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怪物

议事厅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汗水、烛油和尚未散尽的血腥混在一起。

巴伦团长倒下的地方已经被简单挪开,但地上的血迹没有人去擦。

那一剑太突然,也太荒唐。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凯尔·雷蒙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商议的少主了。

贵族们围着长桌站着,没有人再敢坐下。

有人在低声争论,有人语无伦次地祈祷,还有人反复强调“城门还在守军还在”,仿佛只要把这些话说出口,局势就还能被控制。

“我们必须先稳住骑士团。”

“把少主隔离起来,至少……至少不能再让他拿到剑。”

“不行,他刚刚杀了巴伦!你觉得现在谁敢靠近他?”

恐慌在话语间不断发酵。

没人注意到,远处走廊的空气,正在发生变化。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一名靠墙站着的年轻子爵。

他忽然停下了话头,侧耳倾听。

是脚步声,但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像是指甲在石壁上刮擦,又像沉重的身体被拖行在地面上,断断续续,却在迅速逼近。

“你们……听到了吗?”

话音未落,厚重的议事厅大门猛地震了一下。

下一瞬,木门中央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铁箍扭曲,木屑飞溅,一股夹杂着血腥与炼金药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有贵族发出了失声的尖叫。

黑影从门外涌入。

议事厅里的骑士反应并不慢。

几名披着重甲的骑士立刻结阵,长枪前指,斗气在盔甲表面亮起。

两名超凡骑士甚至已经完成了斗气蓄势,剑刃嗡鸣,准备迎敌。

第一只怪物撞上来的时候,阵型确实挡住了。

枪锋贯穿了它的胸腔,剑刃劈碎了它的肩骨。那具怪物被当场斩倒在地,血洒了一片。

有人在后退时失声低语了一句:“是地下那些……”

“能杀!”有人刚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却立刻变了调。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不断涌来。

没有队形,没有呼应,不在乎同伴的尸体,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被刺穿的怪物仍在向前爬,被斩断手臂的怪物用牙齿去咬。

斗气斩击能把它们掀飞,却无法让它们停下。

一名超凡骑士被三只怪物同时扑中。

他怒吼着爆发斗气,硬生生震碎了一具躯体,却在下一瞬被另一具怪物抱住腰部。

利爪刺入甲缝,鳞片摩擦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超凡骑士还在不断挥剑摆脱,直到第四只怪物咬住了他的喉咙。

防线开始塌陷。

城里的骑士们并非懦弱无能,他们在战斗,在用尽一切技巧与力量。

但数量和疯狂本身,正在吞噬一切。

贵族们开始后退。

桌椅被撞翻,烛台倒在地上,火焰沿着地毯迅速蔓延。

有人跌倒,有人被踩在脚下拖行。曾经用于讨论税收和封地的议事厅,变成了一座无法逃离的屠宰场。

只剩下不断逼近的黑影,和越来越近的惨叫。

当最后一名骑士被淹没时,城堡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人想起了城门。

他们冲出议事厅,沿着走廊狂奔,撞开一扇又一扇厚重的木门,靴子在石地上打滑,盔甲相互碰撞,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

