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我们的身后就是汴梁

韩琦一怔,就问道:“怎么闹腾了?”

小吏说道:“不知沈安从哪找来的三个残疾的军士,那三人在州桥说了自己当年的厮杀之事,又说了是如何被砍断了手脚,被刺瞎了眼睛,那些百姓有不少都在哭……”

曾公亮起身道:“这是什么意思?”

韩琦冷冷的道:“沈安的手段罢了, 他不直接弄,而是找人来诉苦,这样文武之间却不至于形成僵局。这是他惯用的手段,不过却很管用。”

“可谁想到这等手段了?”

欧阳修觉得韩琦说的太简单了些,“这等募捐本就是麻烦,若是一味说什么那些人家失去了独子的苦楚, 能有多少人出手相助?可叫了几个残疾的军士来, 百姓一目了然, 这才是眼见为实。”

“是啊!百姓没见识过战阵,所以你说什么他们都以为是假话,唯有让他们看看那些惨烈才行。沈安怎么总是能想到这等手段呢?”

曾公亮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去看看!”

韩琦起身道:“老夫的事做完了,若是有人问,就说……就说老夫去看病。”

这人把脱岗说的这般理所当然,让欧阳修不禁艳羡不已:“州桥离这里近,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三人就这么悄然出了皇城,一路去了州桥。

等能看到州桥时,就见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压根没法进去。

三人好在有马,在外围坐在马背上,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那西贼一刀砍掉了某的腿,某一把把他从马背上拖下来,然后一拳一拳的打,那时某忘记了自己少了一条腿, 只记着要杀敌……”

那个少一条腿的军士扶着边上瞎眼的军士,眼中多了恨色:“那些西贼在西北犯下了滔天大罪,多少人被杀,多少人被劫掠?那些女人一路哭嚎着被拖走……是男儿的可能忍?”

“不能!”

陈洛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可这次他却不是一个人,无数百姓在愤然大喝。

这声音宏大,压住了一些文人的牢骚。

断腿军士眼中含泪,“是不能,所以某当时就想着要弄死他。弄死了他,说不定某的同袍就会少死一人,大宋的百姓说不定就会少被劫掠一人……”

人群在沉默,但某种气氛在蕴集着。

“西北苦,西北的将士更苦,可我等却没有后退半步……”

军士松开手,独腿站着,哪怕身体摇摇晃晃的,却依旧昂首:“我等一步不退,那是因为一旦被突破,对于西夏人来说,后续就是一马平川。也就是说,我们的身后……就是汴梁!”

军士说完后,就扶住了瞎眼的军士,另一个断臂的军士扶着他的另一边,三人就这么相互搀扶着出去。

人群默默分开了一条道,大家都在看着这三个看似很别扭,却让人心酸的组合。

“他是勇士!他们都是勇士!”

沉默的人群中,一个女人的呼喊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的身后就是汴梁!”

有人热泪盈眶的道:“我等在汴梁风花雪月,他们在西北为国戍边,谁敢说他们是贼配军?谁?”

“来,某这里有大车,某送你们回家!”

一个车夫赶着大车出现了,那军士笑道:“多谢,不用了。”

车夫不解的问道:“为何不用?”

独腿军士说道:“今日坐了你的车倒是方便,可明日还得自己走……自己走很辛苦,到时某会怀念坐车的方便……日子总是要习惯的,享受了自己不该享受的东西,不好。”

车夫愕然,看着三人相互搀扶着渐渐远去,渐渐的,一种莫名的感动升起,他牵着牛车过去,不由分说的道:“上来!都上来,以后要车只管说,某带你们,不要钱!”

那三个军士只是摇头,车夫喊道:“来个人,扶他们上来。”

“好汉子!”

有人夸赞着,然后过去把那三个军士架上了牛车。

“这……”

三个军士今日被沈安叫来,只想把自己多年的从军感悟说出来,为那些战殁的兄弟家眷尽一份心,可没想到竟然遭遇了热情。

他们不知所措的坐在牛车上,看着那些热情的脸,恍然如梦。

“某要捐钱!”

一个男子走过来,放了十多枚铜钱进去。

他抬头认真的道:“他们都是好汉子,不是贼配军。”

苏轼点头。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妇人,她的手粗糙灰黑,大抵是干粗活的。她抬头道:“奴却没多少钱……”

苏轼微笑道:“多少都是心意。”

妇人摸出了五枚铜钱,犹豫了一下后,她放了三枚铜钱进去,然后歉然道:“等明日……明日奴还能给三个铜钱。”

苏轼点头,此刻他没法说话,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咽喉。

接下来百姓们蜂拥而至,很快铜钱就装满了大木盆,随后铜钱满了出来,渐渐堆满了周围的地面。

钱堆越发的高大了。

“他们是好汉子!”

