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0章 终章涉岸篇【66】【第十三大关折返

第1721章 终章·涉岸篇【66】·【第十三大关·折返之路】

【第十轮游戏为固定关卡,每位参与者面临的游戏完全一致。】

【本游戏名为:折返之路】

【本轮游戏中,所有【被你直接或间接害死的生命】将为你投票,若超过一半的生命支持你目前的道路,支持你继续走下去,你将通关。若支持你道路的人少于一半,你将失败。】

【你可以用任意方法说服他们,威逼、利诱、劝说、承诺……请让这些因你而失去生命的人,愿意支持你继续前行吧!】

【直面罪孽,敬告过去。】

……

「咔哒!」

苏明安睁开双眼。

周围亮了起来。

足足二十六道灯光打下,每道光下站着一个人。

斯年、伊芙琳、路、娜迦莎、白椿、筱晓、维奥莱特、莱斯丽、日暮生、苏式、邦妮、杨长旭、艾葛妮丝、乔伊……

他们环顾四周,有人看到了苏明安,露出欣喜的神情。只要苏明安还在,他们就不算输。

……

【现在出现的,是迄今为止胜场最高的二十六人。】

【这一关将决定,谁是最后的十三位胜者。】

……

随之,这一关的主持人缓缓现身。

死寂之上,白狼走来。

「第12组的二十六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1号·折返之路。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深绿。」白狼开口,

「游戏开始,现在为各位传送回各自的起点……」

「这就开始了?等等,我们之间要先聊聊……」苏式立刻擡手。

下一刻,所有人视野大变。

……

杨长旭睁开眼,看到面前是一片虚无。

他挠了挠头,「哎」了一声。左看右看,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他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走了出来,看到了主持人深绿。

「第一个。」深绿淡淡道。

「我……我通关了?」杨长旭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深绿颔首:「你没有害死过任何人,所以没有见到任何人。」

正常情况下,走到这里的人,哪怕无心之失,肯定多多少少害死过人,但杨长旭算个例外。

杨长旭心中安定,他是奉了联合团的指令来下场帮忙苏明安的,结果整整九轮游戏都没碰上,有点可惜。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间接害死」……

掌权者下达了一个战争指令,死于战争的人都算被「间接害死」。文明的领航者决定了一个文明的方向,所有没跟上的人也都算被「间接害死」。那这样一来……苏明安会遇上多少人?

杨长旭张了张嘴,忽然颤抖了一下。

……

苏式睁开眼,她身处一个酒馆,满目狼藉,随处都是爆炸导致的脏污。

她认得这里,这是她妈妈的酒馆。

几乎空无一人的酒馆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手捧一杯清茶,优雅地啜饮。

「你是?」苏式困惑道。

女人缓缓擡起头。

「我是那一天,被你的自爆式袭击害死的人。还记得吗?在第四副本进行期间,你自爆式袭击,在酒馆引爆了炸弹。」女人平静地说。

「不可能。那天我的自爆造成了一定伤害,但没有人死亡!」苏式立刻道。

「间接害死,也算害死。那天我受了惊吓,罹患了精神疾病,后来我由于精神问题死于一个副本……我死亡的源头,是你。」女人说,「如果你没有叫嚣着什么『除去不配被拯救的人』引爆炸弹,我后来不会死。」

苏式说:「那一次过后,有不少人都意识到了主神世界的危险,选择了下场。而且,只知道在酒馆里喝茶嗑瓜子,像看比赛一样享受其他玩家直播的闲人……本就没有逐光的价值。」

「是吗?」女人说,「联合团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就没错吗?他们不过是以为你与苏明安有联系,想藉助你攀上苏明安罢了。事实证明你早期信守的那套【逐光者分级】理论不过是苏明安为了引导众人的虚假口号,你自以为理解了他,只是给当时的他带来了舆论麻烦。那些人之前在酒馆嗑瓜子,现在却说不定在哪条战线英勇作战。你应当试图让更多人清醒,而不是用极端暴力的手段让他们感到恐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种情形下,一个没有名气的人呼吁着『大家快清醒!快下场!不要在酒馆里醉生梦死,把别人的直播当成笑料了』——这样的行动,就有效吗?」苏式反问道,「现在,人们已经正视了观念,知道苏明安他们是为人类作战、是英雄。但以前最混乱的时候、世界游戏刚开启两三周的时候,若不是能引起轰动的自爆式唤醒——我该用什么唤醒人们麻木愚昧的灵魂?」

