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大明宝船下南洋

林邑国的都城林邑浦,当地的占族人称僧伽补罗,或者“狮子之城”。

城外的海港上,渔民、水手和普通群众围着一堆一堆的货物叽叽喳喳。

就在刚才,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每条船的尺寸都巨大无比,超过了林邑人最狂野的想象。

这些淳朴的土人虽然住在海边,但是平时乘坐的船和独木舟差不多。

这些来自北方的大船足有百丈长、几十丈宽。

这么巨大的玩意儿,别说见过,他们做梦也不敢想啊。

更可怕的是,这支陌生舰队的舰船数量也十分巨大,甚至比海港里的小渔船数量还要多。

当对方的数量和质量都全面碾压自己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土人纷纷跪倒在地,对大船顶礼膜拜。

对林邑这个文明等级来说,那支恐怖的舰队宛如神明。

就在当地人的跪迎中,庞大舰队的先导船只大摇大摆地驶入了海港。

因为海港太小,无法容纳整支舰队,更多的大船直接停靠在了岸边。

首尾相接,绵延不绝,封锁了整条海岸线,让林邑人片帆不得出海。

林邑海港不是没有守军,但是他们哪里敢阻拦?任由那些身份不明、意图不明的陌生船只笔直地进入了林邑国的核心——都城海港。

万一自己轻举妄动,惹了这些怪物不高兴,是真有可能被灭国的!

然后,在当地人惊恐、敬畏的目光中。

大船呼啦啦下来了好多人,旁若无人地开始将船上的货物搬运到岸上。

待他们火速卸完了货,这些北方人一刻钟也不耽搁,立刻上船驶离了林邑港,一如他们轻轻地来。

围观群众们望着扬长而去的庞大舰队,看着几乎把整个海港都堵塞满了的奇怪“货物”,面面相觑。

他们对那堆成山的箱子充满了好奇,但是又不敢轻易乱动。

生怕那其中有什么巫蛊凶物之类的。

所幸,港口的守军终于有了反应。

一边围住那些货物,驱散看热闹的民众,一边赶紧向宫里汇报。

很快,国王范梵志亲自驾临事发现场。

他不是平头老百姓,他是见过一点世面的。

他知道,人类是能够建造出如此巨大的造物的,不是神迹。

只是就他所知,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类文明,在这个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个——

“你确定那些船不是大唐来的?”

在港口,范梵志向身边的宰相反复确认这个问题。

能有如此变态的生产力、能造出遮蔽整条海岸线的庞大舰队,除了大唐还能有谁?

“你确定不是大唐的皇帝对我们下达了什么指示,或者训斥我们没有及时朝贡?”

“回殿下,臣亲自和船上的人确认过,他们确实不是来自大唐。”

宰相再三摇头否认。

“而是来自一个叫做‘大明’的另一个大国。”

他在这支舰队入港时就赶到了现场,是港口守将通知的他。

宰相是来过大唐朝过贡的,汉文流利,一开始还以为大唐天兵来兴师问罪了,吓得第一时间跪在港口栈桥下,跪求大唐天使会见。

结果天使没有搭理他,搭理他的是从船上下来干活的搬运工。

然后,林邑国的宰相就和一名普通工人,进行了一番透彻深入的外交会谈。

一来二去,还真让他弄清楚了对方的来路。

那是一个叫做“大明”的华夏国家,位于大唐的北方,和林邑并不接壤。大明极其强盛富庶,正在和大唐进行着战争。

被庞大舰队秀了一脸肌肉的宰相大人,丝毫没有怀疑这位工人在吹牛逼。

“大明……是从华夏分出去的某个新国家么?”国王范梵志有所猜测。

他对华夏实时发生的新闻或许消息不大灵通,但是对那个北方大国的文化和历史是有过系统性学习的。

作为华夏文明圈的外围,他还是懂一些小国事大的基本生存哲学的。

范梵志知道,北方大国虽然大部分时间处于大一统的状态,但是时不时的会碎成一地,经过血腥的战争以后又重归一统。

从这个角度看,大明大约是某个新冒出来的、背叛华夏中央王朝的割据政权。

“大唐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还以为国祚能绵延几百年呢,怎么才过了一代人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叛军势力?简直和隋朝似的……”

