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然而,好戏才刚开场

罗兰城的雾气总是透着一股潮湿的煤灰味,纽卡斯对这种气味很敏感,因为他的故乡也能闻到这气味。

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富有节奏的咕噜声。

坐在他对面的马芮·朗巴内小姐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莱恩男人的不知体面,怀念着雷鸣城的美好时光以及迪比科议员的优雅,顺带着嫉妒一下他那个幸运的夫人。

然而纽卡斯却想说,约会的时候提到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在雷鸣城其实也是一件失礼的事情……哪怕他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在乎纯洁。

无论是心灵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我觉得您说的很对,雷鸣城的姑娘确实幸运过头了……她们其实配不上坎贝尔的绅士们,反过来莱恩的淑女和坎贝尔的绅士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纽卡斯仔细斟酌着字句,尽量让那没有逻辑的独白,听起来逻辑稍微能说服自己一点。

毕竟左右两条腿不一样长的人虽然少见,但也不是绝对没有……不是吗?理性地来讲,用一把足够精确的尺子,总能量出那毫厘上的区别。

纽卡斯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研究科学。

“咯咯咯,您可真会说话,来自坎贝尔的先生。”

看着用折扇掩嘴轻笑的马芮小姐,纽卡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尽可能展现自己帅气的一面。

天鹅绒窗帘将窗外那个不体面的世界隔绝在外,只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留下暧昧而温暖的烛光。

两人的话题很快来到了他们“共同”的兴趣上。

看着对面那位脸颊绯红的男爵千金,纽卡斯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深情与赞赏。

他其实对艺术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对那部在雷鸣城大火的《钟声》甚至还是从马芮小姐的口中听说。

不过这一切都不妨碍他成为一位“资深”的艺术鉴赏家,毕竟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编故事是信手拈来。

如果对面坐的是大公陛下,他就是建筑大师,而那雷鸣城便是流着香甜的蜜和奶。如果对面坐着流哈喇子的哥布林,他就是公爵的御厨,而那雷鸣城便是尸山骨海。

这有何难?

何况马芮小姐已经透露过了自己喜欢的菜单,他只需要将她信中的观点拆出来,蘸上一点名为“共情”的蜜糖,再换个更优雅的句式摆盘。

纽卡斯觉得自己真是天生的厨师——哦不,议员。他能把正确而无用的废话,讲得如同天籁。

纽卡斯只遗憾,马芮小姐寄给自己的那封信并非亲笔所写,八成是贴身侍女代笔。

毕竟他都侃侃而谈了这么久,真坐在剧场里哭过的马芮小姐竟然还是一脸崇拜。

“……艾洛伊丝小姐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她反抗了谁,而在于她在绝望中依然守护着那份不屈的爱。那种美丽是易碎的,却因为易碎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就像您信中提到的那样,那是开在悬崖边的蔷薇。”

“喔……纽卡斯先生,没想到您是这么细腻的人。”

“我并不细腻,相反我有点粗线条——”

“不不不,我觉得您真是太细腻了,咯咯咯,而且还很谦虚,我真是太欣赏您了!”

“谢谢,您的欣赏……”

好吧。

看着那双快要拉丝的眼眸,纽卡斯必须承认,和马芮小姐聊天的确是一门技术活。

她那别具一格的共情能力,似乎仅局限于自己的情绪,对于挂在别人嘴角处的僵硬却丝毫没有察觉出来。

很难说这和大声擤鼻涕哪个更粗鲁一点,只能说各有各的野蛮,以及……圣西斯并没有给同一个人造出两条不一样的腿。

不过为了他的爵士头衔,以及今晚证明自己绝对不细的机会,他还是决定继续绅士下去。

丝毫没有看出纽卡斯眼神中“赤果”的欲望,马芮小姐此刻正沉浸在粉红色的蜜酿。

她双手交叠在胸口,那双甚至还没被世俗污染过的眼睛里,闪烁着遇到知音的狂喜。

在罗兰城这片文化的荒漠里,那些粗鲁的贵族只会谈论猎狗和女人,只有纽卡斯先生懂什么是灵魂的共鸣。

“哦,纽卡斯先生……您真是太懂了。”

马芮羞涩地低下了头,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纽卡斯的胸口。

那里并没有像其他莱恩男士那样别着毫无用处的勋章,而是别出心裁地叠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只露出一个优雅的三角尖。

“您简直比坎贝尔的绅士还要绅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手帕放在那个位置……它是用来装饰的吗?”

纽卡斯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手帕,嘴角勾起一抹风趣而迷人的微笑。

“不完全是,小姐。把它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离心脏最近,更重要的是……”

他注视着马芮动人的眼睛。

“如果哪位美丽的小姐因为那凄美的爱情落泪,它从这里抵达您眼角的距离,会比从口袋里掏出来要短上一截。”

就在他努力按捺住自己鸡皮疙瘩的时候,马芮小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沿着嘴角的折扇微微轻颤。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燥热,暧昧的气息在烛光中发酵。

“我们……是在聊剧?”

“当然,希望圣罗兰大剧院的钟声不会让我们失望。但我想这可能会有些难,毕竟您刚从琪琪小姐的剧场回来。”

纽卡斯收放自如地撤退,他并没有打算在这里有更进一步的行动,毕竟他贪图的不是一夜的欢愉。

他目标明确——

那便是爵士头衔!

看着渐渐退潮的温度,就在马芮准备说些什么来留住这份令人心醉的温柔时,行进中的马车突然猛地一顿。

巨大的惯性让纽卡斯差点扑进了马芮小姐的怀里,马的嘶鸣声和车夫的惊呼撕碎了车厢里的旖旎。

“怎么回事?”纽卡斯撩开了窗帘,瞪着前面的马车夫骂道,“你这个粗鲁的家伙,你吓到了我们的女士!”

“先生!这不怪我,前面的路被封了!”马车夫紧张地解释了一句,牵着缰绳就要掉头。

“封路?这儿?”

“好像是……皇家卫队。”

皇家卫队?

纽卡斯心头一跳,那不是自己的好哥们儿斯盖德金爵士的人吗,怎么跑到这里来执法了?

