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5章 一百年惊世名

烟波浩渺的愁龙渡,妖族大军如潮退去。

留下破裂的舢板,浸水的旗帜,还没熄灭的残火……以及水中尚未化开的血。

水深不见底,多少新尸在其中。

人族大军千帆列阵,定波未动。

吕延度眯着眼睛往前看:“你说他们为何撤军?”

姜望左右看了一圈,才确定他是在问自己,遂斩钉截铁:“定是慑于几位真君的天威!”

秦国的甘长安才从一艘楼船飞上来,闻听此言,一时表情古怪。想了想,又飞了回去。

他与姜望也算是黄河旧会,不知世间有此真也。

吕延度当然也并不当真,只道:“那你说,我们为何不追击?”

姜望笑了笑:“我也是带过兵的。”

吕延度有些审视的口吻:“愿闻其详。”

姜望摇了摇头:“晚辈的意思是,我不必知道他们为什么撤,咱们为什么不追。军中只能有一个意志,此刻我是听命的人。”

吕延度笑了起来:“也算是知兵了!”

“瞧你这话说的!”孟令潇在一旁轻摇折扇:“他曾经可是天下霸国里,最年轻的军功侯。伱就算想教他点什么,蹭点缘法,也不该教兵法啊。不知道谁教谁呢!”

吕延度看他一眼:“想不到几千年前的老前辈,还会关心几年前的历史。”

“中间那些年都是在冰棺里度过,可不能算。”孟令潇轻笑着道:“要论实际经历的岁月,我可不比你年长多少。”

眼看着他俩有吵起来的趋势,姜望赶紧道:“说起来我们才是实力占优的一方,妖族现在应该尽量避免大战才是。他们却主动挑起这一战,突袭愁龙渡,着实有些蹊跷……不知他们有什么谋划呢?”

神骄大都督想要指点他几句,他也识趣地求知若渴。

“他们若是真想大战,就不会这么慢慢添油了!”吕延度冷道:“应该如当年一般,妖皇亲自带队,直接压上主力,把偷袭打成强攻。那才是大战的态度。似愁龙渡这般,今日添一军,明日来一天妖,好似加水和面,要打到何时?他们难道不知道,无论他们怎么添,人族都跟得上么?”

吕延度是星占宗师,也是天下名将,他的分析姜望自然是信服的。

“您的意思是?”姜望问。

“狮安玄恨你入骨,都能强行撤军,分明是得了军令,他们三个都不是这场战争的决策者,愁龙渡也根本不是他们的战略目标。他们这是想以小战止大战,试探我方战略布局,主动控制战争烈度,以安稳的备战神霄。”吕延度笃定地道:“若我所料不错,这一战绝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必将旷日绵延。”

姜望一惊:“绵延到神霄世界开启吗?”

吕延度道:“天狱世界本就战火不熄,他们现在只不过稍微提升一点强度,锁定战场,以牵制咱们的妖界主力,避免更大规模的战争。”

他饶有深意地看着姜望:“你想要的阵杀真妖的时机,这场战争里可能不会给你。”

姜望皱了皱眉:“他们想要控制战争的烈度,但是战争打起来,由得他们控制吗?”

吕延度眺看远方:“这就要考验他们的战争艺术了。”

孟令潇施施然道:“以两族的实力而论,他们是势弱的一方。但是在妖界这里,他们又是优势的一方。在妖界天意的压制下,文明盆地短时间内——至少在神霄世界开启之前,没办法外拓到打倾族之战的地步。因为神霄世界的时间限制,导致在这之前的战争极限就在这里。我们不可能倾尽全力,打一场神霄世界开启前都结束不了的战争。”

这段话很好理解。

人族这边是愿意开战的,如前段时间修远主动伐城,就是一例。再如孟令潇所代表的黎国,黎国皇帝带着大量精兵强将从过去支援现在,很需要在妖界发出一些声音,如此才能争取到神霄战争开启时的话语权。

妖族那边如果没有恰当的应对,大大小小的战争很难休止。但倾族之战不会发生,这是由妖族本身的实力所决定的——他们不可能在短短数十年内被消灭,而人族无法将神霄开启之前宝贵的备战时间,全部消耗在看不到头的妖界土地。

归根结底,人妖两族目前在妖界的根本需求不同——人族是各方势力争夺神霄战争的话语权,战争规模的极限早就确立,但极限之下的幅度波动极大;妖族是希望将战争控制在一定的规模内,以安稳备战神霄。

