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14)

“鬼才知道。”那人漠不关心的回了一句,“不管有没有用,反正我半个月前来到这儿时,他们便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了。”

孙七不由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原来兄台已经来了这么久了,小弟孙七,却是四日之前才到的,不知道兄台以前是在哪一军?俺以前是在横山蕃军慕容大总管帐下听用,如今算是在唐都承跟前效用……”

“孙兄弟好机缘。”那人淡淡一笑,说道:“我却不在哪一军。”

说完,便也不再多说,收拾起弓箭,便转身离去。孙七心里一愣,“不在哪一军?”旁边已有一人凑过来,笑道:“孙兄弟莫要见怪,此人脾性有点古怪,听说他是位上官。”

“上官?”

“我听说他是个御武副尉,还是某个讲武学堂的教官,一直在宣台高将军手下听差。”那人笑着解释道,“不过此番军中暗中抽调神射手来守御唐河,四百多人,人人都只做厢军兵士装扮,个个素服,御武副尉,其实也不稀罕,小弟来此才七八天,便已经见过好几位了。我看孙兄弟刚才箭法如神,又是唐都承跟前的人,将来别说御武,便是致果,也非难事……”

孙七望着那人眼中热切的目光,心里面对自己的未来,却并不那么笃定。他自投军以来,跟随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因此比起寻常军士,更加明白,他们这道防线的意义,其实只是拖延,而不是阻止辽军。

只有最终在这场战争中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谈前途吧?

西路。唐河南岸。申初时分。

“任将军,怎的一路行来,连一个辽人都没见着?难不成韩宝已经跑了?”武骑军都校王赡一脸讶异的问着已抵达此地多时的渭州蕃骑都指挥使任刚中,他们这一路的行军,实在是顺利得不让人不敢相信。

“王将军,下官已遣人去打探,韩宝的确尚未抵达唐河。只是辽军有只先锋曾被守河的博野军击退。”这样的情况,任刚中也是有些不敢相信。

“博野军?”王赡双目都瞪圆了,宣台与王厚在博野的部署,军一级的都校都被瞒在鼓里,连抽调神射手也是用其他的名义,因此这时听到任刚中的回答,不仅是王赡,连才走近来的姚雄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

任刚中也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具体情形下官也不清楚。但韩宝绝对不曾过河便是了。”

“难不成我们竟然比韩宝先到?”王赡看了一眼身后,慕容谦已经下令全军休息,许多将士已经开始啃起干粮。他下意识的皱了下眉,那种东西,他实是吃不下。

不过此时也没人注意他的表情,姚雄看了一眼东方,喃喃说道:“莫非韩宝是往东边跑了?他打算与耶律信合兵?那何畏之那边……”

他才说完,便见慕容谦的一名参军急步走来,朝三人欠身抱拳,说道:“三位将军,慕容总管有请。”

“可是有韩宝的消息?”王赡问道。

那参军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刚刚中军行营遣使来报,韩宝突然改道向东,王大总管令我们向东追击。”

申正,安平东北数十里处。

“传我命令,全军休息就食。”韩宝下达完这道命令,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暗暗叹了口气。

“晋公。”听到这道命令,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低声说道:“何不令诸军一边行军一边吃点干粮?此时休息,便更难甩掉宋人了。”

韩宝看了耶律雕武一眼,一向坚毅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已经甩不掉了。”

耶律雕武不由默然,担忧的看着韩宝,道:“晋公,尚未至绝望之时。”

“君只管放心,便是为了这数万将士……”只是转瞬之间,韩宝便恢复了平常的神色,那种从容镇定,成竹在胸的表情,“宋人穷追不舍,又不露破绽,博野竟然还藏有伏兵,我军又意外被种师中牵制住……”

说到“种师中”三个字,韩宝的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这个种师中,也许真是他最大的失算。直到此时,他也很难相信,最多不过短短十余年,宋人居然能出现这么优秀的骑兵与骑兵将领。

他虽然打赢了这一仗,结果却仍是完败。

三万铁骑,围追堵截种师中的六千骑骑兵,这原本应该是一场易如反掌的胜利。

但是,种师中却三次冲破他们的军阵,即便在混战之中,种师中也总能准确的找到他们军阵中最薄弱的环节,那些该死的部族属国军!

