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6章 走着瞧

用竹板打脸十下,就算不出血,脸腮也会红肿疼痛,高宁氏却一声不吭,由此可见她的意志有多坚定。

高宁氏再次面对沈溪时,说话已经有些含糊不清:“沈大人,这么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对得起你享有的盛誉吗?”

“盛誉?”

沈溪看了高宁氏一眼,道:“那东西能让百姓吃饱喝足?本官不喜欢跟人彰显官威,但也不愿自己的公堂成为别人嚣张跋扈之所。你既为女子,当懂得礼义廉耻,公然在中军大帐中呼喝,本官若不加以惩戒,如何号令三军?”

高宁氏冷笑不已:“沈大人领兵在外,全然不顾地方士绅死活,民妇前来进言,却被打得遍体鳞伤……民妇定要将此事公之于众,让沈大人知道罔顾民心的下场!”

沈溪一抬手:“请便!”

高宁氏本想激怒沈溪,最好沈溪气急败坏之下下令继续殴打她,那她就有更多的借口找公公告状,进而向朝廷弹劾。但现在沈溪只是让两名妇人抽她的脸,并未进一步对她做出惩罚,她想告倒沈溪有些难度。

但她也知道,自己被打,对高家来说是奇耻大辱,毕竟她是深闺妇人,被沈溪如此笞打,传出去名声基本毁了。

高宁氏咬紧牙关,厉声道:“此仇妾身永世难忘……沈大人,咱们走着瞧!”

说完,高宁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甩袖转身,掀开帐帘离开沈溪的大帐,出门后很快传来她的呼喝声:“谁若是阻拦,我就一头撞死在栏杆上,朝廷追究下来,一定会让他跟我陪葬!”

过儿好一会儿,外面才恢复宁静。马九心绪不宁,进到帐门,见沈溪正在处理案牍,当下红着脸上前行礼:“大人!”

沈溪抬头看了下马九,见马九一副羞愧难当的神色,当下出言安慰:“九哥不必往心里去,这件事跟九哥没有关系,纯粹是高家妇人上门寻衅滋事,本官小惩大诫,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如果明日高家人前来声讨,你把人拦在外面,就说本官不见客,如果他私下里想搞什么小动作,尽管放马过来,我倒要试试谁敢在南宁城里闹事!”

“是,老爷!”

马九俯首领命。在公事上,他当自己是沈溪的下属,而涉及私事,更把沈溪当作主人。所以沈溪的命令,他都是不折不扣地执行。

……

……

高宁氏被打,气急败坏出了营门,门口管家、丫鬟和高府轿夫正在焦急等候。

夜色昏暗,管家和丫鬟见高宁氏出来,一时间未察觉异状,迎上去问道:“夫人,可是能回家了?”

“呜呜呜……”

见到家人,高宁氏忍不住放声痛哭出来。

如此一来,管家和丫鬟慌了手脚,他们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连声询问,但高宁氏始终哭泣不答。

管家惊愕地问道:“夫人,您才进去见兵部尚书沈大人,莫非他……”

在这时代人的观念中,女子只有被男子凌辱后才会作痛哭状,管家显然以为高夫人被沈溪亵渎,而不会想到沈溪只是让人掌了高宁氏的嘴。

高宁氏一边哭一边钻进轿子,管家和丫鬟不敢耽误,赶紧让轿夫带着自家夫人回到南宁府知府高集临时下榻的宣化县衙。

一路上,高宁氏都哭个不停,到县衙出了轿子,高宁氏哭声更甚,惹得沿途的人纷纷驻足观望。

高集一直在正堂等候消息,听说自己的儿媳哭着回来,顿感不妙,立即出迎……只见高宁氏在府衙、县衙的吏员和衙差簇拥下到了堂前,他看到儿媳脸上的伤痕,似乎是被人打的,惊讶不已,转而看到四周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当即怒喝:“看什么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退下!”

