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字九练,上大梁

将砚台摆好,凝聚一缕清泉之后,计缘亲自动手磨墨。

好的墨锭不光是外表和香味,在这一刻也体现出不凡来,磨墨的时候手感非常细润,出墨也极为均匀,砚台中的水几乎是瞬间就被染黑。

《剑意帖》上的字差不多全都半立起来,一个个都朝着砚台的方向看着。

磨墨带来一种简单的仪式感,让计缘的心也更加宁静,这种意志上的变化甚至影响了计缘周遭的气息,让一众原本躁动的小字也显得异常安静。

砚台中磨出的墨汁犹如一汪黑色的清泉,不但透亮也散发这淡淡的墨香,细腻到没有一丝瑕疵。

取笔,扯袖,沾墨……这过程中,《剑意帖》已经自己“滑”到了计缘面前的桌上。

这庙祝并非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人,所以房间中并无书案,就只有这么一张小圆桌,但在这一刻,小圆桌的雅韵却不逊任何香案。

“剑意帖成书于左离,留存其巅峰状态的神意,也使得你们先天不凡,但左离终究不是真的左剑仙,字韵重,锐气长,少了变化多了意气……”

计缘提笔,笔尖静止在《剑意帖》上空五寸处,看着这些安静的小字道。

“字也是道的一种体现,铁画银钩亦可润墨展神,我为你们刷墨,不可只顾着吃墨,也需观想我落笔存神之意,我会在适当的时间以九种字迹变化为你们刷墨,今天是第一种。若是谁走神没注意,我可不会单独为了你再来一次,懂了么?”

《剑意帖》上静悄悄的,但计缘知道并非他们不懂,也并非走神没听见,相反,这些小字全都很认真。

点了点头,狼毫笔终于落下,点在第一个“吾”字上。

(吾自幼酷爱兵刃,尤其恋剑,六岁得木剑……)

整篇《剑意帖》的情感是随着左离平生所变化的,从意气奋发到年老迟暮,从入江湖的兴奋忐忑到所向无敌的寂寥,但计缘刷墨书写,自然尽量褪去左离的情感,展现字迹本身的灵动。

一篇书写下来一共用去了一个多时辰,其实书写一共花去的时间连半刻钟也没有,主要时间都在磨墨上。

写完一遍,共用去了正好十条墨锭,而且还在磨墨的时候加入了计缘自身的法力和一丝丝玄黄气,耗费的心神更是不少。

但结果也是喜人的,整篇《剑意帖》现在墨迹鲜亮熠熠生辉,一个个小字犹如正在打坐的修士,安安静静的笼罩在这一层光亮中,许久时间过去,墨迹在逐渐干涸,但光芒依然不退。

“不错,不愧是天生字灵!”

计缘由衷的赞叹一句,对于这些小家伙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而且更清楚他们的特殊与神妙。

这百十个字中不乏重复的,可即便是两个看似重复的字,其实所蕴含的灵性也是相似但不同的。

虽然只有寥寥百十个字,但计缘从来不是一个贪心重的人,能得这百十个字已经是造化了。

而且这些字虽然组成了《剑意帖》,但计缘相信有他刷墨相助,在并不拆分他们的团结和整体性的前提下,变化性也会增多,到时候字与字也能组合出无数种可能来。

将狼毫笔搁在笔架上,计缘舒展一下筋骨,坐在边上凝神静修。

。。。

里弄乡土地庙虽然时有人来上香,但对于计缘来说其实还算安静,在这里一待就是三天,除了第一天帮助那些小字书写刷墨之外,后面两天就比较惬意了,多是出门在墨源县中游逛。

作为产墨闻名于世的地方,既然来了,计缘怎么可能不好好游览一下,了解各种精墨的大概制造过程,听闻墨源县产墨的历史,以及种种文化特色。

期间里弄乡的土地公分几次,带给计缘一盒盒上等好墨,除了漆烟墨、松烟墨、油烟墨等大类精品。

而第三天晚上,土地庙的庙祝和庙工都休息之后,计缘的房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计缘正在以提笔书写的方式推演《天地妙法》修行法诀,听到敲门声就知道外面是谁,只是淡淡道了一声“进来”,之后并不断开心神,继续挥笔衍书。

土地公一手托着一个小了很多的盒子,一手抓着木杖推开了门,见计缘正在写字,动作便又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将门关上之后,才慢步上前,低声道。

“嘿嘿,计先生,小神找到了顶好的东西,特来献给先生!”