「是的,我没有资格审判他们的生死,所以他们隔着屏幕笑着审判了先驱者们的生死。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们是不是无法逐光的废物,也许他们将来真的会成中流砥柱,但他们当时做了什么?他们在直播间里发嘲讽苏明安的弹幕,在论坛上质疑他是主办方的走狗,在大街小巷散播不要努力的思想!那些一边喝酒一边对着直播屏幕指指点点的醉鬼……犹如蛆虫一般令人恶心。」

「我从不标榜我的行为是高尚的,但自我那场爆炸之后,下场的玩家明显增多。那时是世界游戏的最前期,冒险玩家的作用绝对远大于休闲玩家,我让一群躺在榜前玩家功绩上的懒惰者自己站了起来!你知道我的行为让人类积分进度条推进了多少个百分比吗?」

「你爱的根本不是苏明安。」女人说。

「也许吧,也许我爱的真的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我自己定义的神像。」苏式说。

「你害死了人,却如此言之凿凿。」女人说。

「对于我的行为,我不后悔。」苏式说。

「那你有觉悟了吗?」女人说。

苏式抿唇。

自己害死的人只有这个女人。如果获得了女人的支持,自己就能通过这一关,如果女人不原谅自己,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倘若自己跪地求饶、痛哭流涕,也许女人愿意原谅。可是,自己仍然说出了自己的真心,如同自毁一般。

「一命还一命,很公平。」苏式淡淡道,「如果你认为你的死亡是我造成的,那么,不必原谅我,让我为你赔命便是。」

命运是一个戏剧的轮环。

世界游戏初期的苏式绝对不会想到,她发起自爆的行为,会在最后直接关乎自己的性命——被她害死的人,现在要决定她的生死。

一切起承转合都有了始终,宛如一个圆。

女人坐在木椅上,双手交迭,闭目片刻。

然后,她平静地对苏式说:「我认为无论如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而你认为,在世界游戏这种极端环境之下,为了及时推进人类积分进度条,改变当下浑浑噩噩的氛围,必须用直接的手段唤醒人们愚昧的灵魂,哪怕忤逆曾经恪守的社会三观与法律。事实证明你的行为确实是行之有效的,但有效不意味着正确。作为受害人,我有资格憎恨你。」

「是的。」苏式说,「我无法剥夺你审判我的权力。」

「世界游戏开头,你以『是否有用』审判我这种人。世界游戏终末,轮到我审判你。」女人说。

「是的。」苏式说,「我的行为已经不再需要复刻,如今人人都理解他的理念,我不必留存下去,也无所谓是否被原谅。随你审判吧,我根本不在意,也不后悔。」

「……」女人的面前浮现出了一个红色按钮,一个绿色按钮。

绿色,是「支持」。红色,是「拒绝支持」。

她伸出手,按下按钮。

……

斯年踏入了一片荒原。

他手捧一杆破旧的枪,站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上。晨雾像散不尽的硝烟,萦绕在他身旁。

然后,他看到了人。

一个,两个,三个……渐渐地从薄雾里走出来。他们穿着不同的军装,有些破旧不堪,有些沾着发黑的血迹。

「记得我吗?」一个有些面熟的年轻人开口,用的竟是斯年家乡那边的口音。

斯年喉咙发紧。

「你……你和我同乡?」斯年记得,一次战斗结束后打扫战场,他从敌人怀里摸出了浸血的识字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

「嗯。」年轻人点点头,「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你一刀捅死了我。」

斯年说不出话。他记得这个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像是一种巨大的困惑、一种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的困惑。

