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活着’!

程千帆目不斜视,没有去看地上的文件,故而,他并不知道文件有没有翻页。

小池进来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夹,他弯腰去捡。

程千帆依然没有低头看,然后他便看到小池拿起文件后,甚至还看了一眼文件的内容,然后才将文件夹翻过来合上,递给了三本次郎。

三本次郎有一个微微皱眉的动作,接过了文件夹,冷哼一声。

“课长,宫崎君虽然犯了错,但是,他一向做事认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池以为三本次郎还在生宫崎健太郎的气,便为宫崎美言说道。

三本次郎看了小池一眼,哼了一声。

小池讪讪一笑,随后便向宫崎健太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已经开口求情、但是无能为力的表情。

“事情查清楚了?”三本次郎冷冷问道。

“报告课长,对方受刑不过,开口了。”小池说道,他从身上兜里摸出折叠好的几页纸,展开来,双手递给三本次郎。

“中枪被抓的枪手叫赵罗罗,绰号箩筐,是张笑林的手下,现任职务是‘新亚和平促进会’第六缉私大队第三小组组长。”小池说道。

‘新亚和平促进会’是张笑林领导的汉奸组织,其所谓的‘缉私队’,就是明火执仗的强盗,横行乡里,以远低于市场价强行收购,乃至是烧杀抢掠,为日军筹备棉花、煤炭、粮食等物资,可谓是无恶不作。

程千帆的脸上立刻露出询问和极其关注的表情。

小池明白宫崎健太郎目光中所表达的意思,点点头。

……

“你杀了张笑林的人?”三本次郎放下手中的口供纸,抬头看向宫崎健太郎,问道。

“是。”程千帆说道,随后他赶紧解释,“属下和张笑林之间的过节,属下曾经向您汇报过,是张笑林的人先对属下的手下动手的。”

“事情查清楚了,一路跟踪你,在门口开枪袭击你的人,是新亚和平促进会的人。”三本次郎微微皱眉,说道。

程千帆不说话,不过,他的拳头隐蔽的攥紧,表情阴沉无比。

“你当街杀死那个叫邵二的支那人,张笑林丢了面子,他非常愤怒,下命令干掉你。”三本次郎冷哼一声,“我上次警告过你,张笑林目前对帝国还有用,你不要和他发生进一步的冲突。”

“课长。”程千帆强辩说道,“张笑林说留着邵二给他的姨太太筹备生日宴会,属下给了他面子,没有动邵二。”

“所以,你就等张笑林那个姨太太的生日过了才动手?”三本次郎气坏了,沉着脸,怒斥,“你这是狡辩!”

“课长!”程千帆的面孔因为情绪激动而涨红,“属下已经给了张笑林面子了,然后才出的手啊。”

他面色悲愤,悲愤中夹杂着几分倨傲和不甘心,“课长,万万没有堂堂帝国子民被卑贱的支那人欺侮的道理。”

他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属下来到支那,为帝国兢兢业业、不畏牺牲的工作,是为了添皇陛下的无上伟业,为了帝国的武运长久,不是为了受一个支那人的欺负的!”

“闭嘴!”三本次郎脸色一变,“我再三说过,张笑林和别的支那人不一样,他对帝国还有用,维持好和张笑林的关系,也是帝国征服支那,稳定上海的工作的一部分。”

“课长。”程千帆急了,“张笑林就是一个无比贪婪的支那人,他投靠帝国,其本质上就是为了敛财,为他自己捞取好处的。”

“支那有一句古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三本次郎摇摇头,“张笑林这种人做事情,自然是为了个人利益考虑,帝国能够给他带来好处,他能够为帝国效力,这是合则两利之事。”

“可是帝国也不能牺牲属下的利益来满足张笑林的胃口啊。”程千帆脸红脖子粗,急切之下脱口而出。

“巴格鸭落!”三本次郎脸色阴沉,骂道。

“哈依!”

