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1章 作别

唐寅暂时无法回京,留在新城等朱厚照进一步指示。

他奉旨南下找人的差事顺利完成,现在沈溪和沈家人平安无事,他已经可以回去跟朱厚照圆满交差。

可惜的是,沈溪给了他新差事,让他去南京主政,他不得不接受。

在新城等候期间,沈溪将新城事务交给唐寅来打理,这对唐寅来说算是驾轻就熟,毕竟当初沈溪领兵出海,新城政务也是他在主持。

“大人留唐先生在南京,也有让他协调新城事务的考虑吧?”云柳私下问道。

沈溪点头:“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他毕竟一手参与了新城建设,对这里的一切很了解,我怕自己回到京城后,南京一帮人会乱来,那我苦心建造的城市,可能会流于平凡和庸俗,我建造这座城就没了意义。”

云柳道:“大人,卑职也可留在此地,为大人效命。”

沈溪笑道:“你这么重要,我怎么舍得把你留下来?你做的事,远比管理一座城市更加重要。”

“是,大人。”

云柳非常感动,沈溪对她信任有加,她似乎看到自己光明的未来。

……

……

沈溪在新城停留六日,便见到千里迢迢返回的惠娘和李衿。

二女南下一趟,主要是摸排闽粤等地的商铺经营情况,同时也有故地重游之意,如此惠娘可顺便派遣一下心中抑郁。

惠娘见到沈溪很高兴,久别重逢,缠绵也多了一些。

沈溪从下午到惠娘处,一直到晚上头更鼓敲响,才一起出房来吃晚饭。

三人坐在桌子前,一团和睦。

“随安和东喜两个丫头,被妾身先一步送往京城了。”惠娘动筷子前,突然说了一句。

沈溪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于随安和东喜之事他不太上心,尤其是对随安,他心中始终有一丝阴影。

等吃完晚饭,丫鬟把东西收拾下去,惠娘又老调重弹,道:“两个丫头年岁不小了,准备来年开春后,寻摸着送她们出门,亦或者给老爷留着?”

沈溪问道:“她们已到嫁人的年岁了吗?”

“及笄了。”惠娘道,“女儿家这年岁,正该考虑嫁人,难道要等十八九岁之后再着急?那也未免太晚了!”

沈溪笑了笑,道:“一切就随惠娘的心意处置吧。”

惠娘看着沈溪,好奇地问道:“老爷舍得把两个如此乖巧可人的丫头送走?她俩只要稍微收拾打扮,绝对是上佳的美人。”

沈溪苦笑不语,旁边的李衿则抿嘴一笑:“姐姐,你怎么老想把那两丫头送给老爷?老爷好像不领情……”

“就你话多。”

惠娘没好气地道,“其实若是老爷不能决定,先留着吧,过几年也行,她们最好的归宿,还是跟着老爷,无论是做妾,或是通房丫头,总比流落在外好。”

沈溪道:“惠娘你是在试探我吗?”

惠娘被说中心事,脸面有些挂不住,情不自禁避开沈溪的目光。

显然随安和东喜没到着急嫁人的地步,不过她想“逼”一下,让沈溪尽快做出决定,其实本心未必舍得把二女送走。

沈溪感到自己对惠娘有些咄咄逼人,哪怕惠娘真有试探他想法的意思,也并非坏事,毕竟惠娘是真心实意为他考虑。

沈溪叹道:“那俩丫头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没必要这么快便嫁出去……倒不是说我想为自己留着,只是希望她们未来有个好归宿……”

“都是贱籍,就算从良,哪里有什么好归宿?”惠娘担心地道,“就算多给嫁妆,难道还能当成千金大小姐嫁出去吗?”

沈溪道:“未必嫁到大户人家,只要男方真心实意对待她们就好……老汀州商会的伙计中,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也不看看那些老伙计都什么年岁了,难道随安和东喜过去为人当妾?就算有合适的人选,妾身也不打算这么做,还是跟闽地那些老人拉开一些距离好,免得牵扯太深。”

沈溪感觉惠娘态度坚决,要跟过往一刀两断,跟汀州商会不再有任何牵扯。

沈溪跟惠娘讨论随安、东喜的归宿,旁边李衿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之前宋当家在江南做了笔大买卖,老爷应该知道吧?”

