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巴达维亚新政(八)

小市民也有自己对未来的打算,而且一旦事情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时候,他们是相当精明的。

现在大量军队、军舰、水手的涌入,使得椰城的服务业,出现了短暂的畸形繁荣。

这种繁荣是建立在大军驻扎的前提下的。

连同归义军、放假的水手、陆战队等,万余人的部队,加上往来输送后勤补给的对日贸易公司征用船只上的人,确实服务业很赚钱。

然而谁都知道,这不可持久。

朝廷与荷兰打成这样,日后买卖怎么样还都难说,一些人已经琢磨着转型。

学一门手艺,累是累点,但至少不用阶级滑落到去码头上背大包。

而且听说好像要借着荷兰人的造船厂,在椰城扩大一个船厂,利用南洋的柚木等材料优势,准备造一些商船。这正需要大量的木匠。

看上去,学木匠正是一条好路子。

不过服务业也分很多种,这种开店的,正在享受这种短暂的畸形繁荣。那些以前靠着荷兰人的贸易生活的另一部分人,日子可就不那么好过了。

两个月前,战斗结束后,椰城改完名,就实行了救济制度。

商船从暹罗运来了大米,一些暂时无业的人,可以申领。城中人也不太多,有资格申领的一天倒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但这个态度却让城中的人很快顺从了朝廷的统治。

之前城中也有武直迷制度,但公司是不可能出一分钱的。倒是给了武直迷一些特权,比如强制捐钱等。

捐钱的时候,武直迷便冲出来;救济的时候……当年乌衫党在城中偷窃抢劫,活不下去,武直迷可是跟装死似的,倒是建议荷兰人把他们抓起来去服苦役。

如今朝廷一来,就来了一拨其实没花多少钱的救济,也算是叫人看到了朝廷和公司的区别。

孙涛倒是不用救济,他也积攒了钱,准备在拍卖的时候买块土地。

但是,和他那个开旅馆的朋友一样,城外拍卖的地,一家只能买一份。而且二十年内不得转卖。

他也有些儿子,一块地肯定是不够的。这也确实没办法,明显是赚钱得利的土地,谁都想要一块,而且城中这些市民还是有一些家底的。

孙涛感叹了一番后,史瓦兹倒是提了个建议。

“我听说,新的政府也要将蔗部承包出去。你们手里的积蓄,和几个朋友合伙,承包个蔗部糖厂不好吗?我是外国人,是没资格承包的,而且我也没多少余钱。你们的钱不够,合伙不行吗?”

“不是说可以注册一些股份制合作的产业吗?新政府会保证合同有效?”

孙涛摇摇头,压低声音道:“现在大家伙都在观望呢。我听人说,既怕朝廷这边也准备专营;也怕朝廷这边不专营。”

“弄出来糖,卖的话还是要经朝廷的手。这与荷兰人在这的时候,什么区别?每年都把糖价压那么低,根本赚不到钱。现在蔗部糖厂的承包,还空着呢,都在观望呢。”

“倒是听说,这边让一些会熬糖制糖、管理甘蔗的人,合伙承包。军镇都督府那边可以给办贷款,两年还清,四成的利,已经相当低的利息了。”

“好像听说邦加那边的锡矿,也是这样。由都督府买断债务,再承包给原来的挖矿的各个团伙。”

“不过,这事儿的关键,还是得看日后的政策到底怎么样啊。要是专营垄断,把收购价压低,也没什么意思。”

“再者,之前都是东印度公司收购,其余人也不得来收,使得白糖和冰糖除了卖给公司,也卖不到别人那去。现在就算承包了糖厂,到时候万一没有人来收,那不是赔个底掉?”

史瓦兹笑道:“那你们到底是希望专营收购呢?还是盼着不专营但也未必有人来收呢?”

孙涛也笑道:“自是盼着先专营,保证今年明年能卖出去。等将来,再放弃专营,来收的人也多,竞相涨价。现在政策还是没定下来,大家都在观望。”

“就知道,城外的耕地,肯定是赚的,有机会能买就买。但耕地之外的东西,糖厂、蔗部、甘蔗园、香料丘这些,还是要等政策定下来。”

“但说实在的,我们也不指望了。你想啊,皇子、侯爵、都督们哪能没有亲戚朋友?政策是他们定的,若是赚钱,哪里轮得到咱们?”

