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笛有四段,不同段数对应着不同层级。

可眼下这个亮度,早已超出了段数所能衡量与表达的极限。

终于,

光耀退去,笛上的温度也趋于正常。

陈曦鸢怔怔地站在坝子上。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场梦,可她又无比清楚,这,就是现实。

抬起头,再次看向二楼李大爷的卧室房门。

紧接着,目光挪向隔壁小弟弟的房间,而后目光下移,分别扫向西屋和东屋。

这一刻,陈曦鸢终于明白,老夫人为什么放着两家祖宅不住,隐居在了这里。

陈曦鸢举起笛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这会儿,她没去疑惑与思索,为什么李大爷身上会有如此“奇景”,反而心里充斥着后悔与自责。

“唉……我不该邀请李大爷去我家玩的。”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李大爷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都能称得上是人形祥瑞了。

自己先前几番邀请的行为,和当着人家的面,挖角人家的宝山有什么区别。

要是途中磕着碰着了……

不对。

陈曦鸢再次盯着面前的笛子,回味了一下刚刚那骇人的亮度。

正常情况下,李大爷想磕着碰着还真挺不容易的。

但万一把李大爷邀请到我陈家去,结果我爷爷见人起意,把李大爷给扣下来怎么办?

不行不行,保险起见,不能再邀请李大爷去我家了,这件事,得就此打住。

摇了摇头,陈曦鸢走进东屋,洗澡,换了一套衣服,躺到了床上,双脚叠起。

月光透过纱窗,照到了她的脸上,陈姑娘眉头微蹙,仍在沉思。

思着思着,她就睡着了。

……

清晨,李追远比以往早醒了一刻钟,洗漱后,去了翠翠家,将阿璃接了回来。

他现在很忙,手头上需要整理与规划的事有很多,且今天还要开始给赵毅的手下人“上课”。

但少年还是选择在刘姨喊吃早饭前,与女孩坐在露台藤椅上,就着晨曦下棋。

“吃早饭啦!”

正式的一天,在刘姨这声呼喊下,拉开了序幕。

“吱呀~”

东屋门被推开,陈曦鸢迈步而出,伸了个懒腰。

刘姨还奇怪呢,这丫头今早怎么没出来陪自己一起嗑瓜子。

“昨天太累了?”

“想心思,没睡好。”

“想什么心思呢?”

“就是没想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呵呵,那今天放不放开肚皮吃?”

“要。嘿嘿,都没睡好了,那肯定得吃好!”

“行,都给你预备好了,我灶里的火都没熄呢,这就给你去做。”

“辛苦你了,阿姐,你真好。”

李三江下来吃早饭了,虽已连续喝醉了两宿,可今早,他精神头依旧很好。

端起碗,扒了一口粥,李三江对秦叔问道:

“力侯啊,西边卢侯家的纸扎送去了么?”

“昨儿个下午我就都送过去了。”

李三江又回头,对着厨房里的刘姨喊道:

“婷侯啊,小卖部早上来电话了没得啊?”

“没有。”

李三江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摇了摇头:

“那没得了。”

今天李三江得去西边村里一户姓卢的人家坐斋,那户人家很抠,让自己帮忙找个白事队过来吹拉弹唱,可价格压得太低。

昨儿个自己联系了一家白事队,人一听这价格,就说要是能来的话,明早就给自己回个电话。

到现在都没电话,肯定是来不了了。

李三江看向林书友:“友侯啊,今儿个跟我去坐斋?”

林书友点头:“好。”

这表演的,有了。

随即,李三江又看向陈曦鸢:

“细丫头,你会吹笛子吧?”

陈曦鸢放下筷子,一边快速咀嚼嘴里的食物一边点头。

“那你今天陪大爷我去赚点外快不?就是在友侯表演的时候,你在旁边吹吹笛子。”

陈曦鸢把嘴里吃的咽了下去,回答道:

“好呀!”

李三江笑了。

就那么点钱,完整的白事队肯定请不到的,来两个人就可以了,再说了,友侯上妆后,那个表演气场他是见识过的。

刘姨端着一托盘的小馄饨从厨房里出来,嘴角带笑,果然,每个来这个家的人,都得被三江叔拿来当骡子用一用。

饭后,李三江让林书友骑着三轮,载着自己和陈曦鸢出发了。

谭文彬去大胡子家,通知赵毅的人来上课;润生则骑着一辆三轮车,去西亭镇看望山大爷;刘姨去镇上买菜;阿璃上楼回房间修复符甲。

李追远一个人坐在坝子上,等着上课。

这时,秦叔从西屋走出,来到井口边,打了一盆水,冲了一下脚,然后拉来一张板凳,在少年面前坐下。

以往,除非饭点,否则在家里几乎看不见秦叔,他总是有忙不完的活儿,不会让自己在白天停歇下来。

李追远主动开口问道:“秦叔,有事么?”

秦叔低着头,双手在身前交叉摩挲,踌躇片刻后,开口道:

“小远,你不要太累。”

“秦叔,我不累的。”

“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知道,你现在身上受的规矩大,但事情是可以细分的。”

“嗯。”

“那些,不直接是你的事,也不直接是三江叔的事,你可以分派给你刘姨做,嗯,也有我。”

“我懂的,秦叔,我会的。”

秦叔笑着问道:“那有事么?”

“秦叔,我这里暂时无事,等下次吧,可以么?”

秦叔有些失落地点点头。

这时,李追远看见赵毅带着他的手下,出现在了小径,正朝这里走来。

秦叔朝着那边看了一眼,站起身,道:

“小远,其实,我还是有点用的。”

“秦叔,我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秦叔似乎想做某种解释,“你没真的见过……”

秦叔在等少年回答说他见过,这样自己就能继续解释下去了。

但少年只是点了点头,道:

“我确实是没见过,但我能知道,因为我一直在教润生。”

秦叔卡在嗓子眼里的话头,被噎住了。

最后,他只能叹了口气,转身拿起锄头,去下地。

与赵毅那伙人相遇时,赵毅马上示意自己手下人站路两侧,给秦叔让路。

从他们中间穿过时,秦叔的目光,在陈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陈靖看向赵毅,问道:“毅哥,他很厉害么?”

“嗯,很厉害,虽然我没见识过。”

“额……”

“要是我见识过了,就见不到你了。”

赵毅自嘲完,举起手臂向李追远打招呼:

“李老师早!”

……

坐在三轮车上,吹着小微风,李三江习惯性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但瞅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陈曦鸢,他就又把烟盒给按了回去。

“细丫头啊,你们那儿的天,是不是一直很热?”

“其实,夏天倒还好,不一定比内地热,但冬天确实暖和,很舒服。”

“哦,有椰子吃吧,你们那里?”

“嗯,路边就长着,多得很。”

“你爷爷很喜欢喝酒?酒品咋样?”

“我记忆里,爷爷从没有喝醉过。”

“吹牛哦?”

“真没有。”

“呵,我昨晚不知道怎么的,做了一个梦,和一个白胡子老头子喝酒,喝了好久,他的酒像是喝不完似的,喝完一坛又拿出一坛,还都不是一个味儿哩。

都是你,和我说你爷爷存酒多,说得我都梦到他了,呵呵。”

“嘿嘿。”陈曦鸢只是简单笑了笑。

放昨天,她肯定会说这意味着李大爷你和我爷爷有缘,再继续建议李大爷去海南。

“我梦里,还看见我家小远侯,一个人站在海边,周围刮着大台风,树都倒喽,那海上的浪,大得吓人哟。

我就喊小远侯,快点回来,小心被风刮进海里,喊着喊着,就听到婷侯喊我吃早饭了。”

“其实,我们那儿风也没那么大,没那么吓人,而且小弟弟很听话很注意安全的,肯定不会在那种天气下去海边,李大爷你完全可以放心的。”

“也是。”

正在蹬三轮的林书友:“李大爷,前面又开始搞摸奖了,把道儿都堵了。”

陈曦鸢当即一惊:摸奖?