他手中的那杆长枪,更是如同一条致命的白蛇,被他使得出神入化,伤在他枪下的大小将领,至少有十余名。他麾下士兵的骑术,绝对不比韩宝引以为傲的宫分军逊色,但他们的甲胄却更加精良,战马也更加健壮——连韩宝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半年的征战下来,辽军的战马,已经普遍削瘦。

但最让韩宝难以接受的,却是这些宋人的战术。

追随着高高举起的战旗,一往无前的冲杀,将挡在面前的一切冲成碎片。

简单,甚至野蛮。

那曾经是韩宝最拿手的绝招,凭着着精良的甲胄,更加锋利的武器,更加锐利的箭矢,大辽的铁骑,能轻而易举击败塞北那些连铁匠都没几个的蛮夷。

种师中完全是复制了他的战术——用来对付他。

他绝不与宫分军缠斗,宁可付出巨大的伤亡,也要甩开身边的宫分军,却对那些蛮夷穷追不舍。

那些部族属国军简直成为了战场上最为碍事的部分。

苦战了近一个时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韩宝不断巧妙的调动着部队,才终于让种师中掉进又一个陷阱,然后一举将之击溃。击败聪明而强大的对手,这段时间并不算长,甚至可以说这是一次经典般的胜利。若是没有那一丝运气的话,便连韩宝也不能确信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击败种师中。

如果没有那支正巧射中种师中面部的流矢的话……

群龙无首的龙卫军终于溃败,种师中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溃围而去,丢下了一千多名死伤的同伴,但是韩宝甚至没有时间去追杀他们,来扩大好不容易得来的战果。

原本摆出狮子搏兔之势,想以一击千钧之力,击溃种师中,镇慑住宋人,然后从容过河,没想到种师中如此棘手,而耶律亨更带来了灾难性的消息。

若是时间再从容一点,宋人那点守河的手段,实在不值一提。

但韩宝所欠的,便是那一点时间。

而且,雪上加霜的是,那些部族属国军已经被种师中杀得胆都寒了。

无法迅速渡过唐河,而宋人三面合围之势如此明显,若继续按原来的计划,韩宝就会被宋人团团围困在唐河边上。

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孤注一掷。

向东边突围,虽然东面一定会有何畏之的部队,但相对来说,何畏之部是宋军诸军最弱小的一部,不要说何畏之的火炮与战车没那么容易运过滹沱河,即便过了河,那边也还有耶律信的接应。

当然,要击败何畏之渡过滹沱河并不容易,田烈武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但是,那已是他这数万人马唯一的生机。

“如今时间已经不重要了。”韩宝淡淡的对耶律雕武说道,“将士们必须保存体力,才能与宋人厮杀。”

耶律雕武默然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也明白,他们走快一点走慢一点,结果都会被王厚追上,此事已无悬念。此时他们已将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了耶律信手中。而即使如此,也难保万全——否则的话,他们一开始就会选择往东边去与耶律信合兵了。

同一时刻。

辽军韩宝部所在东北二十里外,仁多观国割下一个蛮夷的脑袋,一面听着一个探马的禀报,突然,他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西南发现韩宝主力?”

“啧啧!”仁多观国啧啧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运气,他奉命一路北行,先是碰上一股溃败的辽兵,也不知道是哪个部族的人,被他一举击溃,正高高兴兴的打扫着战场,居然又听到这样震憾的消息。

“如此说来,韩宝竟然没有往北边跑?昭武令我先至博野协防,岂不是没有意义了……不过我这点兵力,正面对抗韩宝,也太……”他一面自言自语的沉吟着,忽然一拍脑门,得意的笑了起来。

“全军听令,掉头,去滹沱河找软柿子。那儿肯定有耶律信来接应的人马!”

与此同时。韩宝部东南约十余里处。

何畏之静静听完探马的报告,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看来韩宝还是真瞧不起何某呀!”

(本章完)

第633章 谁其当罪谁其贤(1)

1

被白雪覆盖的河北平原上,日轮的光彩已经黯淡下来,东边遥远的天际,橘色、暗紫色相间的云层离地面仿佛触手可及,不知道是因为染上了太多的鲜血,还是因为这夕阳,雪原也染上了一层暗红。

田烈武伸手轻抚着身旁几近脱力的战马,一面远眺着北方似乎仍不甘心的辽军。但是,战斗已经结束了。他在心里吁了一口气。此时的战场,一片寂静,只有双方派出的小股人马,在默契的找回自己一方死伤的袍泽。

终于,双方都结束了清检战场,辽军开始了缓慢而有序的退兵。

“郡侯。”刘近走到田烈武的身边,田烈武看了他一眼,他的右肩上,绑着一块白布,“你受伤了?”