“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三本次郎回过神来,冷冷问道。

“课长,属下以此激烈手段应对,也是逼不得已。”程千帆露出倔强、愤怒和委屈交加的表情,“实在是张笑林欺人太甚,他是看上了属下的那点小产业,想要强占……”

“你的玖玖商贸?”三本次郎心中一动,立刻问道。

“正是。”程千帆点点头,叹口气。

他沉默片刻,看了三本次郎一眼,看到三本次郎没有为他‘主持公道’的意思,便露出颓然的表情:

“是属下浅薄了,只想着自己是高贵的帝国子民,没理由被一个支那人欺负了,却是没能想的那么深入,险些坏了大事情,算了,属下就当没有发生被刺杀这件事,为了帝国,属下什么都可以献出来,玖玖商贸……”

程千帆一咬牙,“给他便是了!”

‘你凭什么拿我的商贸公司送人’?

三本次郎目光直视宫崎健太郎,他的脑海中几乎是下意识的蹦出这句话!

……

“好了,宫崎君,别说气话了。”三本次郎摇摇头,“你是为帝国流过血、吃过很多苦、立下功劳的勇士,断然没有被一个支那人欺负的道理。”

说着,三本次郎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拍了拍一脸悲愤、无比委屈的宫崎健太郎的肩膀,“这件事,我会为你做主的。”

“课长!”程千帆抬起头,看向三本次郎。

这是什么样的目光啊,是劫处逢生的光芒,是感激涕零的激动,是发自内心的惊喜。

“你是我的手下,我不为你做主,谁为你做主!”三本次郎微笑说道。

“课长!”程千帆饱含激动之情,深深鞠躬,“课长维护之情,属下感激不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了。”三本次郎对这名素来待他无比真诚的手下的态度很满意,他再度拍了拍宫崎健太郎的肩膀,“我会警告张笑林的,你这边也不要轻举妄动。”

说着,他表情严肃,“我知道你对于被刺杀很愤怒,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顾全大局。”

看到宫崎健太郎欲言又止,他继续说道,“当然,张笑林那边,我会严厉警告他,他不敢再对你动手,更不敢谋夺你的产业!”

“哈依!”程千帆感激不已,鞠躬行礼。

经过这么一件事的‘缓和’,三本次郎因为‘首饰盒’之事而引起的怒火消散不少。

“说说吧,‘首饰盒’的事情。”三本次郎说道。

“属下告知赵刚晨,我要的是从夏侯远家中搜走的首饰盒,并且明确解释说,首饰盒不值钱,只是受人之托,这是个老物件,睹物思人,有个念想。”程千帆说道。

他语速不快,边思考边说,“赵刚晨打电话与我,告诉我找到了那个首饰盒。”

“属下亲自去取了,见到是桃木首饰盒,也没有疑心什么,中间没有耽搁,我即刻便来到特高课,将首饰盒交给了荒木君。”

三本次郎闻言,点点头,正如荒木播磨此前为宫崎健太郎辩解所说,宫崎健太郎也并没有见过真正的那个首饰盒的样子,自然是对方拿了一个桃木首饰盒过来,他便信以为真了。

“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三本次郎沉声问道。

“问题应该不在赵刚晨的身上。”程千帆说道,“赵刚晨不敢欺骗我,即便是首饰盒没有找到,他直说便是了,不会造假来得罪我。”

他思忖片刻,继续说道,“问题应该出在巡捕房的库房,或者是其他经手人那里,属下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三本次郎微微颔首,宫崎这个家伙的分析还是比较有道理的。

“属下一定早日找回首饰盒。”程千帆又说道。

“愚蠢的家伙!”三本次郎本来舒缓的情绪又愤怒起来,“你这个蠢货,你不会还以为首饰盒还能找回来吧?”

程千帆略一思考,脸色一变,讪讪一笑,不敢言。

“蠢货!”三本次郎又骂了一句。

火气又上来了的三本次郎又将宫崎健太郎骂了一顿,命令他尽快查清楚‘假首饰盒’一事的真相,挥了挥手,让他滚蛋。

“这件事查不清楚,不要来见我!”三本次郎冷冷说道。

“哈依!”