吏员和衙差们带着不解离开,心底暗自奇怪少夫人怎么被人打了?但其中有知情人,知道高宁氏去府衙见六省兵马提调沈溪,应该是在外受到欺辱,但因涉及官非,还是沈溪这样手揽大权之人,没人敢评价。

高宁氏擦着眼泪进入正堂,高集赶紧问道:“儿媳,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沈溪那厮所打?”

知道自己儿媳受欺负了,高集瞬间将沈溪当作仇敌。

高宁氏神色闪烁不定,打量门口的管家和丫鬟一眼,高集会意地一摆手,道:“瞧瞧你们做的好事,退下去!”

管家和丫鬟到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家夫人在军营中被打,至于具体什么原因,他们是一头雾水。

……

……

高宁氏未直接向高集作解释,等正堂只剩下她和高集二人,她才擦擦眼泪,也不说话,直接往后堂去了。

高集跟在后面追问,等到了后堂,高宁氏神情恢复了平静:“家公,妾身无能,到沈大人帐中议事,未曾想被他给打了!”

高集怒不可遏:“什么?是那姓沈的小儿亲自打的你?看我不去找他算账……”

高氏一门诗书传家,素重脸面,高集遇到事情就算喜欢避让,得过且过,但若说自家人被打了还无动于衷,那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果不其然,高集当即怒气冲冲地表示,要去找沈溪算账,高宁氏上前阻拦,道:

“家公,媳妇并未失节。妾身不过是策略失误,在沈大人面前咆哮公堂,被他找军中妇人掌了十下嘴,但并未有多大力道!”

高集气呼呼地道:“那也不可,你是我高集的儿媳,相公又有功名在身,岂能被人打了不予理会?”

高宁氏此时没了之前羸弱之态,眼神里露出一丝阴狠:“家公,之前我哭泣,是做给外人看的。我进府衙时很多人亲眼目睹,我在内停留半日还家,身有伤痕,哭泣而归,旁人会怎么想?”

高集怒道:“还能怎样,必当那姓沈小儿做了禽兽之事!你……”说到这里,高集似乎意识到什么,用惊愕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媳妇。

高宁氏嘴角露出一抹阴森森的笑容:“我的意思正是如此。我要让世人都知道,我被姓沈的欺辱,他不但毁我清白,还因我誓死不从而殴打我,以至于我没脸做人……”

高集被高宁氏脸上显露的狠戾之色震慑,结结巴巴道:“儿……儿媳,你要作甚?你……你……”

高宁氏一脸决然:“家公放心,妾身绝不会脏了高家门楣,既然我令高家门风受辱,自然会以死明志!”

“胡闹!”高集有些着急,连忙劝阻,“你这是做什么?那姓沈的不过是叫婆子打了你,最多老夫过去声讨,让他赔礼道歉,你……你怎可做出轻贱自己生命之事?你可有想过镜儿,想过你相公?”

高集感觉事情完全超出他的掌控,自己的儿媳不过是被人打了几下脸,就要自我了断,还要诬陷沈溪**掳掠,以期对方身败名裂,一时间难以理解。

高宁氏态度坚决:“家公不必再劝了,今日之耻,妾身非一死不能相谢,姓沈的必须要为他的无知付出代价!”

高集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儿晕倒在地,他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难以理解自己儿媳的疯狂举动。

高宁氏上前搀扶高集,高集气急败坏地说:“儿媳,你……你即便要让沈溪身败名裂,也得量力而行,他手上有兵……不过,你若铁了心如此,也不必以死相逼,不如做一场戏,你假意自绝,老夫带人进去救你,当着士绅的面,痛陈那恶人罪状……百姓会与你一心……”

此时的高集已经在做最后的转圜,不能让自己的孙子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更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失去妻子。同时,他很佩服高宁氏的足智多谋,内心不希望身边少一个可以为他出谋划策的军师。

高宁氏犹豫不决,半晌后才道:“既然家公决意如此,妾身自当遵从……妾身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若此番不能让那贼人身败名裂,妾身不如一死了之!”

