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毒计

白天宇是半欠着身子坐在首座上的,原因也很简单,他骑马昼伏夜出,五个昼夜疾行数百里,髀肉早就被磨烂了。

虽然比不得当年三国夷陵之战时,六十二岁的刘备一口气跑完七百里山路平安回归白帝城,但以白天宇这脑袋都快要埋土里的岁数,这段路程也是快要了他的老命了。

相反,姜星火走的是浩荡水路,吴淞江淤塞的厉害,江面平缓宽阔,所以不仅没遭什么罪,而且一两日的工夫就到了太湖前线,用顺着大黄浦运下来的华亭县粮食粮食解了明军的断炊之急。

是的,此时距离那场夜袭战斗,已经过去了五天了。

而除了粮食补给送上来以外,对于明军还有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随着雨势的减小,陆上运力也开始慢慢地恢复了,之前囤积在浒墅关一线的物资,逐渐小批量地转运了过来。

由于北线可用的陆上运力还是颇为有限,因此,粮食等能从吴淞江运来的物资,优先级就被放到了靠后的位置上。

很多非粮食类的物资被优先运送到了前线。

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明军的数十门新式青铜野战火炮,以及兵仗局赶制出来的改良版热气球。

刚才从低空中播撒公告文书的,就是这批改良版热气球。

事实上,正是因为明军终于开始积攒够了发动总攻所需的后勤物资,所以,心理战也就一马当先地展开了。

而白天宇的手上,自然也有份一模一样的公告文书。

跟《与陈伯之书》不同,姜星火为了让太湖前线白莲教叛军和被裹挟的百姓能看得懂、听明白,写出来的自然是要多大白话有多大白话。

文学性不值一提,但是真挺戳心窝子的。

尤其是,这封公告,是以白莲教圣女唐音的名义发出的!

不管是真是假,这对于白天宇的威望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端着公告文书,再回想起他在上海县城里的惨痛的失败,白天宇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越看越觉得心惊。

“姜星火此子,端地是个棘手无比的敌人。”

白天宇心中念头闪过。

但好在其人终归是有些枭雄气度的,倒也没有当场失态,调整了几下呼吸,便平静了下来,见白莲教收编的舵主、堂主们都来了,便开始审视起了进来的这些人。

丁小洪和他的舅爷,就是在此时看到的他。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全部被召集的白莲教的舵主、堂主们都到了。

各路豪杰头领聚齐一堂,这场扩大规模的军议,显然就要决定整个白莲教叛军最后的命运。

是战是走,战要如何战,走要往哪走,总该有个计较。

虽然有些小势力的头目还不认得白天宇的模样,但诸如青龙帮等规模较大的势力,是都认得这位在江南绿林威名卓著的老前辈的。

白天宇的资历奇深无比,他早年参加过红巾军,是张士诚部余孽,洪武时期逃亡日本,带着一票人马参与了日本的南北朝内战,建文时期回归大明,开始整合白莲教,并趁着靖难之役建文帝无暇顾及的机会,将死灰复燃的白莲教进行了大肆发展。

这种老牌反贼,在人生的最后阶段,眼瞅着马上活不了几年了,也不打算安享晚年,而是要扛起大旗继续造反,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实现毕生理想,也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初心不改了。

当然了,白莲教精锐的夜袭失败,被明廷国师姜星火一网打尽的消息,也早就传播了开来,这也是为什么丁小洪的舅爷等人,一致认为白莲教长久不了的原因。

手头的精锐都让人一勺烩了,拿什么反抗?靠这些绿林土匪、水贼和少部分白莲教武装组成的不到两万的军队吗?别开玩笑了。

但不管怎么说,哪怕眼下局势很不利,他们毕竟还是在一条船上的人,白天宇这位白莲教教主,在江南绿林的威望地位还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当他打算讲话的时候,所有人都自觉地停下了窃窃私语。

“诸位同道!”

白天宇站起身,向众人抱拳行礼,年逾七旬,声音依旧洪亮。

“今日能够在此共襄盛举,讨伐暴明,全赖诸位相助,我白某人铭感五内!”

虽然眼下大家都被封了白莲教内部的职位,但白天宇却并未选择以势压人,而是依旧按绿林大豪的那套做派来,顿时让不少人心头舒服了很多。

若是真把自己当劳什子教主,对大家颐指气使,这些生性桀骜的绿林豪客,怕是更难与白莲教同舟共济。

“不敢不敢!”

“白教主太客气了,都是自家兄弟!”

众人纷纷回应道。

“既然都是自家兄弟,有些话,也不妨挑明了说。”

这时候白天宇话锋又一转,说到:“如今局势将变,我辈皆为逆势之人,当下该何以求存?”

白天宇的语声铿锵,颇有慷慨激昂之气,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便是有人脑袋空空如也,此时也不敢吭声什么。

身边的白莲教长老趁势而出,朗声说道:“如今大雨停歇,明军的补给已经逐渐运了上来,我们也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

所谓的选择无非就两种。

第一,大家伙四散逃跑,能活下来各凭本事,反正明军人少,他们裹挟的百姓又多。

第二,鱼死网破,决战一场,大概率跟着白莲教一起死!