沈溪皱眉:“什么大买卖?”

李衿突然缄口,用迟疑的目光望向惠娘。

惠娘语气平淡:“老六的买卖越做越大,妾身怕老爷压不住他。”

“哦。”

沈溪这才意识到惠娘和李衿说的是什么。

宋小城掌管着车马帮,在南方势力很大,却一直没得沈溪重用,眼看以前那些不如自己的老弟兄,诸如马九、朱鸿等人,一个个要么随军有了功名爵禄,要么在官府做事,端上铁饭碗,萌及子孙,宋小城自然无比眼红。

跟别人不同,宋小城有钱有势,汀州商会弟兄一半都跟着宋小城,这几年仰仗沈溪在朝中快速崛起,跟地方官府勾连越来越深,生意也越做越大,手下弟兄上万人,已经成长为不可忽视的力量。

惠娘见沈溪不太想提宋小城之事,皱眉道:“老爷到底怎么想的?小六已尾大不掉,老爷依然将他留在地方,难道不该带回去好好调教一番?”

沈溪道:“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买卖……除了他,换谁更合适?”

惠娘道:“若老爷实在定不下,就由妾身来执行家法好了。”

“姐姐……”

李衿不赞同惠娘冒险,不由出言提醒,毕竟惠娘自己也说了要跟汀州商会那些老人划清界限。

惠娘没好气道:“老爷迟迟不做决定,留宋老六在南方,迟早会成为祸患……老爷现在能驾驭得了他,但以后谁敢保证?别人给他面子,是看在老爷的份儿上,他要是出了事,别人绝对会把这笔帐记到老爷头上。”

沈溪见惠娘倔强脾气又上来了,苦笑着道:“宋小城的事,我回头会妥善处理……”

“嗯。”

惠娘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过了,低下头,“老爷应快刀斩乱麻,尽快把事情解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

……

沈溪当晚在惠娘处过夜。

唐寅到来后,城里政务有人帮忙处理,沈溪无需牵挂案牍之事。

在惠娘处过夜有一种家的温馨,不过他还是有些想念正在回京途中的家人。

“老爷几时走?”

惠娘一觉醒来,见沈溪伏在桌前书写,不由下床,拿了件衣服过来给沈溪披上。

沈溪握紧惠娘的手,轻叹:“早走晚走其实一样,回去后还得跟陛下解释一些事,避免产生误会。”

惠娘问道:“老爷在海外的领地建设得如何了?”

“还行吧!”

沈溪答道:“毕竟这些年投了不少钱进去,这次南下,大量土著来投,加上前几年移民,基本上那座岛已为华夏所有。我之所以迟迟不处理宋小城,也在于他得帮我迁移灾民前往吕宋,还有吕宋岛上的土特产,也需要他来销售。现在我很担心陛下知道后,会怀疑我有不臣之心,届时君臣间会平添许多猜忌。”

惠娘想了想,道:“其实老爷根本不必做这些,回到朝中安心当阁老,权倾朝野自不在话下……何必自找麻烦呢?”

沈溪道:“我跟你说啊,其实我并不想留在大明当官……这个官不好当……”

“老爷?”

惠娘用惊讶的目光望着沈溪。

沈溪叹道:“我老早就有出走海外的想法,其实大海彼岸,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我,这样我们就可以免去世俗之人的看法,到那时根本不需要避讳旁人异样的目光,你可以轻松融入沈家,这样不好吗?”

惠娘避开沈溪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沈溪:“老爷千万别有如此想法,妾身现在过得很好。”

沈溪道:“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相认,一辈子生活在痛苦中,这样真的好吗?其实这次我就想一走了之,带着你,带着沈家上下……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割舍不下,不是权力地位,而是我在大明尚未完成的使命。”

惠娘望着沈溪,摇头道:“老爷位高权重,不安安心心在朝中做一个权臣,却要流落海外当个野人,赤手空拳打造一片天地……这是老爷希望过的生活?”