人族虽是愁龙渡的应战方,在此之前却是多方求变。妖族虽是挑起愁龙渡战争的一方,却是在求稳。如此蝉法缘的慈悲,狮安玄的忍耐,就都变得合理起来。

姜望大概听明白了:“如果我们在愁龙渡大幅度增加军事力量,他们就会立即放弃这里,绝不会真正跟咱打大战。”

“但是另一块战场又会开启!”随着一道清朗声音拔跃而起的,乃是一个留着中长头发、前额碎发齐眸的男子。

身量中等,披挂一件很是精致的灰色战甲,眼神很深邃。

他的发色也是灰色,据说是当年伐妖所染之毒,胜利之后也并不复回。倒是别有一种奇异魅力。

他就是张扶。

景八甲之御妖统帅。

以“御妖”为名的强军镇在妖界,真是再恰当不过。

张扶飞上高空,与几人并立,继续道:“他们可以用地盘交换时间,愁龙渡打出去了,他们可以从其它地方打进来。我们不得不应对,防止他们佯攻变主攻。而文明盆地之外的地盘,我们现在很难守住,在不外拓文明之火的前提下,打出去除了分散兵力、增加咱们的防备压力,没有任何意义。我同吕都督分析持相同意见,妖族并不是要打大战。同时在我看来,把战场稳定在愁龙渡,对我们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当张扶也参与到讨论中,这就可以视为一场军事会议了。

且是这场愁龙渡战争里,人族方级别最高的军事会议——这正是甘长安没有继续往上飞的原因,姜望有资格参与这个层次的讨论,“八岁能长安”的他,却还不能。

姜望很有自知之明的保持了沉默。

若说两军斗将,洞真互搏,他绝对当仁不让。但这种决定妖界大战略的高层会议里,以他的兵略,还是不要发表“浅见”。

吕延度和张扶他们语气随意,但却是在讨论妖族的战略意图,责任太过重大。若是判断错误……

“还是神霄世界给了他们底气啊。”秦长生道:“他们现在用地盘换主动,用地盘换消耗,换做神霄升华前,可是一寸地都舍不得。”

吕延度冷道:“这是最后的疯狂了。”

神霄战争若是失败,妖族就几乎断绝最后的希望,只能接受圈养的命运。所以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妖界这最后的生存之地,反倒是可以消耗的战争资源。

这场愁龙渡战争就是决心体现——他们愿意燃烧所有,只求那一场神霄的灿烂。

孟令潇道:“咱们虽然做出这样的判断,但还是要做好他们提前倾族的准备。如果在神霄开启前万妖之门失守,咱们就完全失去战略主动。后果不堪设想。”

吕延度也点头:“此是老成持重之言。”

“兵略我不懂,你们讨论就行。说到万妖之门,现在宇文过一个人在那里,我去陪陪他。”秦长生挂起长刀,唤了声:“长安!”

“真君自回吧。”甘长安立在楼船之上,拱手道:“我就留在战场了,大秦男儿,从不避战。岂能如那狮家新王,躲在后方?”

“想什么好事!”秦长生骂了一句:“我是提醒你打仗归打仗,接下来记得离某些人远一点。别什么近乎都套,你有人家那么硬的命吗?”

姜望默不作声,直等到秦长生的身影消失了,才飞身踏上楼船,眼神不善地看着甘长安:“刚刚他点谁呢?”

“我没有听懂!”甘长安笑得很纯良:“总不可能是说您姜阁老吧?”

姜望逃离了军略会议,随意地靠在船舷上:“嗐,你们聪明人就是这点不好,不淳朴。”

甘长安笑吟吟地道:“等到我家真君走了再来欺负我,也不是淳朴人干的事吧?”

他又‘啊’了一声:“说来也奇怪,我现今在你我之间用到‘欺负’这个词,竟然十分自然,不觉羞惭。”

对于八岁就名动咸阳的神童甘长安来说,这件事情当然是奇怪的。

可当目标人物是姜望,又的确没什么可奇怪。

姜望定定地看着湖面,一时也想起了九镇之下的浪涛。

当初参加黄河之会,他们同是十九岁。他在内府场,甘长安在外楼场。那时候的甘长安长得格外青涩,瞧来像是才十四五岁,一柄掌中舞,惊艳观河台。

可惜那届外楼场既有斗昭,又有重玄遵,他无论如何出不了头。

“你这几年都在妖界?”姜望语气随意,就如旧友之间的闲聊。

“是啊,在龙宫宴开启之前来的。”甘长安笑得很坦然:“慢甲先生说我还需要再修炼,我果然还需要再修炼!”

