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丫鬟与丫鬟

少女轻灵的嗓音似带着鲜果清甜,哪怕是在喧闹的街市也显得尤为真切。

正准备回家睡个生死觉的姜守中闻言转身,看到街道旁身穿翠袄湖裳的娇俏少女,姜守中面露讶色,唇角扬起一抹温煦笑意,“好巧啊,锦袖姑娘。”

少女年芳二八,绑着一条乌亮双股大辫,浑身透着一股芳华正茂的青春少艾气息,是染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而那位染府大小姐,便是他如今的夫人,染轻尘。

染轻尘家世不俗。

其祖母乃是大洲王朝唯一异姓王武幽王的孙女,明绾郡主。

其祖父乃是前首辅染胥的小儿子,曾在军中担任过要职,后因为一些政治斗争原因,被罢免在家后郁郁而终。

染轻尘的父亲曾在国子监任职,官居四品,但在染轻尘五岁时就因病去世。

而她的母亲,因为特殊原因极少有人提起。

虽然染家看似没落,但染轻尘自幼拜入玄机剑宗门下,天资过人。如今更是被当朝的贵妃娘娘认作义妹,再加上有着“京城骊珠”的称誉,身份自然尊贵。

对其倾慕的王孙贵族子弟,足以排到了京城之外。

如此天骄之女,自然心高气傲。对姜守中这种混迹于底层的小人物夫君瞧不上眼,也是理所必然。

此刻少女拖着一只麻袋,小巧的秀额上布满细密汗珠,气喘吁吁的。

因为一时冲动喊住对方的锦袖,面对熟悉却又显得陌生的自家姑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干巴巴的挤出笑容,“是很巧啊,姑爷在这里……是在办案吗?”

“这几天比较空闲,随意逛逛。”姜守中看向那只明显很沉重、不知装有什么的麻袋,柔声问道,“没找人帮忙?”

锦袖揉着酸困的手腕无奈道:“喊了,又出了些意外。”

“要不给你找辆马车?”

“不麻烦了,反正也没几步路了。”少女捋了捋鬓边烘卷的些许柔丝,展颜笑道:“姑爷,你继续逛吧,不打扰您了。”

姜守中轻轻点头。

少女拽起麻袋,咬着牙继续朝街道斜对面的巷弄费劲拖着。

吃力拖了几步,手掌痛酸的少女正要缓缓,蓦然身边一道黑影靠近,随即手臂一轻,沉重的麻袋被扛在了男人肩上。

姜守中笑道:“正好顺路,我帮你吧。”

毕竟在那座暖意不多的染府内,这丫头是唯一亲近他的。

锦袖一怔,欲言又止。

却听男人说道:“放心,我不进染府。”

锦袖张了张红唇,原本要脱出口的话语又咽了回去,不再吭声。

两人结伴走在喧闹的街上。

少女俏美可人,男人玉质金相,倒是有几分佳偶天成的韵味。

锦袖虽是破瓜年华,发育却尤为完全,身段颇为丰腴熟艳,若非骨子里焕发出青涩稚嫩,误以为是已婚妇人。

姜守中刻意绕过染府正门,穿过较为僻静的兴安巷,朝着位于染府朝北小院的一处侧门方向走去。

这让原本打算提醒的锦袖暗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少女心底却也浮起几分酸涩,以及对身边男人的同情恻隐。

成亲半年,夫妻二人只见过两次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夫妻?

