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我有人推荐给官家啊

迩英殿内。

章越侍立在一旁,当初仁宗,英宗皆在此举行经筵。经筵之后,便与官员们在此商议国家大事。

如今则是这位二十岁登基的年轻官家。

不知不觉章越也算是三朝老臣了。

宰执,翰林学士,经筵官皆在此殿之中商议军国大事,章越哪怕只是列位旁听,也是与有荣焉。

不过经过漫长的经筵讲课,章越觉得有些疲倦了,而一旁年近五十的司马光依旧精神抖擞。

他的年纪比章越与官家二人加起来还年长,经过方才起居议政及经筵后,却丝毫不减疲惫,而是当场极力反对收容嵬名山兄弟以及叛附的数万蕃众。

章越不由佩服,司马光这个身体真是杠杠地好啊。

但听司马光言道:“陛下如今刚刚登基,无论是朝中还是地方都是缺钱,此时此刻不易妄动,更不易轻言军国大事。”

章越看到官家的眉头立即就微微皱起来。

“这夏酋李谅祚虽是屡犯本朝边境,但至少还是存着臣子的礼仪,数度遣使至本朝朝拜,不久前英宗皇帝驾崩,还遣使臣来朝吊唁,比之当初李元昊还算是恭顺。”

“眼下夏人使臣仍在汴京,但本朝却收容其叛臣亡民,此举不仅会激怒李谅祚,亦会使本朝理亏在先,令陛下失信于蕃人。”

一旁的吕惠卿出面道:“启禀陛下,李谅祚屡屡寇边,再遣使诈和,这等臣子若称得上恭顺,那么其他蕃国又当如何自处?”

“李谅祚如今言和,一是国内遇了大灾,闹了饥荒,二是与辽国有隙,三是因我军有大顺城之胜,何尝是因为生性恭顺?昔汉武帝北逐匈奴,唐太宗生擒颉利,是因我中国对戎狄事之以礼吗?”

章越心底暗暗叫好,自己推举吕惠卿便是让他来刚正面。

果真官家听了吕惠卿的话是龙颜大悦。

在场众人都是察言观色,显然知道皇帝心底的打算。

章越心道,哪怕是吕惠卿与司马光争输了,但皇帝心中也是胜了。

但司马光却力争道:“王朝之于戎狄,或以怀柔之策,或镇以王霸之威,使其不再入寇,如此中国可以得安危。不必似汉武帝般北伐匈奴,以至于国中生变,亦不必如唐太宗般生擒颉利,劳民伤财。”

“再说这戎狄之民,自为儿童起,便练习骑射。而本朝要养一名善于骑射的士卒,最少要用五年,此中钱粮马料不知耗费多少,哪及得戎狄全民皆兵,故而这并非是中国能胜也。”

“本朝自太宗皇帝以来,宋夏之役,几无胜绩可言,每战必耗费国力,苛敛百姓,长安以西可谓是白骨蔽野,号哭满道,关西百姓至今言之仍是痛哭流涕啊,而遥想当年双方相安无事时,关中还是一番安居乐业之场景。”

吕惠卿道:“可是如今非我愿意生事,这绥州本是我朝故地,昔日李元昊窃取而走,如今完璧归赵有何不可?”

司马光斥道:“譬如一个邻居盗窃了我家的钱财,我以言辞正义责备即可,岂可将他的钱财偷窃以报复,如此我与贼邻有什么两样?”

吕惠卿还欲再言。

司马光道:“陛下求惩治西人心切,然而欲立功于外,必先治于内,不治国如何能平天下?还望陛下以休养生息,宁静国事为上。”

“再说招纳叛臣,难道不见侯景之乱吗?当初的侯景也曾是东魏降将,最后覆灭了梁国,这是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听司马光这么说,官家忍不住心道,司马光所言,难不成朕便是梁武帝不成?那么萧正德又在哪里?”