姜望道:“说明慢甲先生对你期待很高。毕竟你八岁就长安,八十岁还得了?”

“你就不要再取笑我了。龙宫宴你神临围洞真,天京城你一真杀六真。一百年内,没有哪个天才能逃出你的名声。”甘长安叹了口气:“我还没洞真呢!”

姜望看着他:“你现在道心明澈,很见通透,三十岁之前的洞真,或者还能争取。”

“不要把三十岁之前洞真说得像吃饭喝水也似!李一打破了冥冥中的限制,你又前推了历史,但观河台上,又有几个魁首呢?”甘长安笑着摇了摇头:“我骄傲得太早,以至于不能接受失败。当我可以坦然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略想了想,确定地道:“我大约是在三十三岁左右洞真。快不了太多,也慢不了太多。”

姜望也笑了一下,只道:“人生还很长。”

浪涛拍打着船身,哗啦啦的响。

他看着血色未褪的湖面,忽然想家了。

……

……

“你知道我会来救你?”

钱丑站在洞口,负手远眺。

此处高崖孤绝,峭壁凌厉。他的声音显得很遥远。

石洞之中有一张临时搭起来的祭坛——是尹观用尽余力忙活的结果。

此刻他正瘫在祭坛中央,躺得四仰八叉,碧光在他赤裸的上身游走。

虽然成功自楼约手下逃生,但他浑身的血肉骨骼,都已经被碾碎了。在漫长的杀手生涯里,他也修出了一身好医术,懂得如何吊住自己的小命,为自己疗伤。

这时候正全神贯注,用碧毫针缝起一块块的血肉骨骼,勾连脉络,那滋味当然是很够劲。

“我说,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聊天吗?”他有气无力地道。

“我的时间不太多。”钱丑道。

“啊,别跟我说这个。”尹观有一瞬间龇牙咧嘴,那是全身上下剧烈的痛楚同时袭来,一时无法自抑。但他很快又恢复了表情,继续道:“不要泄露太多信息给我,要是让我猜出来你是谁,岂不是危险?”

“危险……哈哈。”钱丑道:“然后呢?”

尹观艰难地笑了一下:“当一个杀手感到危险,就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我可是救了你。”

“但你现在似乎又想害我。”

“你很擅长猜测嘛。”钱丑道。

“我还是来回答你最开始的问题——”尹观正色道:“我从来没指望谁来救我。我在杀姬炎月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死亡。但我想,我多多少少是有一点被救的价值的。如果有人救了我,我一定会给予回报。我这个人,最不会让客户吃亏。”

“客户?”钱丑语调微抬:“我怎么成客户了?”

尹观理所当然地道:“我尹观的命,少说也值三个真人。你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就帮你杀三个真人吧!只需要你付一点小小的费用——阁下放心,地狱无门最有信誉了,从来都是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还要付费?”

“杀人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出手的费用自然不用给,但整个组织为此动员的人力物力,你不能不管吧?”

“恕我直言——”钱丑道:“你的地狱无门还存在吗?各地的鬼舍好像都被镜世台扫荡了,阎罗也都死得不剩几个。”

尹观语气平静:“我还在,地狱无门就在。”

钱丑道:“看来你是不打算加入平等国了。”

尹观稍稍恢复了一些,在祭坛上坐了起来。长呼一口气:“怎么加嘛,我又不懂你们的理想。平等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头疼……志不同,道不合,徒劳伤情。”

“你不在意平等?”钱丑问:“你出生在佑国下城,生下来就要被上城奴役。其中佼佼者如你,还要做畜生的口粮。你难道没有思考过,这一切为什么发生?你难道没有想过将这腐朽的一切改变?”

尹观缓了缓,凝聚咒力,化出一根狭长的碧游针,用两根手指捏着,慢慢扎进了自己的胸膛,然后慢条斯理地、像缝衣服一样缝着什么:“唔,平等。我想想怎么说。”

“你这套针法有点意思。”钱丑道:“很有东王谷的风格。”

“就是东王谷的。”尹观随口道:“有个朋友让我去东王谷看看。我就去看了,顺便学了一套针法。”

“你这种人居然有朋友?”

