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9.第494章 欺世盗名

第494章 欺世盗名

虽说林延潮不过是一名假冒的生员,但在场之人的品味和见地都还是在的

不会出现以下情况。同样一首诗,若是苏轼读来,众人还未拍案叫好,先是一波脑残粉簇拥而来。或是一名草民读来,一群人还未听完,就迫不及待狂喷。

明朝的读书人,士风犹纯。

本来陈知县一篇文章念完后,众人都是交头接耳,相互讨论,但此刻连舫上仿佛是时间停顿了一般。

连舫上众人听完林延潮的文章,有的回味慢慢品着,有的则是缓缓颔首,有的则是轻轻击节,似想要把林延潮的文章,谱作韵词。但却还是有那么几人是表示不信服的。

华传芳胸无点墨,纯粹是附庸风雅,来文人圈里想要沾别人光的。

此刻他听了林延潮的诗后,嘴角流露出一抹讥讽之色心道,此文平平无奇嘛,没有一个自己没学过的字,没一个自己听不懂的词,几乎就如同白话一般,言语十分浅显,这样的文章也能叫作好文章,简直是笑话!

华传芳听完不动声色,想要先看他人怎么喷林延潮此文,自己再推波助澜,但等了一会,但场上却是一片寂静。

无人说坏,同时也无人说好。

此刻华传芳也不敢起身讽刺,第一个引导舆论方向,这里有陈知县与陆翁在,文章好坏,岂是他能论断的。

陈知县这时没有多说,对一旁之人问道:“可有人摘抄下来了?”

“有。”

一名士子方才已是摘抄好文章,递给了陈知县与陆翁。

二人又重新读了一遍了,众士子又听了一遍,皆是心有所感。

陈知县道:“陆翁,此文学生读来,仿佛有冬日围炉品茗,夏夜柳堤信步之闲适。”

陆翁点点头,华传芳听了恨得牙痒痒心道,此冒充生员之人的文章也能得如此评价。

这时一名士子起身道:“县尊,侍生有一言不解,还想请教。”

陈知县道:“但说无妨。”

这士子道:“此文既不见闳大雄整,也不见神简气逸,弟子读来文辞流俗,唯有闲适二字稍值称道,这样大俗的文章,如何能登大雅之堂呢?”

陈知县道:“未必唯有文采斐然,才是好文章。此文胜在不事雕琢,不拘格套,偏偏言语易懂。”

听这士子反对,华传芳在下面几乎要为他拍掌叫好,但也希望他不被陈知县这两句话给压倒了。

果真士子仍是不信服道:“县尊说若言语易懂,也能为好文章,那么市井农夫不也能出口成章,要我等文人操笔何用?”

“礼卿,休得胡言!”

陡然一声怒叱传来。

那士子听了吓了一跳,见这一声怒叱是由陆翁所出,当下十分惊恐。

这士子名叫袁可立正是董其昌的同窗,也是陆翁的弟子,见受业的恩师训斥,袁可立当下跪在地上请罪道:“恩师。”

陆翁怒气稍缓,环顾左右道:“当年钱武肃王目不知书,然其寄夫人书云:‘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不过一言,姿致无限,这等文辞,有何难为之,但此中意境,老夫纵读了一辈子的书,也是写不出的。尔就以为大雅的文章,就不能大俗吗?”

袁可立听了当下道:“恩师,弟子错了。是弟子先存了轻蔑之心,故而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

陆翁道:“尔学未信,责你半年里,不可出门一步,在家读书。”

“是,恩师。”袁可立一句怨言也没有。

不过陆翁这么一斥袁可立,众人方才心底的疑惑,也是得到了印证和肯定。

身为陆翁得意弟子的董其昌,起身道:“我以为此文别开蹊径,清新活泼,以精诚而动人,非堆砌词藻的文章可及。”

陈继儒更是直接道:“古语有云,一字可师,三语可掾,此文非我能及,多谢这位林朋友,他日若是文章有成,拜今日之赐。”

袁宏道听了几人都是如此盛赞林延潮,当下十分乐呵道:“我就说了,我这位朋友有大才吧。”

陈知县笑了笑,当下将文章拿起,双手持之拿至林延潮面前问道:“不知此文篇名?”

林延潮想了想道:“与袁中郎共至西湖游记。”

袁宏道听了十分感动,林延潮这篇文章得了陆翁点评,必传扬四方,甚至青史留名也说不定,而自己名字属上,也是沾了他的光。自己本想替他成名,但林延潮却反过来提携了他一把。

“好,就以与袁中郎共至西湖游记,但请写下大名,书于纸末,以确文章所属。”

众人心道陈知县此举就是决定帮林延潮扬名了,名字一旦写下,以后这一篇文章就会被文会会集记录下来,事实上就算不记录,他们也会将这篇文章传扬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冷测测的声音传来:“欺世盗名之徒,也能写出这等文章?这八成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这一句话,说得不大声,但好几人都是听见了。

“华兄,此话可是你说得?”袁宏道怒不可遏,第一个上前质问道。

华传芳笑着道:“中郎何必动怒,我又不是说你,有的人做得,难道还不让说得吗?”