“若他们不承包,大家也不敢承包;可他们要是承包,大家想承包,又轮不到了。所以啊,还是买块地,让儿孙学门手艺,才是正经的路子。”

“当年承包蔗部的,赔的底朝天的,也是不少呢。还有人至今欠着甲必丹一大笔钱呢。”

“即便依着大顺律,翻倍之后的利息不计,最多偿还双份的本息,那些人要还,也只能卖了所有家当了。”

如孙涛说的,这座城市终究是一座因商业兴起的城市。在周边以及整个西爪哇土改完成之前,还是要围绕着商业来运转。

若无商业,城中半数的人,都没饭吃。不一定都是商人,给商人赶车的、帮着收货的、算账的、管仓库的……等等这些,都是靠商业吃饭的。

一直以来,荷兰人的垄断政策,使得这座城市的商业是畸形的。

糖类只能公司收购、香料也只能公司收购,还有诸如棉花、靛草、咖啡、烟草这些,都是如此。

垄断、垄断,东印度公司赚得就是这份钱。

拿最简单的糖类来说,公司垮了、被大顺赶跑了,没人垄断了。但是,糖卖给谁去?

百余年间,没有贩子来巴达维亚收糖。

这要是被抓住,至少也得二十年苦役。

公司有公司自己的销售渠道,而且销售方向主要是波斯和欧洲。在公司销售渠道以外的地方,百余年间,市场早就饱和了。

榨出来糖,卖也是个大问题。

很多人看得出,大顺占据了巴达维亚之后,尽可能试图恢复巴达维亚的繁荣。但是,很多政策一直还没定下来,已颁布的新法令,最多算是修修补补、救济接济,并没有触及要害。

尤其是很多以往依附东印度公司为生的人,他们对大顺取代东印度公司的态度,是很明确的:若何以前一样,我们就支持;若和以前不一样,我们当然不支持。

荷兰人在东南亚的统治,是以巴达维亚为中心,密布着诸多的据点的点。

而这些点,与爪哇农村之间联系的线,是靠华人的。

很多华人也是吃这碗饭的,比如这有七八个村子,这七八个村子的热带产品,承包给某个华人专营。

也就是,只有他能来这七八个村子收货。其余人不能来。要是其余人来了,自有公司给他撑腰。

城中的很多人也是干这个的,现在政策没定下来,他们对自己将来的生活,很是担忧。

到现在为止,已经两个月了。

看似巴达维亚实行了不少新政,热热闹闹,又是改城市名、又是办公堂、又是救济的。

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没有什么新政策。

固然一些人重新找到了工作,看上去朝廷赶走了荷兰人,也没什么区别;可也有很大一部分人,暂时是无业状态,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是继续在这等着,等朝廷的政策出来,万一还继续实行包片制呢?

还是说不等了,早点琢磨着别的行当,转行甚至离开巴达维亚?

这些事,已经有人向椰城的军镇假都督牛二反应了,牛二也是急的不行,他也想早点把政策定下来。

对此牛二去问了刘钰,刘钰的意思是这些事不能急。

马六甲没攻下来之前,荷兰的其余城堡没完全接收之前,土改政策暂时不要公布。

一旦公布,可能会引发一些反抗。在处理完马六甲之后,完整归义军扩编、增加本地驻军之后,再宣布。

这种事,就不能急。

至于说贸易政策,刘钰也只能告诉牛二,贸易政策就更不能急。

东亚市场、乃至于东南亚北部的糖市场,早就饱和了。台湾糖多得是,本来巴达维亚的糖就是卖波斯和欧洲的,甚至欧洲糖畅销的时候,也从大明、大顺的沿海地区买糖。

现在就说不专营,随便收购蔗糖,小商户们卖的出去吗?

打得开波斯的国门、炸的开印度土邦的海关吗?

之前往来巴达维亚贸易的华人海商,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有本事越过马六甲的。

这和什么农耕民族、海洋民族无关。

这和资本聚集成有军队、有政权、有舰队的垄断贸易公司,去对付那些私人小散户有关。

哪怕是武德充沛、大海里生出来的,那也没用了。小散户怎么对抗一个市值上亿银盾、世界第一家超大型跨国垄断企业?

人家能让你一小散户,去吃他们的市场?

至于说公司没占据的马六甲以西的市场,这么大个公司都占不到的市场,你一小散户凭啥能占到?