李大爷昨晚醉醺醺的话,在她脑海中浮起。

李三江:“那我们下车,慢慢走过去嘛。”

林书友:“李大爷,你摸一个不?”

李三江舔了舔嘴唇,摇摇头,道:“都不好意思再摸了,不摸了吧,人家主办方骗点钱也不容易。”

陈曦鸢闻言,心里舒了口气。

摸奖高台上,摆着一辆挂着红球的黑色小轿车,老戏骨了。

外围有身上披着条幅的工作人员分发着奖品单,由于人太多,为了提升效率,就见一个人就往那人口袋里塞,林书友就被塞了一张。

不过,因为李大爷说不摸奖,他也懒得拿出来看。

三人刚进入人群,就有一个秃顶穿着西服的胖子领着俩工作人员挤开人群靠了过来。

“大爷,大爷,来,抽烟,抽烟!”

先前他在台上,就瞧见了李三江的身影,都是老熟人了,他赶忙下来阻止。

“刘经理,好久不见。”

“是啊,大爷,好久不见,您又来摸奖啦?”

“不摸不摸,就是路过。”

“这里人多,不太好走,来,我帮你开路。”

“谢谢你,刘经理。”

“客气客气。”

刘经理给李三江口袋里塞了两包烟。

李三江:“这怎么好意思,不能要,不能要!”

“大爷,你是我亲大爷,我孝敬您两包烟,应该的!”

随即,刘经理使了个眼色,让自己身边的俩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恨不得将李三江夹住。

这年头,做乡镇摸奖的,不搞暗箱操作控制成本的是少数,偏偏几次在这大爷这里发生意外。

常做亏心事的,往往最信鬼神,也最迷信,他就觉得这大爷简直邪了门了,得赶紧把他送走。

就因为自己这里过去几次出岔子,今儿个大老板都特意来这里看着了。

“哈哈哈,我中了,我中了,我终于中了!”

这时,人群里有一个人举着手中的奖券大喊起来。

附近的人群马上朝着他靠拢,形成了小小的人潮。

走在前面的刘经理只顾着回头注意着李三江了,一不留神被旁边人群挤了个趔趄,失去平衡,这要是真栽倒下去,保不齐得被踩上好几脚。

李三江:“细丫头,快扶一下,扶一下!”

陈曦鸢用笛子,顶了一下刘经理,改变其摔倒路径,最后四仰八叉地坐进了林书友正推着的三轮车里。

虽然有点狼狈,但没什么事。

只是刘经理有点胖,这个姿势想从三轮车里下来不容易,自个儿努力了好几次都失败了,还是靠自己带来的工作人员帮忙才下了三轮车。

他这一番折腾,导致原本单独放在他西服内衬口袋里的一张白色奖券,滑了出来,掉在了林书友放在三轮车里的白色戏服上。

而这时,刚刚大喊大叫自己中了的人,忽然又大哭起来:

“一年,我一年工资,就给我中了一块香皂!”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笑了,有人还笑得很大声。

刘经理终于把李三江送出了人群,他和俩工作人员还站在原地,准备目送李三江离开。

李三江与他挥手告别,刘经理也同样挥手回以热情的笑容,但嘴角却在动着,用只有他和身边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妈的,这老畜生怎么还不死,最好一屋子人全都掉粪坑里,死个整整齐齐!”

李三江没听到,正准备上车。

已经先一步坐在车里的陈曦鸢,脸沉了下来。

正在整理先前被胖经理坐乱戏服的林书友,向他那边瞥了一眼,他也听到了。

然后,自己戏服里抖落下一张奖券。

林书友一只手将它捡起,发现是没刮开过的,指尖一磨,里面中奖的红字显现。

坐上车的李三江奇怪道:“哎,友侯,你啥时候买的奖券?”

林书友扫了一眼,道:“李大爷,我们中奖了,一等奖!”

李三江摸了摸口袋的两包烟,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们没买,也不知道谁落下的,你问问,还给人家去。”

这时,先前那个喊自己一年工资只中了一个香皂的人,忽然冲出人群,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朝着刘经理冲来。

没办法,其他穿西装的人都在台上,而刘经理不仅在下面,且离他最近。

“骗子,骗子,你们这群骗子,骗我的钱,骗我的钱!”

刘经理只来得及扭过头,就看见那人冲到了自己面前,随即后背一凉,还没细细品出味儿来呢,那人就把刀又抽出来,继续发了疯地刺。

刘经理身边的俩工作人员被吓傻了,没敢上前阻拦,只剩下刘经理自己,向前跑去,没跑几步就摔在地上,被那人冲上来,又刺了两刀,这次刺的是胸口。

李三江本能地喊道:“要出人命了,快救人!”

喊完后,李三江就马上伸手抓住身前的陈曦鸢和林书友:

“杀人了,快躲开,别凑上去!”

第一时间想救人是真,第二时间又生怕俩年轻人不知轻重真跑上去救人被伤到。

李大爷不愧是捞尸人,力气真的太大了,大到陈曦鸢和林书友,没办法挣脱去救人。

那人捅到身下刘经理没力气后,把手中浸满血的刀一丢,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出人命了,镇上派出所的警察很快赶到,控制了现场。

因为刘经理死前,与李三江密切接触过,且刘经理就死在李三江三人面前不远处,三人也被带回派出所做笔录。

案情很清晰,但这种摸奖在当下属于灰色地带,对于组织这场摸奖活动的真正负责人而言,刘经理死了就死了,可若是真被杀人的那个家伙说成是骗子……那他们其他人也脱不开干系,毕竟闹出了人命,影响不一样。

因此,当林书友说自己摸到奖并拿出奖券时,派出所里的摸奖负责人仿佛看到了救星,马上拍着胸脯做出承诺,不管怎样,都会立刻安排他们的奖品兑现。

并且,在警察同志的见证下,负责人不顾李三江的拒绝,恨不得给李三江跪下,留下了李三江的联系方式。

出了派出所,才刚过中午,斋事活动下午才开始,这会儿赶过去也勉强来得及,林书友把三轮蹬得飞快。

李三江顾不得在意陈曦鸢了,抽着烟,皱着眉,还在惋惜着怎么就闹出了人命,他在为死了的刘经理惋惜,更为那个冲动杀人的惋惜。

陈曦鸢不介意李大爷那边吹过来的烟味,心里只有对李大爷运势如此之恐怖的震撼。

等到了卢侯家,李三江先下车去跟主家做解释,顺便安排下午的活儿,陈曦鸢和林书友在后头等待入场表演的指令。

陈曦鸢看向林书友:“李大爷的运势,真是好到吓人了。”

林书友:“啊?”

陈曦鸢:“不是么?”

林书友摸了摸鼻子,别人说这话,他觉得没问题,但陈曦鸢说这话,给他一种乌鸦不知道自己黑的感觉。

陈曦鸢:“阿友,别告诉我你以前没发现李大爷运气很好。”

林书友:“李大爷确实一直运气都很好,但这次李大爷可没摸奖。”

陈曦鸢:“这不就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么?对了,一等奖是一辆小轿车?”

