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念头

却说半个时辰前,小桃得知省试放榜后。

小桃告诉十七娘后,却是要急着去备马车,但却给十七娘制止了,而是派人告知了吴安持。

当即吴安持备车前往贡院,十七娘这才坐着马车与丫鬟小桃一并前往。

她抵至贡院时,却见贡院之前已经都是人。

特别是照壁前那挤满了看榜的人,看这架势简直是针扎不透,水也泼不进。

“这可如何是好啊?”十七娘的丫鬟小桃言道。

吴安持对十七娘道:“你留在此,我去看榜就是。”

十七娘答允了,戴着幂蓠覆面就站在马车一旁。

她左右旁顾,但见马车旁也有不少女子等候,但多是妇人,也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子。

但大多是覆着面,她也从中看到了一位熟人富家娘子。

富弼因母逝要丁忧的事,已是上表天子,不过如今人家仍是昭文相。

十七娘自也听过富家娘子与王魁的婚约,不过有一日十七娘出席汴京某位官宦女眷的寿诞时,正好遇见了富家娘子,对方不知何故主动与自己相聊攀谈了一番。

十七娘直觉地感到对方不是只是想与自己聊天而已。

不过富家娘子倒很坦诚说起了自己已与王魁订亲的事,十七娘听过王魁的名字,知他如今是汴京数一数二的才子,倒是贺了她几句,不过富家娘子在她面前却直言相告,这王魁就是个攀高枝的,贪图的是富家如今的权势富贵,说白了就是要人财兼得。

对方如此坦白直接,倒让十七娘不由对富家娘子有些刮目相看。

吴家与章越约定成婚的事,在汴京不是没有人知道。

最后对方还道了句‘聪明男子喜欢走捷径的’。她言下之意句句都在用王魁来暗示章越。

对此十七娘道:“不是司马相如写凤求凰,卓文君也能写白头吟啊。”

说完十七娘看见富家娘子明显脸上一黯,然后便离去了。

不过这几日王魁诱骗良家女子的事,弄得满京城皆知,这富家娘子竟丝毫不介意,还来此看榜。

不过如今富家娘子也不覆面,即俏生生立在马车前,顿时引来无数人的注目。富家娘子也不避嫌,就如此站着任人欣赏。

甚至有个轻薄男子上前与她搭讪谈笑,她倒也笑着与对方聊了几句。

小桃不识得富家娘子摇头道:“谁家相公能娶这样女子啊?”

十七娘看了小桃一眼,小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这不比家里,说话谨慎些。旁人如何是旁人的事,咱们看榜就好。”

十七娘看了富家娘子一眼心道,莫非她不是为王魁来的?

不久看榜的人回来了。

一位跟随在吴安持身旁的管家飞奔而来,一脸喜色地道:“姑娘,章家郎君……”

“吴管家,低声些……”十七娘出言吩咐。

“是,是,”管家旁顾左右压低着声音道,“章家郎君高中……高中第二名啊!”

此言一出,小桃已是掩住了嘴,满眼都是星星。

其它左右的女使也是一副惊喜之色交织在脸上,看向十七娘的目光中满是羡慕嫉妒。

至于十七娘戴着幂蓠,左右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见她没有言语。

“姑娘……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啊。”一旁小桃拉着十七娘言道。

小桃看见一点冰凉凉之物落在了自己手背上。

这一刻小桃感到自己眼眶也有泪水闪动,又是想笑又是想哭,至于十七娘呢?

“还好吧,要我说什么?嗯,倒是解气了。”

小桃闻言忍不住大笑,有几个看热闹的人知管家看了榜问道:“省元是何人呢?”

管家言道:“是江衍,兰溪人。”

旁人道:“之前倒没什么名声。不过两浙路倒是出才子,只是不在京中扬名罢了。”

“那第三呢?”