想到是自己人,他心中松了口气,随后给了一脸懵逼的马芮小姐一个让人安心的眼神,将安全感与情绪价值都给到了位。

“交给我,我来解决。”

撂下这句话的纽卡斯跳下了马车。

皮靴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他动作优雅地理了理衣领,随后在马夫崇敬的目光下,朝着被封锁的剧院走去。

圣罗兰大剧院的门口灯火通明依旧,不过却多了一群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士兵。

他们穿着猩红色的制服,像龙虾一样守卫着这座城堡,枪口刺刀的锋芒震慑着那些不满的市民。

斯盖德金爵士正站在前面。

借着火把的光亮,纽卡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副深情款款的绅士派头就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滑坡成了一副圆滑世故的嘴脸。

他裹紧了大衣,脚步越走越快,直到斯盖德金爵士也注意到了他。

他什么也没说,先熟练地从袖口里滑出一根上等雪茄,不动声色地塞进了斯盖德金爵士的皮手套里。

“嘿,老朋友,这是唱哪一出?”

斯盖德金爵士低头瞥了一眼那根成色极佳的雪茄,见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手指顺势将其勾进了掌心。

不过虽然收下了礼物,但他的表情却并没有软化,仍然如寒风一般冷冽。

“如你所见,我在办事儿。”

“办事儿?怎么今天突然办事儿……”纽卡斯有些焦急,向他递出一个请求通融的眼神,“拜托,兄弟,我票都买了,还是为了陪一位重要的小姐,能不能给个面子,行个方便?”

“面子?纽卡斯,这不是面子的问题。”

斯盖德金用揶揄的口吻说了一句,随后手中扬起的马鞭摆向了一旁紧闭的大门,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雷鸣城的‘钟声’涉嫌攻击我们的城堡,我们的陛下很不喜欢,主教大人更不喜欢。我们认为这其中还有混沌的腐蚀,必须立即进行‘神学调查’,请你们回去。”

卧槽?

国王也看了?

谁给他演的啊?

纽卡斯急了。

他根本不在乎那戏演的是什么,哪怕演的是一只猴子在台上翻跟头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坐在马车里的马芮小姐。

那是他费尽心思才搭上的线,如果刚到门口就被赶回去,他在淑女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就全毁了!

“别这样,斯盖德金。”

纽卡斯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焦急的恳求,甚至搬出了往日的情分。

“咱们都在一张酒桌上睡过觉,哪怕不演戏,你就让我们进去坐会儿,喝杯茶也行,我会和她解释剧组们今天都病倒了,我们可以一起骂剧院的老板没长眼睛。那位小姐身份尊贵,我总不能让她在寒风里掉头回去吧?”

见这个坎贝尔人还在不依不饶,斯盖德金爵士眼中的公事公办终于变成了不耐烦。

老子在寒风中值班,你丫的在泡罗兰城的姑娘是吧。一张酒桌上睡过觉是什么意思?喝过你的酒就是你的哥们了?

瞅瞅自己身上的衣服。

“身份尊贵?”

斯盖德金嗤笑了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纽卡斯的肩膀,像是驱赶一只不知好歹的苍蝇。

“纽卡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卖喷水管的商人!”

“就算混进了三级会议,也别真以为自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我的忠告是,别趟这浑水,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想下次穿着这身衣服去你家里做客!”

这句话里有七分的不屑,也有三分的情面。若不是看在一起喝过酒的份上,枪托已经招呼过来了。

纽卡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其实他倒不在乎自己的面子,更不觉得斯盖德金爵士真会来自己家做客,好歹他的买卖也是有威克顿男爵的股份。

只是如今他被夹在了爵士和男爵小姐的中间,这让他感到头顶上压力如山一般大。

要不……

你们打?

我等你们分出胜负,再找赢的那个道歉?

就在这里僵持不下的时候,身后的马车门忽然又开了。

车厢里的马芮·朗巴内小姐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

她提着繁复的裙摆,踩着精致的高跟鞋走下了马车,寒风吹乱了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却吹不散她脸上的怒气。

她没有说一句废话,甚至比艾琳殿下还要勇敢,手中的蕾丝折扇像是一把短剑,狠狠地砸在了斯盖德金的胸前。

她的动作吓坏了纽卡斯,他理解中的打是背后的博弈,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竟然如此粗野。

两个男人都没回过神来,一只保养得极好的玉手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这位皇家卫队队长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所有的皇家卫士都愣住了。

不过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卫士,极有默契地齐刷刷低下了头,或者转过身去研究剧院门口那根光滑石柱的纹理。

站在周围的市民们也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小姐竟然敢打皇家卫队队长的脸。

在他们浅薄的认知里,斯盖德金爵士的脸就等于陛下的脸,毕竟陛下才刚给这位救火队长发了勋章。

这可真是……大风暴淹了圣克莱门大教堂!

实在是亵.渎极了!

错过一场好戏的他们,没想到能看另一场好戏,纷纷期待起了后续的发展。

然而,剧情的发展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一棍子能把他们抽飞起来的斯盖德金爵士竟是动都不敢动一下,连膝盖都有些摇摆。

“你这只没教养的看门狗!”

马芮小姐收回发痛的手掌,毫无淑女形象地指着被打懵了的男人,破口大骂道。

“你父亲没教过你什么是礼貌吗?你竟敢让一位淑女在冷风中等待你所谓的审查?圣西斯在上,我不管你们想干什么,但能不能等我把剧看完?”

斯盖德金爵士冷汗直冒。

别人认不出来朗巴内小姐的脸,但他是皇家卫队的队长,他认得出入宫廷的每一名贵族和他们家眷的脸。

和他一样的人在宫廷里还有很多,皇家卫队不只有一个队长,他只是其中一员。

“是主教大人的命令……”

马芮小姐骂得更狠了。

“哈!主教?那个克洛德是吧?连姓氏都没有的玩意儿,别以为他当了主教,我就不记得他以前是干什么的!那个宫廷小丑,我六岁的时候就用苹果砸过他的脑袋,他还得笑着给我捡回来!他懂个屁的艺术!圣言书他读明白了吗?”