“不是,最上面的那个应该是特等奖,奖品是一辆小轿车,一等奖一般是旅游项目。哦,对了,我兜里有奖品单。”

林书友将口袋里的单子抽出,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抬头,看向陈乌鸦。

“怎么了?”

“你确定,这奖不是你偷偷摸的?”

“当然不是,额,难道……”

“三亚家庭豪华七日游。”

———

抱歉,今天状态不好,写得很慢。

这个月还差2.5w字,我早点睡,明早起来开始码,明天若是完不成任务,下个月就不提月票了。

(本章完)

第379章

听到这个中奖旅游目的地,陈曦鸢本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跌落谷底。

糟了,这下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先前她真就是想着能把小弟弟的太爷带去家里做客,一来还了自己借宿人家家里大吃大喝的人情,刘姨告诉过她,家里所有人的伙食费,都是李大爷出的。

二来小弟弟在自己家也能多待一阵子了,方便多从自己家偷出来点东西。

这会儿,她是真不希望李大爷去。

别看自己爷爷这辈子在与自己奶奶的交锋中,一直处于下风,属于被欺负的一方,但她很清楚自己爷爷的眼力见儿。

据说,自己在母亲肚子里,还没出生时,爷爷就给母亲娘家回赠以厚礼,帮母亲所在的家族抬了位,说母亲是陈家的大功臣。

所以,自己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没理由能瞒得住自己爷爷。

“阿友,我该怎么办。”

“嗯?什么怎么办,去就去呗,踩踩沙滩、逛逛椰林,也挺好的。”

林书友只是觉得这奖,是陈曦鸢“摸”的,但对于李大爷去海南本身,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曦鸢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问道:“以往李大爷摸到了奖,他都会去么?”

林书友:“看情况吧。”

涉及到《走江行为规范》以及李大爷常常给他们接江水这件事,林书友觉得自己不能擅自吐露。

他好歹是被三只眼“鞭挞”过的,曾被赵毅以各种方式套出各种情报,吃一堑长一智,警觉性与分寸感终究是练出来了。

陈曦鸢:“那我回去就和小弟弟坦白,不能让小弟弟误会我是处心积虑。”

林书友:“哈哈哈哈哈!”

陈曦鸢:“你笑什么?”

林书友:“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小远哥那么聪明,肯定不会误会人的。”

“嗯,确实,小弟弟那么聪明,而我又那么……”

陈曦鸢回味过来,盯着林书友。

林书友扭过头,挠头,憋着,脸红,随后还是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过去自己都是被揶揄逗弄、后知后觉的那个,难得的一次,自己也能体验一下,原来三只眼和彬哥他们,一直这么快乐。

可惜,外队毕竟是外队,点过灯和拜过龙王的,都无法再去跟随别人走江。

所以,外队只能合作,不可能真的进到他们这个团体里来,至少在小远哥走江结束前不行。

林书友开始想念萌萌了,以前萌萌在时,他还能与萌萌一时瑜亮。

萌萌以后肯定会回来的,他对此毫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萌萌在地府的这段日子,会偷偷努力学习。

“友侯,细丫头,来。”

李三江在灵堂前招手。

“来了,李大爷!”

陈曦鸢先走了过去。

林书友给三轮车上锁,顺便将摸奖单撕碎丢进一旁菜地里。

刘经理之前诅咒的是李大爷一屋子死个整整齐齐,可李大爷家除了李大爷、小远哥和他们几个,还有两支,不,是三支龙王家的。

当面诅咒三座龙王门庭,还被自己和陈曦鸢听得清清楚楚,这口业,一下子造到没边了。

“来,友侯,这里。”

“来了,李大爷。”

卢侯家,在其它地方的叫法类似于老卢家。

李三江口中的“卢侯”,此时正躺在灵堂内的一张老竹床上。

因李三江来得晚了,所以寿衣和化妆都被人代劳先侍弄好了。

卢侯的儿子卢俊正因此和李三江重新划拉价钱。

李三江觉得理亏,就同意把坐斋的钱砍去一半。

卢俊心满意足地笑了。

坐斋要忙活的事很多,里外都需要操持,而且请坐斋的买自家纸扎品还会打折,就因为来晚了一点削去一半,李三江吃了很大的亏,但他懒得计较了。

人生经验,能在灵堂前斤斤计较的人,你怎么算都算不过他的,甭白费这力气。

李三江从口袋里拿烟,一不小心把刘经理塞的两包带了出来。

卢俊瞧见了,马上道:

“李大爷,帮忙干活的,一人只能拿一包。”

李三江对着卢俊摊开手:“你认不清楚这烟牌子是你家发的么?这两包是我自个儿的,都忘了,你赶紧拿一包给我。”

卢俊:“李大爷,你先抽着,你先抽着。”

说着,卢俊就走了,装作去忙活其它事。

李三江特意走到做人情登记的桌前,对帮忙登记的人点点头,同时侧着身,故意让卢俊看清楚自己在干嘛。

在农村,能登记人情簿的,地位都不会低,事也拎得清,那人笑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两包烟递给李三江。

最便宜的烟,本地人不爱抽,都是烟草局配的货,要不然根本就不会有店家进,这烟最后都是打折处理掉。

用这种烟来办事,是真的跌褂子。

李三江就接了一包,还有一包退了回去,然后掏出自己的烟,给对方散了一根,说道:

“这事儿办得,唉,我刚进去看了一眼,卢侯连个冰棺都没有。”

“唉,谁说不是呢,菜也置得不行,刚吃完第一批的人,都在我这里抱怨了。”

冰棺这东西,以前确实用得少,但近些年渐渐有形成标配的趋势,一来租个两天也没多少钱,二来若是天气不是那种死热,甚至都不用通电。

让逝者躺冰棺里头接受亲朋吊唁,显得好看庄重些,现在就搞个老竹床下面垫个草席,真叫一个潦草。

那么多人请李三江坐斋,就是因为他口碑好,那种家底殷实的老板,想要排场,那就随便造无所谓,普通人家请李三江来操持,李三江会帮他们既省钱又布置得体面。

只是,卢侯家条件不错的,卢侯老早就做粮油生意,石南镇上有两间铺子,据说年初时在石港镇上也搞了一家。

可他这儿子,给他办丧事,都不是一切从简了,简直就是奔着吃人情赚钱来的。

罢了罢了,把这活儿早点干完拉倒,回家后叫婷侯给自己炒点花生米炒个鸡蛋,自己一个人喝两杯,李三江都懒得按照以往习惯,坐完斋后在主家喝个酒了,怕那卢俊再给自己拉个脸。

抬手打招呼,示意友侯和细丫头过来。

李三江先给林书友指了待会儿表演的场地,又吩咐陈曦鸢待会儿吹个哀伤点的调子。

陈曦鸢认真听着。

李三江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细丫头,你会吹唢呐不?”

陈曦鸢:“会的。”

李三江:“唉,早晓得让你从我地下室挑一个出来了,我那里有,清洗清洗就能用,要不你现在就回去拿?地下室的钥匙就在客厅抽屉里,跟手电筒放一块儿。”

陈曦鸢刚想说,自己就算用笛子,也能吹出唢呐声。

可这话刚欲说出口,她就咳了起来,像是呛到了空气。

林书友:“李大爷,不折腾了吧,陈姑娘像是都感冒了,再来回跑多吹两路风不好。”

陈曦鸢对林书友点头。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视线,心里有愧。

陈曦鸢觉得林书友是在相信她的音乐能力,也不想让她麻烦。

林书友则是知道李大爷家地下室里,除了那些戏班用品外,还存放着什么。

就像《走江行为规范》的内容一样,阿友不是小气,也不是觉得不能送,但得经过小远哥的同意。

他既然人在这里,那就只能辣手摧机缘。

李三江:“那行吧,就吹笛子,也可以,咱们这儿会吹笛子的少,也让大家伙都跟着高雅高雅。”

陈曦鸢:“你放心吧,李大爷,包在我身上!”