作为旁观过隋末大乱斗的老人,范梵志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殿下,那该怎么办啊?”宰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范梵志环视着堆积如山的货物,又看看眼神中透着好奇和贪婪的围观群众,当即下令:

“先把这些东西运回去。愚民都在看着呐。”

士兵很快封锁现场,将大明留下的东西运回了王宫之中。

很快,王宫的花园里摆满了一个个木头箱子,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那些箱子又大又沉,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吃力地抬起来,盖子用木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

“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宰相又是好奇,又是担忧。

范梵志努了努嘴:

“打开看看。”

立刻,士兵们找来撬棍,又期待又紧张地将第一口箱子的木条撬开。

宰相大人不禁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国王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一窥箱子里的内容物。

狗眼立刻被晃瞎了。

钱!

那里面都是钱!

箱子里装满了亮晶晶、黄橙橙的铜钱!

全是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可是国际硬通货,即使在化外的林邑国也是能直接当钱用的。

而且币值很不菲,深受民间的喜爱和信任

林邑官方曾试图禁止这一外国货币在境内流通,发行自己的货币。

但是因为采矿和冶金的工艺不过关,导致自己“山寨”铸造的铜币质量太差。

不但铜含量不过关,还又轻又脆,一掰就断,很快沦为了价值低下的“恶钱”,被林邑人自己给抛弃了,又用回了开元通宝。

这些金灿灿、黄橙橙的硬通货……

“是真的吗?”

范梵志艰难地咽了口水问道。

“闪开!”宰相粗暴地推开发呆碍事的卫兵,亲自捞起一块铜钱,用手掂了掂,对着太阳左看右看,又放进嘴里咬了咬。

“这个沉甸甸的份量,这股铜臭味……

“国王殿殿……殿下,这是真钱无异!”

宰相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虽然贵为“宰相”,但在林邑这个化外的蕞尔小国,这一大箱钱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更何况,像这样的箱子还有很多箱,一层叠一层,满满当当堆满了整个王宫的院子!

那该有多少钱啊!

宰相的脑子停转了,根本不敢多想。

还得是国王见多识广够镇定。

范梵志用下巴尖点了点其他的箱子,因为激动,说话带着点结巴:

“继续拆……别停!别停!”

士兵们抄起撬棍,一个一个地开起了箱子。

一直开到太阳下山,总算把盲盒都开完了。

开箱结果,装钱的箱子其实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箱子其实装的是别的东西。

一些远远比开元通宝更劲爆的东西。

“盔甲?刀尖?弓矢?马鞍马镫?”

开出的宝贝,让国王范梵志都不禁目瞪口呆。

我的妈耶!

为了锁死周边蛮夷的科技树发展,大唐一直沿袭大汉的政策,严令禁止金属制品出国。

别说武器盔甲了,连一口华夏原装进口的铁锅,都是一件稀罕物事!

而今天,这些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违禁品,突然从天而降,就这么随意地摆放在地上,仿佛是垃圾一般……

“我是在做梦吗……?”

范梵志神情恍惚地喃喃,下意识地用手拧了拧自己的脸颊。

好疼……

这也基本确定了宰相没有说谎,白天的那些大船确实不是来自大唐的。

大唐可不会这么大方,把宝贵的铁器满世界乱送……

“大明的使者……大明天使,没有吩咐我们什么吗?”

范梵志嗓音干涩地问,言语间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

宰相僵硬地扭动脖子:

“什么也没说,他们留下了这些宝贝,就一声不吭地走了。使者甚至不屑于下船……”

范梵志一时没有说话,他被天降横财给砸傻了。

过了半晌,他才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滞涩的大脑开始运转。

“就在去年,我还派使臣去长安朝贡,那时候并没有听说什么‘大明’。

“那个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国家,究竟为什么要赏赐给我们这么多东西,而且还这么贵重……”

能当国王的人,双商还是在线的,自然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

林邑国王不知道那个新窜出来的、叫“大明”的势力是什么来路。

也不知道大明在他的国家疯狂大撒币,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但是,他多少能猜到,那个神秘的大明想让小小的林邑国做些什么——

大哥给我刀还给我安家费,肯定是让我去砍人啊!