斯盖德金爵士不敢应声。

因为他知道朗巴内小姐没有吹牛,她说她砸过克洛德的脑袋,那她就真的砸过。

虽然都是男爵,但男爵和男爵也是不一样的。他们之中有大贵族的支持者,有国王的支持者,还有那些夹在中间的墙头草。

譬如他和纽卡斯共同的靠山威克顿男爵,这位先生虽然贵为大臣,但地位就和克洛德主教一样,属于国王陛下的抹布。

需要的时候用他们擦一擦鞋,不需要就把他们扔进壁炉里烧了。

没想到纽卡斯居然又找到了一个更大的靠山,斯盖德金爵士悄悄瞥了他一眼,威严的表情已经完全变成了谄媚的嘴脸。

哥……拉兄弟一把。

纽卡斯回了他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倒是不计较刚才那几句冒犯,只是眼前的事态早已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弟弟,哥哥也想帮你啊,但你觉得我能拉住她吗?

何况,咱提醒过你的……

终于回想起来纽卡斯先前那句话中的“身份尊贵”,斯盖德金爵士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彻底绝望了。

阴险又狡猾的坎贝尔人,又摆了忠厚老实的莱恩人一道,现在轮到他被夹在男爵和主教之间……

马芮小姐火力全开,在寒风中骂了足足一分钟,几乎将这个救火队长的脸按在地上来回摩擦了两遍。

显然她发泄的不只是等待的怒火,还把回到罗兰城之后对于这里粗鲁的男人们的全部不满,都一股脑的撒在了这个可怜的爵士身上。

迁怒。

这是最不体面的行为。

而欺负弱小更是最恶劣的行为。

听说地狱里就是如此,高阶恶魔们天天拿哥布林涮锅玩儿,怎么罗兰城也亵.渎成了这样子?

纽卡斯爵士在心中默默地感慨,同时也反复的天人交战,到底值不值得为了这么一个爵士的头衔,而搭上神圣的婚姻和美好的未来。

不过不得不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性格火辣的马芮小姐,但斯盖德金爵士和她却是如此的般配。

这又进一步验证了他那“一个人两条腿”的理论,西瓜藤上怎么可能长得出葫芦来?

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见那被痛骂了一顿的斯盖德金爵士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将那把掉在地上的折扇捡起来,双手奉上。

“误会!这都是误会!美丽的马芮小姐!”

那张堆满横肉的脸绽放成了一朵谄媚的菊花,其变脸速度之快就连卖灭火器的纽卡斯都叹为观止,这速度简直比罗克赛步枪还要快。

“……我们调查的是那些不懂规矩的泥腿子,担心那些粗俗的内容污了您的眼睛。但像您这样高雅的淑女和绅士,当然具备分辨是非的能力……您二位肯定能看懂艺术背后的高雅。”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装瞎的卫兵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路让开!”

这帮狗东西,平时跟着自己喝酒吃肉睡姑娘,一出了事儿全都在东张西望!

卫兵们立刻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斯盖德金重新转向眼睛瞪成金鱼的马芮小姐,一脸忠诚地挺直了腰杆,同时做出了请的手势。

“您请进,外面风大。至于那些演员……您放心,我这就让人把他们抓回来!等您先鉴赏完了,再让我们的主教大人鉴赏也不迟。”

站在隔离线外的市民们都瞪大了眼睛,总感觉这舞台没有按照他们想象中的剧本演。

国王的面子呢?

这……

不对吧?

可惜斯盖德金爵士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否则肯定要把他们亵渎的脑子再修理一番。

圣西斯在上,可怜的斯盖德金先生只是个小小的平民,因为一场大火幸运地捡了一个爵士的头衔。

他何德何能成为国王的脸面,他最多能用平民最擅长的拳头,让另一群平民忘掉这亵.渎的今晚。

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马芮·朗巴内小姐慢条斯理地合拢了那把折扇。

刚才那股泼辣劲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随着她理顺裙摆的动作烟消云散。

随后这位男爵千金昂起下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是个等待糖果的小女孩,望向那位“真正的绅士”。

虽然在场的众人之中并没有绅士,但纽卡斯还是没有让这位“真正的淑女”失望。

只见他微微欠身,弯曲了自己的胳膊,让那只戴着蕾丝手套的小手,搭在了他的臂弯。

“令人折服的魄力,您的勇气令这寒夜都黯然失色,朗巴内小姐……老实说,我从没见过斯盖德金爵士这副模样。”

“你认识他?”

“算是……毕竟我是卖灭火器的坎贝尔人,而他是守护莱恩人夜晚的人,我们见过几面。”

“以后别和那个粗鲁的家伙来往,我看到他窝囊的样子都烦,跟他聊了几句,我感觉身上都沾了乌龟的气味。您知道那种气味吗?像发霉的水草!”

“是……如您所愿。”

目送着走向红地毯台阶的两人,斯盖德金爵士在心中松了口气,同时在心中向这位他已经高攀不起的小弟默默感谢。

纽卡斯不会真的不再和他来往,不过有了纽卡斯先生的这句宽恕,马芮小姐大概不会再为难他……

“如胶似漆”的两人踩上了铺满红地毯的台阶。

就在即将跨入那扇灯火通明的大门时,纽卡斯却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台阶上的风有些喧嚣,他看见了站在刺刀墙之外的人们,也看见了那一张张浸泡在夜幕中的脸。

那是被皇家卫队赶出来的市民,也有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人。他们穿着单薄的旧大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也许巴尔和纳特先生也在里面,纽卡斯希望他们在里面,至少那两个明白的石匠能替自己解释几句,他也是迫不得已才趟这趟浑水。

圣西斯在上,他只是想卖个灭火器而已,这一万金币怎么就砸出了这么多波折来?

纽卡斯甚至开始羡慕起那个被他赶走的老乡了,要是他刚来的时候,也有人能一棍子把他打醒轰走就好了。

可惜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圣罗兰大剧院的门前了……

纽卡斯悄悄摘下了头顶的礼帽,对着沉默的观众行了个点头礼,代替致歉的鞠躬。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这位“绅士”的动作,就连一脸甜蜜走在旁边的马芮小姐都没看见。

那群沉默的市民只是死死地盯着斯盖德金爵士,目光像是要把那身光鲜亮丽的制服烧穿。

他们其实不在乎什么艺术,也不在乎谁挽着谁的胳膊,但凭什么皇家卫队的棍棒区别对待?