这些天土地公确实找来了不少好墨,但心中总是感觉差了,因为这些墨根本抵不上那枚法钱的。

而今天心中总算踏实了一些,手中这盒墨当然依旧不能同法钱的价值媲美,但在他看来已经是当世墨中魁首,分量多少重一些了。

“先生请看!”

土地公走到桌前,献宝似得打开了盒子。

计缘这会正好又推算错了一步,妙法前后连贯的自然之意错乱,遂也顺势停笔,转头垂目朝土地公的盒中看去,见到里头躺着十几条犹如层层金线花纹叠起来的墨锭。

“这是?”

“嘿嘿嘿,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极为难得的金香墨,几乎从不在正规市场上流通,便是有钱有势有权的人也往往一墨难求,甚至都未必听过!”

“原来这就是金香墨!”

诧异的话从计缘嘴里脱口而出,这两天他游览墨源县,从一位残疾年老的制墨工口中听过金香墨的名头。

说是这种墨制造极难,工序也极为繁琐,简直如同剑师铸成上等宝剑,制墨过程中嵌入墨脂并层层叠叠按压累积,形成一圈圈薄如蝉翼的金色纹路。

“香沉墨髓,黑脂如膏,化汁黏笔,落纸凝形!”

听到计缘说出这些门道,土地公更是开心,计先生越识货就越好。

“不愧是计先生,了解的透彻!不错,这就是金香墨,可谓是匠心之制,先生可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多谢土地公为计某寻来这金香墨,多谢了!”

计缘拱手致谢,这十几条金香墨锭来得太好了,以后他为那些小字第九次写字刷墨,正好用得上,还能多出来几条。

得了这么些墨,计缘也不想得寸进尺,直接告知土地公墨已经足够,不必再找了,也告知了自己即将离开。

这令土地公松一口气之余,也多少有些失意。

这一位绝对是道妙高绝的大神通仙修,若是能常住土地庙,说不准自己还能有大机缘,但这种事强求不得,只是这一场相遇已经是缘法了。

等土地公离去,计缘将手中的墨全都取出置于桌上,连同金香墨在一起,一共四大盒一小盒。

这些墨中上品精品,都倾注了一位位年长的制墨老师傅的心血,每一块上等好墨的诞生,都费时费力而且费神,尤其是金香墨,可以说每一块墨都独一无二,在同批次的源墨中独领风骚。

此等品相的墨一盒盒摆在面前,即便是计缘,都有一种‘我计某人现在很富裕’的感觉。

第二日,计缘起了个大早,向庙祝辞别之后就朝着北方走去。

望着计缘远去的背影,庙祝倒是并无什么一下轻松了的感觉,实话说一开始他是紧张的,接待起来小心翼翼,可这计先生就如同冬日和煦的阳光一样,风趣幽默博学多识,与之相处自然而然变得舒心,哪还有什么压抑。

虽然只是短短三天,但现在计先生走了,庙祝乃至两个庙工都有些许不舍,只是告知计缘,若他日再经过,还望再来庙中住宿。

而当天中午午休的时刻,庙祝就又被土地公托梦了,被土地公狠狠夸奖了一顿。

至于计缘,此次当然是朝着大梁寺的方向去的,本来这次也不是非得见见慧同和尚,但之前在饭桌上听了趣事,计缘就很想去瞧瞧这和尚是不是还那么窘迫。

某种程度上说,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计缘也是一个有点恶趣味的,反正距离仙游大会还有几年,先去一趟大梁寺再去玉怀山也不迟。

。。。

即便计缘并没有刻意以飞举之术赶路,但仅仅以游龙之意漫步廷梁,在不住宿的前提下,半月后也到了廷梁国北境的同秋府,正是大梁寺所在的地界。

正如刘员外所说,廷梁国比祖越国好不少,但还真比不上大贞,一路走来很多地方都不算富足,百姓虽然能吃饱穿暖,但几乎毫无积蓄,一旦有个什么天灾人祸的意外,这种社会环境下也很难得到有力援助。

不过同秋府因为挨着廷梁国京城,自然是个富庶之地,到附近几府,计缘从百姓面上看到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九月底,大梁寺外,计缘随着其他香客一起走在前往大梁寺的道路上。

这里地面以青石铺路,宽阔得能四辆马车并行,除了行人和车马,还有人推着板车,载着香烛等物前行,亦有人扛着糖葫芦的木靶边走边叫卖,一副热热闹闹的景象。

香客的说笑声全都在计缘耳中,不多时就听到了好几处讨论慧同大师的声音,清脆悦耳的声响应该是来自年轻女子。

“当……当……当……”