堂堂姑爷,连自家的院门都进不去。

说出去不被人笑话死。

可小姐既然不愿,她这个做丫鬟的又哪来的胆子去牵红线。只能怪老太太乱点鸳鸯谱,酿成如今这般结果。

而让丫鬟郁闷的是,小姐不愿,身边这位姑爷更是不在乎。

其他公子哥想给小姐献殷勤都没机会,可姑爷明明有机会,却懒得搭理。一副伱瞧不上我,我也懒得让你瞧的洒脱心态。

唉,真是天生一对冤家。

少女很愁。

兴安巷原名蔚华巷,多是居住官家亲族。不过后来这里出现过一座凶宅,导致迁居者不少,如今颇显沉寂。

与姜守中去过的那座寺庙不同,这里的凶宅可是真的死过人的。

宅院旁有一颗年岁极久的老槐树,大腿粗细的分杈遥指大堂房顶。

槐树虽瞧着老态龙钟,但入夏时枝桠茂盛,反倒驱散几分弥漫于四周的阴森之气。即便到如今冬季,也依旧很神奇的悬挂着一些大小各异的槐叶,于寒风中摇曳,给人以心宁。

有精通风水者说此地曾铸有斩龙停尸石,易出凶杀。后有仙人敕撰“九凤破秽符”与“泰山镇煞符”以压凶煞。

这棵老槐树便是二符所化,至于其中真假,不过当是说书人瞎掰罢了。

此时槐树下有一老一少。

少女皮肤黝黑,骨瘦如柴,一副明显营养不足的样子。

老者模样邋遢,一袭破旧青衫。

看到走来的姜守中,头发乱糟如鸟窝的老头眼睛一亮,忙凑上前问道:“这位公子,家里缺丫鬟吗?我这孙女手脚麻利,聪慧知趣,十两银子卖给你如何?”

老头倒也聪明,知道路过这里的人大多非富即贵。

姜守中面无表情,不予搭理。

老头露出一嘴大黄牙,伸出枯枝般的五指,“观公子乃是富贵心善之人,必不会亏待我孙女,就五两卖你了,结个善缘如何?”

姜守中依旧不理睬。

锦袖瞥了眼黑瘦少女,神色怜悯。

老头急了,不死心的纠缠道:“就四两!你若是喜欢,我这孙女当个小妾也行,这丫头屁股大好生养,水灵水灵的,保证公子家香火不绝,丁财两旺。”

姜守中扯了扯嘴角。

似乎在说,我眼睛又没瞎。

老头回头瞥了眼自家孙女那黝黑粗肤以及干巴巴的瘦骨架子,呲了呲牙,无奈道:“就三两卖了,这丫头很乖觉,绝对不给公子您惹事,三两不能再少了!”

可惜任凭老头如何推销,姜守中始终表现的很冷淡。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

“唉,可惜了一个俊后生。”

老头叹了口气,回头看着黑瘦少女,一脸愧疚,“丫头啊,爷爷没用,拖累你了。”

来到染府侧门,姜守中将麻袋放在矮台阶上,温和说道:“小心些,这东西还是比较沉的,听着好像还有瓷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哦对了,这个月就别送银钱了,我那点俸禄虽然不多,但还是够花的。”

锦袖摇头,“是小姐让我送的,你不想要,自个去说。”

姜守中哑然失笑,便要离开。

“等等!”

锦袖忽然喊住他。

少女面色纠结万分,一番天人交战后咬了咬唇说道:“姑爷你先等一会儿,我去叫小姐!”说罢,转身跑进院门。乌亮双股大辫划过一道利落弧形,带着少女青春活力。

姜守中想要阻拦,却晚了一步。望着门口麻袋,只好等待。

“那就二两!”

尤不死心的老头突然冒了出来,吓了姜守中一跳。

老头极其肉疼的伸出两指,“公子,二两卖给你!这丫头虽然瞧着没啥斤两,但只要赏她一口饭吃,绝对能养成一朵花,到时候做个暖房丫头也不错。”

“滚!”

姜守中没好气道。

……

锦袖一路小跑,少女早熟的象征晃晃起伏,仿佛随时会裂开衣衫。

穿过曲绕廊庑,锦袖正要加快些步伐,却差点在拐角处与人撞上。

少女连忙止步。

看到差点被她撞到的来人,锦袖俏脸一变,忙屈身施了一个万福,脆声恭敬道:“锦袖见过二爷。”

被称呼为“二爷”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左右,相貌俊朗,气态出众,穿着一身锦衣华服。

此人名叫染金升,在染家排行老二。

相比于曾为文华殿大学士的染家家主染金义与染轻尘在国子监任职的父亲染金峪,这位曾经年少时便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到中年后似乎并没有改变多少,依旧辗转于风月场所,老太太对其早已失望。

如今染家的兴盛,基本全担在染轻尘一人肩上。

染金升目光不漏痕迹的扫过面前少女的胸脯,笑眯眯的问道:“锦袖啊,行色如此匆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在染金升身后还跟着一位公子哥。

一袭青衫,容貌清秀,身上透着一股子胭脂味,明显是女扮男装。

估计又是二爷偷偷领进来的风尘女子。

“回二爷的话,锦袖是去找小姐,姑……姜公子在门外等候。”锦袖低声说道。

姜公子?