“哦,酒肉朋友。”

“那你还挺爱学习的。”钱丑啧声道:“想必你付出的束脩也很丰厚。”

“谢谢夸奖。”尹观道:“说回平等吧,我觉得平等这个概念没有意义。这世界没什么平等可言。又或者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平等的。”

“何以见得?”钱丑问。

尹观的语气很平静:“肩负伟大理想的你,和简简单单杀人拿钱的我。我们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对不起大家了,按照惯例,月底应该加更的,但我现在还没攒出来。

可能是心还野在假期里,有些倦怠吧。

这几天努力下。

……

【感谢书友“十九小饕餮”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01盟!】

(本章完)

第2166章 问妖界,是否有真

“有意思。”钱丑若有所思:“在你看来,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死亡也并不平等,对我这个行当来说尤其如此。”尹观手上不停,语气随意:“不同的人,在我们这里有不同的价格。我说的平等,是死后的事情。无论英雄或奸佞,无论贵人或贱民,同享黄土,同为白蛆所享。”

“把所有人都杀掉,才能有真正的平等?”钱丑站在洞口问。

“我就随口一说——”尹观有些惊悚地抬眸,瞧着他的背影:“你们的理想不会这么极端吧?”

钱丑没有回头,他沐浴在洞外的天光里。“怎么会?我们追求的平等,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如果人都不存在了,平等有什么意义?”

尹观点了点头,继续缝针。

钱丑又道:“你不问问我们要如何实现这一点吗?”

“还是不问了。”尹观饶有深意地道:“我怕我被伱们说服了。”

“你不期待一个更好的世界?”钱丑问。

“我是一个不会把责任往身上揽的人。我只期望我自己有更好的生活。”尹观终于缝好了针,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好像他是斯文的,而不是痛苦的。“当然,更好生活的前提,是杀掉那些不让我好好生活的人。”

“这样吗?”钱丑好像也并不打算强求,语气平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也可以同道而行。”

“从现在起你就是地狱无门的至尊客户了。”尹观最后披上一件黑袍,把阎罗面具系在腰上,随手按碎了祭坛:“只要钱给够。什么道都行。”

“你倒是很逞强,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身体状态,还要让自己保持威胁吗?”钱丑问。

“这算什么。”尹观不以为意:“我认识一个人,全身没有一个零件是自己的,还能活蹦乱跳呢。”

钱丑道:“不问问我们为什么冒着巨大的风险救你?”

尹观若无其事:“我这条命的价格已经说清楚了,我只当你们答应我的条件。等我完成你的单,就钱货两讫。”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们为什么要救你。”钱丑道:“我们尊重有反抗精神的人,我们珍惜这个世上对强权说‘不’的人。尽管你不能成为我们的道友,我们还是愿意救你。”

说完这些,他便一步踏进光里,消失无踪。

……

……

天京城的历史,等同于新启的道历。

天京城的辉煌,也与道历同岁。

它在时空的磅礴之中代表新生,它在时代的辉煌之中代表古老。

数千年前的雪国太祖、现在的黎国开国皇帝洪君琰,曾是天京城内的游侠儿,颇有勇名。当然,伟大如天京城,只是他人生的暂旅。因为这座城市有自己的帝王,而他是一个要登上王座而非跪伏在王座前的男人。

建立大旸皇朝的姞燕秋,曾在天京城内遇到一个名叫唐誉的男子,与之相谈甚欢,畅饮达旦。他对唐誉的才能大为赞赏,并邀请对方一起建立功业,留下那句千古豪言——

“吾亦有天京,当如日月永恒。”

此事在《旸书》、《荆书》之中都有记载。当然记载的侧重点不同,前者重于旸太祖之洞见与器量,后者重于荆太祖不可隐晦的光芒。

如史书所载。

彼时的唐誉只是笑笑,回答说:“吾蛮夫也,志不在此。”

姞燕秋则笑而指曰:“汝志不在日月之下,在日月也。”

当时的唐誉还默默无闻,当时的姞燕秋也只是初现峥嵘,虽是八贤之后,还未“飞龙在天”。

这次见面被传为千古佳话。

所谓英雄之志,不窘于时也。

在时间和空间的意义上,天京城都是绝对的现世中心。行人脚下踩过的每一块地砖,都回响着浩荡的历史。

行走在这座伟大城市的街道,怎能令人不心生壮怀?

