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兴亡百姓苦

话是如此说,不过章越没与十七娘说此去青唐的凶险。

虽说李贺这首男儿何不带吴钩,气势非常,大有书生封侯之志。

但写了这首诗的李贺并没有活多久,他若识得陈陶,一定知道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就明白战争并非是书生们想象的那么浪漫。

而这一次种谔秘密上疏韩绛出兵攻打的罗兀城便正好在无定河边。

当初好水川之战败北,宋军阵亡万余,韩琦闻讯而去,阵亡士卒的妻儿们在韩琦面前痛哭流涕,韩琦见此掩面而泣,当初在章越面前提及此战时,仍是几乎泪下。

原先最强烈对西夏主战的韩琦,经此一战后也与范仲淹一并变为防守派。

宋朝也正式转入对西夏的战略防守,事实证明,口号喊得响亮是没用的,但这一次出兵横山意味,宋朝正式从战略防守转入战略进攻。

所谓无定河边骨这一句,正好可以拿来敲打敲打书生万户侯,泼一泼凉水。

自己出兵深入西夏腹地,若无董毡接应配合,那就是一路孤军,万一西夏弃横山正面的宋军主力不顾,瞎了眼地全力对付自己这支偏师,那么……自己大概就要交待了。

想到这里,章越看向十七娘道:“好好在家,若是我……”

十七娘闻章越此言再难以忍住,不由背过身去,不让自己哭泣的样子被章越看到。

换了一般女子或许会说,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但十七娘道:“若是什么?”

“没什么,我不在时你好好照顾亘儿与肚里的孩儿。”

“我自知道。”十七娘。

章越想到当初自己与章惇赌气去临潭书壁,十七娘都非常的生气,如今自己深入万军之中,她又当如何担心才是。

章越还记得那次十七娘生气之后,自己哄她欢喜,对方破涕为笑。

当时夫妻只是数月一别,却好似隔了十年。在她冰雪消融之后,自己伸臂抱起她,十七娘的双手揉着自己,粉颈低垂。章越拥她入帐,宽衣解发,一夜欢愉,直到天明。

那一刻夫妻的温存,胜过人间无数了。

章越握着十七娘的手,拉着她依在自己肩头,款款细语。

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

比起小年轻们爱得死去活来,章越更喜欢这般耳鬓厮磨的相守,如果能这般一辈子就好了。

哪怕被人笑作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也不在乎。

而外间章实,于氏带着仆人正收拾箱笼,安排跟随章越的差随,章直妻吕氏与陈妈妈正好置办章越与差随路上的吃食。

期间也有知道章越要赴任来见的官员,也由李夔等接待了。

夫妻二人皆不肯错过这片刻的相聚。

外头的喧闹声,恰似人间烟火。

十七娘道:“年轻时喜欢繁华热闹,如今只喜欢布衣蔬食,你致仕之后,我想以后临湖筑室,绕屋种十亩菜田,待三四月时春光明媚,与伱泛舟湖上,可惜那菱角未熟,否则剥来别有乐趣。”

章越道:“此番去西北,我若建功,也可虑得功成身退,反正族中有阿溪撑着,他比我更得官家赏识。我让出一条道来,让他出头,不然叔侄同时在朝怕是惹人闲话,如此我也可陪你筑室湖边……”

夫妻二人畅谈了一夜,因离别在即,都不愿入睡,说了一夜的话,十七娘这才倦了依在塌旁小睡。

到了次日,天还未明,章越已是起身出发,他看见妻子的背心微耸,知道自己起身的一刻,她已是醒来了,不过十七娘却继续装睡。

二人不知说些什么离别的话,他们都是怕矫情的人。

章越离房却见章实忙碌了一夜,章越见章实给自己大包小包地带着这么多东西上路,不由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兄长还似当初。

章实道:“其实弟妹都已备好了,但我总觉得太少,你去西北,那么苦寒,你要记得多添些衣裳,听说那边下雪最少都是三尺深的,咱们是南方人没吃过这样的苦,我这里还给你备了水土不服的药。”

听着章实絮絮叨叨一番话,章越知道兄长如今也不知道与自己说什么,只能拣多穿衣啊,多吃些,爱惜身体的话。

似极了父母的唠唠叨叨。

但年少时不知珍惜,如今却倍感受用,章越拥住章实落下泪来道:“哥哥保重身子!”