砍谁?

他和宰相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个共同的答案——

“大唐?!”

大明正在和大唐争夺天下,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了军援,用膝盖都能想到他们的图谋。

除了让他们从南边牵制大唐,还能有什么其他目的呢?

“不可不可!那个大明是把我国当枪使啊!”宰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大唐就像一棵大树,而我们占婆补罗只不过是树下的一只速生速死的蚍蜉。

“用蚍蜉去撼动大树,何其愚蠢!非灭国不可!

“身死国灭,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此事万万使不得啊殿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范梵志也懂。

但是,当一箱又一箱金灿灿的钱币、一副又一副精美的甲兵,就这么堆在眼前。

心中的贪念和野心,就开始急速膨胀了。

“依宰相的意思,我们把大明的钱款收下,但是不出兵?”国王范梵志看着宰相,故意问道:

“反正大明什么指示也没有下,我们就算收了礼不办事,他们也说不了我们什么。”

宰相登时就急了,口不择言地劝告道:

“殿下不可啊!您没有亲眼目睹,大明的舰队那可真是大啊!

“每条船都比我们的宫殿还大,而船的数量比我国所有独木舟加起来还要多!

“万一惹得大明不高兴,我们占婆补罗一定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

作为爹不亲娘不疼的南方小国,林邑在恶劣的环境中挣扎求存,求生欲反而比大唐罩着的羁縻州土人更要旺盛许多。

大明能不能把林邑完全吞并、收回战争成本,他不知道。

但是大明把林邑屠屠一遍,把国王宰相吊在老歪脖子树上,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毕竟在中原王朝,也不是没有出过因为一口气咽不下去怒而兴师、丝毫不管不顾国家利益的疯批皇帝。

你说对吧,隋炀帝?

“我知道了。”范梵志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那依宰相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这些钱和装备都给大明送回去?”

“这……恐怕也……”

宰相有些卡壳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不替人消灾就不能拿人钱财,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但是,林邑自立国之日开始算起,恐怕都没有创造过眼前的这么多财富。

如此财富,别人已经塞进你口袋了,说再送回去……

头脑再清醒的人,也心疼得滴血。

更何况,怎么送?

大明远在大海的另一端,以林邑国这点可怜的运力,怎么把这座财富山搬回大明?

光运费就能把整个国家拖垮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把钱财送还给了大明。

难道大明就会放过林邑了?

华夏大国最好面子,不听祂的使唤还当面打了祂的脸,祂难道会给林邑好果子吃?

“这……这……”

宰相脑袋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但这次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害怕。

两条路都是死路!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些天上掉下来的财富是真的烫手啊!

“我觉得……如果就依了大明的意思,真的和大唐开战,也未必不行。”

“国王殿下您说什么?!”范梵志的大胆想法,着实把宰相给吓到了。

大唐这级别的巨无霸,林邑拿什么去碰瓷?

殿下该不会被天亮的财富给砸昏了头吧?!

对忧心忡忡的宰相,国王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我们打的大唐,不是那个大唐,而是这个大唐。”

国王殿下的一句话,把宰相的脑子给干烧了。

到底有几个大唐?

“你说,交州算大唐吗?”范梵志问出了灵魂的问题。

“算的算的!不对,不算不算,呃……不好说。”

宰相忽然发觉,对这个看似一目了然的问题,他居然没法给出肯定的意见。

北方邻居的国情,很复杂啊……

“交州属于大唐的势力范围,但又不直接归大唐管辖。

“那里的土人有自己的酋长,和华夏人语言不通、风俗各异,甚至不向大唐缴纳赋税。他们难道就比我占族人更高等了?”

范梵志接着说道:

“更何况,交州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正在造大唐的反。

“如果我们进攻交州,大唐真的会把手伸过来吗?

“我看,未必吧。”

宰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林邑被锁在这湿热的鬼地方,不但国王憋屈,宰相和国民也觉得憋屈。

林邑的官民早就眼馋北方的交州很久了。

可是眼馋有什么用?