官家听司马光言语,真是气不打出一处来。

没错,司马光是有德君子,人品儒行得到他的敬重,原来自己以为对方只是有些迂腐保守而已。因为这样的臣子不会察言观色,体会君主的喜好,以他心目中儒家的标准来塑造一个君王的言行举止。

但是在这件事上官家第一次觉得司马光与自己心目中的贤臣差得那么远,对方居然是如此的食古不化。

官家没言语,曾公亮等几位宰相也不吭声。

官家只好询吕公著的意思。

吕公著道:“眼下内外空虚,实不易再言兵事。”

吕公著向来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言简意赅地对司马光表示了力挺。

如今除了吕惠卿外,无一人站出来支持与夏作战,按道理来说官家这时候本该听从众人意见,罢了此事。

哪知官家却道:“朕听薛向言语说夏国近来频频点集,以至于横山蕃部乖离。见横山诸部有内附之意,夏主将横山蕃部尽数迁至兴州,诸部都是怀土顾望。”

“蕃部亦是朕之子民,焉可弃之。既是尔等都不愿意为之,生怕担此丧兵失地的罪责,那朕亲自为之,以后招降横山蕃部之事不必经过两府,由薛向直接向朕禀告!朕以手诏指挥。”

官家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唯独吕惠卿露出喜色。

章越也是吃了一惊,这是啥,皇帝越过中书枢密院直接微操战局吗?

眼见官家不忿之情溢于言表,众大臣们也不好再说。

章越心想,官家的性子也是那等外和内刚,可是一旦决定的事情不轻易回头那种。总而言之,还是个相当有决断的君王。

章越退至天章阁,这还没坐下喝口茶,这边宦官即来道:“陛下宣章正言觐见。”

这不是皇帝第一次宣章越觐见的,但是这边经筵才结束,这边就宣自己觐见也实在是少有。

但是没办法,身为侍从官就是专门给皇帝意见的,谁叫咱们吃这碗饭呢?章越将捧起来的热茶又重新放下,跟随着内侍急匆匆地往御殿赶去。

章越到了殿内,但见官家站立在一副画着陕西形貌的舆图前,而一旁的御案上则放着午膳,显然是一筷子未动。

章越见过官家后,官家招了招手道:“章卿过来。”

章越走到官家身旁站好。

官家对着舆图问道:“章卿,朕今日是不是太急切了些?”

章越心想,这个时候后悔,有点晚了吧,你话都放出去了。

章越道:“陛下既已下圣断,不可悔之,否则易为臣下所轻也。”

官家对着舆图道:“我大宋疆土沦丧于狄戎之手,满朝文武都不同心,唯有朕一人痛心。”

“今日廷议上,朕实在是愤怒之极。夏人犯我非一朝一夕,朕若非有所顾忌,真愿效仿太宗,真宗皇帝御驾亲征。”

章越心底好笑,他很想非常不厚道地当面问一句,官家你会驾驴车吗?

章越面上则正色地规劝道:“万万不可,陕西边事不劳陛下亲自动手,只要遣一能臣良将即可平之。”

官家叹了口气向章越问道:“满朝文武都说陕西转运使薛向乃功利之臣,不可大用,但朕看他于钱谷兵事有所长,不费朝廷一文钱,便从蕃部那买来一万多匹良马,不知为何朝中如司马光这样的大臣对他就是有偏见。”

对于薛向章越是很想呵呵两声的。

自己当初任盐铁判官时,可是恨不得亲自揍他一顿,至于三司使蔡襄更是天天骂,夜夜骂,恨不得操死这薛向。

章越后来是什么时候对薛向有所改观呢?

交引所成立后,薛向每年都给章越一千席盐钞,哪怕是章越之后被罢了盐铁判官,人家薛向也没有断过。

于是章越觉得这个朋友可以交!

但拿了你的钱不等于就要替伱说话。我当初帮你薛向少吗?