楼约很平静。

虽然他是当世真人的标杆,是应天府的骄傲。

但在天京城,永远也不必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每个时期都有中域第一真,每个时期的中域第一真,都出自景国。

就像前段时间姜望一真对六真,诚然惊闻天下,对于天京城所经历的斑驳岁月而言,亦不过是无数浪花中的一朵。

时间的河流不曾淹没这座城市,人的海洋徜徉其中,已近四千年。

楼约走在一条繁华的大街,大街上行人熙攘。

他慢慢往前走,走着走着便往下。仿佛有一个并不显形的地下入口在前方,他如此寻常地往前,踩着看不见的地阶,一步一步地消失了。

而行人顾自来去,仿佛无人惊觉。

这个世界有很多层,许多人一辈子只生活在水面上。

嗒。

嗒。

嗒。

在中央天牢,总是能听到滴漏的声音。它以无情的、近乎恒定的频率,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

但你是无法从这些声音里得到时间的,它早已被不见天日的痛苦混淆了。

它告诉你时间在流逝,但不告诉你流逝了多少。有太多囚徒的意志,就崩溃在这滴漏声里。

漆黑的穹顶上,有一个细窄的井字口,符文金属所制的栅栏,仿佛囚锁着什么。天光照落下来,在地上也形成一个“井”字。

楼约停在“井”字之前。

“太元真人!”

头发枯白的桑仙寿,提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小木箱,从阴影中走出来,逐渐清晰。立在‘井’字的对面,隔光如隔岸,温吞地招呼。

“如你所见。”楼约摊了摊手:“我没有把秦广王带回来。他脑子里的情报也带不回来。”

“您一定有您的原因。”桑仙寿轻笑道。

“作为咒道的开道真人,他的确有一些独特的本事。一旦失去反抗能力就会立即自毁,一旦死去就会缠绕成永远的诅咒。”楼约没什么情绪地道:“他对待死亡太平静,或许其中有什么后手。我无法确定这种诅咒会不会对景国产生绵久的影响。对于咒道我看得不够清楚,此前没有先例。”

“但您也没有把人带回来慢慢观察。”桑仙寿问:“是神侠还是圣公出手了?”

楼约看着他:“有这么明显吗?”

桑仙寿道:“您已经做好了迎战一真道的准备,晋王都回归现世随时可以出手……必然是发生了您准备之外的事情。放眼天下,除了平等国,还有谁敢在这件事情上拦我们景国呢?”

晋王姬玄贞,乃大景帝国帝室真君。常年在天外修行,实力深不可测。这一次楼约亲自去抓尹观,是做好了一真道出手的打算的。因为姬炎月的死,已经明确就是一真道提供的情报。

而这次楼约亲自逐贼,晋王随时都可以出手,景廷这边也会密切关注一真道的动静。一旦有强者露头,必不能再叫藏身。

“为什么不会是昭王?”楼约问。

桑仙寿笑了笑:“昭王现在忙着擦屁股吧?齐国的打更人和咱们镜世台之间共享了一些线索,眼瞅着要顺藤摸瓜——”

“不知道暗中那个是圣公还是神侠。暴露晋王的行踪也未见得能有收获,得不偿失。”楼约道:“钱丑过来救人,我便放他们走了。”

桑仙寿有些惊讶:“钱丑敢在您手里救人?”

楼约‘啊’了一声:“这个人可不简单呢。”

“让老朽生出研究的兴趣来。”桑仙寿的声音变得阴冷:“这些地沟里的老鼠,一个比一个藏得好呢。嗅到一点腥味,就窸窸窣窣地冲出来。”

楼约不置可否:“你这边怎么样?”

“地狱无门没什么好说,简单纯粹的杀手组织。秦广王对任何人都不信任,跟所有人都是单线联系。他们与景国唯一的关联,就是秦广王对景国的仇恨,这一点秦广王也不曾掩饰过。”桑仙寿平静地道:“至于一真道这边,中央天牢已经清理了一整条线,可惜没有抓到太大的鱼……这是藏在道脉根须的怪瘤,我们动作没法太大。”

“陛下是什么想法?”楼约问。

“天子之心,岂我能测?”桑仙寿道:“但老朽想,陛下也是不太愿意容忍了。”

“一代天子有一代天子的事业。太祖开国,建立霸业;文帝集权,会盟诸侯。今上常以太祖自比,是绝不愿意把一真道留到百年后的。”楼约叹了一口气:“可惜神霄在即,现在不是好时机啊。”

他们都是嫡系帝党,彼此说话没有什么顾忌。要是在外面,‘一真’这个词可不能随便聊。

桑仙寿阴声道:“大约这也是他们敢对姬炎月出手的原因所在。他们不管不顾,我们却投鼠忌器。”

楼约静静地看了穹顶一阵,没有说话。

穹顶那个透光的“井”字,并不通往天京城外的天空。

“我听说那地方出了一点问题?”楼约问。

“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桑仙寿道:“时间太久,封印有些松动。在京的几个天师都来检查过,没有发现问题。”

楼约挑眉:“东城那一战发生的时候?”