“只是小伤。”刘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声说道:“张将军的伤只怕……”

“我去看看……”田烈武的声音也小了下来,“你先替我过去与援军打招呼,怠慢之处,请他们不要怪罪。”

“是。”田烈武望着刘近忍痛上马,疾驰离去,这才转身,大步往铁林军的军阵中走去。

仿佛是要配合着这此时的气氛,云骑军的军阵中,忽然响起了凄凉悲怆的笛声。伴随着这笛声,也不知是哪位士兵最先开口低哼,只是一会的功夫,越来越多的将士开始一齐哼唱起来。

“受降城下紫髯郎,戏马台南旧战场,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

这首云骑军的军歌,由苏轼亲自为之填词的《阳关曲》,此刻在战场上响起,就仿佛是在告慰着那些阵亡将士的英灵,令人闻之泣下。

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

今日早晨追随田烈武出战的云骑军将士,此时,已不知道有多少不能再生归故乡。

远处,颜平城倚马而立,他看见田烈武行进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便牵着战马快步跟了上来。

“郡侯是要去看张将军么?”

田烈武默默点了点头。

颜平城沉默了一会,郑重说道:“张将军,真豪杰。”

田烈武转头看了一眼颜平城,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真诚。他眼前的这个胡人,虽是俘虏,却又何尝不是真豪杰?他轻声说道:“若无张将军与铁林军浴血死战,田某已成耶律信阶下之囚。”

“郡侯亦不必妄自菲薄。”颜平城淡然说道,“云骑军,亦足以令郡侯自傲。这天底下,有哪个马军将领,能以劣势之兵力,一天之内,败于耶律信三次?”

田烈武听到颜平城如此说,心中不由得苦笑。

是啊,一日之内,被耶律信打败三次。可是,这也值得炫耀?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到了铁林军军阵前,那边的将士大多认得田烈武,早有几个将领出来迎接,田烈武说明来意,众将忙领着他,走进一座简单搭成的大帐之内。

铁林军都校张整,此时便躺在这座大帐内。

他望见田烈武进帐,连忙挣扎着想要起来,田烈武忙快走几步,按住张整,温声道:“张将军不必如此,将军的伤势,还须好好静养。”

看着因为失血过多而精神萎靡、脸色苍白的张整,田烈武心中不由得一酸。张整是在战斗中胸口肺部中箭,为了不动摇军心,他折断箭杆,隐瞒伤势,继续指挥作战。这样的伤势,又拖延这么久,就算是找遍整个大宋朝,也很难找到一个神医可以救他了。更何况,军中的医生,水平都极为有限。

张整对自己的伤情心中也十分清楚,咳了一声,勉力说道:“多谢郡侯。不过……”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下官已将遗表写好,还请郡侯替下官转呈皇上。这次……这次没有再败给耶律信……咳……下官……下官……死而无、无憾。”

“铁林军没有输给耶律信,也没有输给太和宫!”田烈武沉声答应着。

但张整的脸上,还是有一丝的遗憾,“没有败,是侥幸……不、不知道是哪里的援军,下官不能亲去致、致谢……”

“张将军放心,田某会替转将军转达心意。”田烈武连忙止住张整,又安慰几句,便领着颜平城退出帐来。

这时候,他才顾得上四下打量铁林军——这边惨烈的情形,较之云骑军,更是有过之而无及。到处都是带伤的将士,地上到处都是沾着鲜血的箭矢与武器……但是,所有的铁林军将士,见着田烈武经过,哪怕受着伤,也会挣扎着站起来,向他行礼。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与他的行营总管身份无关。

一路之上,他听得见一些铁林军将士的窃窃私语。

“不愧是阳信侯啊……”

“云骑军以前就是一群草包。家父对我说过,河北禁军的将校,尽是些钟鼎之家的无用之辈,纨绔子弟继承家业,害怕到陕西、河东去,想尽办法钻营也要来河北……”

“今日这个云骑军你敢说草包?!”