“呵呵。”

面对惠娘的问题,沈溪只有苦笑的份儿。

因为很多事,连沈溪自己都没想好。

这次南下他基本搞清楚洋流方向,再结合从佛郎机人那里获取的水文资料,随时都可以带着船队离开大明,到美洲或者大洋洲发展。

他可以建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国家,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发展,推动科学技术进步,但又知道这太过理想化。

好像只有改变大明,促进华夏社会整体进步,才算完成使命,其他都不算。

……

……

沈溪跟惠娘会面后,准备动身回京。

此时沈溪提唐寅留守江南的奏请终于得到答复,朱厚照表示同意,颁旨将唐寅任命为南京兵部左侍郎,以钦差的身份督管江南军政,完成之前沈溪撤下徐俌后尚未完成的改革。

徐俌和魏彬前途未卜,南京兵部尚书王佐告老还乡,唐寅实际上是履尚书职,为改革扫清了绊脚石。

唐寅跟沈溪很快都要启程,一个赴南京,一个去京城。

临行前,唐寅前来请示,让沈溪“指点”他此行该如何施政,毕竟此番去南京是沈溪一手促成。

简单的践行宴上,沈溪给唐寅倒了一杯酒,道:“伯虎兄要怎么做,不必来问我,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独自完成决策。”

唐寅急道:“这怎么行?在下就怕把事情弄糟。”

沈溪笑着摇摇头,用鼓励的口吻道:“若是两年前伯虎兄说这话,在下虽然嘴上不认同,但心中确实抱怀疑态度。但到今日,伯虎兄能力已足够,唯一欠缺的只有自信……伯虎兄可以大刀阔斧地完成改革,再大的困难,也相信你能处理好。”

沈溪对唐寅的评价非常中肯,唐寅能够理解,换作几年前,他对自己丁点儿自信都没有,但跟在沈溪身边连续磨练后,他仅仅是心中没底,却也跃跃欲试,觉得自己其实就差了一点火候。

二人喝了几杯,唐寅不由提及过去几年跟沈溪走南闯北的经历,沈溪突然正色道:“以前在战场,跟敌人面对面地厮杀,直观而残酷。官场交锋其实远比战场更加复杂,敌人更加隐秘,出手也更狠辣,往往不遗余力,许多时候你甚至不知道得罪了谁就落马了……”

唐寅眨眨眼,试探地问道:“却不知在下到南京后,最该提防之人是谁?”

沈溪笑着反问:“你说呢?”

“唉……”

唐寅顿时很尴尬,叹息一声,道,“在下愚钝,官场历练几年,没做出成绩,之前平宁王之乱说是有功劳,却不过是走马观花,往江西走了一趟……真正的功劳还是在隐身幕后运筹帷幄的沈尚书身上。”

沈溪道:“伯虎兄何必妄自菲薄?”

唐寅望着沈溪:“其实在下还是希望得到一些指点,南京官场错综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就怕在下去了后,难以全身而退。”

沈溪想了想,正色点头,算是同意唐寅的说法。

唐寅目光中多了几分期待,觉得沈溪应该会提点他两句。

但最后沈溪仅限于点头,拿起酒杯道:“来,你我满饮此杯,祝伯虎兄就此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唐寅顿时无语,到这会儿他终于明白,这次往南京真的要自力更生,沈溪一点都不打算提点,哪怕他在南京死于非命,也只能怪自己能力不足。

……

……

唐寅要去南京赴任,南京官场一片风平浪静。

对于那些官僚和统兵勋臣来说,他们最怕的不是唐寅,而是沈溪。

不但唐寅把自己当成沈溪的影子,就连江南官场也普遍如此认为,唐寅到南京在旁人看来就是沈溪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翌日一早,唐寅和沈溪来到新城北门,正要拱手作别,不想北边烟尘大作,大批马队前来,派人去查才知道是南京派来迎接的使者。

来使名叫李良玉,并非文臣,而是南京守备衙门指挥,乃六品武职,此行带了两百多骑,还有二十多辆满载的马车。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望两位大人笑纳。”

沈溪带唐寅去见李良玉,本来他可以一走了之,但想了想还是准备见见,为唐寅壮壮声色。

跟在沈溪身后的唐寅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沈溪昨日没提点他,今天却带他来见南京派来的使者,用意何在实在琢磨不清。

沈溪笑道:“李将军有礼了……这心意可不小,岂是你一人能提供?都有谁,礼单上列清楚了吗?”