交州被大唐罩着,谁敢乱动?

交州人有铁甲,林邑人只有竹矛和天灵盖,拿什么去破他们的防。

然而现在,在大明送来了一批“货物”以后,力量的天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趁交州和大唐交恶,我们何不趁虚而入,利用大明天使送来的武器和资金去侵攻交州呢?

“交州的阮富春正在向北用兵,我们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范梵志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只要我们把战火局限在几个羁縻州,别动华夏的核心领土,不会招来大唐的天罚的。

“而对大明那边,我们也能有个交代。交州再怎么说也是大唐的领土,我们不是拿了钱不干活啊。”

嘶……宰相居然觉得国王说的没毛病。

正所谓怀揣利器,杀心四起。

有了如此之多的铠甲和利刃的加持,林邑人觉得自己支棱起来了,又能行了。

管他什么大唐大明的,他们只要交州。

除了那块北方的生存空间,林邑人也确实没有其他方向可以扩张了。

不管有没有大明的这层因素,他们迟早是要走上北伐这条路的。

如今用大明的支援来干他们自己的事情,不但可以大大加快他们扩张的步伐。

而且理论上也算是进攻过大唐了,还能反手卖大明一个面子,抱上一根粗壮的大腿。

双赢!

“不知那个大明的统治者是谁,但他对我占婆来说,可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散财童子啊,哈哈哈~”

范梵志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以为自己在大明和大唐两个鸡蛋上长袖善舞。

殊不知,自己不过是一只提线木偶,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

李明的手。

李明颠覆了中南半岛的实力对比,挑起一场足以放干土人鲜血的战争。

而代价,不过是几船没用的铜钱,以及过剩的钢铁产能而已。

(本章完)

第320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秋风送爽,给大唐的国土染上了金黄的颜色。

秋天是老百姓秋收的季节,郊外的田野到处是农民辛勤劳作的身影,其中不乏妇孺老幼、乃至残疾的退伍士兵。

得赶在白露结束以前收割完水稻和高粱,如果敢误了农时,庄稼就敢歉收、甚至绝收给你看。

这就意味着一年白忙活了。

而老百姓忙碌得直不起腰的秋天,同时也是贵族老爷们忙着秋狩的季节。

长安太极宫,北禁苑。

如今已经是“陛下”的李承乾骑着马,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两年前的今天,也是秋狩。

那一天,李明踩着齐王李祐的脑袋大放异彩,用半边屁股蹭上了龙椅。

而当时还是太子的李承乾则在那一天,于北禁苑里的感业寺邂逅了小妈武媚娘。

相比那时候携九成宫之变的余威、风头正劲的李明,李承乾在那次秋狩中的表现可以说是黯淡无光。

但就是那次邂逅,彻底改变了两人的人生轨迹。

两年后,李明成了乱臣贼子,在东北割据。

而低调的李承乾却后来居上,整个屁股坐稳了龙椅。

“这全靠你在朕身边出谋划策啊,媚娘……”

李承乾无声地喃喃道。

“陛下。”一位嗓音低沉、身材雄壮的男性近侍下马禀告道:

“皇太弟和诸位亲王殿下一会儿就到。”

这位既能随侍皇帝陛下左右、身上重要元器件又完好无损的完整男人,便是李承乾的好闺蜜,称心。

名义上,称心以“新突厥射匮可汗”的身份,担任左骁骑卫中郎将,负责皇帝的贴身保护,很合乎唐礼。

但实际上“贴”的是什么“身”,只能说懂的都懂。

李承乾都当皇帝了,塞个关系户进来怎么了?