染金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正要对锦袖说染轻尘方才出门去了,此时并不在院内。男人忽又眼神一动,眯眼笑道:“知道了,你去找轻尘吧。”

锦袖行了一礼,匆匆前往染轻尘居住的小院。

“想必又是染大小姐的追求者。”

身后胭脂公子哥笑道,眸底却蕴藏着浓浓的妒嫉。

女人之间的嫉妒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大家都是容颜出众的美人,都不过是被男人们馋身子而已,凭什么那些世家公子哥对你染轻尘是一副仰慕倾心的君子模样,对我却是一副看待货物的龌龊眼神。

染金升没有应声,走到廊头隔着门远远瞧了眼,确定是染家那位姑爷,唇角不由勾起一道玩味笑容。

他附到女人耳旁嘀咕了几句。

一身胭脂粉的清倌人面露怪异,“这……这不妥吧。”

虽然她乐意往那位清高的染家大小姐身上泼脏水,可对方身份毕竟特殊,若事后算账,她一个小小清倌人如何招架。

染金升敲了敲手中折扇,笑道:“放心,只是玩笑而已,无伤大雅。再说,帮侄女赶走几只苍蝇,她也该感谢我这位二伯。你尽管照我的做就是,我顶着。”

既然染二爷这般保证,女人便答应下来。

染金升大致估算了一下位置,带着女人来到一处高墙边,又刻意等了片晌,忽然开口沉声问道:“锦袖,这般慌张做什么!?”

这位善口技者,在西楚馆有着“万音优伶”赞誉的清倌人一边回忆着方才锦袖说话的嗓音,一边语气慌乱的说道:“二……二爷,刚才我去叫小姐,看到……看到小姐和礼部侍郎的二公子在房间里……”

“住嘴!”

染金升怒喝。

男人眼角却带着赞叹。

不愧是万音优伶,虽不能说学的十分像,但也有七八分相似。若是不熟悉的人,很难分辨真假。

如今又隔着一墙……

染金升看了眼身侧墙壁,似乎能看到墙壁另一侧的姜守中,唇角微扬,压低嗓音怒声说道:“小姐做什么是她的事!你看到了,也要装作没看到,明白吗!?”

“可是……”

“锦袖”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姜公子在外面等着。”

染金升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刻意加重,警告道:“就告诉他,小姐方才出门去了,此刻不在家中。”

“……是。”

“锦袖”弱弱应了声。

两人对话结束,染金升抬头看向走廊。果然寻找小姐无果的锦袖匆匆跑了回来,时间上正好契合。

染金升和女人默契退到阴影处。

锦袖没看到二人,怀着遗憾心思一路小跑出院门,对等待在门外的姜守中小声歉意道:“对不起姑爷,小姐不在家里,已经出门了。”

“不要紧的,你去忙吧。”

姜守中微微一笑。

不知怎么的,锦袖感觉姑爷脸色似乎有点阴霾,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却已转身。

少女怔怔望着男人背影,心里莫名不安。

蓦然,姜守中扭头对着娇俏少女笑道:“音似而神不似,风尘味太浓。你的声音很干净,她学的一点都不像。”

少女一头雾水。

躲在门内偷听的染金升表情愕然,随即气急败坏的低声骂了句,“贱骨头!”

……

走至兴安巷,姜守中又来到那棵老槐树下。

黑瘦少女孤伶伶跪着。

本已经路过的姜守中犹豫了一下,心中叹息一声,折回脚步,将之前算命小摊退回的那二两碎银,放在黑瘦少女面前。

“死人的钱,不嫌晦气就收着吧。丫鬟就算了,我不需要,等下一个有缘人。”

姜守中丢下这话,迈步离去。

临走时低声骂道:“最近真是经常活见鬼,看来得去烧点高香了。”

少女披麻戴孝,头上插着一根草标。

身旁破旧的白布上写着一些浅淡扭曲的炭黑小字,大意为卖身葬爷爷,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之类的话。