苏轼点头:“是。”

当一个孩子拿着一枚铜钱过来时,苏轼有些意外。

孩子很认真的把铜钱放下,抬头道:“我爹爹就是武人,他不是贼配军!”

苏轼的眼中多了泪水,努力撇开嘴道:“好。”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一次教育,经历了一次最震撼的体验。

韩琦等人全程看了这一幕,个个面色凝重。

“很可怕!”

韩琦策马回头,说道:“那些百姓被一番话就说的热泪盈眶……”

曾公亮吸吸鼻子,说道:“韩相,好像你的眼睛也红了?”

“没有的事,某只是……刚才风好大。”

韩琦喃喃的道:“老夫想起了当年……那些百姓拦着老夫,问他们的子弟呢,老夫无言以对,五内俱焚……如今看着这一幕,老夫不禁就想到了当年,那时的大宋虽然问题多,可却朝气蓬勃。如今……”

“如今暮气沉沉。”欧阳修自嘲道:“老夫就是暮气沉沉的一类人,对大宋没了信心,随便弄吧,只要能熬过这几十年,剩下的事谁知道呢?毕竟老夫读史,看着历朝历代,不管是英明的君王,还是昏君高居其上,最多也就是几百年罢了。谁能千年万年?”

曾公亮一直在回头看,闻言他回过头来,说道:“不一样了。此次击败西夏人之后,民心士气都起来了,看看那些百姓吧,连老妪都捐了钱,这在以往可能吗?不能!所以……这个大宋还有希望。”

这个大宋还有希望!

韩琦看着前方的宣德门,胸中涌起了豪情,“是,当今的大宋算得上蒸蒸日上,咱们作为宰辅,日后定然会青史留名!”

三人相对一视,都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而在州桥那里,苏轼在喊钱够了,可依旧有人在继续投放。

直至太阳西斜,那个庞大的钱堆前终于没人了。

“三司的清点吧。”

苏轼很有使命感的站在边上,看着几个小吏在数钱。

这些钱都是零散的,这么一大堆,几个人得数到什么时候去?

“去求援!”

稍后三司又派人来了,这次人很多。

“那么多钱?”

“对啊!赶紧来数吧。”

一群人在边上数钱,然后把钱串好堆放在大车上。

苏轼很忙,来回看着各处的结果。

“三千六百二十七贯八十五文。”

“那么多?”

苏轼欢喜的道:“却是够了,够了!”

一百多户人家,每户能多拿二十多贯钱,加上抚恤,算是有底气了。

“赶紧运回去,回头按照名册发送……”

大车缓缓而行,老牛哞哞的叫唤着,从容不迫。

苏轼站在州桥边上,突然就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沈安此时才露面,苏轼回头道:“某笑那些人不懂民心……”

“那你认为民心是什么样的?”

苏轼这货就是个浪漫主义色彩浓烈的家伙,沈安一直认为他不适合做官,而适合做诗人。

苏轼拍拍因为数钱而弄脏的手,目光中有些憧憬,“以往某以为民心不足凭,一切还是要朝中和官家做主才好。可今日某却看到了民心的作用,垂垂老矣的老妪,手脚粗糙的妇人大汉,垂髫的孩子……也有大腹便便的商人,这些人以往不会为了一件事聚集在一起,可今日却都来了。”

这人倒是领悟了些东西。

“知道是为何吗?”

沈安诱导道,可苏轼却摇头。

这厮能想到这些就不得了了,进步之巨大,让人欣慰。

他看着沈安,“安北你狡猾些,给某说说。”

“这个和狡猾没关系,是天分。”

沈安和他缓缓步行回去,“百姓首要是吃饱穿暖,这是第一,朝中理事当以此为先。”

“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能威胁到他们吃穿的有哪些?比如说灾荒,那么朝中赈灾,并妥善安置了灾民,这就是得了民心。比如说今日,百姓为何会群情激昂?”

苏轼摇头,“感动?”

“感动是有,但不是主因。”

沈安分析道:“大宋面临着危机,朝中的重臣们在装傻子,百姓也跟着装傻子,大家都当看不见。于是浑浑噩噩的,该喝酒就喝酒,该上青楼就上青楼,可此次西北大战却惊醒了他们的美梦,他们知道大宋有麻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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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2章 金肥丹,把柄

“二陈汤,凉悠悠的二陈汤呐!”

小贩推着小车在叫卖,沈安带着苏轼过去要了两碗。

“味道不错,消暑开胃。”

两人喝了二陈汤,顺着屋檐下缓缓走动。

“西夏人威胁到了大宋, 威胁到了百姓的生活,明白吗?”