章实一愣然后笑笑道:“好,好,你也保重就是。”

然后章越走到窗台上看了一眼熟睡的章亘后,这边便到了府外,院中唐九,张恭,黄好义,彭经义都等着呢,他们作为傔从也陪同自己往秦州赴任。

于氏,吕氏都站在一旁道:“叔叔,你是书生,切莫上阵厮杀,大战一起护好自己便是。”

“好的。唐九他们会护着我的,”说完章越翻身上马道:“哥哥嫂嫂,侄媳,我走了。”

然后章越挥鞭而行,傔从与一队厢兵跟随在后。

此刻天还未大亮,天边的残星已是暗淡无光,东方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来。

章越策马在汴京城中,马脖间的铃铛响动,渐渐远离了这个大宋最喧哗热闹之处。

十二岁至国子监读书后,他大部分光阴都在汴京城中度过,如此别离辞别家人,心中惆怅之意无法拥言语来形容。

但是总是有些事情必须他去为之,必须为之。

到了城门边,但见一队骑兵已是候在此处,对方向章越一拜道:“小人是韩相公家将韩同,受韩相公之命护卫舍人前往秦州!”

“这马车已是备下,还请舍人入内歇息。”

“有劳都头了。”

章越点了点头,进入马车歇息,唐九张恭与韩绛的骑兵簇拥着章越上路。

至于黄好义与彭经义则是带着厢军随从在后面缓行。

军情紧急,章越没有逗留的时间。

马车出了汴京城门后,便驰骋上官道,章越挑起车帘看了一眼远去的汴京城后,即是闭上眼睛在颠簸的马车中小寐。

马车走得很快,一路上几乎是换马不换人,且是连夜赶路。

不过二三日便抵近了潼关,虽还没有至陕西,但在官道看着大队大队的骡车驴车与章越往潼关方向正齐头并进。

车上载着盔甲,箭矢,主要是粮草辎重,正源源不断地往陕西运去,

有骡车,驴车的还是少数,但见更多的百姓推着的太平车,鸡公车前行。

随处可以看见民夫挥汗如雨地推着车,在下过雪而泥泞的道上勉强前行,那车轱辘碾过发出咔咔的难听声音。

章越停下马车驻足在道旁看着这一望无际的队伍,他此刻由衷感叹,国家机器一旦运转起来,那等可怕的力量。

庙堂诸公的几句话,官家决战夺取横山的计划,变作无数命令,催动着这些百姓离开家园,加入了这茫茫的队伍中。

章越下了马车与一旁歇息的役夫攀谈起来。

“老人家,潼关路好走吗?”

这役夫有些上了年纪道:“不好走,不过也得走啊!”

“老人家走过几趟?”

“这可记不清了,我年轻时走过两趟,那时候有个李元昊的说要打西京,我便被里长征发了,如今朝廷这是又要用兵吗?这日子如何过啊。”

对方长长叹了口气。

章越只好尴尬地陪笑。

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是夺取横山的大战略,他们知道的事将手里的东西运到地头便可结束了差事,路上不要出什么差池,到了地头别被管收的官吏盘剥太多就谢天谢地了。

所有再宏伟战略目标,但落在实处,也是在一个个百姓手中实现。

比如那句名言,某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是用小车推出来的。

平均说来一个前线的士卒最少需要十个百姓提供后勤保障。换句话说横山出兵两万宋军,就至少要动员二十万民役。

章越看到道旁有人挑着桶酒在卖,当下掏钱买了酒,请过路的民役们一同吃酒,然后与他们同蹲坐在官道旁边的土坡上聊着天。

韩同见章越这样不拘礼节倒是也惊讶,似韩绛在官员中有礼贤下士,但在韩家之中上下尊卑分明,譬如家中给他赶车赶了一辈子的车夫,韩绛却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但章越却可以随便与平头百姓一起聊天。

看着那几个百姓抓着棉衣上的跳蚤,章越也是丝毫不以为然。

从他们的口中令章越感到庆幸的是,自己与韩绛倡导的募役法已是正式在各州县推广,以往这般民夫运输军粮,是拿不到一文钱,甚至办不好还要赔钱。

但是如今三等户以下的百姓都可以拿到一笔募役钱,至于一二等户的百姓也可不用受奔波之苦,只要出钱补贴便是。

募役法下可以说是减轻了百姓的疾苦,但仅仅是减轻而已。

富弼说愿朝廷二十年不言兵事,说得也便是如此吧。

太多读史的人,总是把自己代入了庙堂之上的皇帝大臣了,若换了他们此刻与这些百姓一般人,每日也要承受着各种繁重的劳役,还要负担着一家老小的生计,恐怕也是难轻易说出男儿何不带吴钩的话吧。

章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将酒具一抛吟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本章完)

