道:“世间成真者,岂有等闲?况乎衍道者。在冬皇面前,我实在没什么可骄傲。”

神临境的纳兰隆之,不可能在冬皇手下保命。

所以纳兰隆之很可能也是衍道实力。

姜望并不奇怪纳兰隆之能够瞒过自己,偷天府如此擅长隐匿,又如此神秘,有些特殊手段是再正常不过。

但纳兰隆之当初还参加过龙宫宴,虽然全程非常低调,没有任何显眼的表现——一如在迷界战场上的中规中矩。

他竟连长河龙君也能瞒过?

哪怕龙君只是一个幻影在那里,那也是超脱存在的幻影!

不愧是偷天府,这现世最神秘的宗门,如长夜晦影,若隐若现,处处都透着看不懂。

事实上纳兰隆之究竟多大年龄,究竟长什么样,直到现在,姜望也是不清楚的。今天才算是第一次坐下来聊天,而完全颠覆了过往两次见面所建立的印象。他完全无法确认他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冬皇没有拿那杯酒,只看着姜望:“他偷了我的东西,又恰巧坐在这里跟你喝酒。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原来纳兰隆之说要来西北取个物件,是这么个取法……

偷天府不是不为贼吗?

姜望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去取自己的太虚勾玉。

他不必解释,因为他是太虚阁员。

诸方同推,举世共举;通行六合,现世无阻;放眼天下,九人而已。

他不要一个解释也就算了,他还解释?

但是他前前后后掏了一遍,顿在那里。

……嗯?

我玉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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