(本章完)

第1537章 暗流涌动

高集跟高宁氏交谈完,急匆匆出门寻人去了,临出门前他兀自有些不放心,让丫鬟过去盯着,不能让高宁氏自尽。

此时的高集已慌了手脚,几乎是被儿媳高宁氏牵着鼻子跟沈溪对抗,他如今要做的便是将南宁府城内所有士绅请来,将之前高宁氏在沈溪军营被打一事抹黑成沈溪在府衙公然欺凌高宁氏,高宁氏宁死不从,结果被打得遍体鳞伤。

城里士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请到县衙。

听了高集的陈述,再通过吏员、衙差等旁观人的引证,所有人都对沈溪奸污上门为士绅说情的高宁氏一事深信不疑。

高集恨恨地道:“诸位,老夫虽称不上能臣,但在朝为官多年,今日家人受此奇耻大辱,气愤难当,明日老夫必上门向贼人声讨,让其血债血……”

话音未落,丫鬟急匆匆跑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少夫人在房中悬梁自尽了!”

听到儿媳自尽的消息,高集差点一头栽倒在地,等他稍微缓口气后才问道:“再说一次,少夫人怎么了?自尽?”

丫鬟战战兢兢地说:“是……是的,老爷,悬梁自尽,刚刚才从梁上救下来……不知有没有口气在!”

高集暗自祈祷:“菩萨保佑,一定要有气息才好!”

尽管如此,但他内心却不自信,因为他感觉自己儿媳做事极端,仅仅因为受了沈溪的气就要自尽,并以此栽赃诬陷,谁难保她不会假戏真做。

高集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冷静思考问题,只能被动地按照高宁氏的嘱咐把戏演下去。

“快……快带老夫去看看!”

高集非常紧张,生怕儿媳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头他没法跟自己的儿子、孙子交代。

士绅们不知具体情况,也不方便到女眷出没的后院查看,好在那些职司在身的吏员和官差不受限制,可以随时通报消息。

高集心急火燎来到后院,没进入屋门,便见府、县两衙不当差的人正在院子里围观,高宁氏悬梁自尽,但因其是女儿身,在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没有男子敢随便接触高宁氏的身体,最后几名在府里做事的婆子联手才抬下来,但已经断了气。

高集过来时,管家哭号着上来行礼:“老爷,少夫人救下来了,但……但这会儿还没缓过气来!“

如果说之前高集还只是担心陷害沈溪的事情败露,现在他却对沈溪恨意滔天,不觉得高宁氏在这件事上做得有什么不妥,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气煞老夫也,姓沈的脏官,老夫跟你势不两立!”

之前跟随高宁氏去过沈溪军营的管家跪在地上,磕头不已:“老爷,是老奴疏忽,竟让奸贼玷污少夫人,老奴愿以死谢罪!”

高集怒视管家,本想喝斥,但想到这件事其实跟管家没什么关系,摇头道:“还等什么,快去请大夫,先救醒少夫人再说!”

“是,是!老爷,您先别着急,少夫人挂上去没多久,应该能救回来……您先消消气……”

管家说完,急忙去找大夫了。

县衙一片混乱,情况迅速传递到沈溪案头。

沈溪在府衙、县衙和士绅家里都安排有专人监视,南宁府城要从外攻破很难,但若是内部出现问题,那就保不准了,所以沈溪才会对一切不稳定因素心存戒备,进而严密监控。

负责奏禀此事的云柳,对县衙内的混乱有些迷惑不解:“……大人,自从高宁氏回去后,高知府便邀请城中士绅齐聚县衙,莫不是您让人打了高宁氏,引起高知府不满,要对您施加报复?”