「你家里怎么样?」

「不知道。」年轻人摇摇头,「征兵了,那些挥舞着创生之笔的大老爷要求每家必须出一个青壮年,我家只有走不动路的父母和三岁的妹妹,我就来了。就是可惜我娘腌的酸菜,那年应该能吃了。」

「是可惜啊,我们山头的酸菜长得好,腌出来都好吃……」斯年说。

何等荒诞的对话。他们本该是生死仇敌,此刻却在雾蒙蒙的荒野上,聊着酸菜和家乡。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斯年认出了很多面孔。在冲锋时被他击毙的机枪手、在夜间侦察时被他用匕首解决掉的哨兵、在残垣断壁间和他抢夺最后一壶水被他扭断脖子的老兵……老兵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斯年。

斯年的手在抖。

「为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些本该恨他入骨的人,「为什么不骂我?不向我索命?」

一个士兵挠挠头:「骂啥?」

斯年说:「你们死了,我还活着。这不公平。」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嗤笑一声:「这世道什么叫公平?咱们被拉到战场上,谁问过我们乐不乐意?我家里还有三亩地等着耕。可命令下来了,军装发下来了,枪塞手里了,由不得我们不去。」

一个老兵说:「我们也杀过人,也杀过你的同乡。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谁还管对面是谁?只是想着他死了,我或许就能多活一会儿。」

「杀一个,往前推进十米。杀五个,能换一顿热饭。杀二十个,或许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们都成鬼了。不光是杀人。是看着活人变成死人。」

老兵摇了摇头:「是啊,战场上一切都很简单,杀或被杀。什么都不用想。我昨天梦到开春耕地了……你说,斯年小子,就算我们活了下去,等真能回家的那天,我们还能握起来犁把吗?」

「斯年小子,你真幸运啊,活了下来,替我们看到了明天。」一个圆脸的士兵说。

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说起战壕里湿漉漉的虱子,说起令人作呕的油脂味,说起看着炮弹落下的恐惧,说起想念家乡的炊烟、妻子的脸庞、孩子的咿呀学语……

斯年与他们叙旧,说起战场上的日常,说起战争这回事,说起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打仗,为什么将枪口指向彼此。

他们有的很普通,有的认识他,有的还是他的同乡,但到了战场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明明都战场上杀红眼的仇敌,一群人却与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们没什么不同,唠家常、聊过去。

战争会活生生让人变成恶鬼。

这一刻,斯年感到了一种迟来了数十年的巨大而虚无的悲哀。

「我本来该在家抱孙子,他本来要回去娶媳妇,那个小娃娃本来该去学堂念书……但仗打起来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要争权夺利了,又或者哪位声名显赫的主人公要争抢荣誉了……我们就得上战场,被碾得什么也不剩。」老班长说,

「斯年小子,我们确实有点不甘心,凭什么是你活下来?但慢慢就想通了,错的是把我们所有人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东西。」

「是战争……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只知道杀和被杀的恶鬼。」

荒原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无数亡魂低低的叹息。

老班长叹了口气:「奥利维斯大人没错,异界来的救世主也没错,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与生死……好在我们之中有人能活。你活下来了,斯年。」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用力地点头,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忽然,人群之中,他望见了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硝烟味被一股淡淡的花香取代,是混合了风信子和小苍兰的味道,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垣镀上一层暖金色。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摆弄着膝上一捧有些蔫了的花枝。

斯年的呼吸停滞了。

原来,原来「她」也算被他间接害死的人。如果她被骑士杀死那天,他早点回家,她不会死……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

「……春棠?」

那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裙子,裙摆上沾着泥土。

「我……」斯年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女人露出微笑。她的目光越过斯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斯年若有所感,转过身。

更多的人影,在巷子的光晕中浮现。

一头乱糟糟卷毛、总带着傻笑的年轻人——萨沙里。他穿着不太合体的旧军装,脸上带着训练时蹭上的灰。

萨沙里旁边,站着科莱娅。她很安静,穿着简朴的医护兵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再往后,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巷口卖炊饼的王伯,总是笑眯眯递刚出炉饼子的李大娘,还有几个曾在春棠花店里帮忙的半大孩子……