章越道:“薛向买马的钱都是用至河东解盐盐钞,当初因盐钞发行太滥,本值一席六贯的盐钞最后才卖三四贯一席。最后三司出了二十万贯在京师设都盐院回购盐钞。”

章越言下之意,什么叫买马不花钱,要脸吗?花得都是咱们三司的钱好不好?最后还不是我搞了个交引所给你薛向兜底。

官家见章越没有顺着他心意说话,却反过头来觉得章越进言实在是公正客观,不是那等自己爱听什么话便说什么的官员。

听了章越的话,官家重新认识的薛向,对于司马光他们反对自己用薛向不是那么气了。

他离了舆图,与章越一并走至御案边。

官家显然肚子是有些饿了,官家举筷夹起包子问道:“如此说来这薛向确非端人。”

官家正要下口但听咕地一声响,他抬头却见一旁的章越露出了尴尬之色。

官家轻咳一声,对左右侍者道:“给章卿取些吃的。”

内侍有些讶异这似乎不和规矩,但知道如今章越正得宠,于是依言给章越端了一碗羊肠汤饼。

汤饼是从一旁的小炉子里温的,正好不凉不烫。

既是皇帝赐食那还客气个啥,论吃饭章越从来是二话不说,端起来就干。章越坐在一旁小凳子上,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着羊肠汤饼。

官家见章越如此也是乐了,自登基后他的食欲一向不好,看章越吃相也有了些胃口。不过官家才吃了几口,想到西夏之局却又如鲠在喉。

山珍海味在喉,如何能及大好河山沦丧他国之手。

但见他停箸问道:“章卿说寻一位善于边事的能臣良将,不知你有什么人才推荐才是。”

之前章越推荐的吕惠卿非常和他的意,如今他又问章越推荐。

官家发问时,章越本大口大口地吃着羊肠子,听官家发问脑中突然似响过叮地一声。

章越欣喜若狂,这不是巧了吗?

他正好有一个人选推荐给官家啊!

(本章完)

第532章 荐人的风险

“章卿,你为何是这个表情?”

官家看着章越一脸狰狞。

“臣……臣差点噎着了……”

闻章越此言,一旁的侍者都是莞尔一笑,官家则是哈哈大笑。

“章卿以往都没吃过么?那么御厨作羊肠汤饼时,都往天章阁送去一碗。”

章越连忙道:“臣谢过陛下,臣并非他故,而是陛下方才问时,臣心底正好有一人选!”

官家一听顿时问道:“能令章卿失态至此的,不知是什么人才?”

章越道:“启禀陛下,此人是如今秦州雄武军节度判官,知古渭寨的王韶。”

“王韶?”官家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是了,他记起来了。

原来治平三年,西夏升西使城为保泰军,李谅祚以驸马禹藏花麻守之。

西使城距离古渭寨不过一百二十里,李谅祚在此不仅建造行衙,置仓积谷,还将保泰军的治所移于此,还命驸马为统军守其地,可见其积极图谋东进之意。

薛向曾建议加强古渭寨的防御。

官家不明白古渭寨便找了熟悉兵事的官员问了,得知古渭寨原本称作渭州,至德时失陷于吐蕃。

至皇元年时,当地的番人蔺毡因得罪了西夏人,献地给宋朝,故而宋朝得了这块地。

当时围绕着要不要古渭寨,朝廷官员也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吕公著的兄长吕公绰及刘敞都反对。

甚至收复古渭寨,在此筑城的范祥都因此享受到贬官的待遇。

官家看了不由生气,为朝廷开疆扩土一点功劳都没有,还要被贬。后得知王韶向朝廷请缨驻守在此古渭寨,居然凭着几百士卒,一座小寨,居然招纳了附近三万番人部落故而有了印象。

但也只是有印象而已,因为陕西转运使薛向,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李师中,完全都没有提到过这个王韶。

官家也不可能越过陕西路,秦凤路长官,而去用一个小小的节判。似王韶这样的官员每日在官家阅读的奏疏里起码要出现个几百个,虽说有不小的功劳,但不可能真正放在心上。

何况官家要提举一个薛向,都遭到了朝中司马光等一大票人的反对,更别说越次用人了。

如今王韶由章越引荐至御前,终于可谓是真正的上达天听了。

但见官家从御案边的书匣里,取了几个的扎子,扎子的封面是锦缎中央则贴着白纸。

其中一个扎子中央书着两个‘边事’两个字。

官家当即将边事的扎子与御案上一页一页摊开,最后翻至三分之一的位置提御笔写上了‘王韶’两个字,而在王韶名字之前的则是种谔。

这一切章越是没看见的,他见官家写扎子时则知机地背过身去,等官家写好后对一旁的人道了几句话。

然后官家问章越道:“王韶这人如何?”