白天宇的眼睛微眯,环视众人,等待众人的抉择。

过了许久。

除了白莲教自己的人在鼓噪,白天宇发现没有其他势力的人主动提出与明军决战的意见,顿时脸色稍稍阴冷了下来。

白天宇本想利用众人被聚在一起,互相不通气之际,看看能不能弄个群情汹涌,纷纷请战的场面出来鼓舞一番士气,可眼下非白莲教嫡系势力的沉默,无疑就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这些人都不太看好眼下的局势,心头都存了保存自己手下实力的念头,所以没人愿意支持决战。

但偏偏因为白莲教的势力在军中还算是最强大的一支,他们又不好公然违逆白天宇的意思,说什么分包袱走人散货的事情。

所以,当下也唯有以沉默来应对。

白天宇深吸口气,强压心头自狼狈逃跑时就开始不断积攒的怒火,再次说道:“诸位,眼下那明廷国师姜星火,已经把我们逼上绝路了,难道我们还有退路可言吗?!就算退到太湖里去,明廷水师一样会逐一进剿!如果我们不能齐心协力,到了那时候,各自势单力孤,就算逃得了一时,难道还能逃得了一世吗?”

这时候,白莲教事先准备好的酒水用海碗端了上来。

每个人身前都有一碗,白天宇接过属下递上的酒碗,仰头饮尽,部分酒水自他的胡须淅淅沥沥地流淌到了衣衫上。

白天宇抹了一把嘴巴,摔碎了酒碗道:“诸位!如果还想活,眼下就只有一条路可以选,背水一战,杀出重围!只要能击败当面的明军,席卷江南诸府,那么以我白莲教在江南的信众之光,各地定当纷纷响应!而朱棣乃是篡位逆贼,素来不得人心,我们只需要打出迎奉建文帝的旗号,便是再造陈、吴故事,亦非不可能之事!”

白天宇说完话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番话倒是颇为鼓动人心白莲教在江南有广泛的信众基础,是真的,朱棣一向被江南地区的士绅们,也是真的。

或者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朱棣用了姜星火的“摊役入亩”之策,才有了这次白莲教大起义的反弹,也就有了姜星火的江南之行。

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但所谓靠着迎奉建文帝的旗号,来效仿当年陈胜吴广以秦大公子扶苏的旗号来做事,就有点扯淡了。

眼下,哪怕是这些绿林豪杰,都很清楚地知道姜星火的“摊役入亩”的指点,究竟给永乐帝收拢了多少民心。

江南士绅或许还怀念建文帝,那是因为建文帝被他们蛊惑操纵,建文帝对江南士绅有着种种优待。

但江南的百姓们,一定不会怀念那个让他们全家缴纳军粮,征发男丁前往徐州大营运送粮食的建文帝。

相反,永乐帝在江南百姓里的口碑,已经逐渐好了起来。

即便是这次水患,一部分百姓被裹挟着或是主动加入了白莲教叛军,也不是对永乐帝有什么意见,只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而已。

百姓又不是傻子,江南水患也不是第一年发生了,纯粹是士绅们不把水利工程放在心上,尽想着靠着水患扩张田亩,之前的事情自然怪不到永乐帝这个新皇帝头上。

而且,白莲教虽然势力比较庞大,但他们的组织能力却相当低下,而且,这些年来白天宇一直很低调,从未像现在这样高调地做事。

这种情况下,他手底下的那些其他势力的舵主、堂主,多半都对他抱着怀疑和猜忌,觉得他可能没安什么好心,或许是在蛊惑他们打头阵,然后把白莲教的精锐力量,偷偷地撤走。

“教主说得极是,可是”

见终于有人开口,哪怕是质疑,也比沉默的对抗要好,白天宇说道:“且说吧,军议之中,畅所欲言。”

“我听闻军中传言,教主的嫡系精锐,夜袭县城,却败在了姜星火的火铳队手里,可有此事?”

有些丢人的败绩被当面点了出来,但白天宇却面色丝毫没有变化,反而坦荡地点了点头,答道:“确有此事,姜星火的新式火铳颇为犀利,射程可达六七十步,挡者披靡,乃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器。”

“我们不怕死,可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去送死!”

“眼下已经雨停,火铳可以肆意开火,若是正面决战,岂不是被人当靶子打?”

一时间,众位舵主、堂主纷纷开口发表自己看法,这不仅是对白天宇的质疑.虽然这种质疑自从白天宇在上海县城占据了天时地利且人数占优的突袭失败后,变得愈发甚嚣尘上。

但更多的,则是对白莲教这段时间不满的总爆发。

白莲教是叛军的主体,他们名义上都同属于白莲教,可毕竟是各路豪杰凑在一起搭的草台班子,资源充足、打顺风仗的时候还好说,一旦资源不足,且遇到了逆风局势,那就顷刻间有些内讧的趋势。

而且,眼下叛军内部也确确实实在军械和粮食分配上,已经有了颇为深刻的矛盾。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白天宇坐在上首,并没有加以制止。

他也看出来了,姜星火手中的火铳打出的惊人战绩,让这些人都颇为忌惮。

“还请教主三思啊!”