“所以才说不愧是阳信侯!听说没?阳信侯也是咱东京人,他府上离我家就隔一个坊……”

其实京畿禁军的名声,以前较之河朔禁军也好得有限,但是,自熙宁年间的整编禁军开始,殿前司诸军便已经是名符其实的精锐,在他们的眼中,瞧不起河朔禁军也是理所当然的。

田烈武与云骑军,用白天的这一场战斗,赢得了尊重。

尽管他们的的确确没有打赢这一仗,甚至便如张整所说,是完完全全靠着侥幸才有此刻这个结果,但是,经历过这场战斗的人,没有人会再瞧不起云骑军。

田烈武再次回到云骑军的临时驻地时,刘近已经回来。与他一道回来的,却是田烈武的旧识,前天武一军副都指挥使,如今的横塞军都校王襄。二人在京之时,早就相识,田烈武也知道横塞军已移驻北望镇,但却不曾料到意外出现的援军,竟然会是南面行营的部队。他此时尚不知道何畏之已经率部离开饶阳北上,心里还猜测援军多半是何畏之。

此时见到王襄,田烈武虽然惊讶之意,现于形色,但感激之情却是一般无二,见面便谢道:“此番若非王将军率军驰援,我云骑、铁林两万将士,恐有倾覆之忧。烈武在此谢过王将军。只不知横塞军何以至此?是宣台已下令南面行营诸军北上了么?那可真是雪中送炭……”

“不敢,不敢。”王襄连连谦让,脸上却露出尴尬之色,也不敢回答田烈武的话。

田烈武瞧在眼里,却以为那是因为他官阶较王襄高之故,也不以为意,不料刘近脸上也现出古怪神色,在一旁禀道:“郡侯,方才不及禀报,此番率军前来的,乃是宣抚判官陈公履善。”

田烈武却更是高兴,笑道:“原来是陈宣判领兵前来。如此,令尊王老将军必也来了吧?可惜大战之后,烈武不便立即前去参谒,容明日再往请罪。”

他这么一说,二人的脸色更加古怪了。原来陈元凤领兵来此,救了田烈武,颇有些志得意满,觉得田烈武应该对自己感激涕零了,哪知田烈武本人却没有亲去道谢,只派了个小小的参军过去,心中已是颇为不悦。陈元凤官阶高过田烈武,又是文臣、进士,怎么可能反过来先来见田烈武?只为田烈武也是当朝亲贵,这才勉强让王襄过来先拜见田烈武。以他的意思,这样一来,田烈武与张整也没什么借口可说,自然就该立即去拜见他了。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田烈武心中却实是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他倒不是故意要拿大或是如何,只是因为张整受了重伤,云骑军与铁林军都是损失惨重,他军中之事千头万绪,这等关头,他觉得迟一天去拜见陈元凤,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但他觉得理所当然,别人却又是另外的感觉。

王襄与田烈武虽然早就认识,也却并无深交,只道田烈武是故意如此怠慢,心中亦不觉颇为恼怒。原本南面行营被宣台有意压制,急于建功立业的王襄心中便颇有不平,此时不由得也疑心起田烈武是在排斥他南面行营——田烈武在世人看来,是石越门客出身,如今以亲贵而领重兵守重镇,也是一方诸侯,偏偏现在领兵来的陈元凤官阶高于他,又救他于危难,还是文臣,一来就将他“压制”了,倘若田烈武有意想与陈元凤分庭抗礼的话,这般有意怠慢那也说得通……

王襄如此以己度人,不免暗怒田烈武忘恩负义。至于他们这次救了田烈武,其实完全是个意外,他自然却不会去多想。

田烈武与刘近都不知道的是,此次陈元凤与王襄引兵前来,根本不曾奉宣台的将令。因此,不仅南面行营三支大军只来了两支,连李舜举与总管王光祖,也都被瞒在鼓里。

外人是很难真正理解在吕惠卿易州大捷后陈元凤心中的那种恐慌的。即便石越能料到他的不安,却仍旧低估了陈元凤对此的忧虑,以及随之而来那种越来越强烈的冒险情绪。在表面上,他故意对石越表示恭顺,但暗地里,当石越同意将南面行营的三支军队向前推进,并分三处驻扎后,他便找到了机会,不断的挑拨、拉拢、引诱南面行营的将领们。

除了阜城的宣武二军在石越的眼皮底下,他不敢有所动作外,陈元凤利用南面行营诸将中普遍存在的不满情绪,顺利的得到了北望镇的横塞军与武强的骁骑军的支持。

不得不说,安平的劳军事件,还是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石越的威信,冲击了他对军队的控制力。尤其是在南面行营诸军中,许多将领与石越本无太多的渊源,而一直以来,他们所处的环境又让他们以为辽人其实很好对付——许多人来到河北,为的就是想捞点战功,日后才能飞黄腾达,然而,自到河北之后,他们却被宣台压制着,未立寸功。因此,很多人都不免暗自猜测,认为石越是故意要让与他关系亲厚的将领立功,他们这些非嫡系的将领,便是连汤也没得喝一口……