“走吧,纽卡斯先生。”

马芮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嫌弃地看了一眼底下那些散发着酸臭味的人群,拉着他走进了温暖的大厅。

厚重的大门隔绝了春日微凉的晚风,大厅里的暖气熏得人浑身酥软。

“您真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绅士。”

马芮挽着他的手臂,走在空旷的走廊,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感慨。

“即使是对待那些粗鲁的下等人,您也能保持着这样的风度与礼节。哪怕是向他们致意……虽然我觉得没那个必要,但真的很迷人。莱恩的男人们真该好好向您学学,什么才叫体面。”

原来她看见了。

纽卡斯看着前方那条一直延伸到包厢的红毯,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门外那些沉默的眼睛。

他一时间有些走神,嘴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并不在剧本里的对白。

“我认为……绅士和淑女并非单独存在,圣西斯创造我们时,并没有给一个人安上两条不一样的腿。”

或许您可以对他们善良一点。

艾琳殿下曾说要让雷鸣城的市民吃上蛋糕,那是因为雷鸣城的面包店橱窗里真有那么多蛋糕。

但罗兰城很明显是没有的,又或者已经被狼吞虎咽的人们吃完,大家兜里只剩下被揉碎的尊严。

马芮停下了脚步。

那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她侧过头,眼尾挑起了一抹怀疑。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也是读过书的人,可不是外面那群目不识丁的蠢货,能听出来那言外之意的讽刺。

纽卡斯猛地回过神来,似乎是想起了贵族们手段的残忍,灵机一动改了口。

“我的意思是……”

他换上了一副深情款款的表情,重新戴上了绅士的面具。

“只有真正的绅士才能配得上您这样真正的淑女。就如圣言书所言,祂先创造了自己的母亲,而绅士……当然是为了守护淑女而存在。”

圣言书有没有这句话不重要,毕竟“人人皆祭司”,他也入乡随俗的亵.渎了一回。

不过他的亵.渎却恰到好处,马芮的眉头舒展开来,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瞬间被甜言蜜语冲散。

“咯咯咯……噢,纽卡斯先生,您真会说话。”

她掩着嘴,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那空荡的大厅里回荡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纽卡斯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牵住了马芮小姐重新递来的手,做好了与恶魔共舞的准备。

“请吧,美丽的马芮小姐,今晚的钟声只为您一人敲响……愿幸福永远追随我最心爱的人儿。”

两人携手走向了那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等待着瑟瑟发抖的“艾洛伊丝”小姐粉墨登台。

今晚的罗兰城比往日更加宁静,石匠们正在传阅着《百科全书》的手稿,而钟声则回荡在冷清的剧场。

一场前所未有盛大的舞台,正在古老的罗兰城完成最后的彩排。

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

奔流河上游的舞台正上演着前所未有宏大的剧目,而处在下游的科林大剧院也丝毫不差。

宏大的剧院内人山人海,这里没有戒备森严的刺刀之墙,只有几乎要将屋顶掀翻过去的人声鼎沸。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娱乐手段还是太匮乏了,一部舞台剧居然能让雷鸣城市民反复刷上个好几遍,甚至直接推动了纸张进入卫生领域。

而在此之前,即使是体面的雷鸣城市民,也是用报纸、传单、甚至是税单回执来擦屁股的。

即便他们的造纸工艺并不落后,甚至已经拥有了“纸杯”这种相对后工业时代的东西。

另外,罗炎听说雷鸣城有不少颇具生意与创作头脑的市民都杀入了传媒领域,或许用不了多久这里便会进入百花齐放的时代。

雷鸣城的工业底蕴不弱,识字率也很高,连没头脑的骑士们都爱看书,虽然看的是小说。

如果能将他们的创造力彻底解放出来,能够孕育出的肯定不只是几部剧本那么简单……

二楼的VIP包厢里。

借助帕德里奇之手将科林小姐弄得精疲力尽之后,罗炎很快向米娅兑现了“下次单独带你来”的那个诺言。

小小的包厢里只有两人,气氛静谧而又安详,还带着一丝比熏香还要甜腻的气味。

坐在天鹅绒沙发上,米娅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要烧起来了一样。那张慵懒而又带着点小骄傲的脸蛋,此刻红得就像颗熟透的苹果,裙摆下的双膝更是有些发软。

还有那条摇曳生姿的尾巴,也藏不住地悄悄打了个结,在天鹅绒靠垫下四处摇摆。

这……这这是约会吗?

应该是吧!!

不知道是不是罗炎同学的第一次……嘿嘿嘿。

撑在裙边的小手攥得发白,米娅“咕”地轻轻咽下了一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舞台,时而又偷看一眼坐在旁边的罗炎同学。

和以前一样。

他不管干什么都是那么的专注,无论是盯着黑板,还是盯着书本,或是盯着窗外……

都怪这家伙。

如果不是莉莉丝教授将某人喊去了讲台上做示范,帕德里奇小姐就没认真看过几次黑板!

这学历要是没水分才叫怪。

帕德里奇小姐再次强调,她并非没有好好学习,只是比较偏科而已,主要研究人类。

如果是比谁对人类更了解,她相信自己一定不会输给科林小姐。

下次就比这个好了!

随着舞台上的灯光渐暗,大幕拉开,悠扬而轻快的旋律响起,青青草原在舞台上铺开。

地狱的魔都没有这么有趣的东西,那华丽的演出一瞬间就将米娅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而包厢内的气氛也总算是真正安静了下来。

当舞台上的艾洛伊丝为了爱人走进黑暗,当马修在夕阳下紧紧拥抱住那个破碎的姑娘。

那纯粹而真挚的感情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狠狠击中了米娅心底最深处的那块柔软。

这也太纯爱了——

还是那种又牛又纯的爱。

黑暗中,罗炎感觉身边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湿润。

他侧过头,借着舞台上的灯光,正好看到这位魅魔小姐正紧咬着嘴唇,逞强地忍耐着不哭,而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帕德里奇小姐意外的害羞,不像薇薇安直接哇的一声大哭,然后又哇呀呀地大叫大喊。

罗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取出一只手帕递给了她,就像昨天晚上递给薇薇安一样。

米娅一把接过,同时还不忘逞强地补充一句。

“谢谢……还有,那个,我没哭哦!”