……

程千帆灰溜溜走到门口,瞥了一眼地上碎了的红酒瓶子,他扭头看向三本次郎,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三本次郎没好气说道。

“属下不小心打碎了课长您的红酒,下次一定带两瓶好酒赔罪!”程千帆小心翼翼说道。

“滚出去!”三本次郎脸色铁青,“我被你气的,这两天都没有心情喝酒!”

程千帆赶紧立正,敬了个军礼,然后赶紧‘逃离’。

出了三本次郎的办公室,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看了看四周,迅速收敛情绪,面色平静的走在走廊里。

他一进门,便故意选了那个地方站着,他的身后便是三本次郎的酒架。

也许三本次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有拿东西砸人的习惯。

程千帆揣测三本次郎会拿东西,且最可能是拿那个首饰盒砸他,他自然要躲。

然后他身后的酒架和红酒自然要遭殃。

如此。

从一进门开始,红酒瓶碎了,课长便会想到红酒,想到红酒便会想到他‘宫崎健太郎’的好。

课长好酒,自然对他会从轻发落。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

程千帆顺势去了荒木播磨的办公室。

敲了敲门,荒木播磨不在办公室。

程千帆询问了一名特工,对方也不知道荒木队长去了哪里。

程千帆便果断离开特高课。

事实上,在见到来汇报枪击事件的人是小池,而不是荒木播磨的时候,程千帆心中便揣测荒木播磨可能有事情离开了,或者是还在治疗伤势,或者是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现在的特高课,他是一秒钟也不愿、也不能多呆,谁知道会不会在下一秒钟和‘唠叨’对眼,或者是被‘唠叨’在暗中看到他。

他故意来荒木播磨的办公室找他,也只是做个样子。

此前说好了见过课长之后再聊,他自然不能不辞而别。

荒木播磨不在,他便有了立刻离开特高课的理由。

尽管内心无比急躁、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游走在生死的边缘。

但是,程千帆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异常,不紧不慢的做完这一切,终于安全活着离开了特高课。

是的!

‘活着’!

今天若是运气稍稍不好,他就很有可能牺牲在特高课。

坐在黄包车上,程千帆将自己的身体扔进座椅上。

黄包车的雨棚并不能完全遮蔽雨水,会有那么一丝丝雨丝打进来。

二十四岁的老特工‘火苗’同志,身体靠在椅背上,他伸出手,雨丝落在了他的掌心里,湿润了他的手,滋润了他的心。(PS1)

他不怕死,他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如果有需要,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奔赴死亡!

同时,他不想死,不想这么早死,他渴望看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看到全国人民脸上的笑容。

当看到文件名单上有‘唠叨’的名字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即刻做好了今天牺牲在特高课的心理准备了,尽管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若兰,想到了小宝,想到了若兰肚子里的孩子,想到了远在延州的姐姐,外甥等等好多人……

这是牵挂,倘若真的牺牲,他会无比决然,这些牵挂只是会令甘愿为这个多灾多难的伟大国家赴死的牺牲者感到遗憾,却并不会拖慢走向光荣牺牲的脚步和决心。

而现在——

程千帆的嘴巴里叼着一支烟,烟卷被雨丝打湿了一些,依然在倔强的燃烧着:

‘活着’,真好。

……

特高课。

上海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三本次郎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小池已经清理了地面上的酒瓶碎片。

“小池君。”三本次郎说道。

“哈依。”

三本次郎招了招手,示意小池过来。

“刚才你从地上拿起文件的时候,文件在哪一页?”三本次郎问小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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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书中年龄指的是虚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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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72章 当务之急

“名单上写有陈香君以及马一柳的那一页。”

听到课长问话,小池下意识回答说道。

“巴格鸭落!”

啪!