大顺的海商已经够猛了,新井白石锁国加剧的时候,强闯下关海峡走私。但猛是没有用的,没有先进的组织形式,让松散的力量集结起来,下场只能是被人用炮轰个粉碎。股份制垄断公司,确实就是此时相当先进的组织形式。

别看刘钰整天喊着自由贸易,但此时实际上他是绝对支持组建垄断公司的。

不搞垄断公司,那就是给各国的东印度公司送钱的。自由贸易是个世界体系,得由最强的手工业强国,带着一支四处平事的舰队,把各国的大门一个个敲开。一国搞不成自由贸易。

香料、靛草、白糖、棉花……这些,恐怕还要延续定价政策,专营收购。但要注意一下不要竭泽而渔,定价的时候不能完全以利益考虑,这就不得不需要朝廷拥有这垄断公司的绝对把控权。

两个月的时间,爪哇的大政策还未定下来,正是以上这些原因导致的。

一则,收购与否,要看与荷兰人达成的条约如何,能否让东印度公司重组。

二则,朝廷要对垄断公司有绝对的把控权,募股可能会是个问题,投资者会不会心怀疑虑。而且过高的军事义务,以及决策权完全收归朝廷,都会使投资者不那么热情。

明知道有这种问题,可也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要是效仿荷兰模式,也建立不受控制的东印度公司,资本一旦脱离的控制,竭泽而渔几乎是必然的,可能不出十年,就要爆发一场大规模的起义。

大顺要尝试一种和西欧东印度公司不同、也和之前的官营垄断下西洋不同的新模式。

这本身,就很难。

巴达维亚的新政策,如今确实只能在“改个城市名”、“救济一下失业者”这种修修补补上晃荡。

因为巴达维亚的新政策,和与数万里之外的荷兰有关、和万里之外的朝廷有关、和迁到松江府的豪商有关。

唯独与巴达维亚无关。

巴达维亚的新政,至今为止,就是没有政策、只有朝廷来了的痕迹。

(本章完)

第748章 巴达维亚新政(九)

在巴达维亚改名为椰城两个半月后,刘钰邀请的客人们终于基本到齐了。

大顺的舰队在南洋转了一圈,友好地向各个当地小国宣布了一下荷兰人统治终结的消息。

于是各国都派出了级别比较高的贵族,前来改名为椰城的巴达维亚,参加这场宴会。

来的,大部分都是国王、苏丹、罗阇之类的真正的亲信。

旁边有殖民者在统治,团结是不可能团结的,内斗才是头等要事。如今大顺取代了荷兰,这些国王、苏丹、罗阇们,首先要考虑的,是要先和新的统治者牵上线。

这是内卷逼出来的,你不交好,有心搞政变推翻你的人就会交好,而且会开出比你卖国卖国更多的条件。

宁与友邦,不与家奴,这种事在南洋非常常见。

七十年前,反荷大起义爆发的时候,马打蓝苏丹国的苏丹借师助剿,立刻与荷兰人签订了免税条约、割让三宝垄、勃良安等地。只求把底层发动起来的起义军,彻底剿灭。贵族们依附荷兰人依旧是贵族,可要是让泥腿子赢了,就啥都没了。

如今换了个新的外来势力,而且这个新的势力比荷兰人强得多。这种情况下,就颇类似于囚徒困境,自己不卖国,万一别人先卖一步可咋整?

事情发生的多了,早已经养成了习惯。再说了,各国的百姓虽然受荷兰殖民垄断贸易的压榨,但贵族们的小日子其实也还行。

不说香料换钱,贵族们赚了不少;便说荷兰人的许多残暴的制度,也是让很多贵族们大发横财的。

比如盗人制度。土著王子、王公们,派人去抓十二三岁的孩子,抓到后跟养猪似的养在苏拉威西。等到十五六岁能干活了,加上养猪养的所有人都麻木了,学会了绝对的服从和不敢反抗,就直接当奴隶卖出去。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抓成年人,因为成年人能跑,他们又不是从非洲来美洲对当地不熟悉的外来奴隶,一跑没个抓。