罗炎轻轻点头,绅士地说道。

“嗯,这里太黑,我没有看见。”

紫晶级强者看不见黑暗里的眼泪,整个奥斯大陆大概都没有比这更善意的谎言了。

“……”

米娅的脸更红了,整张脸都藏在了手帕的后面。

再后来,大概是知道欲盖弥彰也没有用,她终于自暴自弃似的放下了偶像包袱,用力擤出了鼻水。

“嚏——”

帷幕落下。

雷鸣般的掌声像是海啸一样淹没了整个剧场,久久不能平息,作为对演员们的感谢。

米娅红着眼睛看向罗炎,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真是太让人感动了,那矢志不渝的爱情。我想不管是人类还是魅魔,只要两个人是真心相爱的,就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你也是这么觉得对不对?”

“当然,我是很纯爱的。”

米娅红了脸。

看着那张布满红霞的脸,罗炎不禁有些好奇。

“说起来,你代入的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米娅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食指羞涩地绕着鬓角那缕缕粉色的刘海。

“你……别笑话我。”

罗炎淡淡笑了笑。

“我可以对魔神发誓。”

得到了保证,米娅这才抬起头,小声却认真地说道。

“我……其实,代入的是马修。”

罗炎那从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眼神更是古怪。

多愁善感的女人总是很多愁善感,米娅一眼就看出了那双眼睛里的微妙,脸噌的一下更烫了。

“你你你果然觉得很怪对不对?!”

老实说,是挺怪。

为什么不管是薇薇安还是米娅,第一时间代入的都是那个“无能的丈夫”,而不是明显“更好哭”的艾洛伊丝小姐。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并没有笑出声来。

“可是……为什么?你们并不像吧。”

“因,因为我和马修的想法一样呀。”

米娅涨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不过那声音中的坚定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因为我和马修的想法一样呀。哪怕艾洛伊丝小姐失去了纯洁,哪怕钟声不再为他们敲响……只要心爱的人最后能回到我身边,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愿意等她回来。”

“这可真是……让人感动。”

那并非是哄人开心的话,罗炎确实被米娅的纯爱感动到了一瞬,只不过细思极恐之下的隐喻却让他不禁讶然。

如果帕德里奇小姐带入的是马修,那岂不意味着自己是那个……呃,艾洛伊丝?

罗炎不禁陷入了沉思。

所以领主是谁?

乳白色的影子飘在了旁边,一脸坏笑的悠悠凑近了过来,又献上了它肚子里的坏水。

“魔王大人,悠悠觉得领主可以让莎拉或者艾琳来演——”

‘悠悠闭嘴。’

“呜呜——”

紫晶级强者的实力恐怖如斯,一个神念就镇压了无处不在的神格,让委屈的悠悠闭上了嘴。

就在罗炎还在钻牛角尖的时候,米娅终于抹干了眼角的泪痕,忽然气势十足地发动了攻势。

“那你呢?你代入了谁?说起来……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地看完啊,一点眼泪都没流?你难道不觉得感动吗?”

罗炎当然不会流泪,毕竟剧本真是他写的。

不过,他不至于说这么煞风景的话。

他思索了片刻,看着下方潸然泪下的人群,给出了一个最贴合魔王大人观剧状态的答案。

“我代入的,或许是那个无处不在的存在。”

他的本意是指观众。

或者说,那个站在上帝视角,平等地俯瞰着众生悲欢的“观察者”。

无论是敲钟人还是无名的村民,皆是他眼中雄伟壮丽的风景,他们皆是带着使命来到舞台上。

不同的观众或许会觉得,舞台上的人们都是不同的人,然而在罗炎的眼中他们都只是拿到不同剧本的同一类人。

如果雷鸣城的市民在冬月政变中一败涂地,那么彼时彼刻的他们就是舞台上的马修,是艾洛伊丝小姐,是村民,也是钟楼上的敲钟人。

为什么贞洁税是五银币?

不仅仅是为了照顾市民们的代入感,更是因为写的本来就是虚境观察者眼中的另一种结局。

这也是为什么,剧中会提到男爵与公爵正在打仗这一条线索,而现实中这场战争不到一个月就打完了。

米娅愣了一下。

随后,那张刚刚还沉浸在感动中的俏脸悄然变色,眼中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羞愤。

众所周知,这部剧里只有一个角色是“无处不在”的存在。

那便是主宰着艾洛伊丝与马修命运的领主,那个操纵着一切并企图将一切美好事物都收入囊中的欲望化身!

那个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男人!

没想到罗炎同学不可貌相……儒雅随和的外表之下,竟然藏着一颗野兽般的灵魂!

赫,赫赫……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你……”

双手护住了胸前,米娅的脸涨得比刚才还要红,滚烫的不再只是泪水,还有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你怎么可以代入那个角色?真是……太,太邪恶了!”

虽然害羞的小罗炎也很可爱,但占有欲旺盛的大罗炎好像也很惹人怜爱?

不得不说,魅魔的XP是自由的。

前一秒还在深情款款代入马修的米娅,下一秒便自动切换进了艾洛伊丝形态,甚至连护胸的动作都是如此的熟稔。

嗯?

罗炎有些意外地看了米娅一眼,没想到会突然得到恶魔的夸奖,可他还是有点没跟上她的节拍。

先不说别的——

这到底哪里邪恶了?!

(本章完)

第534章 魔王将一把吸血的剑,放在了勇者之

风和日丽的日子总是稍纵即逝,随着六月的到来,漩涡海的东北岸终于进入了夏日。

北溪谷平原上,燃烧的烈日就像严酷的监工,用手中那滚烫的长鞭,平等地抽打着每一只肩膀。

沸腾的热浪在空气中扭曲,将远处的地平线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虚影。

然而,比那模糊的地平线更加沸腾的,却是延伸在这片广袤大地上的喧嚣声——

“加油干!兄弟们!”

“为了晚上的烤肉和啤酒!”

“嗷嗷嗷!”

数千名身强力壮的蜥蜴人赤裸着上身,墨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油光。

他们排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像是一台由血肉组成的精密机器,在这片荒原上嗷嗷运转。

这里是连接雷鸣城与北溪谷首府格兰斯顿堡的铁路施工现场。

同时也是“墓园铁路集团”为了冲击“S级任务”评价而敲定的最后“决战之地”!