苏轼渐渐想通了整件事:“陕西路那边若是被突破,李谅祚就能一路冲杀过来,到时候汴梁就会被波及……那句话……我们的身后就是汴梁,这句话震撼了百姓。”

“继续保持!”

沈安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加快了脚步。

早上出来时果果说晚饭想吃冷东西,他琢磨了许久,准备回家做拌面。

拌面啊拌面,要酱料好, 面条要筋道。

“继续保持?”

苏轼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你什么意思?觉着某以后还会犯错?”

“没错。”

苏轼不犯错才是一件奇怪的事儿,这厮从进入官场开始就在犯错……

“你不适合做官。”沈安也不怕打击他:“等元泽回来了,让他好生给你说说这里面的关窍。”

苏轼避过了一个大汉,然后跟上去,不满的道:“那你为何不说?”

“某怕会打击的你再无做官的心思。”

“可元泽的话更毒啊!”

“他只是毒舌,某却是从灵魂深处在敲打你,所以你选哪个?”

苏轼犹豫了一下,“当初你给某治病的时候,看着很老实纯良,可后来某才知道,你是表面纯良,暗地里却……有些黑心,算了,某还是等元泽回来吧。”

我黑心?

沈安被气笑了,说道:“今晚吃凉面, 你的少一半!”

苏轼冷笑道:“某今日觉着气势不错, 定然能写出一篇好字来……”

“那……晚上你想吃什么只管说。”

“你怎么这般不要脸?”

“要脸怎么占便宜?”

“不要脸!”

回到家中后, 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陈忠珩干咳一声, 问道:“官家问你,今年的麦能增收多少?”

沈安一怔,陈忠珩叹道:“你还经常说那些人不分五谷,可你自家都不知道麦子已经收成了,就要晒好了,丢不丢人?”

“噗!”

他带来的内侍在边上捂嘴笑了,沈安看了这个内侍一眼,镇定的道:“某当然知道,只是最近比较忙。”

“忙着偷懒?”

陈忠珩看了那个内侍一眼,眼中有些怜悯之色:“明日大王和宰辅也要去,回头禀告给官家。”

沈安应了,然后说道:“某这就去做冷面,老陈可想吃一碗?”

“哎呀!这个时辰……”

陈忠珩心中千想万想,可却矜持的看着天空,然后屁股还夹了几下。

“很快的。”

沈安进了厨房,曾二梅打下手,没一会就弄好了。

泡在冰水里的面条随便取用,边上全是酱料和作料。

冷面弄进大碗里,然后来一大勺沈家秘制的酱料,随后就是各种作料。

陈忠珩搅拌着冷面,口水狂吞,“那酱料……”

沈安大气的道:“二梅,给老陈弄一罐子酱料。”

“酸!”

“辣!”

“麻!”

“鲜!”

陈忠珩只觉得各种味道在嘴里搅合着,让他恨不能一口就把冷面全吃了。

等吃到最后时,他有些不舍的减缓了速度。

“安北兄……”

赵顼竟然来了,正在细嚼慢咽的陈忠珩尴尬的被捉了现场,他起身时还端着大碗,“见过大王。”

赵顼皱眉,吸吸鼻子,说道:“吃你的,吃了再回去。”

“臣吃好了,吃好了。”

陈忠珩干笑着告退,但还不忘拎着沈安送的一罐子酱料。

“是个聪明人!”

“对。”沈安说道:“他放下碗马上走,这是尊重你。拎着罐子回去是给你把柄,这个把柄你要不要?”

收受外臣的礼物,这是个把柄。

“不要!”

赵顼吸吸鼻子,说道:“午饭没吃。”

沈安带他坐在屋檐下,喊道:“二梅,给弄一份凉面来!”

“知道了。”

曾二梅最近在准备嫁人,说话的声音却依旧豪迈,让沈安很是欣慰。

赵顼靠在墙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凉爽,说道:“此次西北我没赶上,下次,下次我一定要去。”

“你去不了!”

沈安知道少年意气风发,觉得世界无限可能的心态,“这是沙场,很危险,不信你问子瞻。”

苏轼正在吃凉面,闻言随口道:“某杀了一人,很轻松!”

说完他觉得不对劲,抬头就迎上了沈安带着杀气的目光。他干笑道:“危险,很危险,某差点就被砍死在那,幸而宝玉一箭救了某……”

赵顼悠然神往道:“竟然这般?那肯定很有趣。”

“有趣个屁!吃面!”