“大概就是前后几天——”桑仙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您知道,那地方时间不太准确。”

他看着楼约:“您怀疑……”

“姜望倒是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他为什么要杀靖天六友你我都很清楚。而且当初镜世台……真要有点什么,早就查出来了。”楼约道:“但那一日诸方绝巅法相亲临,天下瞩目,东城汇武。我担心有人趁机做点什么小动作。”

这位中域第一真人又看了看那个‘井’字:“明天我请晋王再来看一眼。”

“也好。”桑仙寿道:“谨慎一些不是坏事。”

楼约摆摆手:“走了!”

身形化为混洞,敛光而走。

桑仙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也走进阴影里。

阴影里有仵官王的声音:“桑公!您又来看我了!”

“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物?多生分啊!”

“秦广王那贼子如何?是否已经落网?我是日夜操心,生怕他影响您的心情。”

“我与地狱无门势不两立!不信您就放我出去,看我怎么对付那些余孽。”

仵官王的声音接连响起,最后更是奇峰突起:“您若不弃,我愿叫您一声爹,以后为您尽孝!”

桑仙寿‘呵呵呵’地笑:“你自己亲爹都不管,往后还能管我?”

“爹,您不一样!”仵官王的声音道:“那个我没得选,您是我自己选的!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一时只有桑仙寿的笑声传到这里。

很快仵官王的惨叫也响起来。

而天光投在地面上的“井”字,逐渐地黯淡了。

在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井”字正中的那个口子里,显出了一闪而现的两个景国文字。

字曰——

“封禅”。

随光隐去。

……

……

一束天光打下来,正打在愁龙渡上空飘扬的旗幡。

因为是特意引下来的天光,所以格外灿烂显耀,让幡面上的那一长列道字,可以清晰地为对面所见。

旗幡上写着——

“缩头麒相林,敢与姜望单挑否!”

然后又举起第二杆旗幡。

旗幡上写着——

“雷翼断翅耶?鼠胆虎崇勋,来试吾剑!”

过得一会,又一杆旗幡高高竖起来。

旗幡上写着——

“小小雀梦臣,缩在铁笼中。问他惧甚么,怕见此间第一锋!”

三杆大旗,并举于空,格外显眼。

人族这边人人带笑,嘻嘻哈哈。还专门有一支小队,齐声高喊旗幡上的内容,为姜真人求战,个个与有荣焉。

妖族军队那边难免又怒又恨,但大军缄鼓,营寨紧锁,始终也不见回应。

甲板上甘长安啧啧称奇:“你这都是哪来的词儿!”

“大概是跟读书人接触多了,耳濡目染。”姜望置剑于膝,静看了一会,叹道:“看来他们是铁了心不露头了,连嘴仗都不愿打。”

“等闲真妖,哪够你打?”甘长安在一旁看热闹,顺便帮忙分析:“这几个还都是专于领兵的,怎么也不会做赔本买卖——争杀最强的那些个真妖,我估摸着都在冲击天妖境界。”

姜望叹了一口气:“那我走了。”

“去哪里?”甘长安问。

姜望云淡风轻地起身:“真妖一时杀不够,我先去凑凑真魔和恶修罗的单。”

甘长安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你这话说得真有范!”

姜望拔飞而起,横于愁龙渡上空。他的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意束起,青衫猎猎、自成旗帜。修长有力的手,提着那柄尽情显露锋芒的天下名剑。

他轻蔑地看着对面的战船绵延、数十万妖族大军,以剑对之,长声而啸:“尔辈常言天命之妖,尔辈常矜傲,自谓胜于同境!今姜望年不过三十,单薄文弱,侥幸得真,提剑来试妖族,却不见对面有得真者——妖界果有此境吗?!”

偌大愁龙渡,一时只有此声回响。

他把最后的问句连问了三遍。

而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感谢书友“人皇姜述”给大齐天子姜述的打赏,成为本书白银盟!是为赤心巡天第28位白银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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