“嗯,让内侍省备些易携的果品吃食,别让他们在打猎时饿了肚子。”李承乾贴心地嘱咐道。

作为老大哥,他对弟弟们还是很照顾的,而且心细如发,不输女人。

“遵令。”

称心话不多,立刻将陛下的谕旨通报下去。

李承乾一个人吹着秋天的西北风,继续等待亲王们的到来。

皇帝等臣子,这是永庆一朝的新惯例。

因为皇帝陛下腿脚不便,本着越缺什么就越强调什么的原理,李承乾总是不放过任何展现自己的马上英姿——

秋狩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他又不想让自己被搀扶上马的狼狈模样被手下看见。

所以,就渐渐养成了他骑在马上酷酷地等待手下的习惯。

当然了,亲王们不至于情商低到真的把皇帝晾在那儿干等。

他们早早地就入了场,等候在非礼勿视的区域。

只等宦官一声令下,便即刻回应皇帝陛下的召见。

“陛下万福。”

由皇太弟李治领衔,高祖李渊和太上皇李世民所有还在世的嫡子庶子们牵马步行,向他们共同的带头大哥李承乾陛下请安。

别管李治这人心黑不黑,在礼制这一块上是绝对拿捏得死死的,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毕竟李治这个“皇太弟”的身份有点尴尬,皇帝和储君的先天“寿命论”矛盾只多不少。

为了不给旁人落下任何口实,让人以为他盼着当皇帝的哥哥早死,李治必须时时刻刻谨小慎微。

“嗯,诸位请上马吧。”

李承乾温和地对弟弟们和小叔们点点头,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父皇呢?”

李治迅速而不失恭敬地回答:

“启禀陛下,太上皇陛下龙体偶有小恙,正在甘露殿歇息,恐怕不便出席,让臣向您转告。”

唉……李承乾无声地叹了口气,道:

“父皇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确实要好好休息休息。

“诸位,我们启程吧,想必今年的猎获会十分丰富。

“这样吧,朕有一块玉如意作为彩头。谁能拔得头筹,谁就得彩。诸位觉得如何?”

“遵令!”皇族亲王们齐声应和。

对于父亲的身体状况,大家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不是因为他们都是父辞子笑的带孝子。

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太上皇陛下的身体其实挺好的,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不参加“秋狩”这场应酬而已。

结束了中原大战后,李世民陛下当即返回京城,二话不说交还了军权。

自此之后,他便不再过问政事,一头扎进了后宫,过起了夜夜笙歌的快活日子。

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这精神头,李承乾甚至怀疑自己可能会驾崩在老爹前面。

至于今天李世民婉拒出席秋狩,是因为怕触景生情,回忆起死去的李泰和李祐。

还是因为他抓紧时间埋头苦干,争分夺秒地为皇帝陛下再新添几位小皇弟。

大家姑且蒙在鼓里。

只能说,子类父似乎是老李家的传统,李世民在退休以后,也越来越像他的父亲李渊了。

…………

紧张刺激的秋狩正在进行中。

一众亲王展示着娴熟的马上狩猎技巧,弯弓搭箭,卖力地进行着狩猎。

他们都在尽力做出一副十分看重陛下“礼物”的样子。

而在火热的狩猎场之外,李承乾骑在马背上,停留在原地。

作为皇帝,他就不方便和臣子们抢彩头了。

过了一会儿,李治也骑着马靠了过来,作势欲下马。

“你不去玩玩?——不必下马,在马上说话即可。”李承乾微笑着说道。

得了陛下的亲口恩准,李治这才坐回到马鞍上,苦笑着摸着脑袋。

“回陛下,臣尚且年幼,不善骑射,就不去扫哥哥们的兴了。”

这个托词很完美,表现出了一副自己羽翼未丰、绝无对皇兄取而代之的无辜模样。

但是李承乾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李治是无法融入亲王们的游戏中,感到无趣才退出的。

毕竟那些亲王在第二次八王之乱中都做过李治的对头,知道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兄弟,真下起手来能有多黑多狠,心里膈应。

唉……李承乾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等到他驾崩、李治登临大宝以后,那些得罪过李治的庶出兄弟们,恐怕都活不长了吧。

不过,身后事他管不到了。

光是身前的那些破事,就足够让他焦头烂额的了。

李承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在心里盘桓许久的问题:

“皇太弟,关于最近的局势,父皇……没有和你说什么吗?”