李良玉未料沈溪如此直接,不过以他的身份,跟沈溪见面已不属于“高攀”,简直是高山仰止,当下赶紧把怀中的册子拿出,呈递给沈溪:“沈大人明鉴,南京各位大人为您准备了厚礼,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当然还有唐大人的,下官不过是来为两位大人引路……”

唐寅很清楚沈溪不喜欢官场送礼这一套,道:“沈尚书要回京师,不会去南京。”

李良玉笑道:“途经南京也好啊……之前沈大人不就去过一次?不过那次沈大人走得急,南京各位大人未曾好生款待……这次回京师时间应该不是很赶,想来再去一趟也未尝不可……”

沈溪脸上挂着笑容,看了看唐寅,似乎在暗示什么。

唐寅心里直打鼓,暗忖:“沈之厚此举,不会是敲山震虎,让我知道官场险恶,敬酒、罚酒并存吧?”

沈溪很快回过头,笑道:“你非本官,怎知时间不赶?陛下定了期限,本官的确没闲暇前往南京,请李将军帮忙带句话,就说他们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实在是君命难违啊……不过唐侍郎此番却要往南京赴任,不如请李将军一路护送?”

“这……”

李良玉愣住了,他背负的任务主要还是请沈溪前往南京一叙,唐寅只是附带。

唐寅道:“怎么,李将军不想遵命行事?”

沈溪闻言不由又在笑,这笑容再次让唐寅心里发毛,“沈之厚怎么突然成了笑面虎?他这笑意到底代表了什么?”

沈溪在笑,不过是觉得唐寅有了官威,学会以势压人了。

李良玉则赶紧道:“唐大人前往南京,下官自会倾力护送。”

“那就走吧。”

唐寅不想跟李良玉多废话,看了沈溪一眼,又情不自禁道,“这所谓的心意,劳烦李将军带走,沈尚书为官清明,朝野尽知……你这么当面送礼,是想坏沈尚书清名吗?”

“下官绝无此意。”李良玉急忙解释。

唐寅严肃地道:“那就是了,把东西收好,谁家的还到谁家。沈尚书,在下如此安排没问题吧?”

沈溪笑着点头:“如此正合本官心意。”

唐寅跟着点头,又望着李良玉:“事不宜迟,赶紧出发吧,在下不想耽搁行程,毕竟皇命在身……沈尚书,在下这就上路了,后会有期。”

沈溪微笑拱手:“一路保重。”

(本章完)

第2632章 裂隙加深

沈溪再次从江南回京。

对于京城官场来说,这不算稀奇事,毕竟沈溪位高权重,他要做什么,下边的人根本无从反对。

连以前一向跟沈溪唱反调的谢迁都妥协让位,杨廷和也被皇帝赶出朝堂,朝廷已建立起以沈溪为中心的新领导层,皇帝接下来要栽培亲信,谁都有上位的机会,朝中文武大规模变动已迫在眉睫。

沈溪北上途中,第一个来见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

这次钱宁是特意来护送沈溪回京城……本来他南下是为找寻沈溪与其家眷,此番见到人非常激动,几乎都快哭出来了。

“向沈大人请安。”

钱宁单膝跪地,向沈溪行礼,此时沈溪尚在马背上。

驿馆大门外,沈溪翻身下马,走到钱宁跟前,“钱指挥使如此见外作何?起来说话吧。”

“是,是。”钱宁笑盈盈应着,起身再次向沈溪施礼,然后陪同沈溪一起进入驿馆,此时驿馆内外正有大批侍卫搬东西,却并非出自沈溪的安排,而是钱宁先一步来此处为沈溪布置住处。

钱宁一脸媚笑:“小人来得匆忙,不及安排,只能临时收拾一二,为您换上紫檀桌椅,这样您也住得舒心些。”

沈溪皱眉:“不过暂歇一晚罢了,作何如此费心费力?”