他们都在这里。

斯年的视线迅速模糊了。他对着他们,说起了自己之后的经历,说起了苏明安的故事。他将高维的概念、神明的博弈、世界的真相……说给这些最远只翻过山头的灵魂。

「我成了一位幽游罪人,遇见了苏明安,他说我们的世界是虚假的……」

萨沙里挠了挠乱糟糟的卷毛:「斯年大哥,你说的虚假是什么。俺咋听不太明白?」

「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经历的所有事——东境的烽火,红塔的夕阳,巷子里的花香,都是耀光母神想出来的。外面还有一个原本该有的样子。」

一阵沉默。

萨沙里眨了眨眼:「那要是那个真实的故事回来了,咱们还会在这里吗?还会像以前那样,被拉去打仗吗?」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所有亡魂都看向了斯年。

斯年沉默了片刻:「会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还有不公,还有要争抢的东西,只要阶级还在……咱们这些小卒就还要打。但也许在更真实的故事里,我们的日子能稍微好过点?比如馒头能顿顿吃饱。」

「馒头管饱……」萨沙里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发直,仿佛看到了天堂。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突然嗤笑一声:「管他娘的真实还是虚假!老子只有从小在这儿撒尿和泥的记忆!我爹我娘是真的,挨饿受冻是真的!就算是哪个神仙老爷闲得蛋疼编了咱们这一出,这就是老子活过的一辈子!突然蹦出来个人跟我说——你活错剧本啦,你本来该是个富贵少爷。老子还不认呢!」

一个红皮肤的士兵闷声道:「是啊,真假有啥所谓,俺就记得俺家婆娘做的饼子很好吃。」

萨沙里说:「真实和虚假都无所谓嘛,即使是神明编纂的,对我来说也是真的,突然告诉我正常人生本该是什么样的,我反而接受不了呢。自己经历的才是真的,对吧。」

科莱娅说:「【斯大哥,你所说的『真实』,对我们而言,只是另一种陌生的『故事』了。】」

……是吗。斯年一时有些迷茫。

忽然,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小声问:「那……斯年班长,你恨那个耀光母神吗?」

斯年摇头:「没感觉,太远了,我一个小小兵卒哪配恨祂,要不是我遇上了苏明安大神,我现在还在哪个泥地里骗钱。」

「那要是耀光母神让咱们可以不打仗,过童话般的日子呢?」

斯年说:「那也不成,我要帮苏大神的,他是我复活春棠的希望。」

「这苏大神到底是什么人?班长你这么崇敬他?」

「苏大神……他走的路比咱们惨烈一万倍,可他还在往前走,想给所有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你要是看见他,你也会觉得跟着他很值。」

萨沙里吸了吸鼻子,用力拍了拍斯年的肩膀:「大哥!啥也不说了!祝你成功!一定要把春棠姐带回来!」

「对!班长!加油!」第六队的战友们纷纷喊道。

「孩子,好好的……都要好好的……」王伯和李大娘抹着眼角。

「斯年哥,你还留着我昔日给你缝的小兔子吗?」春棠问。

斯年掏了出来,是一只用碎蓝布头缝制的小布兔。

「带着它继续走吧,你还会继续走下去。不是作为幽游罪人,而是作为斯年,作为一个拥有未来的人。」春棠抱住他,与他吻别。

她与其他所有的亡魂站在一起。他们的身影在巷子温暖的夕照中。

春棠按下了【支持】:「向前走吧。」

萨沙里按下了【支持】,大声道:「大哥!替我尝尝最甜的葡萄酒是啥味儿!」

科莱娅按下【支持】:「斯年哥,要是真见到那耀光母神,帮我问问,我本该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的士兵按下了【支持】:「帮我问问苏大神吧,我想知道……我们这样渺小如尘埃的兵卒,在真实的未来里,是否拥有不走上战场的可能。」

王伯、李大娘、孩子们、第六队所有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穿着不同军装、来自不同阵营的亡魂,一致做出了选择——他们作为最普通的罗瓦莎人,没有玩家的自由肆意,生如尘埃,死如蝼蚁……但有人能前行。