果然有不少人忍不住跳了出来,表示反对,其中就包括了青龙帮的帮主张龙。

而更多的人,诸如丁小洪的舅爷,则选择了沉默,只是脸上的忧虑,却并不比刚才的提问少分毫。

“我早就知晓伱们会有如此想法。”

白天宇叹了口气,连“本座”都没有自称,而是接着说道:“你们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教中精锐皆是悍勇之辈,武艺也不弱,可跟姜星火的火铳队交锋,却皆落于下风,甚至鲜少有人能冲到火铳队面前.而姜星火也确实不可轻视,其人有鬼神莫测之能,若是真的拉开车马正面交锋,面对明军大量的火铳,咱们恐怕难以取胜。”

这话是给自己贴金,就算明军不用火铳,还是用冷兵器结阵来打仗,他们这些草寇也是必败无疑。

但白天宇却成功地把话题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既然知道难以取胜,那还要去干嘛?”有人费解道。

一位白莲教长老亦是站起身来,看着白天宇问道:“教主,依你看该如何是好呢?”

白天宇目光落到地面,缓缓说道:“你们忘了,我们还有一件武器,这件武器,足以抵消掉姜星火手中火铳的优势。”

这话让众人都愣住了,就连这位提问的长老也皱起眉头,说道:“教主此话怎讲?”

“什么武器?”

白天宇看了眼众人,突然笑了起来。

众人不解,都疑惑地盯着他看。

青龙帮的帮主张龙轻咳一声,试探性地说道:“教主的意思是,驱赶百姓来挡火铳队的锋芒?”

众人愣住了。

“不错!”

白天宇嘿然笑道。

“大丈夫当断则断!既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份儿上,何不痛快一点呢?”

顿时有人响应道:“这些百姓,留在军中也是浪费粮食,早晚都要掀起事端,还不如废物利用一番,驱赶他们去挡姜星火的铳弹。”

“如此一来,姜星火要么任由被驱赶的百姓冲烂明军的阵型,我们顺势掩杀过去,取得大胜;要么就下令射杀,那样对于我们来说,火铳也一样发挥不了威力,我们一样可以借机抵近距离。”

“明军若是火铳列装的多了,长枪大斧和橹盾弓弩,定然就装备的少了,近战、乱战时的战力,定然要减弱许多!”

丁小洪在下首座位的舅爷身后站立,听得却是胆战心惊,心中思量道。

“国师爱民如子,白莲教却是忒不要脸的,此番毒计,若是真的让白莲教得逞,这该如何是好?”

丁小洪心中暗自思忖道:“不行,我得想办法把白莲教的谋划给传出去,不然万一延误,百姓白白送了性命,明军一旦被冲垮,江南的局势也将随之糜烂。”

丁小洪又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自家舅爷,当然晓得对方此时,心中定是在想着怎么在码头留下人手和船只,以备随时撤走,这些人精可不好糊弄呢。

“白莲教中水匪多,船只也多,一旦不能一网成擒,四散逃入这无垠太湖,乃至顺着支流出海,可就真的不好找了,白莲教也未必不会有这种打算.这也是个大问题,若是能见到国师,得亲自说道一番。”

丁小洪心中苦恼,白莲教让各家势力互相监视,想要偷偷溜出去,却是困难得紧。

此时,赞同的声浪已经快要停下了。

“教主妙计!”

白天宇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说道:“姜星火的最大依仗,不过是火铳队,而明军的火炮数量并不多,且火炮装填缓慢,虽然威力巨大,可只要冲过去,终究是比不得火铳的威胁的,所以,不如索性背水一战,拼死一搏!”

“如果我们赢了,便可席卷江南,改换天下!”

输了怎么样,白天宇没说,但在座的各位都是混迹江湖多年的绿林豪客,自然不是什么义字当先的愣头青。

嘴上是意气,心里是利害。

他们不会相信白天宇蛊惑人心的话语,心里早就在谋划,万一战败,自己的退路何在。

可是表面上,却都纷纷应承道。

“白教主高瞻远瞩,在下佩服,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配合您的行动!”

白天宇这一辈子,早已看惯了生死无常,绝非是贪生怕死之人,之前在县城里让唐音当诱饵,借此脱身,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有翻盘的本钱。

而这本钱,便是太湖前线人数高达十余万(不到两万叛军,以及八九万百姓)的白莲教起义军。

临死前最后一场造反,此时倒像是一场盛大的谢幕演出。

只不过,白天宇是在用无数百姓的性命,作为代价。

白天宇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起右臂,振臂喝道:“明日四更造饭,五更整队,六更出营与明军决战,杀!”

“对!杀光这些明军!杀!杀!杀!”

“没错,就这么办吧!大不了横竖是个死字,咱们还怕什么?干了!”

“我早受够了这样憋屈的日子,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地杀他个血流成河!”

舵主、堂主们群情激愤,一个个目露凶芒,看起来恨不得马上就冲去,把稳坐明军大营的姜星火给宰了。

见了众人的表态,白天宇当然知道这其中表演成分居多,但跟一开始的尴尬无声相比,却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白天宇的心中一松,只要他带领大伙儿继续顽抗下去,还是有一线胜利希望的。

在众人的赞同中,白天宇坐了下来,继续侃侃而谈:“现在,本座就给诸位分配任务,明日便按照军议的计划各部开展行动……”

众人都认真听着白天宇的布置,偶尔还会提出一些意见,让白天宇频频点头。

半晌后。

白天宇的计划安排完毕。

众舵主、堂主也纷纷领命散去。

见所有人都离开了军议大帐,白天宇扭头望向旁边白莲教唯一的一位大长老,也是仅次于教主和圣女的三号人物,低声说道:“若是此战失利.”