有人一边跑一边嘶喊着去放吊桥,有人声嘶力竭地命令卫兵集结。

但命令没有意义了。

通往城门的内闸早在傍晚就被锁死。

那是凯尔亲自下的命令,为了防止内鬼和投降,所有外放的钥匙全部收回,绞盘被封死,吊桥的转轴用炼金楔固定。

哪怕城内还活着将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重新解锁这套防御体系。

有人扑到绞盘前,用剑去砍,用锤去砸。

火星四溅,铁索却纹丝不动。

那套原本用来抵御攻城锤和魔导炮的结构,此刻冷漠地拒绝了城内的一切求生欲望。

城门依旧沉默,那份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残忍。

通往城墙的阶梯也很快失守。

那些狭窄的螺旋通道,本是防守时的优势,如今却成了噩梦。

逃跑的人群在这里挤作一团,前面的人停下,后面的人却还在拼命推挤。

有人跌倒,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火焰顺着走廊蔓延,一切可燃之物都在燃烧。

浓烟被厚重的石墙困在堡内,无法散去,很快便压低到了人们的呼吸高度。有人在烟雾中迷失方向,撞进死胡同,被逼到墙角。

那些原本象征安全的石墙,此刻切断了所有生路。

灰岩堡的防御设计,本就是为了让外敌付出血的代价。

它的每一道门、每一层闸、每一段回旋阶梯,都是为了拖慢攻城者,为守军争取时间。

但它从未被设计成,当灾难从城内爆发时,给里面的人留下一条生路。

火焰在走廊和塔楼间蔓延,照亮了疯狂奔逃的人影,也照亮了蹲伏在梁柱、窗沿和城墙上的怪物轮廓。

它们不急着追逐,只是不断向前,把所有活物一点点逼向没有出口的深处。

灰岩堡不再是要塞。

它成了一座由自己亲手封死的地狱。

夜色被火光染红,惨叫声在厚重的城墙内反复回荡,却再也传不到外面。

到黎明之前,这里不会再有秩序,只剩下毁灭。

随时会中断的惨叫,那些声音很快变得稀薄,被火焰吞没,被浓烟呛断。

但灾难并没有结束。

失去抑制的龙血怪物仍在城堡内部游荡。

它们沿着回廊、阶梯、塔楼向外涌动,一次又一次撞向封闭的城门与闸道。

厚重的铁门在震动,石墙在回响,整座城堡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巨兽,在黑夜中低声轰鸣。

只是那些由珍贵矿场制作的门暂时还撑得住。

凯尔为了防内乱而加固的一切,内闸、吊桥、锁楔,在这一刻反而成了唯一的阻隔。

怪物被困在里面,暂时无法冲向城堡外的居民区。

但每一次撞击,都让守在城外的人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安全,只是延迟。

夜色被火光染红,到黎明时,灰岩堡已彻底沉默。

没有投降的旗帜,也没有幸存者的呼救。

只有焦黑的城墙,和从缝隙中逸散出的硫磺与血腥气。

赤潮的前锋在发生灾难不久前抵近。

路易斯站在城外高坡上,看着这座本该固若金汤的要塞。

城门紧闭,却布满撞击的凹痕,城墙完整,却不断传来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徘徊。

一名骑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城堡内部……已经没有活人的迹象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但下面还有东西在动。数量很多,被封在城里。守军、贵族……全灭。”

路易斯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看着那座沉默的城堡。

在今天早晨的每日情报系统,他就知道这城堡的结局。

六十只完全体还有数百名半成品的龙血怪物。

当它们受伤时,破裂的血肉会自动修复。

更重要的是它们身上有斗气,不稳定却真实存在,血色的斗气在鳞片缝隙间断续涌动。

这是雷蒙特那个疯狗,一手创造的怪物。

这些信息,他都提前知道了,但也仅限于此。

混乱的细节、持续时间他并不知道。

不过那些问题并不需要他来推测。

“你不用担心。”路易斯终于开口,“已经有计划了。传令下去,封锁外围,疏散附近居民,任何人不得靠近城墙。”

于是前锋骑士分散展开,封路、驱赶、拉走。

“往后退,别停,现在走。”

有人哭喊,有人挣扎,说城里还有亲人,但拒不配合的,赤潮骑士抓人就走,拖上车,推离原地。

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

隔离线很快拉起,一层接一层,任何靠近城墙的人都会被敢走。

灰岩堡被彻底隔离,活人被清走,城被封死。

路易斯收回目光,转身离开高坡:“计划开始吧。”

(本章完)

第422章 盛大落幕

山坡上的风很冷。

托马斯单膝跪在碎石间,抬手示意,白夜小队在坡线后方分散伏下。

几道探照灯光柱从山坡上刺入灰岩堡,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城门洞里的黑暗一层层剥开。