大梁寺的钟声远远传来,一座恢宏的佛寺已经隐约展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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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6章 真是时候

这些年计缘走过的地方不少,也见过一些寺院,但不得不说,单论规模,印象中没有一家寺院能和大梁寺想比。

在计缘模模糊糊的视线中,远处大梁寺建筑群连成一片,延绵视线左右不短的距离,其中的高耸之处应该是类似佛塔的建筑。

“当……当……当……”

钟声持续响起,常人听着这钟声,也有种佛韵悠长的感觉,而计缘听着种声更是能好似隐隐约约能听到随着钟声而来的念经声。

静心凝神之下,这佛音甚至短暂盖过周围香客行人的喧嚣,单独徘徊于计缘的耳边。

“不错,这大梁寺果然有些门道,不愧是能出慧同这般高僧的佛寺,虽非明王法场,但也确实不凡了!”

计缘这么低声赞叹了一句,倒是没想到在这般嘈杂的环境下,还被边上耳朵灵敏的一个中年男子听到了。

“先生说得不错,这大梁寺乃两百年古刹,是我廷梁国第一佛寺,慧同大师更出了名的高僧,也是如今大梁寺的一张招牌呢!”

计缘这会走路既不存意也不施法,但行走间清风拂面,衣袖鬓发扫动间摆首提襟自有气度,绝非寻常寒窗书生可比,更不存官场之士的威仪。

这么一位气度不凡的白衫客在路上走,其实也吸引了不少视线,早就有一些有眼力的猜测这定是一位名士雅士,只不过怕惹人不喜,大多只是多看几眼就不会过多留意。

而这男子就是比较近的一个,见计缘视线扫过来,男子边走边略微拱手。

“听先生口音字正腔圆,可是来自南山府附近?”

在廷梁国官话参考南山府,也就是贴近廷秋山附近的那些府,是国中公认发音最正最准的语言,虽然很流行学习那种说话方式,但很可惜,廷梁国大多数地方虽然语言差不多,但地方口音都很重,不是真正南边的人都很难说得这么标准。

计缘见这人虽然穿着宽袍,但手腕处缠有圆钉护臂,并且踏步不长不短十分有力,若非军武之人就必然是个硬功高手。

计缘同样脚步不停的略微拱手回了一礼,摇头笑道。

“鄙人并非南山府人也非廷梁国人,乃是大贞人士,久闻大梁寺盛名,今日特来一游。”

男子一听计缘居然是大贞人,眼睛都略微睁大了一些,上下看看计缘再看看左右,确认他只是单独一人,抱拳自我介绍一番。

“原来是大贞来的风流雅士,失敬失敬,在下铁风,金银铜铁的铁,狂风暴雨的风,廷梁京都人士!”

“计缘,计上心头有缘千里的计缘。”

计缘简短的回应一句,朝着前方大梁寺望去,在不足百步的位置,寺院外摊位众多商贩成群,甚至还有不少人搭建棚户,俨然成为了一个寺院外的集市。

铁风显然对大贞这么远的地方也十分好奇,套近乎混熟了之后,同计缘有说有笑的一起结伴前行。

都是有分寸的人,相互聊天也都止于表面,并不深入探求什么,多聊的是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铁风也为计缘介绍了大梁寺的情况,从内部几座佛塔到寺院有哪些高僧,以及什么时候会有高僧开课讲经都不拉下。

经过寺前市场时候,铁风买了一小捆香,而计缘则并未买什么香烛之物,这一点在铁风看来,可能是这位大贞的文士应该并不信鬼神仙佛一说。

比起外部市场上的热闹,寺院内虽然也是香客人流涌动,熙熙攘攘一片,但显然要安静有序得多,大声喧哗的人也极少,也有僧人在寺院各处为香客排忧解难。

什么迷路了找不到出口或者找不到茅厕,要去什么殿,要见什么僧人,以及有哪些行为犯了寺院忌讳,都会有僧人帮忙或者制止。

大梁寺的热闹,由此可见一斑。

“嘿嘿,计先生,大梁寺还不错吧,大贞可有类似的名寺啊?”

进了寺院之后,铁风见计缘频频顾盼,时时驻足停顿,心中也有一小点自豪。

“呵呵,大贞并无此等规模的寺院,依计某所见,这大梁寺单论规模,不但是你们廷梁国的第一寺,可以算是廷梁、祖越、大贞三国之地的第一寺了。”

“哦?先生还去过祖越?”