沈安没好气的打断了他的憧憬,两人蹲着吃了面,赵顼才说了来意。

“今年汴梁周边的麦田势头不错,朝中多有议论,有人说若是能有沈家庄的那等收成,回头就回家种地去……”

呃!

沈安好奇的问道:“谁?”

赵顼说道:“一个想出名的家伙,不必理会。”

“想出名?”沈安正色道:“那某得成全他啊!”

赵顼无奈的道:“就是个求名的,你若是搭理了他,他还得意了。”

“这样啊!”

沈安就撇开了此事,稍后两人说起了朝中的局势。

“富弼和韩琦暗中有些争斗。”

“为何?”

富弼是前首相,此次归来担任枢密使,说明赵曙对他的印象不错。

那他还闹腾什么?

赵顼笑了笑,却很是冷淡,“富弼任首相时,做事都和枢密院商议……那时韩琦正是枢密使。如今双方调了个个,韩琦却独断专行,撇开了富弼……”

呃!

老韩竟然这般小家子气?

沈安不禁就笑了,觉得富弼也算是求仁得仁。

当初他担任首相时,韩琦在枢密院厮混。可老韩是谁?就是一心奔着首相位置去的,只是几下就把富弼哄的好好的,于是大家做事有商有量的……

可现在韩琦竟然翻脸不认人,让富弼满肚子的火气,再好的脾气也得要弄老韩一下。

……

大清早沈安才将吃了早饭,外面就来了人,却是庄子上的管事。

“郎君,今日麦子入仓前称量,庄上的农户央小人来请郎君去吃酒。”

管事看了沈安一眼,见他笑吟吟的,就觉得把握很大:“那些庄户说是感谢郎君弄出了金肥丹,如今庄上的日子好过多了,就准备了些酒菜,想请您去……”

沈安有些心动了,可今日他却只能去别的地方。

“去不了了。”

“大王来了!”

赵顼进了沈家,管事见了赶紧行礼。

“沈安今日要去别处,你自去吧。”

“是。”

管事遗憾的走了,沈安不满的道:“说实话,某更想去庄上,好歹能看看那些笑的很真的人,而不是跟着你去别处,一群人装模作样。”

赵顼无奈的道:“那些人你无视即可。”

沈安没办法,就拎了个包袱,“这是某的午餐。”

“咳咳!”

赵顼正色道:“多带些。”

“凭什么?”

沈安看着他,皱眉问道。

赵顼理所当然的道:“不凭什么。”

两人板着脸,边上一个不熟悉他们之间关系的侍卫有些发憷,就瞅了乔二和王崇年一眼。

乔二木然,王崇年微笑。

“走了!”沈安把包袱递给了闻小种。

“中午我要凉面!”

赵顼跟着上马,侍卫们围拢过来,把乔二和王崇年挤在了外围。

“这沈安也太倨傲了些,大王吃他家的东西,那是给他脸。他这是……”

乔二边说边看着身边的王崇年,在这里却断了。

“继续说啊!”

王崇年显然希望他继续说下去,可乔二不傻,他打个哈哈道:“你以为某不知道说这话会被大王收拾?你的心思哪里瞒得过某,哈哈哈哈!”

王崇年纳闷的道:“某说话了吗?”

到了城外时,一群官员正在等候,包括了宰辅在内。

“沈安,能增收多少?”

韩琦的精神不错,说话间还斜睨了边上的富弼一眼。

沈安说道:“不知。”

韩琦想借机在富弼的面前装威风,沈安没打算给他面子。

你们之间要斗就斗,别拉上我。

富弼冷哼一声,说道:“多少得称量,没称量就问多少,这是好大喜功……还是迫不及待。那金肥丹是沈安弄出来的吧?有功劳也是他的。”

这话的火药味很浓,韩琦对他怒目而视,富弼只是冷笑。

老夫做首相时你还在玩泥巴呢,有本事就来,看看老夫可怕了吗。

两人的眼神在虚空中交锋,噼里啪啦一阵后,相对冷笑起来,等偏头一看人全走了。

两个老汉一路较劲,等到了城外的一个大庄子外时才消停。

庄子很大,沈安悄然问了赵顼,却是某位宗室的地盘。

“……当时先帝安排他用了金肥丹,准备私下称量……”

这是怕沈安忽悠自己,果然是赵祯啊!

众人进了庄子,就见到晒麦子的地方,后面有人赞道:“金黄一片,这是吉兆啊!”

吉你妹!

沈安回头,就见一个官员满面红光的在盯着自己。

赵顼笑道:“此人叫做王便,就是他说若是增收能有沈家庄那么多,他就回家种地去。”

沈安淡淡的道:“那今日某定然会成全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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