光束扫过时,灰尘与尚未散尽的血雾同时翻涌,空气在远处呈现出一种混浊的暗红色。

然后托马斯听见了声音,是是咀嚼。

“吧唧……吧唧……”

利齿碾碎骨骼、撕扯血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堡广场上被放大,又被城墙反射回来,层层叠叠,听上去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同时进食。

“草。”白夜小队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却压不住喉咙里翻涌上来的不适。

哪怕是这些早已习惯在尸堆里作战的超凡骑士,也无法对这种声音无动于衷。

探照灯继续扫射,光束照亮了广场中央那片堆积如山的尸骸。

破碎的盔甲、染血的丝绸、被踩烂的尸体混在一起,像一座被反复践踏过的坟丘。

而在那之上,蹲伏着东西。

数百个。

托马斯眯起眼,斗气在视网膜边缘轻微震荡,让他看得比常人更清楚。

那些身影已经很难再称之为“人”。

肢体比例错乱,关节反折,躯体被灰黑色鳞片覆盖,像是被强行拧成了一个个不合逻辑的形状。

是身高普遍超过两米的怪物,它们骨架异常粗大,动作却出奇地稳定。

竖直的瞳孔在强光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机械地低头、撕咬、吞咽。

而在它们周围,还有数百名半成品。

这些个体的变异明显尚未完成。

骨骼在皮肤下顶起怪异的轮廓,肌肉时不时发生不自然的抽搐。

有的在进食时身体会突然僵住,像是在承受某种持续不断的痛苦刺激,下一秒却又更加疯狂地撕扯眼前的血肉。

“……还在变。”托马斯低声判断。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它们身上并非毫无力量。

暗红色的斗气在鳞片缝隙间断续翻涌。

当其中几只被同伴撕扯踩踏,身体出现明显破裂时,破损的血肉竟在短时间内自行蠕动、粘合,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修补。

白夜小队里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这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排斥。

“队长。”副手压低声音,“这已经不是人类了。”

托马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盯着城门洞里的景象,看着那些东西在尸堆上缓慢移动、进食、堆叠。

它们对探照灯的强光毫无反应,对远处的窥视也毫无察觉。

托马斯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压下胃里翻涌的东西。

“记录数量和特征,不要靠近,任何一只脱离城门范围,立刻示警。”

托马斯心里很清楚,就算白夜小队全员超凡骑士,这里也不是他们该踏进去的地方。

托马斯移开了视线,他不再看城门洞里的混乱,而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山坡后方。

那里的景象,与门内形成了近乎残忍的对比。

门外,是死一般的秩序。

黑色的蒸汽坦克集群沿着坡地呈扇形排开,履带深深嵌入泥地,彻底堵死了所有通往灰岩堡的出口。

钢铁装甲在暴雨中被冲刷得发亮,像一整块冷却后的黑曜石。

炮口还残留着未散的余热,雨水落在上面,立刻蒸腾起一缕缕白色的水汽。

在坦克阵线之后,是成千上万的赤潮骑士。

他们静静地站在雨中,披风垂落,甲胄上的红色纹章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冷硬。

没有交谈,没有躁动,所有人都在等待路易斯指令。

一边是如瘟疫般扩散的生物灾难。

另一边是被精确组,、随时可以释放出最高效杀戮的工业文明。

托马斯站在两者之间,这不是传统战争。

他再次看向那道被照亮的城门,胃里仍旧翻涌,却已经不再动摇。

不是因为他低估了那些怪物。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看得足够清楚,才会如此确定,这不是需要骑士用命去填的战场。