身后用稻草编成的草席下,躺着一具青衫老者尸体。

老者去世已有两日。

(本章完)

第5章 姜墨非墨

斜阳沉落,暮色悄然围拢,独属于冬季的寒风开始逐渐肆虐张狂,挟裹着凌厉飞雪。

姜守中回到小屋,天色已暗。

摸着黑拿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屋内的昏暗刹那被破除,暖色微明的灯光将男人孤独的影子烙印在墙壁上。

姜守中找来一些干柴木炭和饼状末煤生起火炉。

整个房间逐渐开始变得暖和起来,驱散了凝结着的寒气。

“唉,家里有个人确实好一点。”

独影孑然的姜守中没由来地泛起几分空落,不禁叹了口气。

回想起半年多前,他与前妻红儿以及叶姐姐围坐在暖炉前的场景,好似一副被装裱在幻梦中的画,遥远且不真实。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命运的转折如此之快。

一年多半前,身穿于这个陌生世界的他被一个叫叶竹婵的年轻女子救下,定居在一座叫安和村的地方。

日子过得惬意又悠然。

不久之后,他又与一个叫“红儿”的少女成亲,两人在安和村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只是后来某一天,媳妇毫无征兆的留下一封荒诞休书突然离去,此后再无音讯。

一个月后,便发生了震惊世人的安和村被屠事件。

自此两人“阴阳相隔”。

因为他也在那份死亡名单中。

根据官方给出的公示,安和村八十二户村民全都被妖物屠杀,这背后的始作俑者便是妖族万兽林。

只是没人知道,安和村还有他这么一位幸存者。

并改名为姜墨。

村子遭受妖物袭击后,虽然他没能找到叶姐姐的尸体,但那场屠杀之下,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尤其后来崩发的那场山洪泥石流,几乎吞没了整个村庄。

侵卷过后,只余残肢断臂,碎骨肉泥。

再想找尸体,已无可能。

如果不是那晚他运气好,独自去山神庙买醉消愁时被一个神秘人给救了,恐怕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

至于那神秘人……

“所以,染家的人一直没来过吗?”

一道如金铁磨地,明显刻意伪装的冷砾嘶哑声音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房间内,打断了姜守中的思绪。

姜守中吓了一跳。

待看到屋内出现的正是那位救了自己的神秘人,他低声嘟哝道:“进来也不知道敲门,太没礼貌了。”

昏暗的屋内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来人全身罩于一袭黑色连帽斗篷中,看不出具体身形,脸上戴着一副尖喙飞羽的鸟形金色面具。

如影灰黑的身影在暗沉的小屋中仿若鬼魅一般,令人倍感悚栗。

不过姜守中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调侃对方为“鸟人”。

心想若是被自己那位喜欢给别人起外号的上司看到,指不定能取出一个更有趣的名字。

“染家的人一直没来过吗?”

面具鸟人又问了一遍。

姜守中给对方泡了一杯茶,自嘲道:“基本上一个月来一次,是染府大小姐那位身边的小丫鬟,就是送点银钱给我。”

面具鸟人没有接茶杯,走到火炉前淡淡道:“过段时间染轻尘会去青州,你想办法跟她一起去。”

“为什么?”

姜守中皱眉问道。

鸟形面具尖喙上方的眼洞里闪动着寒月般的利光,语气霸道:“你不需要问为什么,听我安排便是。”

姜守中没吭声,往火炉里填了俩块木炭。

或许是看到姜守中有些不悦,面具人嘶哑的声音柔缓了一些,补充道:“青州发生了一起案子,与安和村被屠杀事件有些牵连。”

此话一出,姜守中猛地抬头。

男人黑瞳中射出两道凛冽寒芒,拳头下意识握紧,“你确定!?”