“这是小人的一片心意,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餐饮方面小人找了本地最好的大厨,精心烹饪,小人知您在海上漂泊多时,恐无暇享用美食,特地找来厨子,一路追随大人北上,沿途伺候,所用食材一律都是提前半日采买,确保新鲜。”

“这被褥是从苏杭那边运来的上好缎子,里面装的是蚕丝,绝对柔软,只是不知大人对美人的偏向,所以特找来几个暖被窝的丫头供挑选……”

钱宁拿出以前巴结皇帝那一套,倾尽所能哄沈溪开心。

以前为朱厚照只需要找吃喝玩乐的东西便可,现在为讨好沈溪,钱宁不惜在生活品质上下苦功,也是因皇帝外出的衣食住行很难超过宫里的标准,再费神也讨不了好,而沈溪作为外臣,平时少有接触这些顶级的享受,可以在这方面做文章。

沈溪没有直接拒绝,笑道:“钱指挥使可真会照顾人,这些东西花费不少银子吧?”

“不多,一文钱都没花。”

钱宁本来一口咬定,但马上意识到沈溪不那么容易糊弄,紧忙改口,“就算是出银子,也是小人自掏腰包,绝对不会牵扯到地方上的孝敬,而且保管消息不会外泄,更不会传到言官耳中。”

沈溪道:“若被人知道本官北上途中如此铺张浪费,必会大肆参劾……本来本官对这些享受的东西就没什么兴趣,为此冒险实在没必要。”

“啊?”

钱宁没料到自己如此“悉心安排”居然没换得沈溪垂青,不由有几分失望和惊惶,而他想到的便是沈溪是否会跟他最大的敌人,也就是江彬有来往,不需要他留在皇帝跟前当狗腿。

沈溪摆了摆手:“桌椅什么的,送来就罢了,但仅限今日,厨子一概送走,从明日开始不得再如此安排,免得惹人非议。”

钱宁一听松了口气:“都怪小人思虑不周,以后不会了,不让大人为难。赶紧来人,引大人上楼……”

……

……

官驿二楼。

沈溪埋头书写,惠娘一身男装在旁,红袖添香。

惠娘望着周围奢华的摆设,不由感慨:“钱宁可真会做事,若是老爷喜欢享受的话,倒是可以收此人到麾下听用。”

沈溪放下笔,抬头望着惠娘:“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让我任用几个佞臣,就此安于逸乐?”

惠娘道:“不然老爷做官作何?只是一心为国为民,就不想安然享受几天?”

这问题,沈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开始思索,自己自从当官以来,都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好像对自己太过苛刻,有时候清闲下来,是有些觉得不值。

“唉!”

沈溪轻叹,“若是能跟之前一样,当个闲散尚书,可随时称病在家,由谢阁老顶在朝中,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但老爷从未真正清闲下来,就算人闲,心也不会闲。”

沈溪苦笑,在这件事上,惠娘看得比谁都准。

惠娘道:“钱宁此人,不是什么善茬,老爷用他太过冒险,他见异思迁惯了,老爷就这么相信他?”

沈溪笑了笑:“惠娘你有何好建议?比如说将其赶走?或者善加利用?”

“老爷做事,几时轮到妾身来指点?”

惠娘横了沈溪一眼,“但若是要用,一定不能委以重任,想劝之从善比登天还难,除非老爷想利用他的卑下品性,在朝事上做点文章。”

沈溪笑而不语。

惠娘意识到自己失言,补救道:“不过,此等事与妾身无关。”

沈溪笑道:“不过闲话家常,惠娘何必在意?这钱宁倒是个会做事之人,不过可惜……他就是奸佞小人,一直在对大明政局走向产生影响,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陛下,留他在身边,还是有点用处的。”

“作何?”