李治的表情有些暗淡,摇了摇头:

“没有。”

现在的这对皇家父子关系有些倒反天罡。

在中原大战前,李承乾处处防着太上皇老爹。

不是想把他赶出立政殿,就是试图阻止他接触军国大事。

甚至连暗杀老爹的脑筋也不是没有动过。

而在中原大战以后,李承乾被对面的李明上了强度,反过来寻求太上皇的建议指导、乃至亲自干政了。

然而李世民偏偏和大儿子反着来,一回京就主动搬出立政殿,直奔后宫,坚决不掺和国家大事。

这就让李承乾有些抓瞎了。

没有老爹的辅助,他面对大明的压力越来越力不从心。

便另辟蹊径,想让父皇最疼爱的雉奴和阿兕子去替他探探口风。

阿兕子李明达对一家人还玩心机十分反感,直接抗旨不从,拒绝了皇帝哥哥让她当商业间谍的请求,李承乾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李治则出于共同利益的原则,擦着未成年的边,硬着头皮往后宫大门口的甘露殿里钻,和父皇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在二人垂泪诉说亲情了几个晚上以后,李治果然——什么干货也没能套出来。

小滑头怎么可能斗得过老滑头?

唉……李承乾又双叒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抱怨道:

“如今大唐陷入了困境,社稷累卵、百姓倒悬。父皇难道就这么干看着么……”

就在李世民还在中原前线调戏薛仁贵、和李靖飙车的时候。

李承乾也在大后方被李明调戏得不要不要的。

交州反复无常、川蜀僚人动乱、岭南蛮族作祟、闽越山越劫掠、洱海大唐藩属屡遭吐蕃袭扰……

整个大唐南方乱成了一锅粥。

这场乱局始于朱雀门之变后,是李治摄政时期无法压服南方的后遗症。

被某位卑鄙无耻、又极擅长和异族打交道的大明开国皇帝给钻了空子,以交州为导火索,放了一颗大烟花。

“太上皇陛下说……”李治怯怯地看了一眼皇帝,又垂下了眼睛,欲言又止。

李承乾摆了摆手:

“父皇转告你什么了?皇太弟但说无妨。”

“太上皇陛下直言,治国是陛下的权利与义务,他……无权插手。”李治小声说道。

这番说辞是经过他美化了的,老李的原话是“如今他是皇帝,关我什么事”。

不过李承乾自然知道老爹的真实意思,脸色黑沉了下去。

李治敏锐地觉察到了皇兄不太美丽的心情,立即贴心地替他挽尊:

“陛下请勿担心。根据最新的情报,交州的乱局已经稳定,以阮富春为首的蛮酋慑于陛下天威,主动放弃了抵抗。

“交州安定,南方其他地区的蛮夷动乱也成了无源之水,很快就能平息。”

“但愿如此吧,阮氏反复,不可尽信。”李承乾闷声道。

“这背后都是李明在捣鬼。”李治继续给皇兄进行着心理按摩。

“李明那厮诡计多端,连太上皇也只能和他将将打个平手。

“陛下运筹帷幄之间,便在交州挫败了他的图谋。这不正好证明了陛下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

“陛下自当大展宏图,何需他人在旁指导呢?”

这一通教科书级的马屁,让李承乾很是受用,觉得自己好像又行了。

“皇太弟说的有理,朕应当更自信一些。”

朕已经是大人了,还是皇帝,怎么还能处处依赖自己的父亲呢,况且朕和父亲的关系其实并不算融洽……他在心里小声对武媚娘坦白道。

“武媚娘”不禁莞尔:

「陛下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交州阮氏怎么就偃旗息鼓了?难道陛下真觉得自己天生神力?」

这……李承乾被自己的心魔问住了,下意识地反问。

“难道南方有诡?”

“您说什么?”李治一愣,不知为何皇兄会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呃……咳咳,朕的意思是。”李承乾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立刻改口道:

“相比南方边疆的疥癣之疾,百姓的民生才是真正的问题啊。”