“是个叫王魁的。”

十七娘闻言看向富家娘子那边,富家娘子那得知了榜上的消息,不过此刻她却没有丝毫喜色,反是向自己看来,神色复杂……

小桃道:“姑娘,那富家娘子方才不时看你呢。”

十七娘心底陡然一动,莫非她今日来看榜,真不是为了王魁而来的。

正当十七娘子想到这里,吴管家惊喜地指着前方道:“十七姑娘,章家郎君来了。”

众人顺着吴管家所指的方向望去。

但见一名青年方下了马车,那马车竟也是吴家的。

对方虽着一身缊袍,但却是长身俊秀,脱于众人之上。

这时候对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然后即往此走来。几名女使和婢女小桃都是笑着道:“姑娘,章家郎君来此了,咱们先避一避吧。”

没错,章越也是于众人之中第一个看到了十七娘了。

虽说对方戴着幂蓠,但那身形自己却是一眼看出,当然章越还认得她身旁的婢女小桃。

不过眼见她们都是避至一旁。

章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夜空无数繁星闪动,汴京街头马车穿行不休,贡院金榜前人声喧闹,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放声大哭,一幕幕的悲喜在身旁上演。

章越一路走来,但见有人翘首远眺,有人连声叹息,有人手抚肩膀安慰旁人,亦有白发苍苍的狂喜失态下仰天喊叫。

章越就如此在人群中穿行而过,一直到了十七娘面前数步,这才停了下来,一时之间似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心脏砰砰地跳得极快极快。

而富家娘子则远远看着这一幕,她看见章越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顿闪过了泪花来。

然后富家娘子对左右道:“咱们走吧!”

“可是王家郎君还……”

“谁等他来着。”

章越在肚子里鼓捣了半天,方才言道:“吴家娘子,我之前在赴寿宴知道放榜了才赶来,这辆马车是令兄借给我的。”

章越结结巴巴有些不会说话,没办法,看到喜欢的妹子就紧张的毛病,一直改不了。

“嗯。”

“省试时,你赠我的寒衣和笔,我都有在用。”

“嗯。”

章越有些不知所措然后道:“听说我好像……好像考中了,是,第二名。”

“嗯。”

“好的,多谢。”章越感觉此刻自己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

章越觉得脑子里蒙蒙的,也不知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那我去看榜了。”

“嗯。”

章越觉得对方怎么不说话,她也不知为何,好像不太上心的样子。章越有点失望,但觉得这女子应该是中意自己的啊,怎么表现得如此一点波动也没有,至少也要说一声恭贺的话。

章越正要转身离去,却见对方幂蓠下似有什么亮晶晶的滴落。

加之那细微的抽噎声,章越顿时明白一切。

“吴家娘子。”章越忍不住近前一步,想要看清对方,却见十七娘退后了一步,并转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

“你莫近前来。”十七娘声音有些含糊,但章越听出对方真是方才哭了,立即自觉地退后一步。

美人垂泪应该格外动人,可惜自己没看到。

半响后,十七娘方才开口道:“你取了省试第二,我与两位哥哥自是都替你欢喜,但最后还有殿试,虽说自嘉祐二年来,殿试不作罢落,但未至最后一刻,还请章君万万不可懈怠。切不可因省试高第而疏忽大意。”

“还有……”

章越看着十七娘这身,他想到了二人当初在万叶寺看瀑布的一幕,对方当时也是如此打扮。

记得自己当时十七娘自承自己好数落人的性子时,自己还替她未来的夫君担心了一阵,但如今看来正印了那句老话‘咱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想听你的恭贺之言一句没听到,反而仔细叮嘱起来了。这些话应该是准备了很久吧。

我只想和妹子一起分享下成功的喜悦,不是听你长篇大论的。

章越自觉的胸中好闷啊!

肿么办。

“多谢,章越记住了。”

等至对方有些‘婆婆妈妈’地叮嘱完,章越万般无奈地道了一句。

最后终于听得对方浅声一笑,章越听了这笑声,方才略微舒服一些。

他见左右十七娘的婢女和女使皆远远地在外回避,又见对方双手交叠在身前。

当即章越有些忍不住想握一握对方的纤手,上辈子咱还没怎么牵过女生的手,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滋味……咱们是有婚约的,妹子应该不会反对的吧。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一阵阵的冲动,在脑中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一个念头战胜了另一个念头,正待章越要将念头化作行动时……

“度之!”

一人高声言道。

章越回头一看万念俱灰,原来吴安持来了。

实在是可恶啊!

却见吴安持一到,既双手握住了章越的手,章越有些挣脱不得。

“好个度之,省试居然得了第二,你可知方才我有多么欢喜么?”