第652章 陕西宣抚使

言毕后,一旁的韩同,唐九都是听得出神,一旁的老汉等人都是品着章越这番话。

这似是一首小曲,言辞不难,就算不通文墨的百姓都听得懂。

而看着远处峰峦如聚,波涛如怒,有的表里山河之称的潼关,众人都是细品此小曲中的悲苦之味,期间又透着一股无可奈何。

老汉道:“郎君,这首曲吟得好啊,要是能吟得朝堂上官家知道便好了。”

“咱们老百姓逃战乱,躲天灾,避人祸,这样的日子太多了。”

这时道旁一名百姓突然歌道:“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继踵相因循。”

“聪明贤知惠吏民,政如鲁卫德化钧,周公康叔犹二君。”

这百姓唱得是上郡歌,说得是上郡太守冯野王,冯立,兄弟相继的事。

说得是二兄弟治理上郡出色,百姓们都盼着能有这样好官。

这首歌西北百姓从汉朝一直传唱至今。

不少百姓相继而和之,百姓言语里充满了悲伤的腔调。

章越也是明白,信天游那等悲苦从哪里来的,这是一个民族千百年的承载。

“上路了,上路了!”

民役们自发地起身,方才还和着歌的百姓们都是忙碌起来,老汉他们可不敢多歇,否则误了期就要罚钱,再说了一旁还有长行看押。

而陈胜吴广的失期当斩,当然比这更严酷。

不过千百年来,民役们即便没有律法催促着,也是非常自觉的。

没有半句抱怨,众人推着拉着各等的鸡公车,太平车走上了官道。

汉家的百姓们一向是最能忍饥耐苦,如今为了朝廷攻取横山的大战略,多少郡县的百姓们就这般被动员起来,无数的辎重正日以继夜地通过这条潼关道被运至关中。

临了老汉对章越道:“郎君,多谢你的酒了!等老汉走完这一趟,到我家那去坐坐。”

“好的。”

“郎君,若有那么一日,还望你帮咱们老百姓在官家那说说话。”

章越一愕,自己虽未表露自己的身份,但这老汉已是一眼看出了自己是一名官员。

“为苍生说话,正是我们读书人的本分!就像大冯君,小冯君那般!”

章越答道。

然后众人纷纷向章越拱手上路。

章越目送这些百姓,口中喃喃地道:“为苍生说话!”

一旁的韩同,唐九皆是点了点头。

当日章越通过潼关道直抵长安,在驿站歇息时,章越知道韩绛也已经到了鄜延路

,并将幕府设在了延州。

章越便日夜赶去延州拜见韩绛。

陕西有四个安抚使路,韩绛之所以将幕府设在鄜延路的延州也是很好理解,因为绥德军(绥州改名)便在鄜延路。

鄜延路位于陕西的东北,而秦凤路则位于陕西的西南,而古渭寨和绥德军的位置,便似一个成年男子,张开了左右双臂的两个拳头一般。

绥德在右,古渭在左,好似拳击时,对方全力在防着你这一记右勾拳时,冷不防的一个左钩拳杀出,狠狠地击中对方的右脸。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熙宁三年,宋朝根本没有左勾拳的计划。

因为王韶是熙宁二年才到的古渭,任凭他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两年功夫就组织起对西夏的大规模的攻势。

但如今不同治平二年时,王韶便被章越推举到了古渭,并在此地经营了六七年之久。

而出兵绥德的计划,大多数人都还是不知道的,这仅限于官家,韩绛,王安石,章越,种谔等五六人知晓,连陕西转运使沈起和大将郭逵二人都还蒙在鼓里。

章越本打算到韩绛的幕府报道,但韩同却道不必,因为章越是韩绛的自家人,直接到韩绛在城中的居所好了,至于幕府是官场上接待的地方。

章越便至韩绛在城中居所。

章越从韩同口中得知。

一般节度地方的大将都是居住在幕府中,如此有军情可以随时禀告,但韩绛喜欢清静不喜欢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故而幕府里就是幕僚居处,韩绛则睡在府中。

万一有什么紧急军情,由幕僚再赶到居所禀告韩绛,一般都是幕僚自行处置了。

章越也看出韩绛的性格,那就是不喜欢细务,故而他可以大方地放权给别人。但是如此性格,做官是可以,甚至还可能是好上司,但在主管军事的宣抚使这般重任上,不亲自抓权是不行的。

章越抵至韩绛家中时,外头是半个指挥禁军把守,则入内都是厢军。

宋朝军制,禁军作战,地方厢军名义上是配合作战,但其实就是个打杂的,一名官员可以随便让厢兵到自己家里打杂干活。

故而厢军没有战斗力,陕西这几年对抗西夏人的战争中,从百姓中募来的义勇,战斗力要远胜于厢兵,甚至比禁军还强。

章越直入府中见了韩绛。

韩绛道:“度之可算来了。”