当初之所以听从这女人安排来京城,除了报答对方救命之恩,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当初那起安和村的屠杀事件有猫腻。

很可能与朝廷某位权贵有关联。

因为他在寻找叶姐姐尸体的过程中,无意发现了一颗珠子。

经过对方辨认,此珠名为朝珠。

与姜守中那个世界清代官员所佩戴的朝珠不同,大洲皇朝的朝珠乃是天子特赐之物,非功勋贵族及二品官衔以上不得佩戴,并注有真龙气运,无法仿造。

虽是天子特赐之物,但大洲皇朝这么多年,几代帝王赐赏出不少。

若一一调查,无疑江河捞针。

加上那颗朝珠上的刻字缺失,至今没有任何线索。

但姜守中并不气馁。

哪怕调查过程很漫长很艰难,将来面对的敌人很强大,他也决不能让叶姐姐和其他村民白白冤死!

这也是他愿意进入六扇门的主要原因。

只可惜那时候的他还没有与死人“对话”的能力,没能查找出更多真相。

比如今天那位已经死去两日的青衫老者,或许是心有牵挂,残魄不散,发现姜守中有“通灵”能力,便主动出现与他搭话,希望给自己孙女寻一个庇护。

还有那位阴魂不散的张琅。

姜守中皱眉道:“可那位染家大小姐对我并不感冒,到如今已成亲半年,也只是与我见过两次面,不可能带我去青州。”

“朝廷要在六扇门组建新院。”

面具人嘶哑难听的声音亦如鸱枭:“染轻尘被任命为新院主管,会去青州调查那起案件,伱可以利用这次机会。”

“这你也知道啊。”姜守中有些怪异的盯着面具鸟人,“我怎么感觉你是宫里的人,任何内幕消息都清楚。”

面具人不予解释,反而问道:“你对染轻尘有没有兴趣?”

“没有。”

姜守中摇头,无一丝犹豫。

且不说他的“姜墨”身份是假冒的,就算是真的,以二人目前这进度,估摸着十年都培养不出感情。

成亲半年才有过两次见面,简直离谱。

况且,他也始终难以忘记心中那抹红色轻灵的倩影。

无人可替代其位置。

“哼。”

面具人鼻腔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其他情绪,看向男人的眼神倒是又柔和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淡漠,“记住你该干的事,不要整天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中!”

说罢,门扉“喀搭”一声,身影消失在了屋内,只余一缕卷入的寒气浮动着桌上灯火,微微晃动。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老婆呢,管得挺宽。”

姜守中嘴里嘀咕着。

他很想吐槽这位面具鸟人。

两人都结识半年了,也算是经历过同生共死,到现在也不愿摘下那副鸟人面具,甚至连声音都一直伪装。

只知道对方叫夜莺。

若非那次偶然不慎摸到了对方浮夸的胸大肌,还以为这货是男的。

当然吐槽归吐槽,内心的感激还是有的。

当时对方如果没将醉成烂泥的他,拽进山神庙里的那副石棺里,即便能躲过妖物的杀戮,也无法避开那场山洪泥石流。

救人一命如再生父母。

否则他也不会听从对方安排,改名为“姜墨”,并拿着对方给的那份婚书,很头铁的去找染家。

说实话,当时他并不觉得染家会承认这份婚约,尤其那位家主看到婚书后眉头拧得跟绳结似得,就差没把他丢出去。

好在夜莺还给了他一枚玉佩,而当老夫人看到那枚玉佩后,竟真的将那位天骄大小姐嫁给了他。

所以姜守中一直很好奇,叫“夜莺”的这女人和婚书里的那位“姜墨”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亲属?

或是什么朋友?

更不理解,对方为何要让他假冒“姜墨”去找染家结亲。

而婚书上的真正“姜墨”又去了哪儿?

死了吗?

姜守中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去深思。他起身来到衣柜前,打开了一扇暗格。

暗格内有一枚玉簪。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字体娟秀的【休书】二字,格外醒目。

姜守中拿起那枚精美的玉簪。

这枚玉簪,叶姐姐平日一直佩戴着。

是她的心爱之物。

据说是她的娘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当时没能找到尸体,他心里还有一丝丝的期盼,可当看到泥沙碎肉里的这枚玉簪,他的心彻底堕入绝望。

姜守中将玉簪缓缓攥于手中,晦暗的眸子燃着幽幽恨火,“叶姐姐,若被我调查出,那场屠村事件真的有人背后指使,我一定会为你报仇!无论那人是谁!”