李三江:“呵呵,很好,细丫头不错,干活是一头的奋劲。”

吩咐完后,李三江就走进灵堂,他的工位在灵堂内的小桌后头,坐下来后敲起木鱼念起了经。

起初带友侯出来坐斋时,他得在旁边做指引,现在,友侯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白事了。

这时,一个女人被几个女亲戚簇拥着走进灵堂内。

那女人年纪不小了,但保养得不错,一看就是平时不用操持农活的,她是卢侯的妻子,也就是卢俊的妈,叫葛丽,是村里的妇女主任。

接下来,是要哭了。

李三江坐直了后背,木鱼声和自己念经声都提了起来,准备好好配合这个环节。

葛丽努力在哭了,却哭不出眼泪,提前预备着擦眼泪用的帕子倒是也发挥出了用处,用力擦了擦,勉强把眼眶给擦红。

倒是她身边的一众女的,哭得那叫一个生动、专业,不光自个儿哭,还顺便帮葛丽哭。

“我卢侯大哥啊,你怎忍心就把我葛丽姐姐就这么丢下一个人先走了啊~”

“你把我葛丽姐姐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她该怎么活啊~”

葛丽起初还能忍受一下,但伴随着她们进入状态,只觉得耳膜被震得生疼,干脆站起身,走了。

旁边人情绪刚提起来,也就是将将热了个身,但见正主走了,她们再留下来哭也没个什么意思,也就一起跟着出了灵堂。

李三江叹了口气,斋事做多了,他当然晓得哭灵很多时候都只是走个习俗过场,但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潦草的。

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都点燃,一根插在桌缝处,算是给卢侯点的,另一根叼自个儿嘴里,也不耽搁念经。

不是一个村子的,他与卢侯接触的次数也不多,但卢侯人实在,挺不错的。

扭头,看了一眼老竹床上擦着厚重腮红的卢侯。

李三江皱了皱眉,他这辈子家里坐斋的、河里捞的,包括年轻时在上海滩背的,死人,他见得多了去了。

这就跟种菜的老农似的,菜长成啥样,出了什么问题,多少都能心里有点谱。

李三江现在就觉得,这卢侯躺在这儿,有点怪怪的。

卢俊来请他时说,他爹是突发心梗走的。

舔了舔嘴唇,又上下仔细扫了一眼卢侯,李三江不是法医,学问道理他不懂,但他就是觉得卢侯的死相……没那么标准。

可也就仅限于此,念经念经,李三江继续哼了起来,曲调逐渐接近润生最近每晚必看的武侠剧片头曲。

外头,二批席已经吃完了,席面太差,都瞅不见多少硬菜油水儿,吃的基本都是自家地里长的。

亲朋们意见很大,再一瞧,发现没有白事队搭的棚子,既然没表演看,大家就准备散场各自回去了,只等黄昏时过来再凑合一席,纯粹是懒得再烧家里的灶了,省点柴火。

林书友穿上戏服,准备登场。

陈曦鸢提醒道:“不要化妆么?”

林书友头低下来,再一抬头,白鹤真君纹路浮现,连双眼都变得狭长威严,极具压迫感。

陈曦鸢赞叹道:“阿友,你真是适合吃这碗饭。”

林书友笑道:“哈哈,李大爷也这么夸过我!”

上场前,葛丽走出来了,就往坝子上找了张板凳一坐。

她儿子在瞎忙活,控制着成本支出,像是个债主。

她这个当逝者亲属的,倒像是个远亲。

有个男人走上坝子,旁边人见着了,马上凑上前,递烟的递烟,说好话的说好话,这是本村的村支书,头发半白,但块头不小,身子骨也很硬朗。

林书友正好对着村支书出现的方向,疑惑道:“有点眼熟哦。”

陈曦鸢回头看了一眼。

林书友:“他和卢俊好像,就是逝者的儿子。”

陈曦鸢:“算一算面相不就知道了么?”

指尖在笛上轻弹几下,陈曦鸢笃定道:

“父子。”

林书友:“哇哦~”

小远哥说过,不要迷信相学,它不是百分百正确。

但这里,其实还真用不上相学,这村支书和卢俊,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二人长得很像,一样的大块头,甚至是一样的脸型。

林书友扭头看了一眼摆在灵堂外的卢侯遗照,与之相比,他这个“当爹”的,更像是一个外人。

先前正一通乱忙的卢俊,主动跑向了村支书,脸上带着笑意,这一声“叔”喊得,和“爸”一个味儿。

旁边围着村支书的人,也都给卢俊让开了身位,大家也都陪着笑。

只是,面对卢俊的这种热情,村支书皱了皱眉。

年轻时犯下的错,犯了也就犯了。

那会儿还没皮带,是裤袋绳,拧巴起来了,解不开,急得他干脆扯断了。

后来得知葛丽怀孕了,他没想那么多,总觉得没那么准,怎么可能是自己的。

结果这孩子越长越大,眉眼也越来越像自己后,就连他爹妈瞧见了,都在家里指责他。

家里老头老太没因忽然多出一个孙子而感到高兴,俩老人有自己的孙子孙女,不屑外头落的种。

再者,村支书自己的媳妇,娘家条件也很不错,兄弟好多个,所以,日常在村子里,他都尽量躲着卢俊,偏偏这小子,每次一碰到自己都会主动贴上来,跟条看不懂眼色的哈巴狗似的。

尤其是卢侯死了后,卢俊来自己家里报丧,居然哭着对他说,自个儿以后只剩下一个家了。

这可把自己媳妇儿给狠狠怄到了,当晚就回了娘家。

自己的儿女们也变了脸色,甚至连村支书本人的脸当时也青了,恨不得抬手就给一巴掌,让这孝子清醒清醒。

莫说做子女的,不希望多出一个“野种”来和自己分家产,就是村支书自己,也不希望这养在别人家的,再回头吃自己的。

其实,正常情况下,村子里这种男女偷吃之事,很难瞒得住。

村子就这么点大,就算没事稍微走近一点,老槐树下都能给你编出花儿来,甭说真的有事了;

再者就是子女模样,都是一个村子里几辈子住下来的老乡亲,就算十几年在外漂泊的,回到家,看见路上哪个玩耍的孩子,都可能直接认出是谁家的。

闲言碎语,早就传开了,只是有的男的是自己不能生,那有个名义上的孩子,哪怕不是自己的种,默认给自己养老送终就成,甚至还会让自己媳妇去主动借种;

还有的就是气归气,拳头攥紧后,当时不适合掀桌子,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卢侯就属于后者,他向来是个实诚人,无论做人还是做买卖,但他有个坏习惯,一年总有几次会因喝多了,跑去村支书家门外骂个半宿。

村支书家里也不开门,任他骂,家里老头老太有时候还会给卢侯端碗水,让他润润嗓子;

自个儿的儿女还会在旁故意看亲爹的笑话,偶尔还跟着复述几句。

赶了奠金,匆匆看了一眼灵堂后,村支书就走了,他本就是故意延迟来的,实在是不想吃卢侯的白席。

不过,走时他也瞧见了,这席也没什么吃头。

呵,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自始至终,村支书甚至都没特意去看一眼就坐在那儿的葛丽。

等亲爹走后,卢俊扭头看向自己“亲爹”的遗照。

眼里,流露出怨毒与恨意。

仿佛是在怪卢侯,从他亲爹那里将自己偷走,让自己没能享受到亲爹的关爱。

周围人开始安慰他,葛丽那边也有人在安慰葛丽,大家都显得很和气,也很善解人意。

陈曦鸢对林书友小声道:“你们南通,风气这么开放的么?”