章越道:“见过大帅后便走,下官需赶去秦凤路赴任。”

韩绛道:“不急,再多逗留一日,我引伱见见延州的官员将领,早知让蔡确来了,此人确实一个干才,我见之恨晚,如今我幕府中的事多是委他去办。”

章越笑了笑,蔡确能得到韩绛重用,丝毫不出他的意料之外。

蔡确一直缺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而已。而作为一个上司韩绛比薛向强了十倍不止。

“虽说幕府中如今得人,粮饷辎重也是正从关中源源不绝地运来,前些日子官家还从内藏库中发了一百万贯的银绢,半数给四路封樁,半数作为此次夺取横山的军储。”

“先前泾原路安抚使奏言本路蕃部乏食,讨要百张度牒资助,结果官家一口气给了五百张。”

“可如今我手上缺得是兵,是战马。”

章越问道:“汉军可用吗?”

韩绛摇头道:“不可用。你也看到了此番大战,陕西军储多由内地转供,但陕西沿边各州更为偏远,给养更转输不便。”

“平日乡卒防守不过日给米二升,月给酱菜钱三百,连糊口都不易,不少兵卒铠甲尽用纸折,兵卒对朝廷都有怨言,以至于小小绳治则士卒喧嚣闹事,动则激起兵变。”

“那可募新兵?”

韩绛摇头道:“你与吕判官皆劝我效仿汉唐募良家子为军,但本朝重文轻武,哪里有良家子肯为军,此番我初入陕西时便行募军三千,后来一看尽皆是抢劫贼盗,亡命罪人之流。”

“我唯有将这些人蕃军合编为军,治为七军皆由汉将统领罢了。”

“我何尝不想用汉军,可是哪有汉军可用?”

章越听了不由瞠目结舌,心底对韩绛这一次横山攻略的期待低了几分。

韩绛言道:“如今唯有重用蕃人一途!此次出绥德,便是与夏人争夺横山蕃部。横山蕃部士卒骁勇善战,西夏的河西兵也是自认不如。”

章越心想,汉军不强,如何治得住蕃军。

“那么朝廷所给蕃军数倍于汉军,如此汉军不会有异议吗?”

韩绛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如今郭逵也是这么说的,但此人大权独揽,性子又强,我隐隐试探过他从绥德出兵夺取横山之议,他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了。”

“是了,郭逵也一贯反对河湟开边之议,有此人在我实难以施展。”

章越听着韩绛的抱怨,他感觉原先韩绛至陕西前,至少有七成的信心,但如今却连五成都不到了。

章越道:“既是郭逵不愿意,调走便是!”

“但他在陕西威望很高,是了,他知道度之你来陕西了,故而邀你一见,这也是我为何要多留你一日的意思。”

“郭逵要见我?”章越有些讶异,对方可是有‘小郭子仪’之称。

章越道:“他为何要见我?”

韩绛道:“他是韩魏公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初韩魏公至西北查绥德城之事时,便是听了他的意见。他听韩魏公对你多有赏识,故而要见你一面,应该不是什么为难的意思。”

章越道:“好吧,那我就姑且见一见。”

之后韩绛又与章越商量了攻取横山的步骤,章越道:“韩公若定下出兵横山的日期后告之下官,下官定提前十日从古渭出兵,吸引西夏人。”

章越提前发动进攻是很有风险的事,如果西夏误判章越这一路是主力,那就是糟了。

但对于韩绛正面夺取横山却大有好处。

韩绛也没多矫情,而是道:“我明白,到时候定然知会你。你也看到了宣抚司这边也是为难,我实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拨给你,必须全部使力在夺取横山上。”

“但我这里有一百张度牒,你拿去秦州先用。”

章越也不推辞道:“那我就谢过韩公了。”

章越与韩绛又商议一阵后,这才离去。

从韩绛府邸出来时,章越深深感受到为何汉初三杰萧何排在第一。

萧何作了什么事呢?镇国家、抚百姓、供军需、给粮饷……

这些事情作起来不如韩信攻城略地来得显耀,也不如张良献给刘邦那一个个的奇谋,在史书上留下佳话。

萧何办得事都是最不起眼,看似不显功劳,但是最至关重要的问题。

故而刘邦看到了这一点,最后定鼎天下事时,将萧何的功劳排在第一。

而这一次伐夏之战的胜负关键其实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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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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