为了刷新铁路的单日推进记录,玩家们特意留下了这段地势最平坦、土质最坚硬的直线区域,作为墓园铁路集团刷数据的“面子工程”。

不止如此,期间他们还动用了大墓地的“阴兵”,趁着夜色偷偷搬运木枕、钢轨和钉子,让材料预先去到了施工沿线的节点。

而在此之前,这些物料都是用火车自身以及马车来运输的,很难离开施工地点太远。

老实说,《天灾OL》已经被这几个玩家玩成了“铁路大亨OL”,为了记录已经不择手段了!

如果不是皇家铁路公司的工作人员每天都会和他们对接进度,而他们的背后也有魔王的人在盯着,恐怕他们还能干得更夸张一点。

玩家【我来组成头部】站在高高的土堆上,手里握着一只原始的扩音器,扯着嗓子大吼。

在他熟练的指挥下,这支混编的蜥蜴人大军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协作效率。

第一梯队的蜥蜴人,由石蜥一族的族人组成。

他们扛着沉重的枕木,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飞快穿梭,每一步都踏起大片飞扬的尘土!

那些对于人类劳工来说需要两人抬的木料,在他们手里就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牙签。

而紧随其后的是铺轨队,几百斤重的运载板车被四足蜥蜴人拖拽着向前。

长尾蜥蜴手脚麻利地转动吊臂和钩锁,从那移动的板车上勾住铁轨,运用惯性让那铁轨从板车上脱落,然后引导其落在木枕上。

在这群蜥蜴人的手脚并用下,两根平行的钢铁线条在大地上迅速向前延伸,就像一条不断延伸的钢铁长龙。

最后收尾的是打钉队。

根本不需要什么先进的蒸汽动力设备,他们手里那柄沉重的铁锤就是最好的工具!

只听那“铛铛铛”的敲击声连成了一片,就像一曲盛大而狂野的交响乐。

每一声脆响,都意味着一枚道钉被狠狠地楔进了枕木,将钢铁死死地钉在大地之上。

汗水顺着蜥蜴人粗壮的脖颈流淌,滴落在滚烫的铁轨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随即化作一缕白烟。

刚进入不久的土木老哥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看着那以肉眼可见速度向前生长的铁轨,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卧槽!这不科学!”

“但很魔幻,不是吗?”【死了就不怕鬼了】咧嘴笑着看向他,呲了呲鳞片下的牙。

为了和这些蜥蜴人们打成一片,他特意花费贡献点兑换了一个西南沼泽的蜥蜴人分支族群。

现在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绿了。

【我来组成头部】得意地插着腰,看着这壮观的场面,抹了一把额头上被晒出来的汗。

“我看这记录短时间应该没人能破了!”

毕竟,上一个纪录也是他们创出来的。

太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

当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失在地平线时,负责验收的公国官员推着测量轮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程。

看着仪表盘上那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他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了眼眶。

“圣西斯在上,十……十五公里!”

全程跟进铁路项目的他是看着这些蜥蜴人施工的,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测量的结果。

毕竟以往时候,这些蜥蜴人一天能铺个两公里已经很快了,现在这个数字直接被刷到了7.5倍!

也就在他填上数字的同一时间,为整条铁路线锤下最后一枚钉子的玩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单日铺设十五公里!

在没有大型机械辅助的时代,这速度简直是神迹!

“牛逼!!!”

玩家们兴奋地拥抱在一起,为了那即将到手的S级评价,也为了这足以载入游戏史册的一刻。

历时四个多月的施工,全长200公里的铁路宣告完成,这将是奥斯大陆基建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它将连接公国的南北,彻底摆脱公国物流体系,对奔流河以及城堡、乡村网道的依赖!

而比玩家更兴奋的,还得是那些被号子声折腾了一整天的蜥蜴人。

以前在沼泽地里玩泥巴的他们,从来没干过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多亏了这些玩家,他们才能体验到不一样的“蜥生”。

不过,玩家带给他们的也不只有汗水,还有以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啤酒和烤肉!

听说任务完成就有肉吃,这些四肢发达的家伙彻底沸腾了,也跟着玩家们一起喊起了牛逼来!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牛逼”是什么意思,但只要是“龙裔们”喊的东西总没错。

毕竟唯有这些来自迦娜大陆的老乡,才能给他们带来酋长们都没享受过的美味佳肴!

“牛逼——!”

“嗷嗷嗷!”

兴奋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数以千计强壮的蜥蜴人战士围在刚铺好的铁轨旁,粗壮的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们在夕阳下跳起了古老而狂野的战舞,那震颤大地的脚步声,仿佛在向这片被征服的平原展示龙神的威严。

可惜塔芙不知道这回事儿,否则这家伙肯定会羞臊地将小脑袋埋到翅膀下面。

早知道当初就不用泽塔人的DNA为蓝本来创造这些玩意儿了,这也太亵.渎了!

……

另一边,雷鸣城的安第斯庄园。

窗外的白桦树长出了茂盛的枝叶,正好挡住了照进书房的烈阳。

那装潢温馨的书房里,空气静谧而凉爽,与那热火朝天的工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爱德华大公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份刚刚送来的加急报告,目光在最后一行的记录上停留了良久。

“十五公里……”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

就在几个月前,这些长着鳞片的生物还是躲在沼泽里袭击商队的怪物,是冒险者公会清剿清单上的猎物。

然而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们的身份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最高效的建设者!

他们比最强壮的人类劳工还要能干,甚至比最忠诚的士兵还要服从——只要给他们足够的肉和啤酒。

虽然他们干不了太复杂的活,但他们却能将坎贝尔公国的铁轨修到激流关外去……

这简直是神灵赐予坎贝尔的礼物!