“教主放心,按照您的意思,我教会继续潜入地下活动,等待东山再起之机!”

白天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大长老也离开了大帐,老人半边屁股欠在首座上,手指敲击着膝盖,轻声哼起了儿时便时常唱起的元曲小调。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

夜幕降临。

偌大的营地中,一片寂静。

丁小洪等几人悄然潜伏在芦苇荡中,静静地等待。

眼前的芦苇荡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属于太湖的一部分,而且,他们选择的这里也算是一处巡逻死角,四周都没有什么人。

“还没来”丁小洪低声说道。

其余众人纷纷点头,神色间有些紧张。

毕竟,这次行动非同寻常,如果能成功的话,将会让他们摆脱目前窘迫的局面,甚至可以重新获得自由之身。

真正《大明律》意义上的自由之身。

情报传递出去,国师能够赦免他们无罪的话,从此以后,他们都将成为清白干净的普通人。

对于这些水上讨生活,手里或多或少都不太干净的人来说,能够平安上岸过日子,不用担心官府的追查,是一个很美妙的梦想。

所以,谁都不愿意此次行动失败。

“再等两刻,如果还没到的话……那咱们就撤退吧?”丁小洪又低声对身边人问道。

身边的人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头赞同:“好,再等等。”

丁小洪心知肚明,舅爷怕他独自跑了,没了阵前倒戈立功的机会,所以才派这些兄弟看着他。

不过丁小洪也不是那种人,而且离了这些水手,他确实也无法自己去明军大营,所以也就任由他们跟着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远方依旧漆黑一片,连一丝亮光都看不到,仿佛整片天地都被乌云笼罩似的。

丁小洪皱着眉头,心情显得十分焦躁。

按照计划,此时应该已经出现接应的船只了,这船只是他们偷偷藏起来的,藏得比较远,白莲教并不知道。

即便是现在,也是早就派水性最强的兄弟,泅渡过去取船的。

可是,直到目前为止,仍旧没有半点儿消息传来。

丁小洪抬头望向天空,发现今晚的星辰也是格外稀疏,连月亮都躲起来不见踪影,整个天穹上,都是暗沉沉的,仿佛末日降临的样子。

约莫两刻过去,就在众人打算返回,以免被哨兵发现的时候……

哗啦!

突然,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丁小洪的双脚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其他人也动了。

一阵悉悉率率的响动之后,随着一艘小船被水手趟着水推了过来。

“怎么回事?”丁小洪低声问道。

操纵船只的水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青龙帮的人也在偷偷准备船!我在路上老远就看到了,他们没看到我,我只能绕了个远路,从另一侧来找你们。”

众人迅速跳到了小船上,隐匿在芦苇荡里消失不见了。

除了丁小洪,他们都是老练的水手,在这茂密的芦苇荡里穿梭自如。

他们穿出了湖泊,又绕了个大弯,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丁小洪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物,轻声说道:“那就是明军倚着吴淞江结的水寨了。”

丁小洪点起了一盏灯笼。

红彤彤的灯笼,在黑夜里显得尤为刺眼。

“什么人?!”

很快,明军水师就派出了几艘船只前来查看。

“你们是何人,竟敢闯到水寨来?放下刀枪,不要动弹,否则弩箭可不长眼睛!”

丁小洪高高地举着灯笼,朗声喝道:

“兵仗局试飞员丁小洪,有重要军情,求见国师!”

闻言,明军水师的船上顿时有了刹那骚动。

“试飞员?”

他们都是见过这几日经常在大营里起降的热气球的,晓得这些操作热气球的试飞员,挺得国师姜星火的看重,见这些人都放了手里的刀,便警惕地持着刀盾、架着弓弩,跳荡了过来。

“走,随我去禀报上官。”

在层层禀报,等水师都督、平江伯陈瑄确认了以后,丁小洪很快就见到了姜星火。

在明军大营一座营垒的帐篷门外,姜星火静静地伫立着,眺望着身处其中的、灯火璀璨的明军大营。

在姜星火身后,还站着十余名穿戴着铠甲,腰挎刀剑的军校生作为侍卫,而其中的朱勇,显得尤为别扭。

丁小洪来的时机并不巧妙,因为姜星火并不是在迎接他,而是迎接来自南京的五军都督府巡查官员。

或者说,军事观察团。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丁小洪被人带着进来,此时也不敢吭声,看着姜星火在跟一位看起来就品级不低的老将对峙着。

“成国公,你是国朝名将,姜某不是在教你怎么打仗,而是火器确实在改变战争的模式。”

姜星火心平气和地说道。

而在他身边,二皇子朱高煦却显得有些左右为难。

朱高煦飞扬跋扈不假,勇冠三军立下汗马功劳也不假,可是在这位靖难国公面前,却是没资格摆谱的。

原来,这五军都督府的巡查官员也非是旁人,竟是成国公朱能亲自带队。

朱棣自然不会主动做出这种给姜星火拆台的事情,事实上,正是因为攻讦平江伯陈瑄这个南军降将进展缓慢的人太多,朱棣才派出朱能来前线做个样子,其实是帮助姜星火和陈瑄。

可谁都没想到,朱能却有自己的想法。

显然,之前姜星火在朱棣面前,不推荐朱能这个最有资格、能力、威望的人作为征伐安南的主帅,让这位成国公的心里,有了一些芥蒂。

这是难免的,虽然当时姜星火关于朱能有可能水土不服在半路病逝的消息,被知情的朱棣、姚广孝严格保密了,朱棣探望的时候,也只是问身体舒不舒服。

可这就相当于,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啊!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若是身体不行,拿不起刀枪,骑不了战马,还怎么打仗,怎么立功?