然后,小池的脸上就挨了大大的一巴掌。

“哈依!”不知道自己为何挨打,小池只能低头,鞠躬,站好。

“这是什么颜色的?”三本次郎指了指文件夹,冷冷问道。

“黑色的!”小池说到,然后他便明白自己为何挨大耳刮子了,他赶紧说道,“课长,属下知错!”

特高课的文件夹有红色、黑色、蓝色三种。

按照保密级别,由高到低。

黑色和红色的文件夹,小池是没有资格触碰的,严格来说,便是看一眼也不允许。

他刚才捡起文件夹的时候,竟然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这是违反保密纪律的。

“巴格鸭落!”三本次郎又给了小池一个耳刮子,“你还不如宫崎那个家伙呢,宫崎都知道避嫌,目不斜视不去看文件夹。”

“哈依。”小池一动不敢动,硬生生又挨了几巴掌,最后还挨了一脚。

“小池君,我希望你可以向宫崎学习,学习宫崎谨慎、懂得避嫌和知道分寸的好榜样!”

“哈依!”

“滚出去!”

“哈依!”

……

对小池一顿掌掴脚踢之后,三本次郎心中的那股怒火终于消散了。

考虑到宫崎健太郎对自己一向忠心耿耿、诚意满满,三本次郎忍住了没有抽宫崎的大嘴巴子。

只是,不打人发泄一番实在是心中不畅快,便寻了小池的一个过错,以兹发泄一番,现在果然念头通达、精神舒爽。

当然,三本次郎此举也有惩治小池的目的在内,小池是他的亲信、司机,仗着他的信任,多有跋扈、逾矩的行为,三本次郎早就考虑惩戒一番,这次正好借着由头动手了。

视线放回到文件上,三本次郎翻阅名单。

随后,他又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记录:

沪乙字第068号,陈香君、马一柳页,小池神也看过。

思考片刻,三本次郎又加了一句备注:

宫崎健太郎也在,根据观察,宫崎健太郎目不斜视,并未逾矩看文件。

放下笔,合上笔记本。

将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又上了锁。

三本次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他训斥小池,暗中观察宫崎健太郎,并且将这两个人的行为‘记录在案’。

这并非意味着他对这两个人怀疑什么: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亲信司机,一个是他颇为信任的亲信手下,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之处。

他这番行为,只是一种怀疑一切的习惯而已。

上海特高课出了濑户内川这个背叛帝国的叛徒,此事是上海特高课上上下下的耻辱。

用军部的话说:

濑户内川是帝国特务机关主动投靠支那、并且为支那效力之背叛帝国第一人!

此乃奇耻大辱。

三本次郎从杭州调来上海,军部的将军特别召见了他,尤其强调了一点,那就是要加强帝国特工的思想工作,同时严密排查,要绝对杜绝有第二个濑户内川出现的可能性。

因此,三本次郎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的手下们,虽然他对于自己的手下有信心,但是,防微杜渐是应有之意。

……

他的抽屉里实际上有两个笔记本,一个用来记录他认为可以信任的手下的一些言行,这些记录并非是怀疑什么,只是方便记忆,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调查翻阅,以兹排除怀疑。

譬如说,他办公桌上的名单若是发生泄漏事件,他便可以查阅自己的记录,如此,首先可以初步排除宫崎健太郎的嫌疑。

另外一个笔记本,记录的是他认为并不可靠——确切的说,那个笔记本上记录的都是此前亲近影佐祯昭的特工的名单的言行。

在三本次郎看来,那些人都有可能是影佐祯昭安插在特高课的耳目。

三本次郎揉了揉太阳穴,身为上海特高课的课长,他需要管理的工作繁多,事情繁琐驳杂,他有时候会感觉记忆力不足,特别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在某些情况下很有价值的细节,时间长了会有所遗忘,故而他选择用纸笔来记录。

当然,记录这些,源自谨慎和疑心,究其本身,这无关于对方是否有疑点,他习惯性怀疑一切,这是根本原因。

三本次郎的目光下意识的瞥向了酒架,看到那空了的一格,他不禁皱眉、摇头、最后点点头。

三天.