“……看来以前我们对他们的误解太深了。”站在爱德华的办公桌前,安第斯先生的脸上也是写满了感慨。

安第斯家族不是没有尝试过驯服蜥蜴人担任矿工和搬运工,然而均以失败告终。

这一块还得是古塔夫王国的萨克先生有手段。

当他们拿出龙神的正统法理和始祖之地的古老契约,立刻就把西南沼泽里的酋长们收买了。

只要收买了“凝结核”,剩下的蜥蜴人就好办多了。

他们不但能为坎贝尔公国创造巨大的价值,还不占用任何属于坎贝尔人的社会资源。

毕竟酋长们拿到了钱,转头又拿到雷鸣城去了,只有极少部分会顺着商路流到古塔夫王国去。

“你说的对,安第斯先生,我们以前对他们的误解还是太深,以后必须重视起来……他们不只是我们对古塔夫王国的面子工程,更是一笔长久以来被我们忽视的战略资源。”

将手中那份关于铁路建设的报告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爱德华的身子微微后仰,十指交叉置于腹前。

他的目光很快转向了站在书桌旁的安第斯,问起了此刻更为关心的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银监会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面对大公的询问,安第斯微微欠身,从容不迫地回答。

“一切顺利,陛下。我们现在要求雷鸣城的每一家银行,在进行大额划转业务和存取业务时都必须留下详细的票据痕迹。这虽然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但我提出这项倡议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毕竟他们现在也头疼得厉害。奔流河上游有太多劣质的银币顺着商路流了进来,导致银币定价的市场发生了严重的混乱。如果再不进行监管,他们的金库就要被那些破铜烂铁填满了。”

如今的雷鸣城市场上,主要流通着三种银币。

一种是成色最足、做工最精良的坎贝尔银币。一种是海外流入的、成色参差不齐的诸王国银币。

而最后一种,也是最让人头疼的,便是被雷鸣城商人们戏称为“莱恩铁片”的莱恩王国银币。

这其中最值钱的无疑是坎贝尔银币。

就算所有银币都在对金币贬值,前者也是贬值得最慢的,由“银镑”来定价的物价也是相对最稳定的,往往无需两天一换。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有硝烟的战争还要残酷,坎贝尔的纸币在不知不觉中偷走了德瓦卢家族王冠的成色。

毕竟就算帝国的市场再大,也不可能一瞬间把其他地方的货币和货物全都运进来。

爱德华能听懂这背后的博弈,即便他不会去亲自指挥每一场战役,但还是为自己的“将领”打了胜仗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问道。

“那么银镑的发行呢?我记得之前的发行协议里,似乎只有你安第斯银行一家签了字。”

“当时确实如此,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只有我坚定地选择了与您站在一起。”

安第斯笑了笑,那黑色的幽默中带着坎贝尔人特有的诙谐。

“不过不出意外,当太阳升起之后,那些中途退场的家伙都后悔了。最近我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踏破了,那几位行长现在全都求着我,想要重新回到这张桌子上。”

爱德华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睛却盯着他。

“那你的决定是?”

“当然是将大门敞开。”

安第斯微微颔首,收敛了那份不正经的诙谐,恢复了身为臣子的恭敬与谦卑。

“我可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也从未忘记那些银镑上印着的是坎贝尔家族的徽章。想要让这张纸币成为真正的‘黄金’,光靠安第斯一家银行是吃不下的,我们需要整个雷鸣城的金融体系为它背书。”

“你说得对,我唯一需要补充的是。它印着的不只是坎贝尔家族的徽章,也是坎贝尔人的辛劳与汗水。”

爱德华食指在桌上轻点,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若有所指地说道。

“我希望那些聪明的家伙尽可能都参与进来,但又不希望粗制滥造的纸币泛滥。你可能会觉得我贪得无厌,但这就是我的想法。我敞开天窗说亮话好了,你是银行家,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安第斯闻言心中感慨。

让羊圈里的绵羊管理自己,整个奥斯大陆大概只有这位陛下能拿得出如此的魄力了。

不过,他并不觉得遗憾,相反觉得很荣幸能有这个机会站在这里向他汇报工作,以及提出对于未来的看法。

毕竟这牧场里谁不是个动物呢?

大公愿意站在狮子而非牧场主的角度来说这句话,身为整个牧场最肥的一只羊,他当然也得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那些真正有用的话。

而不是把自己当成牧羊犬,去说那些正确而无用的废话。

“当然,这并不难。”

安第斯胸有成竹地点了下头,欣然说道。

“并不是每一家报社都非得开一家印刷厂,同样的,我们也不必将印钞机放进每一家银行。这对安第斯银行来说也不是好事,因为如果每家都能印钱,人们就会觉得……我或许是昨天睡觉前才拍脑袋决定的明天印多少张银镑。”

说到这里,安第斯顿了顿。

他没有急着为自己邀功,而是借着科林亲王之口,将他们在喝下午茶时共同商量出的那个构想,和盘托出放在了大公的办公桌上。

那真是个惊为天人的构想,当科林和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受到科林殿下的启发,我正在牵头雷鸣城的几大银行,计划以共同注资、按比例持股的方式,成立一家凌驾于普通银行之上的机构——我们暂且称之为‘中心银行’。”

“中心银行?”爱德华重复了一遍这个新颖的词汇。

“是的,中心银行。”

安第斯解释道。

“它不开展面向普通市民的储蓄业务,它的客户只有各个拿到牌照的商业银行。各家银行可以用他们的商业票据、法定银币或者金币作为抵押,向中心银行申请‘贷款’来获取银镑现钞!”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就像扭动那蒸汽机的阀门。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节流阀。如此一来,不但更有利于银监会的监管,防止某家银行私自滥发纸币,我们还能手中掌握一个更高效的工具,来精准地调整这个蓄水池里水流进出的流量。”

“当市场缺钱时,我们便开闸放水。当通货膨胀时,我们关闸蓄水。不止如此,我们还能在利率上同进共退,间接调控市民们的借债成本。让他们在生产过剩的时候多消费,生产力不足的时候更多生产。”

这是个很简单的经济模型,不过放到当下还是很先进的。

毕竟以前各个王国的铸币局铸造多少钱币,完全取决于贵族金库里的贵金属以及各个国王的良心。

时日艰难的时候,国王和农夫的良心会一起滑坡,而货币的价值也会在众人的哄抢中跌进尘埃里。

但现在,他们可以坐在小船上,随着潮起潮落的奔流河一起愉快地摇摆。而不必在艰难的时候,为了不让水溅自己身上,一脚将旁边的乘客踹下船。

有时候就差这临门一脚,船就翻了。

毕竟船也是需要配重的,总不能所有人都坐在同一边。

虽然爱德华并不是金融领域的专家,但听到安第斯生动的比喻,立刻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巨大价值。

这不仅仅是一个银行。

这简直是一把无往不利的“传颂之光”!