人人都说不许英雄见白头,说的不就是名将迟暮的样子吗?

朱能作为眼下大明军界事实上的第一人,而且正当壮年,身强力壮之时,又怎么能允许别人这样看待自己呢?

所以,理所当然地,朱能对姜星火也就有了一些看法,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而正值青春期的朱勇的态度改变,变得愈发认同姜星火,而非他这个父亲的军事理念,更让他接受不了。

成国公朱能转过身来,望着那名侍卫,也就是自家儿子朱勇,淡漠说道:“国师说的事情,本国公其实并不在意,都是手段而已,未来战争怎么打,这是日后的事情,自然有后人评说。”

显然,刚才热衷于新式火器的朱勇或许是跟他说了些什么。

“只是前线进展缓慢,总得有个说法,不能无休止的拖延下去.朝廷这么多的资源支持着江南平叛,得平出一个效果来,征伐安南还等着呢。”

朱能最后看向姜星火说道。

“要本国公说,自然是得重兵决战,以堂堂正正之阵破之,国师没打过仗,还是不要置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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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7章 对策

眼见着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这时候被两边夹的里外不是人的平江伯陈瑄,无奈地叹了口气,敲了敲胸甲汇报道:

“有重要军情禀报!”

“说!”

成国公朱能冷喝一声,看都没看他,显然还在跟儿子生气.也不知道这傻小子脑袋哪根弦搭错了,还死抱着手里的火绳铳不放,也不知道那玩意有什么好的。

——铁甲大马,才是男儿的快乐!

更让朱能匪夷所思的是,明明在燕子矶,他还听说这傻小子跟姜星火起了冲突,怎么一转眼,就跟着人家干明军鄙视链底端的火铳兵、炮兵去了?

陈瑄也有些无奈。

大明爵位,公侯伯依次排序。

陈瑄一个伯爵,还是降将,还是水师,可以说是伯爵里地位垫底的那一批,跟排名极为靠前的成国公比,自然是不敢表露出什么不满的。

只是内心里,陈瑄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倒霉到家了,这些个大佬们,是不是一天不吵架就浑身难受?

但眼下他不得不劝,军情如何倒在其次丁小洪的情报虽然重要,但还没有到片刻不能耽搁的地步。

之所以现在插嘴,是因为姜星火其实在维护他陈瑄这个主将的利益和威望,这份回护是要领情的。

毕竟,五军都督府既然派来了军事观察团,摆明就是对平叛进度缓慢的不满。

在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们眼里,白莲教这万把人的叛军有个什么战斗力,不是朝发夕灭的事情吗?就算天气不好,怎么能拖这么久?是不是你陈瑄这个主将的无能?

可陈瑄也有苦说不出,兵力不足导致他手下的水师必须登陆作战,而税卒卫的火器,又因为大雨的缘故很难发挥威力再加上后勤不足,如此种种,就拖延了时日。

直到现在,明军才算是有了起码的进攻本钱,以及能让火器不再受影响的天气。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陈瑄硬着头皮上前几步,走到二人中间抱拳拱手行礼后道:

“启禀国师、成国公,兵仗局试飞员丁小洪失踪后被洪水冲走,意外潜入了叛军中,如今带回了两条重要情报。”

“其一,白莲教叛军明日试图以百姓作为前驱,来阻挡我军火器的锋芒,借此迫近我军。”

“其二,白莲教叛军内部各势力,包括白莲教嫡系军队,似乎都在太湖的码头、渡口处暗藏船只,做了撤退的打算。”

闻言,在场众将的脸色都有些阴沉了下来。

尤其是朱能,他直接了当地说道:“区区一群叛军,居然也敢跟朝廷的军队决战?而且还敢用老百姓当挡箭牌?简直就是活的不耐烦了!”

要知道,这种事在过去上千年的古代历史中并非没有出现过,只是掩藏在史书中,数量相对少一点罢了。

但每当出现这种事情,就会给人留下一个极坏的印象。

因为不论是官军痛下杀手,还是因为主将软弱犹疑被对方得逞,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可以说,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毒计。

而且,一旦选择痛下杀手这条路,虽然这是最正确的决定,但百姓还是会从此对官军产生跟以前不一样的情绪,这就仿佛埋下来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一旦民间的愤懑情绪积攒到一定程度,再加上有人刻意的煽动

军队的将领们当然会认为这跟自己无关,非但无关,而且有的时候,越乱,他们的功勋才越多。

而朱能的表态,其实已经暗含了某种指示。

可对于姜星火来说,事情却并非如此。

那可都是我们厂里的好员工!