“你?”袁宏道大怒。

陈知县也是斥道:“华公子,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华传芳笑了笑,他不惧陈知县,但也不愿得罪,当下道:“诸位,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说得话,既有些人不爱听,那我就自行离去就是了。但也希望有些人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

说完华传芳拱手,就要离去。

“慢着!”

但见林延潮道:“这位华兄不是说我欺世冒名吗?不错,我眼下确并非侯官生员,之前赴文会前没有言明,确是是在下不是。”

华传芳听林延潮这么说,停下脚步也不过转过身,双手负后,脸上满是‘看吧,我早就说过了,你们又不信’。

而在场士子也是窃窃私语,虽心底有几分猜测,但眼下肯定,对林延潮不免也有几分失望。

但见此刻林延潮言道:“既华兄要知我姓甚名谁,好,我说与你听!”

(本章完)

500.第495章 养猪?

第495章 养猪?

“知你是谁?“华传芳冷笑两声道:“我猜来不过是科场失意,又不肯上进被督学革除功名的落魄书生。“

“尔这种人我见了不知多少了,游手好闲,不思痛下苦功如何进学,只想一朝成名,攀附贵人,妄图走什么终南捷径,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菰川川文会,也是你招摇撞骗的地方么?你这一点小伎俩,又岂能骗过县尊,陆翁的火眼金睛。“

“他们身为长者,敦厚仁德,不欲点破,这也是他们的惜才之心,你却还蹬鼻子上脸了,我看不下这才仗义直言罢了。“

华传芳是洋洋洒洒,好一篇长篇大论,这一连串质问下来,众人也不能说他有错。

若林延潮真是冒充侯官生员,那么确确实实是他有错在先。方才赞善林延潮文章的陈继儒,董其昌等人也不好开口。

华传芳说完后,连陆翁也是叹息了一声,捏须不语。似陆翁也信了华传芳的话,为林延潮惋惜不已呢。但众人之中,林延潮十分淡定,甚至没有打断华传芳的话,就让他这么说了下去。

就在这时袁宏道突然站起身,对众人道:“县尊,陆翁,这一切不关宗海兄的事,一切错处都是在我身上!“

华传芳连忙道:“中郎兄,我可不是说你,我知你也是为小人所蒙骗。“

袁宏道怒瞪了华传芳一眼,令他不敢再言语。

然后袁宏道走到陈知县,陆翁面前跪下,对二人道:“我与宗海兄事实上也没有深交,只是三日前相识于河上,但是宗海兄的船漏了,故而我是顺道载他至杭州。一上船,宗海兄就与我直言,他并非是生员,只是科场落第之书生。“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都是点了点头。

“但我与宗海兄相谈之下,对他才学敬佩得五体投地,我袁宏道侥幸科场得利,得举孝廉,但宗海兄如此大才,竟连一名生员都不是。如此实在是令我惋惜,料想宗海兄科场失意,是无人引荐,默默无名的缘故。“

“恰好逢此文会,有陈知县,陆翁这等鸿儒在,故而我想将宗海兄引荐与两位前辈,但怎奈文会里非名士不能得邀,故而我事先就欺瞒了眉公,说我这位朋友乃是生员,总之一切错处都是在我,与宗海兄无关,若是各位不信,我袁宏道敢以身起誓。“

听袁宏道将其中缘由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众人也是不由为袁宏道这么情谊感动。

这是什么,英雄与英雄,惺惺相惜啊!一个读书人见另一读书人才华胜过自己,不以他落魄却才高而心生嫉妒,反而怕他才华被埋没,而努力推荐,这是何等情操啊!

袁宏道说完,众人没有一个因此觉得袁宏道做得有什么不对,反而一个个都是为他行为而感动。

唯有林延潮则是站在那,丝毫感动感激也是没有,反而心道,你妹啊,我还要你给我扬名?我替你扬名还差不多。

而在场之中,唯一知道内情的陈知县此刻内心戏极度丰富,若非他******数年,早炼就一手铁面功,恐怕此刻陈知县都是要笑趴在地上了。

不过眼见情节发生如此变化,身为半个导演的陈知县反而决定将戏继续演下去道:“中郎此举真是高义,鲍叔牙将管仲荐于齐桓公,不料古人之风,今日犹见。“

陈知县这说得是一段佳话,当年齐桓公要让鲍叔牙为宰相,但鲍叔牙说自己不行,反而将自己朋友管仲荐给齐桓公,最后管仲成了宰相。

后人用管鲍之交来比喻极要好的朋友。

陈继儒听了袁宏道的话,不由叹道:“中郎,说得对啊!我等以名士自居,设此文会,遍邀名士,但结果真正的名士反被拒之门外,我这沽名钓誉之徒,却愧居堂上。“

陈继儒这话听得众人都是不舒服,这里大家都是沽名钓誉,唯有这假冒生员的林延潮才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话说来,大家都是不干嘛。