林书友:“我福建人。”

陈曦鸢:“哦,对哦,但你南通话说得好标准。”

林书友:“嘿嘿,是嘛?”

陈曦鸢:“嗯,感觉和我一样,南通话说得很自然。”

林书友:“额……”

陈曦鸢:“什么时候开始表演?”

林书友:“再过一会儿,等他们那边先表演完了。”

陈曦鸢:“表演?”

林书友:“李大爷说过,那些在你周围,不断安慰着你的人,其实心里都在看你的笑话,演出那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只为了好凑近继续嚼你的是非。”

陈曦鸢:“很贴切呀。”

李三江从灵堂里走出来,二批席都结束了,他的午饭居然没人送来,不上正规席面吧,好歹端点东西来让他对付一口。

自己饿一顿无所谓,可俩孩子还跟着自己一起呢,尤其是阿友最近本来就吃得少,再缺顿,都要担心掉膘儿了。

“来,吃着垫吧垫吧,等晚上咱早点回家吃饭。”

李三江递来了云片糕、饼干、花生还有酥糖。

陈曦鸢接过来,吃了一片云片糕,疑惑道:“李大爷,你出门时口袋里装了这么多东西?”

李三江:“卢侯请的。”

陈曦鸢侧身,看了一眼遗像。

李三江:“吃你们的,没事,卢侯人很好,请伢儿们吃点零食不会生气的。”

这些吃的,是李三江从供桌上拿的。

李三江:“抓紧吃,吃完后好好演好好吹,让卢侯走得热闹点,也体面点。”

吃完后,林书友拍了拍手,从椅子上一个旋转身,径直来到了空地上。

双目一凝,竖瞳虽未开启,但气场已经溢出,瞬间吸引住了四周所有人的目光。

紧接着,更是一套连招表演,无论是真功夫流露还是表演风格的展现,都无可挑剔。

“好!”

“厉害!”

听到外头传来的喝彩声,坐在灵堂内念经的李三江也笑了,随后又觉得不对,外头这氛围,有些太欢快了。

很快,凄婉的笛声传来。

陈曦鸢遵照李大爷的吩咐,要哀伤。

但李三江低估了这丫头的乐律功底。

渐渐的,在场所有人,眼眶都开始泛红,而且擦眼泪的同时,还要止不住地为林书友叫好。

李三江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这挺好的,是他想要的那种腔调。

林书友一阶段表演结束后,李三江取来一个火盆,放在了地上。

阿友手持金锏,围绕着火盆走三步赞。

随后,他将一把锏高举,另一把锏下垂,迈着步子,步入灵堂,围着竹床上的逝者转圈。

官将首本就有这方面的呈现风格,故而阿友懂得分寸,表演的时候就是表演,而不是抓鬼。

但陈曦鸢是第一次入行,而且格外敬业,她居然也一边吹着笛子一边跟着林书友走进了灵堂,一起绕圈。

先前她是给外面所有人演奏,现在等于是在给逝者独奏。

等她追随林书友的步伐,又从灵堂来到外面坝子上后,李三江又指了指卢侯的遗照,示意细丫头对着卢侯的照片吹。

陈曦鸢将调子扬起,双目看着遗照。

殊不知,在他们俩出来后,竹床上躺着的卢侯,身体已经剧烈抖动起来。

李追远跟自家太爷出来做白事时,都会刻意“避嫌”,所以才能一切正常。

因此,李三江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他也不清楚,常被自己从家里牵出来干活的骡子们,各个背后有着怎样的背景,身具何等的位格。

林书友将金锏拍到供桌上,上面的香全都飞起,再一锏横抽,所有的香都被点燃。

这简直是魔术,周围人一边用力鼓掌叫好一边眨着湿润的眼睛。

只是,恰好有一阵风吹来。

将其中三根香吹偏,这使得林书友下一步动作,没能完全成功,金锏只接了其余香甩入香炉中,另外三根香眼瞅着就要落到地上。

到底没开竖瞳,对身体力量的使用也就差点火候。

陈曦鸢身子一侧,右臂一抬,三根香被她以臂弹起,准准地落回香炉、稳稳插入。

加之风也将旁边的黄纸吹起来不少,陈曦鸢抬腿一撩,将这些黄纸全部以巧劲逼回火盆中燃烧。

既然吃了人家的零食,那自己也请人家吃香火收冥钱。

下一刻,

“砰!砰!砰!”

灵堂内,传来一连串的爆裂声,而后就是类似野兽般的嘶嚎。

这里是南通,且距离桃林很近,没有邪祟诞生的土壤。

所以,卢侯已经死了,死得很彻底也很干净。

可再干净的逝者,也受不住陈曦鸢这样的上供,这真是字面意义上,给逝者……弄炸了。

陈曦鸢停下吹奏,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笛子一停,大家伙的情绪也都恢复……不,只是从先前乐律的哀伤,转为进入对灵堂内吓人动静的惊恐。

那野兽嘶吼的声音,是尸身炸裂时激荡而出的气流,可在普通人耳朵里,这就是卢侯死不瞑目,有冤屈!

李三江进灵堂去查看情况,有胆大的,也跟着进去瞅了一眼,出来后就开始吐。

被周围人问是不是诈尸了?

那边边吐边回答:“炸了,炸了,是真炸得到处都是!”

坐在那里的葛丽,后背贴着墙,身体在哆嗦。

卢俊脸色煞白,靠身边人搀扶才堪堪稳住,但裤腿处已经变深,这是尿了。

“噗通!”

人群中有一个人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哭喊:

“卢侯哥哥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把那药拿给你儿子和媳妇,我吃了猪油蒙了心,我晓得他们打算药死你,我还贪那点钱把药给他们了!”

灵堂内尸体的一炸,把这人的心理防线给炸崩溃了。

他说的话,被全场人都听到了。

说民不举官不究肯定是偏激的,但有些时候这种家里人之间的遮掩,确实能比较容易地将一些事情给盖下去。

可一旦被捅破,那接下来,就必然要走流程了。

有人报了派出所。

很快,派出所的警察来了。

作为白事先生,也是尸爆时距离尸体最近的三人,也一并被请回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后,有不少民警愕然道:

“怎么又是你们?”

卢侯尸体炸开的不仅是那个人的心理防线,卢俊和葛丽也是心神受创,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审问的庄严环境,根本就没办法再绷住,一问一答,直接就交代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负责这起案件的队长,看着刚出来的笔录,不禁感慨道:

“这是我入行以来,遇到的,恶性犯罪里,最配合工作的嫌疑犯了。”

旁边的年轻警员开口道:“都出这样的事了,也没心思再狡辩了吧?”

“尸体怎么样?”