是说不管就不管的吗?

不管他们死活,谁去修基础设施,谁去纺织棉花?

让你朱能去吗?

而且,可以预见的是,除了对待被叛军裹挟的百姓的态度以外,修水利设施和建立棉纺织业手工工场,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对于新的变革,民间一定会有很多的不认同乃至反对的声音。

通过以工代赈兴修水利设施,虽然能让粮食产量稳定下来,乃至有所提高,可是工业变革,又必然会产生类似于“羊叱人”的运动,为了更大范围地种植棉花,挤占耕地让农人进入手工工场做工,乃至促进城池化率的提高,是必然发生的社会现象。

这种情况下,难免民众对于朝廷的反感和不信任便会达到顶峰,甚至连皇权和军队的威慑都会大幅度减弱,届时,整个江南都有可能再次陷入动荡和混乱之中!

所以,姜星火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思虑片刻,确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第一点,自然是把自己的好员工们拯救下来。

第二点,则是在未来严格控制好工业变革的进程,保护百姓的利益。

而当下最重要的,自然是第一点。

可纠结的地方就在于,不打百姓可以,可是白莲教叛军,趁机以百姓为前驱,冲垮了明军的阵型,万一真的导致明军战败了,这可怎么办?

没人负担得起这个责任,而且是有很大可能出现的责任。

这样的结果和责任是谁都承担不起的,即便是姜星火恐怕也不行朝野间对他的反对从未停歇过,多少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等他自己出错然后泼脏水呢。

看着半晌未开口的姜星火,作为开山大弟子,朱高煦当然明白师父的顾虑。

朱高煦微微皱眉道:“师父,如果叛军真如此谋划,您想要解救百姓,咱们不妨趁夜袭营”

话刚说完,朱高煦就立刻停住了,因为聪明了许多的他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果不其然,成国公朱能冷笑了声道:“夜袭?亏你想得出来。”

“本国公来的时候,大约知道了战场周围的情况,白莲教叛军背太湖结营,水寨、陆寨俱全,俨然是有些章法的,而且把很多百姓放在了中间,外面是非嫡系的各路绿林势力,内里才是白莲教嫡系部队。”

好歹是勇冠三军的二皇子朱高煦,朱能还是维持了几分尊重,只是进一步解释道。

“若是夜袭,最多能引起骚乱营啸,可这就意味着,没有伤到根本的白莲教嫡系部队会受到惊扰,进而放弃决战的计划,利用囤积的大量船只进行转移,一旦他们不再顾忌其他收拢的杂牌势力,那么战火很容易扩散到太湖沿岸的其他县城,这对于彻底清剿叛军是极为不利的。”

副将朱高煦吃了瘪,陈瑄此时作为指挥全军的主将,也不能不说话。

陈瑄有些和稀泥地说道:“如果不夜袭,明日白莲教叛军驱赶百姓做挡箭牌,伤亡肯定是必然的;但若是按照二皇子殿下的建议,倒是能解救大部分的百姓.夜袭哪怕引起了营啸踩踏,造成的伤亡也肯定是比临阵让百姓面对枪林弹雨要小的。”

旁边的柳升有些哑然,本来想说什么,但是此时不敢多说话了确实,现在面临的是无解的难题,而且这种难题,从古至今,就没人找到过有效的应对方法。

驱民填壑。

守军从来都是直接视作敌人进行攻击的。

除此之外,还真找不到别的好办法了。

为将者不能手软,否则会累死三军,这是多少鲜血总结出来的铁律。

所有人表态或沉默后,看向了姜星火。

这时朱能环顾了一圈众将,淡淡地问道:“伱们还有谁认为,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一群武将低垂了头颅

哪还有什么好办法?

更何况,眼前可是大明军界的中流砥柱,他的暗示,别人敢质疑吗?

朱能这个国公,可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靖难之役,朱能跟着朱棣打满全场,那都是杀敌无数、浴血奋战出来的功勋。

如此猛人来到军中巡视,武将们能指挥好部队正常打仗不被朱能挑出错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怎么还会上赶着往朱能的锋芒上面撞。

唯独一直没说话的丁小洪,这时候挺直腰杆,大声喊道:“国师,卑职亲眼所见,被裹挟的百姓已经断炊数顿,人人饥苦,营中都在传,国师到了就能救他们于水火了!国师,您是他们最后的指望了!”

丁小洪这一嗓门,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包括成国公朱能在内。

丁小洪没有给出自己的建议,只是描述了他的所见所闻,但却已经明确无误地表达了态度。

他这个再小不过的小人物,本可以领到功劳躲在大后方等结果的小人物,此时此刻却冒着触怒国公的风险,替不能到姜星火身前说话的百姓,发出了声音。

一直未曾说话的姜星火,终于开了口。

“成国公刚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姜某确实没打过仗,不懂军事。”

“但是姜某懂人心。”

成国公朱能毫不客气地说道:“人心,能决定这场战役的胜败吗?”

“而且,若是出了岔子,国师你负得起责任吗?”

这时,柳升突然插嘴问道:“国师,您可千万得三思啊!”