对于皇帝关心民间疾苦的发言,正常来说大臣们都是要吹捧一下的。

但是马屁精李治却说不出口,脸色跟着沉了下去。

因为,国内的民生真的出了大问题。

在李世民陛下主政的贞观时期,百姓的生活还算宽裕。只要别倒血霉、连续遭个几年灾,即使最底层的百姓,家里也还能留有些余粮。

绝收一次,还不至于全家喝一年西北风。

但是到了如今李承乾陛下的永庆时期,大伙儿的日子就艰难了起来。

朝廷在忙着政变和内战,基层的地主也没有闲着。

他们趁官府混乱的大好机会,利用天灾和兵灾,疯狂兼并土地。

大批农民失去了口分田,被迫沦落成了给地主打工的佃农。

而佃农的抗风险能力是很弱的,收成差了自己就得挨饿,而租税是一文不少的。

地主老爷才不会管你死活。

对于越来越横行无忌的士族豪强,官府也自顾不暇,无力抑制土地兼并,只能听之任之。

一般来说,凭借贞观十几年打下的底子,即使是广大佃农,生活总归还能支撑一会儿。

然而今年的情况着实不一般。

因为刚刚结束的中原大战,抽调了太多太多的劳动力。

光从军的士兵就有五十万之众,其中除了卫府兵,也不乏兵募募集的普通壮丁。

更别提人数更多的民夫等后勤支持人员了。

一下子被抽走了几百万壮劳力,让今年的秋收形势立刻变得严峻起来。

虽然战事在白露之前及时结束,但是大批壮丁还被困在回程的路上,各地农田的劳动力依旧捉襟见肘。

这才有了男女老幼齐上阵的“盛景”。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皆有抢收之责。如果错过了秋收的节气,用不了两三天,谷子里的米粒儿就能给你倒吸回去。

对于人数越来越多、生计越来越难的佃农来说,这更是关乎一家人是否会进一步堕落为不如狗的流民、乃至于全家饿死的关键时期。

而民间的疾苦,其实是能通过各种渠道反馈到朝廷的。具备一定能力的合格统治者是能注意到的。

李承乾和李治就属于此列。要不是在和开挂的李治打对攻,普普通通治个国,他俩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暴降的税收、激增的流民、急剧恶化的治安……无不在向两人预示着糟糕的国情。

更别提如雪片般飞过来的奏章了。

“如果我们再不做些什么……等饿死了人,就为时晚矣。”

李治沉重地说。

“更别提,北边还有李明在那儿煽风点火。不得不承认,他在治理国家上是很强的。

“天下人不是瞎子,有他的大明作为对比,大唐必定人心浮动,国家恐怕就要乱了。”

李治十分精准地指出了问题。

然后呢?

该怎么办呢?

“我们应当减税么?”李承乾问。

李治摇头:

“恐怕治标不治本,白白便宜了士族门阀。

“况且现在正是用兵之时,减了税,军饷怎么办?

“关键问题是,土地不在农民的手中。”

虽然人不能超出自己的时代局限性,但是大唐的君臣都是长着眼睛的。

李明在辽东搞土地产权再分配的过程和结果,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也是会思考、会学习的。

许久,李承乾闷声道:

“或许,朕应该学学弟弟李明的办法。

“好好整治整治那帮土豪劣绅,抑制兼并,重振均田制,把土地还给农民。

“皇太弟,你觉得如何?”

李治立答:

“陛下英明!”

他的语气带着激动,显然不是纯粹的拍马屁。

李明虽然讨厌,但对付更讨厌的地方豪强还是很有一套的。

师“明”长技以制“明”,两人这点脑子和格局还是有的。

呼……李承乾呼出一口浊气,表情终于轻松了一些,苦笑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弟一遍遍地给朕出难题,朕还是能勉强一一破解的。”

李治应声道:

“陛下英明神武,逆贼的雕虫小技谈笑间便一一破解。

“不论是在战场上,经济上,还是在平定交州叛乱上。”

别的不说,交州平乱确实是谈笑间破解的。

皇帝陛下还没用力,蛮夷就消停了——

就在李承乾心中得意的时候。

哒哒哒……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从狩猎场中传来的,而是从身后的玄武门。

是传信的快马,正在向这边急速飞驰而来。

李承乾的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能在主持秋狩仪式时,通过禁军的层层守卫,将急报递进来。

说明情况非常严峻。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皇太弟。

李治的脸色同样十分凝重。

在和大明对垒的关键时刻,突然传来一份急报,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陛下,南疆有变!”

传令第一时间带来了口信。

“林邑蛮进占交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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