“炸出去的不少,但余下的,应该还能拿去化验一下,法医那边说,应该能化验出是否是中毒死的。”

队长将笔录往桌上一放,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小子,真是个畜生。”

卢侯早就知道卢俊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了,他又不瞎。

而且,主动撕破这层默契,将这话说出来的,还是他的儿子卢俊。

父子俩为此大吵了一架,卢侯气昏过去进了医院。

在医院救治时,卢侯检查出了自己得了癌症。

他不打算治了,觉得治了没意思。

他就偷偷立了个份遗嘱,还没来得及去找村里族老公正,只是打了个草稿,暂时锁在自己抽屉里,结果被葛丽发现了,毕竟这男人在她这里就没秘密可言。

遗嘱内容很简单,意思是卢侯死后,他的房子、存款和铺面,分为两份,一份给卢俊,好歹叫了他这么多年的爸,而且葛丽还得跟着卢俊生活。

另一份则捐给市区里的一家福利院,他这辈子没自己的孩子,对其他孩子,看着也是欢喜,想让他们在福利院的生活条件更好一些。

得知自己的一半财产要被偷走的卢俊,直接找人买来了药,给卢侯给药死了。

小警员问道:“曹队,这尸体要是不炸,这件事,不就埋下去了么?你说,会不会真的是冤魂显……”

曹队伸手,把小警员的警帽调整了一下戴正。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后,曹队走出办公室去找所长汇报案件进展。

李三江、林书友和陈曦鸢,坐在一个房间里,三人面前放着茶水。

这是个接待室,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视机,央视台,正播放着海南房地产的相关专题。

主题是汲取教训,节目最后,还播出了很多海南的美景画面,寓意着海南的未来依旧美好。

林书友:“你们那边房子之前那么贵么?”

陈曦鸢:“嗯,贵了好几年,然后泡泡破了。”

林书友:“你买了么?”

陈曦鸢:“我是当音乐老师的,哪有钱买,谁找音乐老师补课?倒是听说你,家里地很多?”

林书友:“我们那儿像这种平坦耕地很少,但人均山地很多。”

陈曦鸢:“那也是山大王。”

林书友笑了笑,要是自己爷爷和师父知道,自己和龙王家的比家产胜出,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李三江自始至终都没参与话题,一直沉默。

陈曦鸢和林书友对今天的事是完全无所谓的,他们俩生死都见得多了,莫说尸体炸了,就是尸体在他们面前狰狞爬起,也是司空见惯。

但李三江不同,他的生活里虽然不是一直波澜不惊,捞尸坐斋时遇到的奇怪事儿也算不少,但鲜有像今天这般,过得如此充实!

充实得他心里有些发闷,气儿都呼得不顺。

这时,一位警员走进来,感谢了他们的配合,然后准备安排车,将他们送回家去。

李三江说不用了,反正不远,走走就到家了,他倒是问了些案情细节,警员稍微透露了一些。

听完后,李三江叹了口气:

“这叫个什么事儿哦。”

走出派出所时,天眼瞅着就要黑了,但李三江就是想负着手自己走走,陈曦鸢和林书友跟在他后面。

走着走着,李三江停了下来。

陈曦鸢:“李大爷,怎么了?”

李三江:“友侯,咱家的三轮车和一些家伙事,是不是还在卢侯家里?”

林书友:“嗯,我们是坐警车来的派出所,那我现在去拿回来?”

李三江:“那你辛苦再跑一趟,把车取回来,放久了,说不得就找不到了。”

“哎,好,我这就去。”

看着林书友跑远的身影,陈曦鸢心里也放下心来,能在这时候还惦记着自家三轮车,说明李大爷这边没啥大问题。

“细丫头啊,你说,看看大海,是不是能让人心情放松点?”

“嗯。”

陈曦鸢知道这是李大爷的铺垫,先前阿友就已经将中奖目的地告诉过他了,但这时候,她不忍心再继续开口阻拦李大爷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就去耍耍吧,看看海,就像你说的,你们那边的海,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

陈曦鸢没接话。

她陪着李大爷走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刘姨没睡,人还在厨房里。

她对江湖事很关切,但对村里事,兴趣缺缺。

不过老太太身边那三个老姊妹,对这些事的传播效率可是非常之快,她去给老太太送今日打牌的茶点时,就听到了。

刘姨:“阿力骑着三轮车去派出所接你们了,怎么,没碰着?”

李三江:“我们走另一条小路回来的,应该是错过了。”

刘姨:“三江叔,我给你做点吃的?”

李三江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不饿,不想吃了,想早点躺着。”

刘姨点点头。

李三江进了屋,上了楼。

原本也想上楼,找小弟弟把今日的事做一下解释的陈曦鸢,看见小弟弟陪着李大爷一起进了房间后,就止住了脚步。

刘姨:“你有没有胃口?”

陈曦鸢:“阿姐,我也没有胃口。”

刘姨:“那就多吃点,把胃口撑出来?”

陈曦鸢:“嗯!”

刘姨:“去洗澡吧,洗完就差不多可以出来吃了。”

陈曦鸢进了东屋。

刘姨正准备回厨房时,看见秦叔骑着三轮车上了坝子。

“怎么不接人坐车?”

她是不信错过这种事的。

“我看三江叔心情不大好,想自己走走,就没上去,隔远点慢慢跟着一起回来了。”

“确实心情不大好,小远都进他房间安慰了,不过,应该没什么事,以三江叔的风格习惯,睡一觉明儿个就又好了。”

“对了,阿婷,你今晚辛苦一下,我后背有点痒,它们又不乖了。”

刘姨皱眉,看着秦叔:“不可能,它们是我亲自养大的,一直乖得很,绝不是它们不乖,不乖起心思的,是你。”

秦叔:“你帮我处理一下,痒得难受。”

刘姨:“你最近心境波动有些大,都跟你说过了,等以后,等小远走江结束,等小远长大,你现在心急什么?

还有,以后不准没事干时,就盯着酱油瓶子看了。

那瓶子里的酱油都被你看沸过了,我说今天做菜时怎么味道和色泽不对呢。”

“知道了,知道了。”

秦叔推开西屋的门,躲了进去。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镜子前,背过身,侧过头,将短袖脱下来,后背处,隐约可见一道道黑色长条身影,正慢慢浮现,渐显狰狞。

……

“人呐,真假。”

李三江躺在床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刚刚把今天的事,跟小远侯讲了一遍。

虽然李追远之前就已经听刘姨说过了,但并不妨碍刚才他依旧听得很认真。

少年能感受到,太爷老了。

李追远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在爷奶家,太爷将一口香炉,放入自己怀里。

那一夜,太爷领着自己去了大胡子家,目的是将小黄莺也引过去了。

最终,大胡子父子步入鱼塘死去,目睹这一切的太爷,只是念叨了一句“冤有头债有主”,其实压根就没往心里去,第二天还高高兴兴地跑来捞尸,又赚了一笔。

可现在的太爷,明显没那会儿看得那么开了。

年轻人看两年前的自己,会觉得变化极大,可却又有一种普遍刻板印象,那就是老年人,似乎在上了年纪后,哪怕又继续活了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他们都在按照一个模板重复地在活。

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李追远就发现,自己身边的老人,像柳奶奶、刘金霞她们,变化其实都很明显。

见太爷指尖的烟灰长了,李追远拿起饮料罐,凑了过去,李三江往罐口里抖了抖,仍余下一点点白,不舍得丢,又送到嘴边,猛猛嘬了一口。

“呼……唉……”

重重地叹出一口烟。

李追远:“出去散散心吧,挺好的,太爷。”

李三江不置可否。

李追远:“太爷,听亮亮哥说,现在的大学生已经没以前那么吃香了,就算我能分配到工作,但想靠自己结婚、买房还是挺难的。

等单位分房子还得等很久,而且户型差、面积小。”

李三江眼皮抖了抖,眼睛里像是又擦出了光。

李追远:“太爷你真的很会带孩子,教小孩,我以后的小孩,也想让太爷你来带。”

李三江脸颊上的胡子,颤了颤,如一面面战旗杆,再次立起。

“太爷我带不动喽,有你妈……”

李三江想抽自己的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妈会把孩子丢掉的。”

“嗯,不提你那个狠心的妈了,可不是还有你爷奶呢,他们岁数小。”

“他们身体看着还不如太爷你呢,而且,他们小孩带多了,估计也带腻了。”

“呵呵,自己的孩子,咋可能带得腻。”

“他们带的英子姐,考个大学都这么艰难,太爷你随便带一个,就是高考状元。”

“哈哈哈!”