章越将与王韶相识的经历说了。不久知制诰,同修起居注邵必抵此。

官家问完章越,又对邵必问道:“秦州节判王韶此人如何?”

章越也知道官家不可能凭着自己一人之言,必须听一听不同意见。

邵必想了想大约讲了王韶的履历,然后就是说薛向,李师中皆言王韶此人有些桀骜,甚至李师中还认为王韶不遵经略号令,说不遵号令还算好听,说难听些就是拥兵自重。

章越听了不由扶额,王韶去陕西前,自己一再与他叮嘱为官要清廉,但就是忘了提醒他要与上司搞好关系。

结果王韶居然在官场上留下这样的风评。

要知道宋朝皇帝最忌惮的事情就是武将拥兵自重,你王韶虽身为文官,但好歹也算镇守一方,居然有个这样的名声,以后朝廷还怎么用你啊?

话说回来。

薛向不是每年给章越一年一千席盐钞么?

章越左手从薛向这拿钱,右手便给了王韶。

如今章越已成为了王韶名副其实的债权人,不算利息的话,王韶足足欠章越六千席盐钞,其中一半是交引所的,一半是章越的。

按照如今盐钞市价十贯一席计算,大约是欠了章越六万贯,这还不算利息呢。

这可谓是章越全部的身家。

而这王韶居然没有半点债务人的自觉,从来没有和章越说这钱哪去了,每次与章越来信反复只强调一件事——打钱!

这年头欠钱的居然牛逼成这样。

章越如今就好比王韶的天使轮的投资人,投资至今没赚到一毛钱,反而还要给他四处找投资人。

章越对王韶可谓是有举荐之恩的,人家都是这个态度,至于其他李师中,薛向就更不用说了,难怪在官场上风评这么差。

搞不好以后还要连累到自己。

果真官家听了邵必的话,对王韶有了个重新的认识。

不过幸好邵必接下来道了一句,听闻李师中也是御下苛刻,以此为名目屡屡克扣送往古渭寨的粮秣辎重。

官家这下子搞不清是李师中有问题,还是王韶这个人有问题。

章越连忙补救道:“陛下臣记得,王韶曾言自己生性好断,不喜被他人指手画脚,为主簿时与两任县令都处不来。”

官家听了终于释然,然后道:“自古如霍去病这样的能臣名将有所脾气,小节的事就不必提了,朕如今要学一学曹操,用人当唯才是举。”

章越也是稍稍宽心,这举荐人也是有连座责任的,不要以为推举官员便风光,人家以后犯了事自己也要来扛。章越暗暗提醒自己,以后给官家推荐人必须慎之又慎。

之后官家又问了邵必以为接受嵬名山兄弟投靠,并收复绥州之事如何?

邵必就举了古渭寨之事。

当初立古渭寨后宋与青唐交恶,青唐诸羌为了报复宋军在古渭立寨,攻破广吴岭堡,杀宋军千余人,此事到了范祥被罢官。

邵必的言下之意就是,宋军在古渭立寨时,与青唐交战尚不能胜。

而收复绥州则是与西夏交恶,如今朝廷否则胜西夏?万一西夏青唐同时来犯怎么办?还请陛下好好掂量一下。

官家听了邵必这番言语是好生失望,邵必也知道自己奏对不和官家的意,当即告辞。

邵必走后,官家对章越道:“章卿谋事在先,之前举王韶镇守古渭寨,招抚数万蕃部实在是大功一件,当年先帝没有赏伱的,但朕会记在心底。”

章越几乎内牛满面,面上却道:“为朝廷开疆扩土,臣岂敢求封赏。”

官家看向章越叹道:“若是朝中多几个似章卿这样为国谋事的大臣就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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