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厮杀

郑安期沉默了。

没有再继续追击,也没有出招,他忽然间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垂下了头,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只有周身如波浪般不断荡起涟的真气飘带,能看出他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冷静的心境。

半响,他沙哑着嗓子说道。

「你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擡起头,眼白已经彻底被血色占满,一双由怨恨凝结而成的漆黑瞳仁镶嵌其中,死死地盯住了李淼。

那张与李淼一模一样的脸,已经被怨毒扭曲成了一张可止小儿夜啼的鬼面。

但他好像还不满足一般,左手屈指成爪,猛地抓向自己的面门。

l啦-

五根指爪,在那张英武的脸上留下了五道皮肉翻起的沟壑。

「这张该死的脸,不也在你的头上顶着吗?」

「你有的选吗?」

啦、啦—

他的手在自己脸上不断抓挠,皮肉翻起,碎肉嵌在指甲缝中、粘在衣领上、掉在地上,他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抓挠。

直到五官都被抠去,他才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现在他的脸,只剩下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和两颗猩红的眼球,与李淼再无半点相似。

「现在呢?你和我,谁更像尿壶?」

李淼笑道。

「自然是谁盛着尿,谁更像尿壶。」

「你盛着尿呢么?」

「哦,忘了,你连名字都继承了—-你是出类拔萃、标杆一样的一一上等尿壶。」

郑安期牙都要咬碎了。

论斗嘴,这天下间恐怕只有一个安梓扬、一个郑怡这一文一武能跟李淼过上两招。

而郑安期,用长箫、穿长袍、读古书的。

哪里能跟李淼过招?若非因为是同一个祖宗,李淼被限制了发挥,现在郑安期哪里还有站看喘粗气儿的资格?

现在他看上去可完全不像是个「仙师」了。

「若你当年没有被带走—你还能说出这些话来吗?」

他从牙缝儿里挤出话来。

「从出生开始,就面对着一堆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修成天人之前连名字都没有,修成天人之后就要被种下这玄览—」

「而我,明明可以修成自己的玄览,明明天资绝世、足以压服整个江湖,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

「郑安期、郑安期。」

「自己的脸、自己的命、自己的武功、自己的名字我什么都没有,我生生被逼成了一个虚无的影子!」

「我!什么!都没有!」

他对着李淼怒吼道。

「若你当年没有被带出瀛洲,你只会比我更凄惨——你只是运气好、运气好,就回头来嘲笑我们这些没能逃走的人罢了!」

「你有什么资格辱我!」

李淼眉毛一挑,双手一摊。

「那咋了?」

郑安期气息一滞。

「我运气好,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就是不用受你的苦——你咬我?」

「而且,你觉得易地而处,我会跟你一样?」

李淼笑道。

「我告诉你我会如何。」

「我会在修成天人的第一时间就离开瀛洲,然后自废武功、重修出自己的天人境界,

堂堂正正地回去把瀛洲灭了!」

郑安期怒吼道:「你做不到!废了武功重修、废除天人境界重修,你这辈子都难再修成原本的境界!」

「做不到又如何?」

李淼敛去了笑容。

「做不到就不做?」

「你不敢把自己肚子里的尿倒出去,还怨我喊你尿壶吗?你方才说你本能修成自己的玄览,我却觉得——你不行。」<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眯着眼,不屑地看着郑安期。

「就是青楼的婊子都知道,既然接了恩客的钱,就不要抱怨他使劲儿使的大。既然觉得恶心,把钱扔到地上再来说话。」

「拿了好处不舍得扔,有什么资格叫屈?」

「你也配修性?」

郑安期已经说不出话。

李淼的话,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把外皮剖开,露出了血淋淋的内里。

他无法反驳。

但俗话说的好:「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恨意汹涌!

之前摆出的豁达、说什么若是李淼胜了就拿走传承灭了瀛洲的从容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无尽的怨毒。

李淼笑一声。

「这就对了,我就看不惯你们瀛洲的这些人,拿个破箫死装,更看不惯你那副恶心样子,我要玄览传承我自己会找人拷问,用不着你来给我。」

「我要打死你,你要打死我,少给我一副悍悍相惜、同病相怜的破样子一一我只会觉得恶心。」

郑安期沙哑道:「好。」

话已说尽了。

没有什么共情,没有什么悍相惜,余下的—只有纯粹的、厮杀。

环绕在郑安期周身的真气飘带再次压缩,化为法衣披在身上。

下一个瞬间!

轰!

两人的手臂交叠在一处,怨毒与猖狂的目光相撞,法衣荡漾、血光飞溅!