李三江从床上坐起,伸手捏住面前少年的脸。

手感细腻得很,温温的,捏住了就不愿意撒手,可又晓得自己手指粗糙,也怕用力后弄疼孩子。

他哪里能听不出来,孩子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宽慰自己。

他觉得很没面子,却又觉得很有面子。

“太爷,去玩玩吧,散散心,等回来后,再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你这把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

“好了,好了,孩子,你去睡吧,太爷我没事,你太爷我是啥人啊,早些年尸山血海都见过,今天呐,只是小场面!”

李三江的声音,又恢复了中气。

“嗯,太爷,你也早点睡。”

李追远走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

阿璃还在房间里。

符甲还剩一点点就能修复完成,女孩打算熬个夜,晚点再去翠翠家。

李追远在阿璃对面坐了下来。

他知道,今天的场面对太爷而言,真的不算什么,只是长久以来积郁的某种情绪,受今天不断发生的事,引发了出来。

孑然一身惯了的太爷,本已经择选好自己爷爷李维汉来帮他养老送终了,结果中途收养了自己。

有了牵绊,有了寄托,有了快乐,这一切,都建立在被需要的基础上。

在太爷眼里,现在的自己,越来越不需要他了,他这种失落就在心底一层一层地被铺高。

没拥有过,就不会有失落感。

是自己上学、高考、上大学再到工作,太快了,别人二十几年的体验,自己给太爷浓缩成了两年。

李追远:“其实,太爷一直在帮我,只是他本人不知道。”

阿璃雕好最后一道纹路,抬头,看着少年,将三沓包裹着毛茸茸布料的扑克牌,递送到少年面前。

少年没去接符甲,而是抓住女孩的手腕。

“阿璃,你也一样,一直在帮我。”

阿璃侧过头,看向橱柜下面。

李追远将符甲收了起来,走向橱柜,拿了两罐健力宝,与女孩一起走出屋门,坐在了藤椅上。

将饮料打开,插入吸管,一人一罐,坐在那里,吹着晚风,看着星空。

没有下棋,没有说话,没有交流,彼此感知着对方的存在,发着纯粹的呆。

放在过去,李追远无法理解人的情绪为什么会有低谷。

与李兰的想法一样,他觉得这种波动,是一种很低级的累赘。

现在,他有些明悟了,低谷是有意义的,只要能走出来,那它就是再次冲向高峰前的蓄势。

陈曦鸢一个人坐在下面吃饭,刘姨不停地给她端菜。

吃着吃着,偶尔抬头看看,见小弟弟还没忙完,那她就继续闷头再多吃一会儿。

阿姐说得对,胃口就是吃出来的,她现在越吃越开胃。

等厨房里的菜,都几乎消耗光了,想做也没得做时,刘姨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以前家里有三个饭量大的,现在那仨变正常饭量了,结果新来的这丫头,一个更比三个强。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了楼,陈曦鸢放下筷子,跟着一起将阿璃送回翠翠家。

回来途中,陈曦鸢向李追远坦白了自己对邀请李大爷去自己家的态度转变。

李追远听完后,淡淡地说道:

“我信你陈家的家风。”

陈曦鸢很感动地道:“我爷爷要是听到你这句话,肯定会很高兴。”

陈家的家风,李追远是真的认可,但少年更信的是柳奶奶手中的剑、秦叔的拳头、刘姨的毒,以及自己的潜力。

甚至,换个角度来看,如果自家太爷真被陈家老爷子扣下来了,这又何尝不是太爷给自己的另一番福运?

当然,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的,陈曦鸢还是太小觑自己爷爷的格局了。

陈曦鸢:“你今天,给赵毅他们上课了?”

李追远:“嗯。”

陈曦鸢:“那能不能顺带着教教我?”

李追远:“我有个礼物,等从海南回来后,可以送给你。”

陈曦鸢:“什么礼物?”

李追远:“一本书,一本我自己写的书,上面记载着我的走江心得体会。”

陈曦鸢:“看完那本书后,我是不是也能变得像小弟弟你一样聪明?”

李追远:“嗯,你能进一步看清楚江水的动机与目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与其让陈曦鸢继续懵懵懂懂,不如帮她看穿那些迷雾。

赵毅就不需要了,毕竟赵毅喜欢等价交换,信奉无功不受禄。

回家的途中,在河边树林里,润生刚烧完纸。

白天他去看了山大爷,山大爷见还是润生一个人来,情绪很是低落。

但山大爷也没说什么,招呼润生进屋吃饭。

润生检查了家里的米缸、油罐,都还有不少剩余,完全不需要自己去补货。

甚至,在他准备走时,山大爷还拉住了他,把一叠钞票塞进了他的口袋。

这叠钞票,明显比自己先前拿给自己爷爷的,要厚不少。

山大爷这是把润生给的钱,添了些,又还给了润生。

“润生侯啊,办个存折,存下来吧,你也省着点花,我这还能捞一捞尸,可以帮你再挣点儿。

不怪萌萌,萌萌是个好姑娘,是你爷爷我,是咱家这条件,配不上这么好的姑娘。”

纵使润生解释过很多次,萌萌不是因为嫌弃自己穷才走的。

但山大爷自有他的一套坚持。

姑娘都被带回家不止一次了,结果还是又回了川渝,不来了,不就是被自家这条件吓走的么?

润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爷爷,萌萌这会儿被她家长关在地府里。

真说了,就算自己爷爷信了,怕是也会以为萌萌突发恶疾,人已经没了。

今晚烧纸时,润生把山大爷的想法,写在了黄纸里,利用蛊虫,烧了过去。

等黄纸烧完,地面上出现了一行比最早时要工整许多的字:

“还是让爷爷打牌吧……”

润生做过测试,每天至多只能烧一次纸,多烧无用。

所以,他与阴萌每晚只能靠这一句话,互相投送一次。

晚风将字迹吹散,润生继续坐在那里。

李追远没去打扰,示意好奇心很重的陈曦鸢安静,绕路回到家里坝子上。

陈曦鸢回东屋睡觉,李追远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向西屋的门。

屋内很平静,没有阵法,没有禁制,但里面有一道气场,将里面的动静全部吸纳,不外泄一丝。

等待,是想看看是否需要自己帮忙。

里头没反应,李追远就放心了,安心上楼,洗澡睡觉。

给别的班上课,肯定不会像给自己班上课那般用心,但该教的,少年没藏私,就是这教学强度,比当初对谭文彬他们时,要翻倍。

三天的课,一天上完。

下课后走出道场时,徐明全身上下的毛发,都变成了绿芽,摘下来可以拿来炒菜的那种。

梁家姐妹忘记了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互相争论不休,不断找旁边人来询问,问完后,很快就又会忘记,然后再次陷入争吵。