马九作为沈溪身边负责护卫之人,此时站在帅案侧后方,在他看来,正是自己带高宁氏去见沈溪才惹来如此多麻烦,为此深感不安。

沈溪也感到好奇:“高集因为儿媳被打,就遍邀城里的士绅前来向我施压?他有多大的自信能从我这里讨到便宜?”

云柳道:“大人,还是小心为上。如果城中士绅联合起来对您不利,不管是您还是征讨南蛮的大军在城中的处境都会非常危险,他们毕竟在地方经营多年,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

“嗯!”

沈溪点了点头,他不想过多评价高集和高宁氏的事情,于是道,“继续派人盯着县衙,如果有什么新动向,立即派人回来禀告。本官会小心防备,反正今夜本官不休息了,有什么事本官也能第一时间应付!”

云柳领命而去,对她而言,沈溪的安全最重要。但此时城防以及主要街道都被沈溪麾下兵马控制,就算高集有地头蛇帮助,也难以对沈溪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云柳出帐门后,马九跪下磕头:“老爷,是小人让您为难了,小人愿意前去高知府府上赔罪!”

沈溪摇摇头,摆手虚扶一下:“九哥,这件事跟你没关系,高府的女人太过嚣张,以为可以压制本官,竟敢在中军大帐咆哮公堂,简直是自不量力。九哥,你且下去歇着,不必往心里去!”

马九站起来,脸上满是愧疚,但见沈溪神色轻松,心里才好受了些,见到沈溪桌案上茶杯空了,赶紧端茶递水,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大献殷勤。

……

……

夜色宁静。

南宁城内一片祥和,但实则暗流涌动。

县衙内的事情仍未结束,高宁氏被抬进后堂,是死是活没人知晓。

在前面正堂等候的士绅议论纷纷,高集一直在后院处理儿媳的事,没时间出来招待,士绅们不便离开,由于他们心中对沈溪有怨恨,看待问题也就有偏见。

在士绅们看来,高宁氏作为书香世家的小姐,如今又是知府家的少夫人,不可能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而且他们潜意识中觉得沈溪行事霸道,做出强抢民女的事情不稀奇,重点是在高宁氏回来的时候,很多人看到她脸上有伤痕……

士绅们下意识觉得,应该是沈溪强迫高宁氏,高宁氏不从,结果沈溪以暴力占有高宁氏,这才让高宁氏身上带伤。

“……眼下怎么办?沈尚书到来是解了南蛮围城之困,但他罔顾朝廷法纪,强行给城中粮食定价,若拒不遵从便查封粮仓,甚至连渡口仓库都被他派兵侵占,这种人,不配领兵,亏外面对他一片溢美之词,现在居然禽兽不如侮辱高府少夫人,他是准备跟我南宁府上上下下作对,跟南宁府百姓为敌,我们岂能容他?”

有人开始挑拨离间,说得好像被侮辱的人是他们的妻妾女儿一样,义愤填膺,说白了就是沈溪剥夺他们的暴利。

又有人问道:“那怎么办?莫非你敢跟沈大人为敌?你就不怕他带兵抄了你的家?现在只能报请朝廷,为我等做主……”

还有人顿足捶胸,懊恼地说:“那贼子统领六省兵马,别说是知府家的少夫人了,就算是把我们各家都查抄,占了你我家里的夫人和闺女,你又能奈他何?”

……

这些话非常刺耳,在场突然陷入沉寂,士绅心底最软弱的地方被刺激得鲜血淋漓。

之前他们跟沈溪的矛盾就已存在,如果高宁氏这件事继续发酵,把沈溪逼急了,很可能会在城中大开杀戒。

每个人的神经都被触动,没有人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困境,他们自然不希望沈溪继续“嚣张跋扈”,但没人敢出来挑头跟沈溪对抗,更多的人想息事宁人,最好跟沈溪别起什么冲突。

等沈溪带兵撤离南宁府城,一切就太平无事,至于这其中损失的那点儿粮食,已然无足轻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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