就在这时华传芳冷笑道:“真名士,我看未必?“

“华兄又何出此言?“陈继儒有几分怒意。

华传芳叹道:“陈兄真是君子可欺以方啊!你忘了方才我的话吗?你不如拿这篇文章去问那位林小友,此文到底是他做得,还是他花钱买来的?“

“真名士?呵呵!“

见华传芳如此,林延潮摇了摇头,当下走至陈知县面前取过文章来,然后问道:“可有印泥?“

陈知县道:“当然有。“

说完陈知县就命人奉上。

之后林延潮就从袖子取了一革囊来,然后将革囊解开,取出一四四方方的直纽铜印来。

见了直纽铜印之后,众人都是倒吸一口气凉气。

明朝的官印一二品用银银,三至九品用铜印,武官用虎纽,而文官则用直纽,而未入流的官员,用铜条记,不为方形。

众人都是恍然,原来林延潮自称不是生员,是因为对方是朝廷命官!官员当然不是生员。并且从官印看来,若是官印越大,说明对方的官作得越大,而从林延潮手中的官印来看,怕是他的官做得不小吧!

华传芳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袁宏道也是目瞪口呆。

林延潮拿起直纽铜印在印泥上一沾后,直接在文章末尾盖上铃印。

在场之中,属陈知县最为淡定了,这时候他最有大家风范了,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看了林延潮官印在纸上的印字后,淡淡地一笑,将纸张一递对华传芳道:“华兄,华朋友,你拿去好好看看。”

华传芳听了身子一颤,勉强抬起头。

华传芳定了定神,安慰自己道,看就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于是华传芳走到陈知县面前接过文章,往章末一看,见印文是用九叠篆所书,这是官印印文的书体,上面写着詹事府左中允之印。

华传芳瞬间泪崩了,双手扶着纸张发抖起来,连纸也是沙沙地作响。

众人都是一奇,心想华传芳就算看见宰相的官印,也不至于这个样子吧!

“华兄,说话啊!”

“是啊,华兄,你怎么不讲话啊?”

“华兄,你是不是身体有恙了吧!”

众士子都是好心的问道。

华传芳当下俯下头去,双手将文章捧得高高的道:“小人眼瞎,不知状元公亲至,真有眼不识泰山!”

华传芳一语下,连舫里,大家的表情比华传芳却是更精彩。

“真的假的啊!”

“状元郎?”

袁宏道又惊又喜,陈继儒,董其昌等人完全呆萌了,至于袁克立在看哪里有舱窗,这是要准备投水自尽啊!他方才居然说状元的文章,是市井之徒写出来的,这话以后传出去了,必成为同窗笑谈,自己从此再也没有面目在士林圈里混下去了。

当然众人再怎么羞愧,也不比不过华传芳。

堂堂状元郎微服而来,居然被他说成假冒生员,混入文会骗吃骗喝,再意图拿别人的文章诈骗成名的骗子。

这是何等的奇才,才敢作此划破天际的想象啊!

林延潮咳了一声问道:“没什么泰山,不泰山的,只是这位华朋友,你不会再以为这篇文章是我花钱买来的吧!”

“不,不,是小人眼瞎,小人一贯眼瞎,小人自幼就是眼瞎,状元郎你大人有大量,不与我一般见识,至于此文我愿以一千两白银买下,裱在家中,永为家宝!”华传芳眼珠一转道。

他毕竟是商贾出身,发现化解眼下处境最好办法。状元郎此篇文章几可称是传世名篇,他买下来将来转手也可买个好价钱,而且还能结好对方,使自己转危为安。

华传芳可谓是一举两得。

众人也是心想,这华传芳不愧是有钱人啊,这动则一千两银子的手笔,也只有他们才能拿得出来。他们纵是有心收藏这手稿,但也是出不起这个价钱的。

不过众人看来这一千两银子,能买下当今状元郎,林三元这篇传世名作文章,这华传芳还是合算了。

林延潮讶然问道:“你要花一千两买下这文章?”

华传芳连连道:“在下是一片拳拳之心啊!在下将此文章带回家中,每日揣摩,将来文章必有精进!”

这一招华传芳可谓屡试不爽,他知林延潮这等读书人最喜欢听这样的奉承话!他也希望借此扭转,林延潮方才对自己恶劣印象。

但见林延潮点点头道:“这。。。这,我看不必了,养猪就不挑好料了吧!”

养猪不挑好料?

在场士子一听,顿时都是捧腹大笑。几个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而对于华传芳而言,简直暴击一万点的伤害啊!

养猪不挑好料?你这比喻比你方才的这一篇文章还伤我得更深啊!

华传芳心底吐血道。

众士子一片哄笑中,连陆翁也是不由莞尔,陈知县也是微笑,在场之人无一人替华传芳说话。

华传芳自知今日丢人丢大了,当下也不告辞,只是仓皇地举袖掩面而去。

此刻连舫里林延潮立在当中。

众人看着林延潮,心情激动。

谁竟也没想到,这位写出西湖游记这等佳作的书生,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林三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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