许久,男人目光又沉落在那封休书上。

满腔的悲痛与恨意,渐渐缱绻为一缕灼人的哀伤。

“红儿,是不是你已经找回了记忆,所以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离开。”男人叹息一声,喃喃道,“走了也好,或许……我们的相遇本就是一个错误。”

……

兴安巷,老槐树下。

李观世负手而立,仰头怔望着。

孤寂寒夜中,垂垂老矣的槐树却像一只恶鬼修罗,如同被岁月剥离了皮肉的枝干四面八方延伸,狰狞扭曲。

“压不住就别压了,强撑着不累吗?”

李观世唇角讥笑。

她轻轻跺了一下脚。

万物倏然静止,杂音顿消。

飞雪凝滞,寒风停歇,摇摆的枝干槐叶纹丝不动,万籁俱寂。

这一方天地仿若被时间锁住。

滞凝不过数息,旋即又恢复正常,那几片四季常缀的槐叶终于不堪重负,脱离了枝干,缓缓坠落在地。

刹那间,旁边凶宅煞气冲天,血光裂云。

“李观世!”

蓦然,一道刻意压抑着的怒声传来,如惊雷滚滚,风雪呼啸更烈。

望着缓缓归于平静的凶宅,李观世呢喃低语,神情伤感,“差点忘了,平阳墨家的人都死绝了。”

凶宅虽然被及时镇压,依旧有一缕红光窜出。

她转身看向皇宫方向,眉梢唇际的讥嘲冷峭更浓,“当年诸葛玄机一句‘平阳墨家有屠龙术’的谶语,吓的你主子连龙椅都坐不安稳,最终让墨家人死绝,你这把屠刀功劳不小啊。”

夜色沉寂,唯有风雪呜咽之声,无人回应。

李观世樱唇微抿,抚着纤巧尖细的下巴,自顾自的说道:“如果墨家还有余孽,那就好玩了……”

女人抬起螓首,面上笼雾散去,露出那张足以魅惑众生的绝美玉容,笑靥嫣然,“对吧,天下第一的赵无修?”

……

更远方,从凶宅窜出的那缕红光炸入湖泊。

一名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缓缓浮出水面,长发如海藻铺开数丈。

女子面色苍白,容貌绝美。

“墨郎,妾身等你等得好苦,你到底在哪儿。”

女人幽暗无瞳的眸子扫望着京城,满腹凄悲,两泪交流。

红衣女子捂住脸颊,削瘦的肩膀微微抖动,似哭似笑,如泣如诉,压抑着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挤出喉咙,从指缝中溢出。

“墨郎,妾身不愿等了。”

红衣女子十指屈起,尖锐的指甲刺入皮肤,用力朝下撕扯着。

绝美脸庞,瞬间鲜血淋漓,露出白骨。

阴风无人之墟,鬼哭寒湖之上。

片刻后,又有一具身上绑有石块的女人尸体从湖底缓缓飘起。

是一位容貌平庸的妇人。

红衣女子幽幽道:“去找你丈夫吧。”

妇人睁开眼睛,先是敬畏的看了眼红衣女子,随后目光转向某处,狞笑道:“夫君,妾身来了。”

……

夜深,姜守中熄灯入睡。

张琅所说的那本家传古籍,他已经找出来了,名叫《天元河图册》。

内容繁杂晦涩,确实瞧着像是一本修身养性的书.

随意翻了翻,就扔在一旁不想看了。

躺了一会儿,姜守中忽然坐起身双手合十,将指尖抵在自己眉心,言语恳求道:“阿弥陀佛,无量寿佛,今晚就别让我再做那怪梦了,谁特么脑抽喜欢人妻!”

在姜守中睡着后,随意丢在桌上的那本古书,忽然自行翻开。

一只惨白的手,从书页中爬出!

这只手的指甲极长。

犹如钢刀!

它朝着姜守中缓缓抓去。

然而下一刻,桌上的玉簪竟发出细微的嗡鸣剑吟声。

那只惨白的手“嗖”的一下缩回了书中,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像是偷东西时被发现的贼手。

玉簪飞起,环绕着古书不断旋转,拖着一尾晶莹剑气。

犹如大佬在巡视。

最终,那只惨白的手又小心翼翼的伸了出来,乖巧的将书本合上,彻底没了动静。

玉簪这才回落于桌面,陷入沉寂。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