华人主要是当奴工,主要是借助居留许可证和服苦役制度,默许华人人贩子卖人。华人当奴隶的不多,绝大多数华人奴隶,都是债务奴隶。

就荷兰人留下的这些烂摊子,看了瓦尔克尼尔的介绍之后,刘钰心里也是老琢磨着干脆杀光得了的想法。

这些人来到这,一方面是要先和新的“殖民者”搞好关系;另一方面也是询问试探一下大顺这边的政策,是否会影响他们继续发财。

荷兰人走了,荷兰人的体系也崩塌了。

荷兰人在这里一百多年,整个东南亚的体系都是围绕着东印度公司转的。奴隶买卖、香料贸易、正常贸易、贡赋制度、保护国、投靠、荷兰人支持谁谁就继位……种种这些,荷兰人离开后,都需要大顺来解决。

不过,刘钰此时也根本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暂时先把这些人叫来,主要还是让他们去一趟马六甲,这叫“执干戚舞、有苗乃服”。

先压住他们,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但要说大顺统治南洋,也不得不考虑大顺的政治正确。有些事,大顺还真没办法做的跟荷兰人一样。

荷兰人倒是无所谓,他们既不是帝制,也不是共和国,一切以利益为准绳,爱支持谁支持谁,爱扶植谁叛乱就扶植谁叛乱,这都没有问题。

但大顺这边就不能这么干。

南洋还是要保持朝贡的形式,哪怕这个朝贡,是有别于过去的朝贡形式,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是不能变的。

就如同王司徒骂武侯的那个经典桥段。

后世人觉得,王司徒似乎说的很有道理,武侯分明就是逆天而行嘛。

但是,在此时,以及此时之前的世代,武侯的那番话就是致命的。

这些话,李元璋、朱自成都可以说,唯独你王司徒不能说。你举孝廉入仕,身为汉臣,说的再有道理,你的出身决定了,你在此时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正确下,你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大顺是有自己的意识形态体系的。这个意识形态体系,关乎到整个“天下”的概念。

皇帝明知道利益极多,也不能去支持某个藩属的叛军。因为礼法本身,对皇室而言,就是最重要的利益。

大顺虽然整天自比李唐,也同样姓李,但和李唐真的不一样。最起码,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这八个字,大顺就和李唐差得远。

而且,所谓“朱温灭了李唐、李家来报朱家的仇”之类的说辞,本也只是在市井间流传的话,不是官方的东西。官方只是默许这些话流传,可从没有官方出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得国之正的理由,是天子不修德,以及保天下之道统。

这种情况下,南洋许多小国的问题,就不好办。

儿子要反老子、弟弟要打死哥哥当哈里发、强君继承法等事项,大顺是不可能明面上支持的。

就如同当年的朝鲜问题,朝鲜王据说死于弟弟的人参汤,以至于一些贵族起兵要政变,大顺只能支持朝鲜王,哪怕如果支持兵变者对大顺看似有更多的利益,也不行。

荷兰当不了霸主的原因之一,就是荷兰没有自己一贯以之的意识形态,没有一整套的天朝的概念。

哪怕荷兰从一开始坚持自由贸易不变,发誓要改变世界的贸易体系,那他都有当天朝的资格。但荷兰却是唯利是图,今儿自由贸易有利,便谈自由贸易;明儿垄断专营大赚,就大谈垄断专营。

注定了,荷兰只能当一时的强国,当不了天朝。

大顺下南洋,不是刘钰下南洋,也不是李欗下南洋,而是大顺下南洋,这里面一整套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正确,都是要最起码面上过得去的。

儿子反对爹、弟弟造哥哥的反,大顺这边也确实不好办。

啥也不管,那叫下南洋吗?自己骗自己玩呢?

管,哪怕儿子卖国卖的更多、弟弟卖国卖的更好,那也只能支持爹和哥哥。

李家不代表所有华人的利益,而且全体华人的利益本身也是一种扯淡。巴达维亚的包税人和巴达维亚的糖厂奴工,都是华人,他们的利益一样吗?