托马斯信任路易斯大人。

这种信任并非源自盲从,也不是因为头衔或爵位,而是一次又一次被验证过的结果。

这些年来,那些看似没有胜算、甚至被所有人认定为错误的抉择面前,路易斯总能从无数选项中,挑出那一条最有效的道路。

哪怕当时无人理解,事后复盘都能发现路易斯大人选择的都是最优解。

所以他并不担心。

哪怕城门内是一幅地狱绘卷,哪怕那些东西还在不断进化。

但只要路易斯站在这里,这一切就已经被纳入了某个更大的计划之中,并且找到最优解。

托马斯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

雨敲在战车钢板外壳上,声音沉闷而规律。

路易斯坐在折叠桌前,手指搭在地图边缘,安静地看着前方传回的速写画面。

灰岩堡城门洞内,那些畸变的身影在探照灯下缓慢蠕动。

有的蹲伏在尸堆上进食,有的彼此推挤、踩踏,还有的在撕咬过程中突然僵住,随后以更狂躁的姿态继续动作。

暗红色的斗气在它们体表断续闪现,像是不稳定的火焰,被强行压在血肉里燃烧。

指挥车里没有人说话,都看向路易斯,等待他的下令。

路易斯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半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那天清晨,【每日情报更新完成】的光幕如常展开,其中一条信息被挤在资源与军情之间,看起来并不起眼。

雷蒙特家族的龙血配方存在重大缺陷。

为了追求极限战斗力,炼金师移除了所有代谢安全阀。

龙血战士的心脏,本质上是一台没有任何刹车系统的引擎。

没有刹车的引擎,意味着什么……

如果试图让它停下来,需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真正合理的做法,从来不是制动,而是推到极限,让它在无法承受的转速下自行崩解。

这个思路在当时还只是一个假设。

直到他把想法,交到了梅里安手中。

回忆里的炼金室灯光刺眼,梅里安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托着一支封装完毕的玻璃管,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鲜红色。

“这是根据您给的思路推导出来的。”大炼金师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加入了诱导因子,会强行放大血液的活性反应……理论上,它能让魔兽的血液在极短时间内突破原本的稳定阈值。”

梅里安不知道这是什么用的,只知道路易斯特别的重视,在不少的魔兽身上做过实验,但除了让魔兽的血液沸腾外没什么作用。

这不是一项能被反复验证的技术,也不需要有事普遍用处。

它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面对正确的目标。

现在,这个时间到了。

山坡上探照灯的光束还在缓慢推进,把城堡广场照得一片惨白。

那些怪物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浸在进食与变异的循环里。

路易斯收回视线,终于开口:“全军列阵,以防怪物冲出城堡”

通讯兵立刻复诵命令,指令被分段传出。车外的坦克编组开始同步列阵,履带碾压泥水,动作整齐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声响。

第二道命令紧接着下达。

“重炮营,换装沸血弹,特种三型,目标,城堡中心广场,覆盖射击。”

通讯信号一层层传递下去,重炮阵地开始调整仰角。

装填手将那一批标记着红色纹路的弹体推入炮膛,金属摩擦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易斯靠回座椅,目光再次落在观察镜上。

如果这批弹药无效,蒸汽坦克依旧能推进,装甲和火力足以碾碎城门内的一切。

他们会赢。

只是那样的胜利,成本太高。

哪怕只用一名赤潮骑士的命,去换这些已经失控的怪物,在他看来,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城堡广场上,那些怪物仍在蠕动、进食、堆叠。

路易斯抬起头,透过观察镜望向那片被灯光切割出来的白色区域。

“今晚,”他冷淡说道,“我们要给雷蒙特家族,送上一场葬礼。”