支持。支持他前行。

支持一位普通人作为生者,见证逝者们未能抵达的时光。

……

路·利卡尔波斯睁开双眼。

他闻到了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

视野一片昏暗,只有从衣柜门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他发现自己蜷缩着,自己是孩童的身躯,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棕色小熊玩具。

……哦,这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他几乎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这是什么时候,毕竟,在他的所有记忆里,唯有这段记忆最深刻入骨。

第1711章 终章涉岸篇【67】【这是你的第六种

第1722章 终章·涉岸篇【67】·【这是你的第六种遗憾:没听闻的哀恸。】

外面传来令人心悸的动静,有枪声,有惨叫声。

路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黑帮报复,因为母亲最近「越界」了,触碰了不该碰的利益。母亲被围剿追杀,自己作为儿子也一起被追杀。

柜门打开,是母亲!

蓝发女人穿着便于活动的便装,眼神锐利如常。

「路?」母亲迅速蹲下身,一手捂住路的嘴,「嘘——别出声。外面很危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微型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渡鸦,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老大,小船在老地方就位,运河巡逻队有三分钟空档。按原计划只预留了两个人的位置,必须立刻走,他们很快会搜到河边。」

……两个人的位置,足够路与母亲一起逃离。

「路,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母亲快速命令道,「等我回来接你。」

然后,女人翻窗离开,只剩下怀抱小熊的男孩。

男孩等了一会,母亲没有回来,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突然,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母亲回来接他了!

他打开衣柜,看到母亲抽出了消音手枪。

她擡起了枪口。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蜷缩在衣柜里的她亲生儿子的额头。

男孩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漆黑的枪口。

……为什么?

不是有两个船位吗,为什么要杀他?

母亲看着他,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男孩曾听母亲和下属低声交谈时提起过,说他「聪明得不像个孩子」,说他「太冷静,不像正常人」,说他「完全听得懂大人的权谋和算计」。母亲那时半是骄傲,半是忧虑地笑着,路记得,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母亲对心腹说:「有时候看他那双眼睛,我都觉得害怕。这孩子,太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了……」

仅仅因为这样,就要杀他……在寻常家庭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她的警觉已经完全病态。

她扣动了扳机。

「砰。」

男孩应声倒下,鲜血弥漫,女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果断离去。

黑暗的室内,寂静无声。

三十秒后,男孩却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拿出了怀里的毛绒小熊。

母亲没有留情,这一枪是必杀的一枪,没有打偏,然而男孩胸口的毛绒小熊居然侥幸挡住了这一枪。

一个棉花玩具怎么可能挡得住子弹?

男孩拆解了小熊,里面有一个约莫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装置。即使路只有七八岁,也一眼认出了这是什么——他在母亲的某些工作用品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窃听器。

一枚被精心缝制在小熊玩偶体内的窃听器。

子弹正是打在了金属上,导致路没有死去,只是被冲击力掀得吐血。

这个小熊,是去年他生日时,母亲难得送给他的礼物,她说:「要一直带着它,就像妈妈陪着你一样。」当时他是多么开心啊,抱着这只小熊睡了很久,觉得那是母亲爱他的证明,是他冰冷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爱」。

家族哪怕是亲生骨肉也不存在信任,母亲从来不曾真正放心过他,她监控他是否表现出任何「异常」,是否听到了不该听的,是否会像他父亲一样,最终成为需要防备的「枕边人」。

——「过于聪明」、「让人害怕」的儿子。

多么讽刺,她对他的防备,反而让他躲掉致命的子弹,活了下去。

男孩什么也没说,他极度冷静,撑着胸口的剧痛翻窗离开,潜入夜色之中。他要活下去。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追兵来了,男孩翻过了窗户,在黑沉沉的夜里奔跑,枪声不断在背后响彻,足有上百人封锁街道,他藉助极强的记忆力与判断力爬过通风口和下水道,最后在几声枪响中负伤,被迫冲向了河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开枪!别让他跑了!」

黑沉沉的运河。冬夜的河水泛着死寂的幽光,寒气扑面而来,零下的温度让河面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身后是追兵急促的脚步声。