铁风更显好奇,而且能这么说,一定也不是随便一条道经过一趟可以的。

“嗯,去过,那边除了少数地方,可谓是民不聊生啊!”

计缘看着此处的繁华,再联想到祖越国的情况,也不由叹了一句。

两人随着一众香客到了寺院中的明王殿前,铁风正欲进去上香,走了几步却发现计缘没有跟上来,转头看了看,发现计缘并未跨步上前。

“计先生,怎么了?”

计缘微微拱手。

“铁兄弟自去上香礼佛便是,计某就不进去了拜明王了,正好在这大梁寺中还有一个故人,你我这就分道吧。”

“这,这么突然啊,我还想请计先生一同去我铁家别府做客呢……”

铁风同计缘了得非常投机,也自觉眼前是一位真正博学多才的雅士,并不想这么就别过了。

“要不这样,计先生先随我一起拜完了明王,然后我陪着先生一起去找寻那位故人?呃,若是方便的话!”

计缘笑着摆摆手。

“不了不了,可能会有些不太方便,至于拜明王……”

计缘看了看这巍峨的明王大殿,透过大开的殿门能看到里面掐着佛手印的巨大明王像。

“呵呵,还是算了!”

再次拱了拱手,计缘朝着铁风一点头,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去,没有任何迟疑之处。

铁风在大殿台阶上看了一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继续进了明王殿,毕竟计先生直说了不方便。

之前同铁风交流,计缘已经知道大梁寺高僧多在内院修行,慧同也不例外,所以方向还是很明确的。

一路向北绕着寺院各种建筑走去,最终到了一道院墙拱门前,不过这里居然停着一辆马车,要知道不管身份如何,其他香客都得在寺院外下马车再走进来,这马车居然直接驶入了寺院深处。

不过这种事计缘也不多想,直径朝着拱门走去,那边立着一块“香客止步”的牌子,还站着两个壮实的和尚。

见计缘走来,其中一个和尚宣一声佛号,伸手挡在了拱门前。

“善哉大明王佛,施主,前方乃我寺后院之地,亦有高僧修禅,不方便香客前往了。”

计缘拱手回礼。

“我并非香客,也不会硬闯,乃是为了会友而来,请劳烦通报慧同大师一声,就说计缘来访,他会见我的。”

虽然之前铁风口口声声说慧同大师绝对不在寺院中,但这么近距离,不论是棋子的感应还是掐算,都指明了慧同就在大梁寺中。

“呃,这位施主,慧同师叔他并不在……”

“这位师傅,出家人不打诳语,还请通报一声吧。”

计缘淡然站在那,话语间一股温和清新之气流转,让两个和尚下意识更愿意相信他,也不再多说下去,对视一眼之后,另一个和尚才道。

“那还请施主稍等,我立刻去后院通报一声,若师叔不肯见也请施主不要恼。”

“多谢!”

计缘回应一声,目送着其中一个僧人匆匆离去。

。。。

大梁寺内院的一间单独的僧堂内,慧同和尚垂目低首双手合十,坐在蒲团上不停低声念经。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案,上头放置点了檀香的小香炉,摆了一盘水果,放了茶壶和茶具,还有几碟糕点。

而在矮案对面,一个头戴珠钗的桃红色衣衫也盘坐在那,身体略微前倾,双臂撑着自己的小腿,就这么看着慧同和尚念经。

念经声在持续了一会后停下来。

“慧同大师,这篇佛印经我还是学不会。”

女子这么说了一声,慧同和尚只好叹了口气,继续从头开始念经。

这时候,僧堂外,一个壮实的和尚匆匆走来,不过没能接近,就被一名女官伸手拦住。

“站住,不准过去!”

和尚面色古怪,明明自己才是大梁寺僧人,却被一个外人拦着,但他也知道轻重,明白这人惹不得,如实说道。

“这位施主,外面有慧同师叔的故人来访,我需要禀报一声。”

“故人?是谁,我帮你去说!”

“呃,那位施主名叫计缘,说是听到名字,师叔就会见他。”

女官念叨了一遍,复问了一句。

“哪个计哪个缘?”

“呃,这个,小僧不知。”

“做事这么不牢靠!等着,我去通报!”

“是是!有劳了……”

女官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僧堂位置走去,几步间已经到了门口。

“咚咚咚……”

“什么事?”

“大小姐,有和尚说,有人自称慧同大师的故人,前来拜访大师,名叫计缘。”

女子还没说下一句,就见到原本正在念经的慧同和尚猛然抬头。

“计先生?”

慧同和尚声音是诧异的,心中则是喜悦的,先生可来得真是时候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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