惠娘再次好奇地问道。

沈溪起身,正色道:“如惠娘所言,正人君子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难题,有时朝中就需要小人做事,来形成制衡。”

惠娘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对于此等事看得很淡,权钱勾结她见多了,对清官也不如何看重,当即道:“论起来,朝中没几个人比钱宁更恪尽职守,至少他会一门心思哄人开心……朝中贪赃枉法的人多了去,谁是佞臣实在不好说。”

“哈哈。”

沈溪笑道,“计较正邪忠奸根本没意义,既然钱宁跻身朝堂,就有他存在的道理,至少他现在能帮我做事。不是吗?”

惠娘想了想,默默点头,放下手中砚台:“时候不早,老爷该休息了,妾身告退。”

本来沈溪可以跟惠娘、李衿同住,但始终才跟钱宁会面,锦衣卫调查情报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有些事他需要避忌,毕竟钱宁并非完全受他掌控。

“早些歇息吧。”

沈溪道,“我处理完手头事务,也去睡。”

……

……

沈溪跟钱宁见面后,如常北上。

不过归途并非走运河,而是以陆路为主,以便加快速度。

钱宁一路都在琢磨如何讨沈溪开心,却屡屡受挫,这让他日益惶恐不安。但他没听说沈溪有跟江彬来往,稍微松了口气,却还是暗中派人调查江彬和沈溪的关系……钱宁经历过多次宦海浮沉后已开始小心翼翼,对自己的靠山沈溪也不能完全放心。

不过一直到京师都平安无事。

沈溪进城后,马上去皇宫觐见朱厚照,却在午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得传见。

朱厚照好像故意跟沈溪赌气,就在乾清宫睡觉,却不说几时见沈溪,这可急坏了朱厚照身边人。

连萧敬自己都出来见了沈溪两回,表明皇帝正在休息不得打扰,而小拧子和张永更是进进出出,时刻都在查看朱厚照是否醒来。

眼看日落西山,朱厚照这觉似还没有睡到头之意。

萧敬第三次出来,苦笑道:“沈尚书不必等了,就算陛下醒了,大约也不会见。您的功劳会以诏书的形式诏告天下……此番您大功在身,旅途劳顿,先回府歇着吧。”

沈溪点点头,他很清楚,既然萧敬出来这么说了,定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是出自朱厚照授意,萧敬不过是转述罢了。

沈溪当然清楚朱厚照为何不见他,现在君臣间的关系已没有之前那么融洽。

“若陛下醒来,萧公公代为通报一声,就说在下来过。”沈溪拱手行礼,“时候的确不早,在下告辞。”

萧敬紧忙还礼:“恭送沈尚书。”

……

……

沈溪离开皇宫后,萧敬松了口气,回去跟朱厚照见面,把几次见沈溪的情况跟皇帝说明。

朱厚照道:“没事就行,见不见其实没多大差别。”

即便朱厚照心有怨气,也不会在萧敬面前表现出来,依然装出一副跟沈溪铁哥们儿的姿态,但其实隔阂早已产生,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只是因沈溪失踪多时,让君臣间的裂隙更加明显。

萧敬道:“陛下,那有关沈尚书入宫……几时再允他前来?”

“等朕什么时候有时间再说吧。”

朱厚照顿了顿又道,“沈尚书总算回来了,以后朝中大小事情都有人解决,朕不用再为琐事烦心,该做点正事了。”

皇帝应该做什么,萧敬很清楚,但他不明白朱厚照口说所说正事是什么,他知道朱厚照想做的定不是治国安邦的事情,更可能是胡作非为之事。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这一觉睡得真好,晚上去宫市看戏,听曲,再听听新说本……萧公公先回吧,你年岁不小,若处置朝事精力顶不住,朕不会为难你,非要将你钉在这位子上,让你不得闲。”

……

……

沈溪回到京城,没有见到皇帝的面,也没有去吏部和内阁述职,直接回了小院。

沈家家眷从山东出发,沿途欣赏风景,会比沈溪迟两天抵达京城,如此一来沈家家眷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差不多九个月,当然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山东地界隐匿行迹。