雨夜里,第一轮炮击落下。

“噗,噗,噗。”发出几声低沉而短促的闷响。

几十枚特制炮弹越过灰岩堡残破的城墙,像被随手抛掷的铁罐,接连砸进城堡广场。

弹体落地后甚至没有弹起,只是在石地上滚了两圈,随后外壳自行裂开,像被踩碎的腐烂果实,发出一声几乎可以忽略的脆响。

下一秒,猩红色的雾气从裂口中溢出。

不是扩散,而是贴着地面流动。

那雾气黏稠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石缝、血迹与尸体之间的低洼处迅速蔓延。

它们避开高处,汇入广场中央,颜色在探照灯下显得异常浓艳,仿佛还带着温度。

城堡里原本只有咀嚼声。

很快多出了别的动静,尸堆上的怪物动作一滞。

几百只畸变的头颅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鼻翼疯狂翕动。

竖直的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随后迅速扩张。

“吼?”一声带着困惑与渴望的低吼。

哪怕是正啃食着残肢的个体,也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嘴。

被啃到一半的大腿滚落在地,沾着雨水和血,却再没有任何一只回头多看一眼。

喉咙深处传出压抑不住的“咯咯”声。

那是一种近乎幼兽吸吮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下一刻,广场动了。

数百道扭曲的黑影同时向前挤去,动作毫无队形,却异常一致。

它们推搡、践踏、攀爬彼此的身体,只为更靠近那片红雾最浓的区域。

有的直接俯下身,将鼻子贴近地面,大口吸入。

他们张开嘴,像是要把整片空气吞进肺里。

那画面像极了一群饥饿到极点的野兽,扑向唯一的水源。

红雾被迅速稀释,又被不断吸入。

广场中央,短暂地形成了一片翻涌的猩红旋涡。

…………

山坡另一侧,鹰嘴岩观察哨。

托马斯伏在湿冷的草丛中,他一动不动,眼睛贴在高倍炼金望远镜上,呼吸压得极低。

镜头里的画面,让他的眉头缓慢地皱了起来:“它们……不太对劲。”

镜头中,那些吸入红雾的怪物没有倒下。

相反它们变快了,这是一种超出常理的提速。

动作的轨迹在视网膜上拖出短暂的残影,仿佛身体与力量之间的延迟被强行抹平。

紧接着,是更明显的变化。

覆盖在它们体表的黑色龙鳞一片片竖起,鳞片边缘相互摩擦,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咔咔”声,像是一片炸开的松果林。

血管在皮肤下暴起。

暗红色的纹路沿着四肢与躯干迅速蔓延,亮得几乎要透体而出。

体温在极短时间内攀升到失控的程度,雨水落在它们身上,甚至还没来得及顺着鳞片滑下,就被直接蒸发。

白色的蒸汽在广场上腾起,是一种被高热强行逼出来的水汽。

这些能量的过载没有让它们崩溃。

至少暂时没有。

它们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状态。

有的怪物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指爪在鳞片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有的直接扑向身边的同类,撕咬、扯断肢体,还有几只失去目标般地挥动双臂,徒手砸向地面。

托马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现在正面接战……”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明白。

以这种状态,这些怪物拥有的力量,已经足以徒手拆开一辆蒸汽坦克。

广场中央的空气忽然发生了变化。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直观的压迫感。

托马斯的视线死死贴在望远镜上,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镜头里,那些原本狂躁到失去理性的怪物,动作在同一瞬间出现了极短的迟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推到了极限。

“咚。”

第一声闷响传来,来自那些怪物的体内。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声音低沉而密集,仿佛有几百面巨鼓在同时擂动。

城外的骑士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轻微震颤,那种节奏完全失去了生命应有的律动,只剩下机械而疯狂的重复。

托马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难以理解的一幕。

几百颗被龙血强行催化的心脏,正在胸腔内以超出结构承载上限的频率疯狂搏动。

镜头中,怪物的身体开始膨胀。

肌肉纤维像被过度拉伸的钢索,一根根绷断。

暗红色的光从鳞片缝隙间喷涌而出,血液已经不再是流动,而是处在一种近乎沸腾的状态。

雨水落在它们身上,瞬间被蒸发。

蒸汽与血雾混在一起,让整座广场看上去像是被放进了一口正在加压的巨大熔炉。

“……到临界点了。”托马斯低声说道。

下一秒,广场中央,那只体型最为庞大的个体猛然一颤。

那是最先完成蜕变的存在,也是吞噬了凯尔尸体的“零号”。

它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什么声音。

但声音还没来得及成形。

“砰——!”