蓝发的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重重黑影,脸上没有任何孩童的恐惧或绝望,只有冻彻骨髓的冰冷,和狰狞的求生欲与野心。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七八岁的孩童对着激流密布的运河,纵身一跃。

如同千万根钢针般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和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受伤的小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河水沉重如铅,拖拽着他向下沉去。

冬衣吸水后无比沉重,像巨石绑在身上。伤口流出的血在水中晕开。

黑暗。冰冷。窒息。疼痛。

他要活下去,夺得「利卡尔波斯」之名,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

路·利卡尔波斯点燃一根香烟,微笑着望着逐渐出现的身影。

——是母亲、心腹、下属,以及所有追兵与援手。

为首的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蓝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容冷艳,眼神锐利如刀——正是他的母亲,利卡尔波斯家族曾经的女主人,在冬夜向他扣下扳机的女人。她的姿态依旧挺拔。

她身后是熟悉的面孔——当年追杀他的黑帮打手、母亲的心腹下属、家族里的成员……此刻,他们都静静地站在这里,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致命伤留下的痕迹,沉默地望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轮「折返之路」游戏,会让他重新经历那个夜晚。

——因为凡是出现在那段血腥逃亡回忆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被长大后的他亲手杀死了。

「虽然我的朋友有这种爱好,但坦白而言,我不喜欢将人沉河,」路·利卡尔波斯开口,香烟在指间明灭,「太慢了。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挤走最后一丝空气,肺部火烧火燎地想要炸开,却只能吸进更多冰水。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痉挛,意识在极致的寒冷和窒息中一点点模糊剥离……过程漫长又痛苦。太不体面了。」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开枪。『砰』——一声,干脆利落,了结一切。简单,迅速,短暂。」

「妈妈,」他唤道,听起来充满了讽刺,「我知道你当年为什么杀我,你骨子里不容许任何人爬到你头上,哪怕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对权力的贪婪胜过了一切,包括血脉亲情。在你眼里,我首先是你未来的威胁,其次才是你的儿子。」

母亲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路摊开手:「但是,我活下来了,而你死了,我继承了利卡尔波斯家族的一切——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的交易,所有的人脉与资源。我走到了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全世界都看见了『路』,看见了利卡尔波斯家族的掌权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嗓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亲昵的残忍:

「所以,妈妈,你现在要杀死我吗?用你面前那个按钮杀死你最骄傲的儿子?杀死利卡尔波斯家族现在唯一的掌权人?」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香烟燃烧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母亲终于动了动嘴唇,嗓音冷冽:「路,你从来不是我的骄傲。你是我毕生最大的失误。」

「你小时候就不像人。别的孩子会哭会闹,会依恋,会害怕。你太安静,太聪明,太懂得审时度势。你从来不撒娇,也从来不会哭,你的眼神让成年人都会感到恐惧。」

「我杀你,不是怕你未来背刺我,我是怕你这样的人活下去,会变成更可怕的怪物。你会利用一切,吞噬一切,包括那些对你释放善意的人。就像现在,你不是正对着那个叫苏明安的救世主摇尾乞怜,试图从他身上攫取更大的利益吗?一旦他失去价值,或者阻碍了你,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捅刀,就像你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厌恶:

「别人都没看清你,你太会伪装了。你这样的人骨子里流淌的不是血,是野心。你不会真正为任何人付出,不会为世界牺牲。你只会索取,只会掠夺,只会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爬到你能爬到的最高处,然后孤独地待在那里,直到被更年轻更凶狠的野兽撕碎。」

路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显,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也许吧,妈妈。也许我真的像你说的是野兽。但野兽也是会渴望温暖的,哪怕温暖是假的。」

「也许我只是太缺乏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或者,一个能让我冰冷血液稍稍沸腾的人。我自小缺爱,所以但凡看到那些满怀爱意、明亮又温暖的人……我总会情不自禁靠近。或许有一天,我会做出一辈子也难以理解的非理性决策呢?」