李家代表的,终究是李家的利益。礼法,只是维护其家族统治的工具。但这个工具,此时还是很有用的,永远不可能出现皇帝自己反对礼法的情况。

这一点来说,皇帝对南洋已经足够宽容。就像是巴达维亚的“约法三章”一样,很多事都是因地制宜的,这里面有个很平常的东西,就是继承权问题。

大顺的继承法,是要符合大顺的意识形态的。

巴达维亚的继承顺位,是以遗嘱为先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巴达维亚的某富商死了,他立了遗嘱,说把财产都给他的小妾和小妾生的儿子,在巴达维亚是有效的。但在大顺,谁敢判这个遗嘱有效,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现如今巴达维亚的很多政策,延续从前,已经算是皇帝法外开恩了。若是真搞得南洋地区一堆朝贡国,今儿政变、明儿儿子反老子、后日弟弟杀哥哥,这种事大顺朝廷内部是绝对不可能支持的。

然而就像是马打蓝苏丹国一样,作为爪哇地区距离椰城最近的政治实体。如今这马打蓝苏丹国的阿曼古拉特九世苏丹的两个儿子,都找到了刘钰,私下里表示“我爹快不行了,希望天朝能支持我当苏丹,最好是一步到位,直接让我当东南亚的哈里发,找血统的话我们家是能找到圣裔那一支的”。

要说按照刘钰的思路,就该当分肉的那个狗熊,两边都支持,然后讲“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一家一半”,将个马打蓝苏丹国一份为二。

但是这马打蓝苏丹国距离中国太近,很了解大顺的那一套东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之前也经历过朝贡,虽然很久之前了,但经验还是有的。

老苏丹阿曼古拉特九世,就直接投书刘钰和李欗,借此上表皇帝,说自己的大儿子聪明仁智,希望天子能够册封大儿子作为储君。

这就让刘钰这边很难办。

这种事,是不可能不把这个要求转给皇帝的。而且人家的这个要求,按照大顺这边的政治正确来说,也没啥问题。嫡长子继承,岂不是天经地义的?

这要是老苏丹对天朝这一套不甚了解,或者说上表皇帝,希望让天朝支持他的幼子继承,天朝都有干涉的理由:好好的嫡长子你不让继承,你这不没事找事吗?

但人家现在凭着数百年前和天朝打交道的经验、凭着国内许多华人包税人对天朝文化的了解,直接搞了这么一出:嫡长子、希望天朝册封,这就怼的天朝无话可说。

要么,你册封也行,假装自己是天朝,日后爆发了叛乱啥也不管。就跟琉球当年一样,被日本人控制了那么久,屁都不放一个,假装不知道。

要么,你册封了,将来国内出现了叛乱,你天朝对你当初的册封负责与否?若是不管,整个南洋都看在眼里,合着天朝的册封就是个狗屁,那谁还能当回事?

大顺下南洋,不是大顺先有了“南洋垄断公司”下的南洋。公司是没有政治正确的,赚钱就行。

但大顺是先用朝廷的力量下的南洋,而且南洋作为理所当然的天朝后花园,必然是要进行诸多管控的。

问题是,朝贡体系,已经过时了。

这不是说朝贡体系不行,而是说在葡萄牙人闯入南洋之前,天朝就是最大的消费市场,没有之一。

但随着西欧人的涌入,天朝不再是最大的消费市场,这就使得整个东南亚的朝贡体系土崩瓦解。

东南亚不是朝鲜,不是越南。

东南亚的国王,或是叫苏丹、或是叫哈里发、或是叫罗阇,他就不是儒家体系内的。

本身意识形态和宗教信仰就不一样,若是天朝连个最大的消费市场都当不了,也就真没资格当天朝了。

现在大顺来了南洋,武力问题,真的很简单。这点荷兰人,用刘钰的话说,给他八艘战列舰,哪怕就给他一千个士兵,拿到制海权分割之后,两年也就全啃下来了。

但南洋的事,军事问题根本算不上问题。

就拿“盗人制度”来说,那些抓小孩当奴隶的土著王公,支持荷兰人的统治吗?

当然支持。

抓了小孩,打两年,打的不敢反抗、学会服从了,卖出去就能换银币。

现在换了大顺来了,打赢了荷兰人,很简单,不难。

然而,大顺要奴隶吗?

且不说大顺这边,奴隶制是绝对的政治错误,这一点,大顺乃至于大明,都是可以笑傲世界的。

就说大顺自己本国一大堆的失地农民,没事做,还不如来南洋当雇工。

那大顺不要奴隶制,这些盗人制受益者的王公贵族,支持大顺吗?

大顺又不要奴隶,那我当个土著王子,主要收入就是抓本民族的小孩养猪当成奴隶,现在你赶走了荷兰人,不要奴隶了,我们这些卖小孩的咋办?凭啥能支持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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