陈靖则是四肢着地,奔跑出来的,像是一条狼一样,追着自家的小黑跑,一“狼”一狗,绕着田地转了整整十圈。

自家小黑自来到这家后,过去两年的所有运动量加起来,翻个倍,都没今天的大。

最后,还是赵毅找了根绳子,把陈靖给套住了。

这不是走火入魔,而是更加深度地理解吸收了那头雪狼的力量,副作用是这阵子,陈靖会保留很多狼的习性,过两天就能逐渐恢复。

李追远现在的时间很宝贵,返校开会前,他得把抓到的三尊邪祟以禁忌邪术祭炼掉,目前,他已经在《正道伏魔录》里,选好了三种相对应的邪术。

返校后,把事情快速做个处理,走个流程,与罗工和翟老他们碰个面,接下来自己还得马不停蹄地去拯救机关周家与河谷丁家。

再之后得回来,升级修缮自己的道场,然后还得去海南。

忙龙王陈家的事之余,更得抽出时间来,陪太爷好好散散心。

以前,少年觉得两浪之间的间隔太久,他有好几次甚至会缩短这间隔,提前将江水引来。

现在,他反而担心这间隔会不会太短,导致自己想做的事无法都做完。

至于“岸上走江”,他已经开始规划了,新开了一本书,没急着写书名,用的还出版商给自己送的纪念版空白书册,封面是《追远密卷》。

少年觉得,就用这个名字,当作自己“岸上走江”的经历记载,也挺合适。

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少年察觉到了西屋的动静,有一丝气息,流露了出来。

很微弱,太爷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很大,毫无察觉。

但保险起见,李追远还是下床,打开门,在太爷房间门口,布了一个临时隔绝阵法。

他是太爷户口簿上的人,所以他在太爷面前,能够更从容。

但秦叔他们不是,有些事,若是牵扯惊动到了太爷,就会遭遇太爷身上的福运反噬。

福运是好的,它不分善恶,它只站在太爷那一边,而且遵循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原则。

柳奶奶他们对太爷身上的福运已经很郑重了,可只有李追远清楚,她们其实还是低估了。

做完这些,转身回自己房间时,李追远看见站在西屋门口的刘姨。

她应该是察觉到有气息外泄,所以出来查看。

“小远,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夜宵?”

场面话,算是在表达着一种感谢,显然,她和秦叔在西屋里的事,还没结束。

李追远摇摇头:“刘姨,我不饿,我要睡了。”

这时,东屋的窗户被推开,陈曦鸢从里面探出脑袋:

“阿姐,我饿,我吃夜宵。”

刘姨苦笑道:“那你再扛一会儿,过会儿给你做。”

“好嘞,阿姐。”

刘姨走回屋,将门关闭。

屋内,秦叔盘膝坐在地上,光着上身。

在他后背处,总计有九条长长的黑影,正在做不规则的游动。

当初,秦叔教润生《秦氏观蛟法》时,用的就是土方法,用最新鲜还冒着僵尸气的棺材钉,给润生身上生凿气海。

其实,秦叔自己,也是这种方法的践行者,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而且远比润生的遭遇,更恐怖无数倍。

秦叔:“我说了,它们不太听话了。”

刘姨:“不听话的,是你,是你让它们躁动的,阿力,我再偷偷帮你镇压一次,下一次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就要告诉主母了。

我们搬到三江叔家里来住前,是主母命令我把这九条命蚣以九魂锁的形式,封禁在你体内的。

平日里不准你开封,就是怕你不留神泄露出过多力量。

哪怕是你过去到外面执行那些任务,主母也会事先吩咐好你最多能解开几条,宁可你受重伤也不准你完全把力量宣泄出来。

江湖上,对我们家,第一怕的是主母的剑,我们俩,只是能让人忌惮的添头,可主母真正蓄养的剑,是你。

你应该清楚,你的定位。

你才是我们家,最后的底牌。”

秦叔:“现在,已经不是了。”

刘姨:“小远还小,所以现在还是你,我真是不清楚,你怎么忽然就忍不住了?”

秦叔闭上眼。

刘姨指尖,放在了秦叔后背上,指甲做切割,挖出一个血窟窿,再顺势一抽。

一条长长的蜈蚣,就从这血窟窿里探出脑袋。

刘姨伸手去抚摸它。

这是她养大的,天然对她亲近。

“嘶……”

可下一刻,这条蜈蚣却猛地前扑,刘姨即使及时收回手,她的指尖也被咬破,流出了鲜血。

掌心一转,快速将毒素逼出,刘姨深呼一口气,不敢置信道:

“为什么会这样?”

秦叔:“阿婷,我跟你说过了,不是我的问题,至少,不全是我的问题,现在,你信了么?”

刘姨看着蜈蚣脑袋上有些凸起的痕迹,以及足腿比过去少了很多,且身躯边缘多了一层银色。

“阿力,我现在信了,我给你下的九魂锁……它居然在自己蜕变。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已经走江失败了,这九魂锁只能镇压你的实力,帮你一直蓄势,却无法再帮你进步。

难道是前阵子,你心境感悟突破的缘故?”

秦叔:“心境感悟与身体没有直接关系,与你的命蚣更没有关系,它们就是在自己躁动。”

刘姨:“那为什么……”

秦叔:“我在怀疑一件事。”

刘姨:“你说。”

秦叔:“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你,但你不要告诉主母,如你所说,小远的事,我们不该看、不该管、不该教。

若是告诉主母,主母的立场,必然会去阻止。”

刘姨摇了摇头:“不行,我永远不会欺骗主母,只要主母问起来,我一定会实话实说!”

可若是不告诉她,那她就无从问起。

秦叔:“小远可能,在准备帮我报仇。”

刘姨:“帮你报仇?”

秦叔:“我的走江,失败了,败在了那场阴谋围杀中,虽然我拼着最后一口气,逃了出来,也二次点灯认输了。

但我的心气、我的信念、我的灯火、我的过去,都被定格在了那里。

阿婷,你没走过江,所以你很难理解我这种感受。

《秦氏观蛟法》,可以败,却不能认输,我认输了。

可如果有人能帮我赢回来,那我虽然不至于也跟着一起赢当没事发生,可至少,我不会输得那么多,会反补一些回来。”

刘姨:“我确实不懂你说的意思,但我倒是相信,小远应该真的是在着手帮你报仇。我和主母都认为,明家的变故,背后的推手就是小远。

主母把屋子腾出来给陈家丫头住,或许也是有她不晓得该如何对小远阐明这件事吧。

想阻止,想劝小远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可……小远这孩子,谁能教他?”

秦叔:“你全都检查一遍,这条的问题,不是最大的。”

刘姨:“你想让我帮你把封印全部打开?这我不能做。”

秦叔:“你检查一条,再封回去一条。”

刘姨:“九次刑罚。”

秦叔:“我受得住。”

刘姨将这条命蚣封了回去,然后又在秦叔身上开了一个口子,将第二条命蚣取出。

它们身上的变化程度不一,而且全都具备了某种特殊的凶性,对自己这个前主人,毫不客气,若有机会,必然会主动发起攻击。

检查到最后一条时,秦叔的脸上已全是汗珠,身体也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而最后一条命蚣,头顶的角已经清晰,全身银色,那本该密密麻麻的触足,只剩下了粘聚在一起的四坨。

它最安静,但它眸子里的神色,却最是阴冷。

秦叔睁开眼,他的目光已接近涣散:“如何?”

刘姨:“它在化蛟。”

———这章还有一万字,放不下,在下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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