母亲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疯子,冷冷道:「不可能。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的目光从路身上移开,看向自己面前浮现的光屏,上面只有两个按钮:【支持】、【不支持】。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丝毫感情:「但利卡尔波斯家族的名誉和延续,不能断送。我已经死在你手里。但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是利卡尔波斯家最后的血脉,也是目前唯一的掌权人。你必须活下去,带着家族继续走下去,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攀附谁、变成什么怪物。」

她按下了【支持】。

「路·利卡尔波斯——作为前任家主,我命令你活下去,不得辜负这个姓氏。」

她做出选择的同时,她身后所有的下属、心腹,浮现出了同样的光屏,他们沉默地、一致地按下了【支持】。

光屏的光芒次第亮起。

路仰头大笑,笑得眼角晶莹,他掐着香烟,缭绕的烟雾遮蔽了他的眼神。只听闻近乎猖狂的笑声。

泪水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剧烈起伏的脸颊滚落,烫过他冰凉的皮肤。他不可抑制地大笑着,仿佛要将此生未曾流出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彻底流干。

他笑得弯下了腰,肩膀耸动,姿态像一个在荒诞剧场里演至癫狂的小丑。

指间的香烟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将落未落。

……真好笑啊,妈妈,真好笑啊……

片刻后,他脸上疯狂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复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温柔,他轻轻吹落烟灰,最后一点火星在指尖熄灭。眼前,人影早已消失殆尽。

「利卡尔波斯……」他重复。

所谓的「火」,究竟能不能温暖一只野兽的心,或是彻底将他焚毁?

他掐灭了烟头,向着大厅另一端的出口走去,理了理衣领,重新展露出温柔有礼的完美微笑。

……

娜迦莎睁开双眼。

祂平静地看着无穷无尽的人群,有村民、有低等种族、有士兵……数量足有成千上万,而祂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憎恨地看着祂,立刻要给祂下达判决——决不能让祂活下去。

「我没想到,最后拦在我面前的,会是这样一个破关卡。」娜迦莎低低笑了,「真是一个……烂游戏。」

堕为恶神后,杀了多少人,祂已经记不清了。眼前的人数,祂甚至觉得少了。祂不在乎这些憎恶的视线,在人群里快速寻找,试图找到桃儿的身影……终于,祂发现了纤细的少女。

「你会支持我吗?」娜迦莎走到少女面前,望着她尚未长开的面容。她死得那样早……她还没有离开愚昧的山头,就被愚蠢的镇民杀死了。

少女回望着祂。

「桃儿,我会为你停下所有的大雨,送你去整日晴朗的地方,送你一条不会被任何刀枪刺穿的长裙……」娜迦莎握住她的手,「你等等我,我会为你找到那条长裙,好吗?」

少女望着祂。

「你是谁?」少女说。

娜迦莎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间,急切地说:「我是神山上的神明啊,你经常为我送点心,我送了你避雨的荷包,我为你织了一条美丽的长裙……」

少女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片刻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善神姐姐不是你这样的。」

「祂是善神,很仙气很漂亮,你为什么这么妖艳、这么狰狞?你身上的血腥气好重……」

「我才不认你,走开。」

……

维奥莱特睁开双眼。

她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上百人,没想到因自己而死的人这么多。看来作为榜前玩家的旅途中,她被迫牵连到了一些生命,他们看样子大多是士兵。

她思索了一下,打算动用自己的话术说服他们,便见他们开口:

「放心,队长,我们会按下【支持】的!」

「多亏了你们,我们的文明才得到了救赎,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卡住你!」

维奥莱特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她也在胆战心惊……自己的情况这么顺利,是因为这些人的死亡与自己没有直接联系。

但如果是苏明安……

……

苏明安睁开双眼。

——这一瞬间,他甚至看不到人群的边界。

远望过去,完全看不到尽头。

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死在第二副本的反抗军与内城人、明辉的革命军与贵族们、普拉亚的魂族魂猎与海妖、数次涉及千万人的废墟世界和旧日之世大型战争,他维神明的整个文明、罗瓦莎迄今为止死去的人……光是用「亿」为单位都显得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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