按照他所掌握的规律,三天之内,宫崎那个家伙就会赔一瓶好酒与他。

对待他这位课长,宫崎这个家伙还是非常恭敬且心诚的。

……

麦兰区。

麦兰巡捕房。

拘留监舍大门外。

张萍看着身上衣着破烂、有暗红色血渍的白飞宇步履蹒跚的走出来。

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泪花。

“洪警官,多谢。”张萍将几张钞票悄悄塞进老洪的手中。

“既然出来了,就好生做事,不要再作奸犯科了。”老洪不着痕迹的将钞票放进口袋,说道。

“是是是。”张萍连连点头。

“上面都已经准备同意将你家弟弟引渡给大道市政府警察局了。”老洪看了看四下无人关注,小声说道,“也就是小程总打了招呼,换做是其他人都没用,你这弟弟已经落入那边的手里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张萍双手合十,一脸后怕,连声说道。

“是条汉子。”老洪看了一眼走过来的白飞宇,对张萍说,“叫他以后小心点,落在我们手里也许还能活着,日本人是真杀人的。”

这话张萍没敢接,讪讪一笑,上前搀扶白飞宇,又向老洪道了谢,上了早就等候的两辆黄包车,赶紧离开这‘倒霉地方’。

看着黄包车离开的背影,老洪目光闪烁。

“洪头,看什么呢?”有一个同僚问道。

老洪便啧了一声,说‘这个女人就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尤其那屁股,就像是两瓣蜜桃,简直勾人老命啊。’

同僚哈哈大笑,点头表示绝对认可:

难怪这女人能攀上小程总的关系救他弟弟。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老洪叹口气。

他很不爽似的,猛吸了两口烟,将烟卷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双手倒背着,哼着曲儿离开了。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中央巡捕房。

副总巡长办公室。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程千帆走在院子里,他抬头看,便看到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开着。

他知道这是浩子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开窗通通风。

浩子有他办公室门的钥匙。

窗台上竟然有一个纸风车,随着风,呼啦啦地转着。

程千帆便笑了,他知道谁来了。

小宝坐在沙发上,她面前的茶几上摆放了好几样果脯、点心。

这都是中央巡捕房的警员,尤其是几个女警员听说程太太带着小宝来了,便忙不迭的拿了些零嘴过来。

小宝仿佛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熟悉的脚步声,她将手中的麻花放在桌子上,欢叫了一声,跑了过去。

程千帆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冲出来的小宝,他将小宝抱起来,在额头上亲了一口。

小囡囡似乎是有些害羞了。

程千帆将小宝放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零嘴儿,便敲了敲小宝的脑袋,“你要是多来几次,中央巡捕房上上下下的零嘴都被你吃光了。”

……

“什么时候来的?”程千帆伸了伸手臂,白若兰走过来帮他把外套脱掉,挂在了衣帽杆上。

“学生有些伤寒,今天停了课,我带小宝逛了逛街,路过这里就来看看。”

白若兰拎起暖水瓶要倒水,程千帆顺势接过去,自己倒了水,又搀扶妻子坐下。

程千帆知道白若兰说的都对,学生生病停课定然是真的,逛街路过这里来看看,也是真的。

但是,他更知道,妻子是放心不下他,所以会选择这附近逛街的。

至于说为什么会担心,程千帆猜测应该是昨天他那番阵仗检查唐筱叶的朋友送来的皮箱,以及得知他和张笑林结仇之事,这两件事给若兰带来了心理压力和担心。

“今天工作还算顺利吧?”白若兰问。

“顺利,顺当着呢。”程千帆便笑了说,“为夫一出马,中央区一片安宁,几近于道不拾遗。”