沈溪到小院后,访客不请自来。

率先来的是兵部侍郎王守仁。

王守仁来跟沈溪问询一些有关西北军务,大概意思,是想让朱厚照将之前对宣府改革取消。

“宣府乃军事重镇,以稳定为主,实在不宜变动太大。”王守仁的话,也代表兵部意思,以王琼为首的兵部大员不太支持朱厚照一系列改革措施。

沈溪道:“西北改革举措其实不多,又是陛下亲力亲为,怕是在下对此无能为力。”

王守仁道:“之后兵部会上奏,请陛下撤回变动,不敢劳驾沈尚书。”

沈溪点了点头:“兵部中事,伯安兄不必来问在下。不如以王尚书的意思为准。”

“嗯。”

王守仁点了点头,抬头看着沈溪,目光中带着一抹异常,显然他不觉得沈溪卸掉兵部尚书职后,会彻底放弃对兵部事务的干预。

而后王守仁又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开。

这边王守仁刚走,李鐩匆忙而来。

李鐩到来时已入夜,他是从工部衙门开完会着急赶来的,坐下后气喘吁吁。

“天冷了,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李鐩一来不着急说及正事,更像是来跟沈溪唠家常。

沈溪给李鐩倒了杯热茶,李鐩拿起来一饮而尽,这才道:“一年年下来,朝中事说有变化,其实还是老样子,倒是之厚你每年都能做出让朝野震动的大事……呵,还是你日子过得更壮怀激烈些,或许是年轻人有拼劲吧。”

沈溪道:“时器兄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李鐩笑了笑道:“你这趟出去,文武百官提前都没获悉风声,你突然失踪,朝中对你非议声不少,后来知道是陛下派你去,但为何陛下又要着急派人去找你?简直是匪夷所思啊……”

沈溪知道,现在到了需要他给朝廷上下一个交待的时候,王守仁之前来不过是说及具体事务,而李鐩来更好像是代表朝廷跟他发问。

沈溪道:“在下奉皇命出海,准备跟佛郎机人就重开商贸之事展开商议,谁知对方竟然跟海盗、倭寇勾连,准备偷袭大明京畿,逼迫朝廷开海……在下亲率舰队,与佛郎机联军于大明近海厮杀,从北到南,战事不断,其中一度在海上遭遇大雾,迷失方向,是以无法跟陛下上奏。”

“哦?”

李鐩道,“那看来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朝野一群人瞎琢磨罢了。”

李鐩不想去计较沈溪所言是真是假,至于这个理由是否经得起推敲,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他只需要得到沈溪的回答,回去能交差便可。

李鐩道:“你莫怪为兄问你,实在是朝中质疑声太多……听说你今日去面圣,未得召见?”

“嗯。”

沈溪点头,“时器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李鐩轻轻摆手,把茶杯往旁边一放,道:“朝廷什么样子你很清楚,但凡你在京城,于皇宫有丁点儿动静,外面也一清二楚……现在你已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必须要有面对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沈溪没回答,他不觉得李鐩是来跟他“告密”的,哪怕李鐩跟他的关系再好,他也明白李鐩是正统文官,有自己的为人处世原则,不可能为了他而破坏这种原则。

李鐩站起身来:“不过……你要防备一些人,你半年没回来,京城局势发生变化,不是每个人都对你友好。”

沈溪道:“时器兄在说谁?”

“哈哈。”

李鐩笑道,“不过是痴狂之人在你面前胡言乱语罢了……我年岁不小,正想跟陛下提出请辞,回乡过几天安稳日子,安享晚年比什么都重要。之厚你且忙,我回去了,你旅途劳顿,有事改天再说。”

沈溪对于李鐩匆忙来去,有几分疑惑,但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让李鐩看到而已。

其实沈溪很清楚,李鐩并不是他自己想来,自己风尘仆仆回到京师,一直都在赶路,李鐩不过是替同僚打听一下情况,同时帮他解释一番。

“吃过晚饭再走不迟。”沈溪挽留。

李鐩笑道:“不麻烦你了,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还是回府吃更方便些……近日我要在府上设宴,有时间的话你过来走走,一些年轻后辈早就想拜访你,可惜未得机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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