李淼无视了扎进自己大腿的法衣衣角,合身扑上,将郑安期推出数十丈,经过处房倒屋塌、树倒石飞,最后将郑安期扑倒在地!

轰!

轰!

轰!

又是三拳打在一处,法衣破裂,皮开肉绽。而李淼的拳骨也裂出缝隙,他脸上的笑意却是愈发挣疗!

下一拳,即将落下!

法衣被破开,肉身扛不住李淼的拳头,郑安期再也顾不得颜面,双手夹住李淼的小腿猛地一卷!将其甩飞了出去!

还未等他起身,一侧的墙壁被李淼蹬得轰然炸开!

如同一只饿虎,李淼再次扑了过来,双手成爪,在法衣上荡开无数涟漪!

「这厮———哪里学来的武功!」

郑安期一咬牙。

李淼这种打法,他闻所未闻!

在修成天人境界之前、没有疗伤功法之前,这厮到底是怎么在无数场争斗中活下来的一可此时他已经无暇去想这些问题-因为李淼已经再次将法衣撕开了一处缺口!指尖已经触及了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郑安期偏头躲过李淼的拳锋,一掌拍在李淼的肩头,试图将其击退、争取一息的时间。

只要一息,他的法衣就能再次恢复!

但血花炸开,他只看见李淼被他生生拍飞的肩头、露出的骨茬,和溅满了血滴的挣狞笑容!

李淼散去了自己的护体真气和横练!

一拳落下,结结实实地印在郑安期的面门之上!

第369章 「大道至简」

一拳下去,郑安期的脸上炸开血花,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眼前一阵发黑,昏了一瞬,只本能地擡手护住面门。

可李淼哪里会饶他?拳头如雨点一般落下,沿着头颅、顺着躯干一路泼洒下去,将法衣打的摇摇欲坠,眼见着就要被破开!

郑安期终于恢复了神智,瞳孔重新缩小,只觉得失去了一半的视野,想来是已经被李淼打废了一只眼。

但他却没时间去感受这疼痛一一因为李淼已经攻破了法衣,正一脚踢向他的下阴!

这一脚要是挨实了,就算不身死当场,他也会失去所有反抗能力、任由李淼宰割。

单掌在地上一拍,郑安期身形陡然朝后窜去,堪堪避开李淼这一脚,旋即伸手在腰间一扯!

李淼眉毛一挑。

郑安期这一扯,竟是生生将真气凝结而成的法衣扯下了一角、在手中,举到胸前时已经变换成了长条,待举到面前,已经成了一支半透明、泛着寒光的长箫。

「还能这么用?」

李淼暗自一想,旋即释然。

郑安期用法衣攻击过他,直接刺入了他的大腿,就代表这法衣是可硬可软的,能凝结成其他形状也不奇怪。

而这也解答了另一个疑问一一就是在性功尚未失传的年代,那些用兵器的天人是如何争斗的。

毕竟以这个年代的锻造技术来说,很少有什么材料能承担天人境界的争斗,到了三四路的境界就更少见,总不能都「以拳化枪」、「以指化剑」的那么打吧?

想来那些什么「心中有剑」、「以有剑化无剑」之类的说法其实指的就是真气化剑了。

心思电转,其实只是一瞬,李淼就已经追到了郑安期面前,拳锋直冲着那支长箫而去!郑安期现在拿出这玩意儿,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对手越想做什么,就越不能让他做成!

而郑安期却是施施然将长箫奏到嘴边,法衣衣角陡然卷起,挡下了李淼这一拳!

下一刻,李淼眉头陡然皱起。

疼痛,在脑海中漾开。

没有声音,最起码李淼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之上,陡然汗毛倒竖。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疼痛瞬间席卷了脑海。

陌生的疼痛,让李淼这种将自己的身体当成兵器来用的杀胚,都第一次在争斗中皱起了眉头。

音功。

蓬莱传承的根本武学,数息之间就将峨眉满门近乎灭了个干净的、千余年未在江湖现世的武学!

郑安期撤身躲开,继续无声吹奏。

他本就不该去贴身肉搏,这无形无质、难以防备的音功,加上护体法衣,才是瀛洲传承数千年的底气所在!

倒要看看你如何应对!

李淼狞一笑。

「真难听。」

话音未落,擡手对着自己耳朵就是两掌!

再拿下时,两侧耳洞之中小溪一般流淌出两道细细的血,旋即干涸。

「你!」

郑安期面色一肃。

「你道破了耳膜,我这音功就没用了吗!」

李淼已经扑了过来:「叭叭啥呢,看不出来我听不见吗!」

耳膜破损,那音功带来的疼痛虽然还在,但已经减弱了不少,至少已经不能在短时间内给李淼造成什么难以恢复的伤势。

见得李淼扛着疼痛杀到面前,郑安期不得不拿下长箫,朝着其手臂大穴点去!