彻底的爆开,像是一颗被强行点燃的血肉炸弹,高压血浆、内脏与碎骨在一瞬间被抛向四周。

这声爆炸,成为了信号。

“砰!”第二声。

“砰!砰!砰!”接二连三,毫无间隔。

连锁反应被彻底引爆。

短短十几秒内,广场上的所有怪物,无论是已经完成蜕变的完全体,还是尚处在不稳定阶段的半成品,都在各自的极限点上自行解体。

它们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灰岩堡的中心,像是被按下了某个疯狂的开关。

无数团血雾、碎骨、鳞片和内脏,在血液过载形成的强光中被抛向高空。

它们在夜色与暴雨之间炸开,层层叠叠,像一场被刻意安排好的血色庆典。

血色而又灿烂。

爆炸产生的气浪向四周扩散,直接震碎了周围塔楼上残存的所有玻璃。

碎裂声在雨夜中接连响起,又很快被更大的轰鸣吞没。

紧接着血雨落下,粘稠温热,混着尚未散尽的蒸汽,从高空洒向整座城堡。

每一块砖石,每一面残墙,都被重新涂上了一层厚重的猩红。

那是一座死城。

也是一座被彻底清空的容器。

…………

数公里外,难民安置点,暴雨还在下。

临时搭建的防雨棚在夜风中轻微摇晃,帆布被雨水压得塌陷下去,水珠沿着绳索不断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个女人站在棚子的边缘,怀里紧紧抱着孩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脸贴在她湿透的披风上,呼吸均匀,却不时因为远处传来的震动而轻轻抽动。

她没有走回棚里。

和她一样,许多难民都站在外面。

他们的目光越过黑暗的荒野,望向灰岩堡的方向。

那座城,在发光。

“……你们看。”不知道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好红的光。”

在这样的距离上,爆炸的细节早已被夜色和雨幕吞没。

这这里看不见血,看不见碎骨以及内脏,只剩下云层被映亮的轮廓,一层一层,像被点燃的天空。

那光芒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暖感,仿佛那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

人群里没有欢呼。

也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而混乱的呼吸声。

一个满脸灰尘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外侧。

他眯起眼,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那不是火。”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是血。”

周围的人下意识地看向他。

老人慢慢吐出一口气:“是恶魔的血在烧。”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补了一句:“路易斯大人……是在把那座城净化。”

没有人反驳。

对于这些并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的人来说,那漫天的红光,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那是噩梦结束的颜色。

是旧时代被焚尽的信号。

这些人的心里,把这一幕当成了神罚,惩罚雷蒙特家族。

…………

五分钟后,最后一声闷响消失在雨夜里。

灰岩堡彻底安静下来。

城内,再也没有任何活动的影子。

探照灯的光束缓缓推进,却照不出一个还能站立的轮廓。

广场上,找不到完整的尸体。

也找不到完整的骨骼。

只剩下一层厚达半尺的暗红色肉泥,仍在缓慢地冒着热气。

蒸汽混着血腥味,在雨中翻滚,像是刚刚冷却下来的熔炉残渣。

那些曾被凯尔视为无敌底牌、足以颠覆帝国秩序的生物兵器,在情报与技术的夹击下,连同雷蒙特家族数十年的罪恶,一起被压碎抹平。

山坡上路易斯放下望远镜。

没有再多看一眼那片已经失去意义的广场,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一如既往地克制,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例行的巡视。

“结束了,全军入城,用喷火器清洗街道……”

命令被一条条记录、复诵、执行。

蒸汽坦克的引擎重新启动,低沉的轰鸣在雨夜中连成一片。

履带缓缓向前,碾过那层黏稠得像沼泽一样的血浆,毫不迟疑。

钢铁装甲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它们驶入城门。

驶入这座已经失去主人的堡垒。

灰岩行省,雷蒙特家族的时代。

就在这一场短暂而盛大的血色烟花之后,彻底落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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