“方才看榜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多次,这才确信,几乎走不动路了,我是派管家先回来报喜,自己缓了好一阵这才来的。度之,你来了多久了?真有你的。”

吴安持双手握着章越的手上下摇动,一脸激动之情。

章越这一刻实在是郁闷极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子对我。

(本章完)

第268章 捉婿

面对吴安持的热情,章越也明白。

以后二人是要为一家人了,自己要称他一声内兄了。不过这样太突然的亲热,还是让章越有些不舒服。

特别是看到吴安持就想到了他岳父王安石。

章越回想自己第一次与王安石见面,确实也表现的太过于利欲熏心,有些急切于要表现自己,大佬对于这样有企图心的年轻人能有好感才怪呢。

这时候贡院的照壁前,人少了一些,章越当即前往看榜。

章越挤进了榜前时,从头看到尾,第一名自是江衍,然后其下就书写着自己的姓名。

章越两个字是浓墨重书写上榜单之上,然后在一旁用小字写着籍贯,家状等等。

第三名则是王魁。

……

其后章越看到了黄履的名字,第十名。

章越舒了一口气,自己这位好兄弟可以陪着自己一起赴殿试了。

之后还有一些熟人的名字,如韩忠彦也及第,那日与自己,黄履一并闲聊的刘奉世也榜单上。

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他们定是看了榜了,然后不知哪里去了。

不过这些人以后都是自己的同年,也是仅次于姻亲的官场关系。

看完了进士科,章越又看向明经与诸科。

明经诸科也是单独列出一张榜单,这里看得人却没有进士科那么多了。

在明经科的榜单前,章越心底有些打鼓。最后章越上上下下找了半天,终究没有看到郭师兄的名字。

章越长叹了口气。

郭师兄此刻当如何失望难过才是。

人生总是有些缺憾不够完美,但若是让自己知道陷害郭师兄的人上榜了,他定要让这人付出代价。

章越想到这里,突有一人拍了自己的肩膀。

章越转头一看,却见是一个熟悉的面孔,他愣了愣惊喜地笑道:“舍长!”

对方点点头,此人并非他人,而是章越初至太学相识的同舍舍长刘佐。

“度之,恭贺你啊!”刘佐笑着看了榜单一眼道,“省试第二。”

刘佐的言语既有高兴,也有些许感怀。

“侥幸罢了,舍长你也参加了省试?我怎么不知?”

刘佐摇了摇头道:“没有,自两年前我从太学返回家中,即是打理家业,作些营生,早已是放下诗书之事了。这不刚去一趟信阳军这才返回汴京。”

“我从南薰门入城即听沿途的人说省试放榜了。我虽如今断了科举这条路,但心底还挂念着你们这些故人,即到此看一看,没料到碰到你,知道了高第的消息。”

章越很是高兴,他想起当初向七及第,刘佐却不辞而别,等到自己及第了,他却当面向自己道贺,满是替自己高兴的神情。

如今向七在仕途顺畅,但刘佐却也已经从商,当初的同窗们如今都走上了不同道路。

章越闻言露出些许感怀之色。

“好了,如今你可是高第,能在此碰到你贺一贺便是,改日再与你叙旧。”刘佐拱手作别,二人一个从商,一个以后要为官,一时难有太多的话说。

“不敢当,那咱们改日再叙,”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改日再叙有些空泛,这一般都是遥遥无期之言。

他走了几步想说句,舍长当初同窗之情,我一直记在心底。

但话到临口,章越又说不出来,就见的刘佐离去。

这时刘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跟出数步欲言又止的章越一眼,然后笑道:“度之,我是真为你高兴。我虽不走这条路了,但前来看榜就是为了能与你道一句,今日之风光你足以当得。”

“舍长!”

章越点点头,此时此景不知为何人特别容易感动,当即上前搂住刘佐,奋力拍他的肩膀。

十七娘与吴安持亦是眺望到这里,见到章越与同窗相拥的一幕。

十七娘不由浮现起与章越第一次相识的场景。

那日天寒地冻,大雪漫天,一名少年踏雪而来至书楼借书……书楼之中,少年边烤着被雪打湿的衣裳边认真读书,当时她心道,似这般用心用功读书的男子,定然会有个似锦玉一般的前程才是。

这一日天地苍茫,雪若如禅,竟有痴如少年者冒雪而来借书,又有痴如少女者寻寻觅觅求一知音,从此那少年即在十七娘心底扎下了根。

而如今当初这位当初借书的少年得偿所愿了。

想到这里,十七娘止住的泪,又落了下来。

“哥哥,我们回府吧!”

吴安持一愣问道:“为何我们不等他么?”