但尽管如此,对王襄这些武将来说,仍然是不敢公然违抗宣台节制的。

大宋朝已非过去的大宋朝。谁也不敢拿着自己的人头去开玩笑。

只是,这种积威只能阻止王襄这些武将,却阻止不了陈元凤这样的文臣。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武臣动辄不服从上司,文臣只知道服从上司,皆为亡国之兆。是以自来都是武臣守纪律,文臣守道义。而陈元凤对于所谓的军法,更无敬畏。从现实来说,石越能杀掉荆岳,但没有皇帝的诏令,却断然是不可能杀得了陈元凤的。

况且陈元凤还是个聪明人。

他不会给石越把柄。

这也是王襄们敢和他一道冒险的原因。

他们虽然不曾奉得宣台的命令,却也不曾违背将令。

陈元凤事先便找了个借口到了武强,他与王襄约好,黄河冰冻之日,便以探马报告发现友军被辽军攻击的名义,一面派人报告宣台,一面先斩后奏,北进河间府“增援”。探马探错情况也是有的,查明清楚,也不过是军棍杖罚。至于他们,宣台总不能说去救援危急中的友军也不行吧?石越不是总说,大军在外,将领有事急从权的处置之权么?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立下了功劳,陈元凤就有信心皇帝一定会保他。

熙宁以来,因为高宗皇帝的关系,大宋朝军中最推崇的是两个人,一是大唐的李卫公,一是仁宗朝的狄武襄公,二人的治军之道一直被宋军奉为圭臬。狄青的那句名言——“违令而胜,权也,何罪之有?”便是连陈元凤,也是耳熟能详了。说起来,这其中也颇多石越的“功劳”。对于大宋的这些将领们来说,一方面,宋廷要防他们专权跋扈,不守纪律;可以另一方面,自太宗朝以来,将领们谨小慎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也是军事改革的重点。以宋军的历史来说,不管现实的战局如何变化,刻板的执行枢府与上级的命令,结果导致大败,这一类惨痛的教训,实在是要远远多于因为将领们不遵命令造成的败仗。

鼓励将领们进行一定程度的冒险,但风险必须由将领本人承担,便如狄武襄公说的,违令而胜,当然无罪,甚至有功。但若是违令而败,那就要罪加一等。这就是军队的法则,以成败论英雄,对于军队来说也是必要的。如若一支军队中,全部都是唯唯诺诺守令不苟的将领,这样的军队,总是会让人觉得少了点虎狼之气。

从某个方面来说,高宗皇帝与石越算是成功了。甚至有点成功得过头了……

至少绍圣七年的战争开始以来,陈元凤与王襄绝非第一群打擦边球的人。

不过,无论是陈元凤还是王襄,都不曾想到,他们的运气竟然好到这个地步。

他们居然误打误撞中,救了田烈武!

清晨起,横塞军与骁骑军便分头北进,原本陈元凤想的是先去饶阳,再见机行事,但骁骑军几名将领死也不敢去何畏之的地盘招惹是非,不得已,陈元凤才改道前来河间府,打的是与章惇合兵的主意——对章惇,陈元凤也有几分忌惮,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委曲求全,先笼络章惇。他打的如意算盘是,若能利用章惇的野心,两人合兵一处,兵力便十分雄厚,足以干出点动静来了……甚至还可以借章惇之力,来对付石越。

只是,陈元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上天会对他如此关照。

当有探马发现有两只大军在这一带大战后,陈元凤与王襄等人一商议,便决定丢下辎重,轻兵急进,想要打辽军一个措手不及。也不知道他们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坏,很快,因为发现横塞军根本承受不了这种急行军,而探马又探得辽军兵力有两三万之众——骁骑军诸将虽然在武强的时候嘴巴上豪气干云,但此时却突然临战而惧了,他们也不敢单独前来,于是便放慢速度,与横塞军一道“缓进”。

若非如此,冒然加入战斗的他们,恐怕只是给耶律信送上一份功勋,说不定还会害了田烈武与张整。在这个时代的战斗中,无用的友军带来的作用,并非只是不起作用,而往往是灾难性的。总之,这一次意料之外的变故,既救了他们自己,也救了田烈武与张整。

终于接近战场,已是接近黄昏,王襄与骁骑军那几名大将,总算没有将在朱仙镇学到的东西忘光,几个人冒了点“险”,悄悄接近战场,观看了一小会的战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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