姜星火摆摆手道:“无碍,你们只管安排好部队驻防、战斗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静,显得异常坚定,仿佛已经拿定主意。

见姜星火态度坚决,其余人等也不好劝阻,只好默默颔首。

“成国公,你的圣旨里没有陛下让你接管军队的命令,这里就还是要平江伯指挥。”

姜星火望向朱能说道:“而且,我负得起责任,更清楚,自己肩负的是什么责任。”

这便是成也在我,败也在我,一肩挑之的意思了。

“战争,是庙堂的延续。”

姜星火缓缓道:“战争和指挥战争的将领固然不能完全受到庙堂的限制,可有一点是要明确的,战争要为庙堂服务。眼下庙堂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江南的变法,是江南的人心,所以如果在不违背军事策略的情况下,有条件救下这些百姓,自然是要救下的。”

朱能闻言倒也没急着反驳,而是陷入了思索。

“战争,是庙堂的延续。”

朱能如今走到了国公,走到了五军都督府事实上的负责人的位置,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武将,或许其他武将,会对庙堂影响战争感到本能的反感,直接怼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朱能却很快就领悟到了姜星火这句话里的深意。

朱能略带一丝好奇的问道:“国师这句话,是从什么书上看到的,还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姜星火跟朱能无仇无怨,也不想激化矛盾,直接回答道:“《战争论》,等回南京,在军校会开一门课讲的,如果成国公有兴趣,欢迎来听。”

“好。”

但朱能随后正色道:“可驱民填壑,乃是千古难题,国师便有解吗?”

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虽然不要脸,但是还是很好用的,这么多代名将,没听说过谁有什么可行的解法。

所以,朱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姜星火当然也不会有答案,只是书生的心慈手软,在驱使着他无法下定决心。

而这在朱能这位从铁与火中搏杀出来的将军看来,是极为要命的一件事情。

慈不掌兵。

然而,出乎朱能意料的是,姜星火竟然回答了!

“有解。”

姜星火思考了这么长的时间,当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索对策。

别说,还真让他想出了办法。

“何解?”

不光是朱能,就连朱高煦、陈瑄、柳升等人,也好奇地看向了姜星火。

姜星火深吸一口气,昂首道:“诸位可知一千余年前,刘寄奴是如何以两千人,大破北魏三万铁骑的?”

“却月阵。”

陈瑄脱口而出。

作为水师将领,这种难得的,以水师为必要条件所布设的阵型,陈瑄自然如数家珍。

“却月阵”本身是由水军和步兵共同组成的,其中步兵又以战车为主,而那场战役,就是刘裕指挥诸兵军协同作战的典型战例,经过此战,“却月阵”威名大振,为后人所津津乐道,以至一谈及如何“以步制骑”,必言“却月阵”。

这个阵型,说白了就是在距水百余步之处用战车百乘布下弧形阵,两头抱河,以河岸为月弦,刘裕的布置方式是每辆战车设置七名持杖士卒,共计七百人;布阵后,再派两千士兵上岸接应,并携带大弩百张,每辆战车上各加设二十名士卒,并在车辕上张设盾牌,保护战车。

因为“却月阵”是弧形,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讲,弧形可以分散受力点的力,有着良好的抗冲击能力;阵内士兵又因有杖、弩、槊等武器,所以杀伤力非常强;同时阵内士兵背水为阵,可起到“陷之死地而后生”的效果。

当然了,前提条件是制水权在自己手里。

刘裕敢这么玩,是因为晋军有制水权,所以河水可以保障“却月阵”后方及侧翼的安全,不必担心被敌军合围视野宽广的平坦河岸,良好的视野也便于观察敌我双方的行动,及时掌握战场的情况,而晋军可在高大战船上俯瞰战场,相当于占据了制高点。

“可眼下背水列阵的是白莲教叛军啊。”

朱高煦疑惑说道。

“不对,姜校长的意思是,白莲教叛军,其实用的就是扩大版的却月阵!”

柳升忽然醒悟,他提醒众将道。

众将也随之恍然.这可不就是却月阵吗?外围是杂牌军,中间是百姓,最靠河是白莲教的嫡系兵马,吴淞江等航道进入太湖的水路大道也被堵塞,白莲教掌握了战斗区域的制水权,随时可以撤退。

见终于有明白人,姜星火引导着反问道:

“什么阵型,可以破解却月阵?”

“锋矢阵硬凿不行,很容易陷进去出不来,得鹤翼阵!”

朱高煦肯定无比的说道,这是战术上的标准解法。

鹤翼阵,说白了就是个“V”型阵,以两翼来包裹却月阵,不硬冲,如果远程投射能力足够,就是砸也能砸得垮却月阵。

北魏骑兵大败,是因为没见过这个阵型,靠着河又没法冲穿然后调整阵型再回来冲杀一头莽进去就得跳河了。

而却月阵的缺点很多,譬如战场地形环境要求苛刻,机动性差,需要水师配合等等,所以应对得解法很容易就找到了。

“姜校长的意思是,我们用鹤翼阵来对付叛军?”

柳升有些不确信地说道,随后又自我质疑了起来:“也不对,虽然打击面小了,可还是改变不了在前面的百姓被当挡箭牌的命运。”

“改良一下大营就好了。”

姜星火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在地面写了一个“凹”字,问道:“白莲教叛军不可能驱赶所有百姓一起冲阵,那很可能会导致倒卷,所以,他们最有可能派上阵用来当挡箭牌消耗我们的,是多少人?”