白若兰便抿嘴笑了,她自然是听晓自己丈夫在民间的‘名气’和评价的。

程千帆陪着妻子说了一会话,他喝了一口水,看了看腕表。

白若兰很细心,她便知道丈夫应该还有要事要处理,主动和丈夫道别,带了小宝离开。

程千帆站在窗口,窗口窗台上系着风车,风车呼啦啦转着,白若兰牵着小宝的手。

若兰回头,小宝也回头向着楼上挥手,妻子和妹妹都是笑着的。

程千帆也挥了挥手,脸上也是灿烂的笑容。

……

程千帆拎起浇花的水壶,放在了窗台边。

他看了看,浩子应该已经给盆花浇了水了。

随后,‘小程总’又站在窗口抽了一支烟,还和在院子里遛弯的医疗室老黄打了声招呼。

随后,他锁上了办公桌的抽屉,准备出去。

却是没想到便衣探目的探长赵枢理来访。

两人云山雾罩的聊了好一会,赵枢理告辞离开。

程千帆看着办公桌上的那一盒茶叶,露出思忖之色。

赵枢理的来意他已经了解了,赵探长言语中竟是提及了‘白飞宇之事’,他特别感谢了‘小程总’出手、释放了白飞宇。

赵枢理还自我感慨说,他受白飞宇的姐姐请托,此前曾经向麦兰巡捕房打过招呼,那边一开始答应放人了,后来又改口了,他也很无奈。

还有什么‘还是程副总巡长的面子大’之类的感慨之言。

最后留下的这盒茶叶是作为谢礼。

不过,最重要的是,程千帆略一琢磨,他听出来了赵枢理言语中的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只言片语中蕴含的意思:

这位赵探长似乎是垂涎于白飞宇的表姐的美色,假意受此女的请托,帮忙搭救白飞宇。

却似乎是既出力了,又没有完全出力。

似是意欲以此为要挟,暗下里逼迫白飞宇的表姐就范。

赵枢理此行,表面上来看是表达谢意,实际上却是在说:

小程总坏了赵探长的好事啊!

……

程千帆手中把玩着香烟烟卷,他在沉思。

赵枢理若是不主动来访,程千帆短期内是不可能通过白飞宇这件事关注到赵枢理的。

这是因为,程千帆分析判断白飞宇极可能是我党同志,即便不是党内同志,其人也应该是爱国抗日志士。

故而,他收了钱财,答应救人,那便直接打电话疏通关系放人——

绝对不要去打探、调查白飞宇‘此案’的缘由,不要调查白飞宇的身份等等,他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是如此纯粹!

这便是‘小程总’的脾性和行事风格。

倘若是多此一举去查了什么,反倒是会留下可能的隐患和麻烦。

故而,程千帆此前是真的没想到赵枢理会和这件事扯上瓜葛。

事情真的如同赵枢理那番话潜在表达的意思,他是垂涎白飞宇表姐,才会参与其中,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美人?

程千帆想了想,他并不确定。

因为白飞宇极可能是我党同志,程千帆自然对此事多了几分关注,他暗暗将赵枢理的情况记在心中,此后有时间定要暗中调查一番。

他现在的全部精力,或者说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唠叨’投靠日本人所可能带来的最直接的安全隐患!

……

程千帆下了楼,他和老黄使了个眼色,老黄打了个酒嗝,以兹回应。

程千帆便用手指指了指老黄,骂了句‘早晚喝死你’。

然后他便离开了中央巡捕房的院子。

金神父路。

下班回家吃午饭的周茹听到房门被敲响,她放下手中的肉馒头,来到门后,警惕的问道,“谁啊?”

“是我。”

外面传来了小程总的声音,“我让李浩通知你,说我想吃糟卤蛋了,弄好没?”

“好了,好了。”周茹赶紧打开门。

程千帆嗅了嗅鼻子,露出满意的表情,点点头,“就是这个味。”

周茹关上门。

程千帆拿起小餐桌上的肉馒头,咬了一口,边吃边说,“不错,味道进去了。”

周茹跟着组长进了卧室,顺手关了门。

“重庆回电没?”程千帆表情无比严肃,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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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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