“方才已是等过了,如今当是他来登门了。”说完十七娘即上了马车。

吴安持略一思量即是明白了,当即万分佩服妹妹的眼光见识,于是对左右道:“走,回府。”

十七娘坐上马车后,看了一眼贡院前依旧不肯散去的人后放下帘子,随即吴府的马车在疾驰而去。

章越与刘佐叙旧一番后。

章越想着吴安持与十七娘还在等着自己,当即与刘佐辞别。

不过当章越回到原处时,却不见了吴安持与十七娘不由一愣,这是咋回事呢?人到哪里去了?

正待这时旁边有一名老者试探地上前问道:“敢问阁下可是章越章度之?”

章越正琢磨着十七娘哪去了?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我是。”

当即那老者大喜道:“阁下真是榜上第二的章度之?”

章越见他言语激动不由问道:“这是何意?”

老者一见即握住了章越的手一脸大喜道:“果真度之,不知可否有空到寒舍一叙啊?”

章越讶道:“这位老丈,我们素不相识吧!”

“诶,郎君虽不认识老朽,但老朽对郎君是仰慕已久啊。特别是小女……更是倾慕啊!”

“打住,打住,我与令嫒相识?”章越一面问道一面心底狐疑,这不是给自己整个仙人跳吧。

这位老者仰天打了哈哈笑道:“郎君莫慌,老夫如今与你道来,老夫姓薛家居汴京,在马行街经营生药铺子多年,这家财没算没有个百万贯,但也有十万,如今年过半百膝下有一独女,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容貌也堪称倾国倾城,但老夫一直为小女相来相去寻觅不到如意之人,如今见了郎君……呵呵,正是乘龙快婿矣。”

章越心道,原来是说亲的,要不要说得这么直接,这么赤裸裸啊,简直如同交易一样。

对此我是拒绝的。

章越正要开口,老者已是抢先一步道:“老夫马车就在外头,度之请随我至家中叙话,皆有百贯钱财奉上!”

说着老者指了指自家的马车。

百贯啊!这可以啊。不如上门先看看姑娘生得什么样?

不过,咱可是有婚约的人……章越摇了摇头,正欲推辞。

这边又是一人前来道:“阁下可是省试第二章度之么?”

老者一见当即慌了言道:“老夫先来的,尔怎敢如此?”

对方是一位四十余岁中年男子当即道:“此事怎有先来后到之理,真是笑话。”

说完对方看向章越道:“章度之,在下是于铭德,如今为大理寺丞,家父就是当今名声赫赫的于省郎,在下也有一嫡女未曾许人。小女性情贤淑良德,年纪与章郎君正好相配,真可谓是龙凤之配。”

那老者顿时急了道:“怎可如此?章家郎君还请随我先上马车,来人。”

说着这老者要招呼家仆强拥章越上马车。

不过这位于铭德当即斥道:“章家郎君如今年纪轻轻即得高第,又是这般人才相貌,如何会与你这满身铜臭的贾奴谈婚论嫁,那不是自降身份么?”

老者被骂后,当即大为不满,却又不敢反驳,只好谦卑地看向章越,希望他能答允。

章越道:“多谢二位了,我如今实在无心……我有婚约……”

章越说了一半,即被于铭德打断道:“章家郎君不必着急答允,但有一言我要先告知你,你以后入了官场就会知道,出身寒门在仕途上可谓是寸步难行,故而必须寻一靠得住的助力才行。”

这边于铭德说完,那边又有人道:“这位是章度之郎君么?我家老爷想约你一见。他说若是你答允了婚事,可出五万贯嫁妆!”

章越瞠目结舌,当初自己在浦城相亲时,媒婆说得还只是五百贯,如今自己这身价也如二师兄般见涨了不成。

这边十数个人围了上来。

章越一听大约条件,好家伙,各个都是了得啊。

先是拼家世门第,反正是有一个鄙视链,商人最底层,其次武将,最后是皇戚官宦。

皇戚虽是显赫,但官员都不喜欢与他们结亲。

官员也看家世,官品级大小,清贵与否,这些条件差不多了,然后是拼嫁妆丰厚。

难怪说是汴京官宦显贵人家的女子难嫁,那是一点也不错啊。以往都是殿试放榜后来个榜下捉婿,如今好了,这才省试呢。

但新贵人们也是挑挑拣拣,大宋有句时兴话叫‘天子门生宰相婿’。

天子门生就是进士,也就是当了天子门生宰相女婿,也就是一个读书人毕生追求了。

十数人对着章越自报家门,章越说自己有婚约在身,居然无人相信,后来说得烦了,直接动手硬抢。

章越拉扯不过心底大骂,这还真是咱大宋榜下捉婿的陋习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