嘢!

法衣荡漾出涟漪,李淼手臂一麻,小臂以下瞬间失去了知觉,变招随之出现了一丝迟滞。就是这一丝迟滞,郑安期的长箫已经在沿着他的手臂一路点了上去,一直点到肩头!

李淼脚下一动,擡肩顶开长箫,身形转动之间一记腿斧将郑安期扫开,而后闪身追上、架开其手臂,又是一拳轰在胸口!

膨!

郑安期目光之中露出一抹喜色,李淼却是「喷」了一声。

他的拳头,弱了。

郑安期点的那几下,虽然外表上看着没有伤势,但其实已经暗中将真气渡入大穴之中、截断了李淼手臂中流转的真气。<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真气一弱,招式威胁自然随之大减。

方才李淼破开法衣只需三拳,但眼下恐怕要四拳乃至五拳若再被点上几下,恐怕连法衣都难以破开、更别提伤到郑安期了。

瀛洲传承至今,果然是有道理的。玄览、法衣、音功、打穴,形成了一套极为诡、

又相互配合的体系,且隐隐与李淼的「我拳」相互克制。

而且郑安期虽然不像李淼这么狂暴肆意,但也明显是见过不少生死的对付皇帝的攻心战,对他的作用并不大,至少还不到能决定胜负的程度。

这不是个靠猛打猛冲就能按死的对手。

李淼的招式陡然一变,由之前的一往无前,改为了七攻三守。

郑安期第一时间就察觉了这一点,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你果然一」

李淼听不见声音,见郑安期嘴唇翁动正在说话,却是淡然吐出了四个字。

「尿壶闭嘴。」

「你!」

郑安期还真的闭上了嘴,把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他说上再多,也只会被李淼一句「尿壶」给嘻死。

用安梓扬的理论来说,骂人最恶毒最省力的方法,莫过于将对方最为自卑的一点浓缩成两三个字,然后无限次地重复强调一一直到你轻飘飘的张开嘴吐出两三个字,就能让对方青筋暴起为止。

譬如他骂唐荷的「蠢猪」,也譬如李淼骂郑安期的「尿壶」。

这就叫「大道至简」。

至于郑怡那种如贯口一般、借着天人气息悠长,将对方从上到下由内而外不带标点儿尽数侮辱一遍的骂法,至少李淼是懒得用的,掉价儿。

且说回眼下。

两人打到现在,可说是手段尽出,已经再无底牌留存。

余下的不过是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两人纠缠着,战圈已经不再收束在天街之上,而是逐渐朝着两侧拓展,盏茶时间就将街道拓宽了数十丈,且仍在不断延展。

数百招过后,郑安期眼晴一眯。

李淼的四肢都被他点过数遍,攻势已经削减了三四成威力,难以攻破法衣。

接下来,该定胜负了!

郑安期提箫,完全放弃了防守,任由李淼在法衣之上猛攻,转而将剩余的真气尽数灌注到音波之中,全力攻伐李淼的颅脑!

剧痛。

难以形容的、远超肢体受损的剧痛,出现在李淼的脑海之中,眼中的细小血管都开始崩裂,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流下。

他却是恍若未闻,只一个劲儿的猛攻郑安期的法衣。

郑安期则是全力吹奏长箫,目光一闪不闪地钉死李淼身上。

眼下,只看谁撑得更久了。

片刻之后,法衣陡然破碎。

郑安期却是面露喜色。

李淼身体内部已经受了太多的暗伤,在倒下之前,只能再出一招。

而他的四肢都被点过,这一招绝对不能置他于死地这场争斗,是他胜了!

郑安期放下长箫,就要擡掌接下李淼的拳头。

就在这一瞬——他瞳孔骤缩!

因为李淼直接将拳头递到了他的手掌之中,十指相扣,将他的手掌牢牢锁住,另一只手则是死死拽住了他的衣领。

笑意,挣狞。

他听到李淼带血的低语回荡。

「你知道,建文帝是怎么死的吗?」

郑安期瞳孔骤缩。

他不知道李淼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收服了王子异,自然知道建文帝是死在皇陵之事中!

他更能听出李淼话语中、缓缓滴落的漆黑杀意。

郑安期猛地一抽手,却是难以挣脱。

情急之下,他擡手在李淼两条臂膀上连点数下,将其中流淌的真气尽数截断一一手臂被废,你还能如何作为!?

但下一瞬。

「黑极、浮屠。」

无穷无尽的剑气,从李淼的周身大穴之中射出,贯穿了他的每一寸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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