“应该不会到一万人,而且一定是壮丁,老弱妇孺都饿的没力气了。”

陈瑄测算了一下,肯定地说道。

姜星火指着“凹”字说道:“那就把大营前面的营盘清干净,留出一块地方给百姓拥挤向前,然后外面的墙也准备好能直接塌下,这样远远看去,敌人不知道我们营盘正面清空了一块,就会驱赶百姓进入此地,百姓安全了,敌人又进不来,类似于瓮城的效果……而两侧不变,依旧可以进行射杀,同时能让火铳手组成的空心方阵出营,在两侧布置V型鹤翼阵,如此一来,敌人的毒计,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陈瑄眼前一亮,连声道:“国师此计甚妙!”

“可如果敌人不往前攻营垒怎么办?就在远处列阵等我们出营怎么办?”柳升的思虑显然全面一些。

姜星火干脆道:“那就让热气球引导,用新式的青铜野战炮进行排炮跨射!用炮弹把白莲教叛军和百姓分割开来,即使有可能误伤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亡……这是不得已的办法,到时候再从两翼出兵,百姓四散奔逃也好,向前拥挤也罢,都是能救下来的,也是能减少伤亡的。”

听到了姜星火的解决办法,众将思虑了片刻,几乎所有人,包括成国公朱能在内,都是觉得可行的。

朱能有些意外地看了姜星火一眼,对于这位国师的态度,也有了微小的改观。

“真没想到啊原本以为国师是个不知兵的书生,眼下看来,倒还是读过兵书,也认真思量过应对之法的。”

身为大军副将的朱高煦总结道:“所以,若是明日决战,我军在兵力素质占据优势、火器充裕且炮手训练有素的情况下,只需要解救百姓,白莲教叛军其实必败无疑的。”

“不错,从一开始,白莲教叛军其实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陈瑄说道:“可是又该如何全歼这伙叛军呢?”

这里要说的便是,陈瑄所率领的明军内河水师,对于叛军临时拼凑出来的“水师”来说,是具有绝对碾压性的优势的。

但问题在于,吴淞江等进入太湖的航道,都已经被叛军通过沉船等手段堵塞住了,疏通起来很麻烦,明军内河水师的艨艟斗舰,是过不去的,只能过一些小船。

陈瑄说道:“国师,白莲教叛军既然能在我军封锁太湖周围且大军压境的时候,仍旧敢烧粮食、劫掠商贾、囤积船只,那说明这伙叛军是早有预谋要筹备给养进行转移的。”

“换句话说,这伙人或许是想在我军对付其他外围叛军之时,乘乱离开太湖,往嘉兴府、杭州府一带逃窜”

听完这话,一些将领纷纷点头赞许。

结合之前丁小洪带回来的情报,这么看来,陈瑄这位水师都督说的确实有道理。

但这只是陈瑄个人的判断。

还有其余的几位武将,却依旧没有同意这个看法的意思。

毕竟在他们看来,叛军虽然凶狠,但绝对是土鸡瓦狗之辈,根本无需忌惮。

就算跑了,其实也无所谓,跑能跑到哪去?外海也有明军的舰队,而后续的进剿,只要他们愿意付出代价,哪怕损失稍微多一点,也有机会全歼这伙叛匪。

见众人面带犹豫,一副不介意白莲教叛军是否逃跑的模样,姜星火终究还是叹息一声,说道。

“除恶务尽。”

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问题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是光靠道理和人的意愿就能解决的。

“可是太湖水面宽阔,白莲教手里囤积的船只又极多,撤走大部分嫡系部队不成问题,如何才能除恶务尽呢?”

姜星火的目光,转向了丁小洪一行人。

“你们知道有可以过小船的狭窄水路,能进入到太湖白莲教叛军的几个码头,对吗?”

丁小洪点了点头:“回禀国师,正是如此。”

姜星火感受着冷雨过后夜里的温度,他的青衫上似乎都凝了霜.这是极冷的天气了,对于江南的夏天来说。

“那如果让你们带着几十条小船,分别沉在白莲教的几个码头前,你们能做到吗?”

丁小洪身边的水手们对视一眼,有人高声问道:“能是能,可终究是掉脑袋的勾当,国师能允我们无罪,以后上岸过日子吗?”

“当然可以。”

姜星火肯定地说道:“无论是当老百姓,还是从军,都可以。”

“——那就能!”

丁小洪最近多了些水文常识,说道:“可是国师,小船应该是堵塞不了码头的,就算沉船也不能啊。”

姜星火不可置否,反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问的却是张安世等人。

“我们工匠随军携带的材料里,还有多少硝石?”

张安世挠了挠头:“很多,这东西火药需要,其他方面也需要,从吴淞江那边,三保太监临走之前可是运了好几十艘大船过来的。”

“那就行了。”

姜星火看向丁小洪他们,又看了看陈瑄。

“平江伯,调集所有小船,搭载所有能搭载上船的硝石,跟着他们进入太湖藏起来,明日战斗开始,便沉船于各个码头……不需要冻住湖泊,只需要把码头航道冻住,让他们不能顺利乘船逃跑即可!”

“让白莲教看看,滴水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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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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