它甚至比传颂之光还要凶猛,毕竟后者只能刺穿魔王的胸膛,而前者能凝聚众人的力量让整个公国蒸蒸日上!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在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慑人的精芒,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拳头也不自觉捏紧了。

“这个主意妙啊!”

“没错,尊敬的陛下,所以我决定将这柄无往不利的剑献于您!只有您配得上它!”

安第斯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那虚握在空中的拳头很快贴在了胸口,一刻也不敢多停留。

身为坎贝尔公国最有钱的商人,以及爱德华本人的幕僚,他很清楚这位野心勃勃的大公陛下一定能听懂他说的话。

哪怕没有科林亲王的提醒,他也知道这不是能锁在一家银行保险柜里的“私器”。

看到安第斯“迅捷如风”的动作,爱德华微微一愣,搁在扶手上的拳头不由自主松开,失笑着说道。

“你……这是做什么。”

“我是真诚的向您提出建议,这柄利剑太过锋利,若是握在私人手中,只会让市民们感到恐慌。”

安第斯的声音恭敬而诚恳,不敢有半分虚假。

“我恳请陛下成立一家皇家银行,对中心银行进行注资入股。唯有三叉戟的徽章烙印在剑柄之上,这把剑才能真正成为守护公国的神器。”

爱德华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那藏在恭谦背后的惶恐,嘴角轻轻勾起,却又摇了摇头。

“皇家银行?让我的管家带着仆人,去和雷鸣城的银行家坐在一张桌子上算账吗?你知道那些人算账的本领还不如我,他们只擅长装点我的花园,恐怕帮不了你们什么。”

最关键的是,这群人请来容易,送走难。王室的仆人和贵族一样,都是几乎没有退出机制的。

他们在下坡的时候能当刹车使,只要车速够快倒是看不出来他们的蠢笨。

而一旦到了要上坡的时候,他们能立刻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被动性”,把所有人都逼到车下抬着车走……虽然这么做累了点,但至少不会溜车。

这一点就算爱德华也没有办法,他在上流社会的名声已经够差了,再“野蛮”下去搞不好真把裁判庭引来了。

“可是——”安第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大公居然会拒绝,难道要自己再让一次?

就在他琢磨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爱德华思索了片刻,倒是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不过你说得对,这把剑确实不能掌握在私人的手中。既然如此……就让皇家铸币局出面好了。”

安第斯有些意外。

“铸币局?”

爱德华微笑地点头。

“没错。我打算让王室的铸币局来注资这家‘中心银行’,持有足以在股东会上行使一票否决权的股份……这个游戏是这么玩的吧?”

安第斯立刻说道。

“董事会中可以在章程里约定一票否决权,这在技术上并不困难!”

“那就行了。”

爱德华靠回椅背,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在坎贝尔公国,皇家铸币局并非权力机关,而是执行机关,里面大多以行政官僚为主,负责照章办事。

那些家伙虽然同样温吞如水,做事死板且不懂变通,但只要拿出合规的文件,事情他们还是会办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人不同于王室的家仆。他们都是市民雇员,可以通过考试选拔,并且是有退出机制的。

坎贝尔家族不需要通过中心银行赚钱,身为大公的他只需要这柄无往不利的剑能合规使用。

从这个角度来讲,这正是用那些官僚们的地方。

“我不需要他们去帮我赚钱,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替我看好这把剑。至于怎么挥舞它,怎么让它为公国创造财富……还是交给你们这些善于使用它的人去办。”

“我唯一的要求是,”爱德华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的那个男人,“当公国需要它归鞘的时候,它必须能立刻回到剑鞘里,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安第斯心头一凛,再次深深低头。

“当然……我们都希望我们的公国蒸蒸日上,我一定牢记您的忠告。”

“哈哈,安第斯,你太紧张了,”爱德华笑了笑,从书桌前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感谢你能把这柄剑递到我的面前,你的忠诚我是看在眼里的。”

“不敢,陛下,这是我应尽的本分……”

“很多人都和我说过这句话,但你是真正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的人。我仍然记得德里克伯爵与我推杯换盏时的笑容,也见过他图穷匕见时丑陋的脸……”

说到这里的爱德华停顿了片刻,似乎又想到了那个被锁在地牢里的家伙,嘴里发出一声轻叹。

其实他不大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但有时候气氛已经到了,他也不得不按照章程把事情办完。

“安第斯,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这件事你可以带着我的剑去办。”

“您请吩咐。”

安第斯心中凛然,恭敬地低着头。

他已经猜到了大公殿下要说什么,但即使如此,也不敢将“我猜到了”写在脸上。

即便他心里无比清楚,他的陛下不是隔壁的那位君王。

因为这一刀,将捅向贵族们的动脉——

“……我一直有个想法,我们的祖先把权力向下分封的太多了。以前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否则无法管理我们的公国,然而事到如今,那些不受约束的权力已经成为尾大不掉的麻烦。”

莱恩王国的骑士们正在用铜币洗劫罗兰城的市民,而劣质的铜币很快会顺流而下来到雷鸣城里。

这里的每一块面包都有坎贝尔王室的补贴,而那些钱都来自于雷鸣城市民的口袋。

西奥登妄图发动贵族们的力量大发铜币,用一堆破铜烂铁将坎贝尔人的劳动成果换走,拿回去给德瓦卢家族续命。

而现在——

是时候把这根水管堵上了!

爱德华毫不怀疑,他此时此刻将要做出的抉择,正是公国上下所有人都期盼已久的。

那便是只有坎贝尔人的汗水,才能交换另一个坎贝尔人的汗水!

谁也别想用一堆破铜烂铁,强迫他们将自己的汗水贱卖!

更别想用共和的鲜血,去喂养封建城堡里的豺狼!

“我们要发行‘铜镑’,代替越来越不可靠的铜币作为‘银镑’的辅币!它的面值将与银镑保持在稳定的100:1,也仅与银镑保持稳定,受到税务局的认可!”

“‘中心银行’的设立是一个不错的契机,是时候将小贵族们的‘铸币权’,收回我们的公国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