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结束

“你如何让这群安南杀手听命于你?”

“这并不难,因为他们任务失败后,心怀恐惧!恐惧回去!老贼莫登庸性情凶残,自弑君夺位后,被忠义之士刺杀了两回,察觉不能服众,便直接退位,让自己的亲子莫登瀛继位……”

“将其子送到台前,自己隐于幕后?”

“不错!莫登庸自称太上皇,看似不问世事,以渔为业,遨游自乐,实则掌握着伪朝大权,麾下十三太保更是把兵权牢牢控制在手中,他的那位继承了王位的儿子,不过是傀儡和摆设罢了!这样的人,连亲子都能利用,何况义子?”

“所以莫正勇才那般穷尽算计,他接受不了失败……”

“是啊!莫正勇看似被老贼委以重任,平日里宠信有加,但若是完不成任务,回去后他也将失去一切,下场会极惨!”

听到这里,海玥微微点头。

他原先没有考虑过黎维宁会是幕后指使,主要是没想过,另一伙安南刺客会如此愚蠢,居然听信一个阶下囚的出谋划策。

但如今看来,阮四的头脑或许不是特别好用,可真正让他病急乱投医的,还是来自于上面的压力。

那个渔民出身,如今却能在安南称帝的枭雄,手段残忍狠毒,犹如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每个手下的心头!

“阮四自己也有野心……”

黎维宁解释道:“莫正勇将手下一分为二,是知晓郑五对他忠心耿耿,确保不会掣肘,便扮作使节团的麾下,随其入府衙。而阮四表面恭顺,实则也嫉妒莫正勇的地位,此人追随莫老贼的时间更早,如今却无法出头,平日里就有些闲言碎语,莫正勇不放心他,便将其安排在了据点,也是为了等我上钩!”

海玥道:“你还是中计了?”

黎维宁深深叹息:“我知道莫正勇假扮使节团,是为了引我出来,这是陷阱,但任由他败坏使团声名,即便苟活于世,又有何用?听说书院案发,莫正勇一行去了府衙,我想冒险取回符节,再证明真身,结果还是被阮四发现,直接抓到了此处。”

那个时候杀手团还未暴露,其实黎维宁只要等待,等到海玥将案情告破,就能迎来转机,可惜终究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莫正勇被我揭穿擒拿的同时,你也被阮四拿住……”

海玥道:“然后你‘策反’了他?”

黎维宁道:“府衙宣告了案情,阮四震惊不已,既害怕回去无法复命,下场凄惨,又蠢蠢欲动,想取莫正勇而代之,我便趁机,给他出了个主意——”

“只把我抓回去无用,我妹妹还在府衙,大明朝廷还是知道了莫氏叛臣的嚣张,连功过相抵都做不到,除非莫正勇及其亲信,统统死在琼州府!”

“唯有如此,阮四带着我回去后,才能将罪过全部扣在莫正勇头上,功劳则记在自己身上,成为新的‘十三太保’!”

海玥皱眉:“你挑唆阮四,将逃回来的郑五三人杀死,尸体丢到衙门口,这无可厚非,你们本就是仇人,但为何要绘制嫁祸给黎人的‘血图腾’呢?”

黎维宁的手按住腹部,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因为黎人敢于造反,大明官府十分忌惮,用造反头目符南蛇的图腾,更能激起衙门的恐惧!况且那个假冒我的替身是黎人吧?黎人先扮作的我,我再借阮四的手嫁祸,难道有错么?”

海玥暗叹。

那英假冒黎维宁,是被莫正勇欺骗,再加上本身遭遇到不公所致。

当然站在黎维宁的角度,自己被人假冒,还败坏了整个安南使节团的名声,由此愤恨,也无可厚非。

冤冤相报。

顿了顿,海玥继续问道:“绑架吴巡按,也是你的布置?”

黎维宁这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海玥道:“血书呢?”

黎维宁道:“阮四认为,利用这位身居要位的官员,威逼琼州府衙,就可以大功告成!我却知道,那封血书一送,琼州府衙更不可能受威胁,将囚禁的犯人杀死,他们没法交代!血书只会把事情闹大,进一步触怒大明朝廷……”

海玥眯了眯眼睛:“所以你准备让吴巡按死在这里?”

“不!”

黎维宁道:“我希望他能被救出去,所以这两日才竭力护他!”

海玥道:“但吴巡按真的会承你的情么?”

“唔!!”

黎维宁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事实上,那位巡按御史也有怀疑,他被抓与我有关,只是身陷囹圄时,不敢声张!现在他得救了,当然想要查清楚,但如果面对一个死人,他也只能接受这份‘恩情’了!”

海玥终于动容。

黎维宁所中的毒,到底是阮四等人下的?还是他自己服用的?

答案至此已经显而易见。

唯有死人,此前所做的事情才能一笔勾销。

唯有死人,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宽容与同情。

黎维宁对此十分平静:“叛臣篡位,我安南国祚将倾,身为正使,我却无能地落入贼人之手,万般无奈之下,唯有出此下策!海小相公,若不是你揭穿了莫正勇的身份,我在被抓的那一刻起,就必死无疑,如今又蒙你救出那位御史,我万分感激,却无以为报,唯有一物,也不知你会不会用到……”

“不必了!”

海玥摇了摇头。

他不能确定,对方临死前的这番开诚布公,有多少是真心实意,有多少是博取同情的话术,也不欲参与其中,直接道:“揭穿安南杀手的真面目,是因为他们污蔑我是杀人凶犯,此次能捣毁巢穴,也是令妹芳莲郡主相助,找到了这个据点……”

“哦?”

黎维宁精神一振:“她在外面?可否让她进来?”

海玥皱眉:“你这样见她?”

黎维宁毫不迟疑地道:“若是连这种事都无法接受,她接下来如何承担出使贵朝的重任?”

“好吧……”

半刻钟后,当原本等候在外的黎玉英被带入屋内,看到那倒在墙边,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汉子,不禁又哭又笑,眼中满是喜悦:“王兄!”

“王兄!!”

但下一刻,她的声音就凄厉起来。

因为黎维宁猛地侧头,咳嗽了一下,一股黑血再也遏制不住,喷在了地上。

黎维宁也顾不上妹妹的悲呼,先是凑到她的耳边说了一句,再缓缓地道:“出使大明,求援平叛,本是我的职责……此事艰难险阻,若有我在,自当一力承担……然如今我已无力回天,这千钧重担,只能托付于你了!”

黎玉英浑身颤抖:“不!不——!!”

“哭吧!哭吧!但仅此一次……泪水虽可宣泄悲愤……却难解……世事纷扰!”

黎维宁用脸贴着妹妹那颤抖的小手,感受着冰凉的触感,嘴角涌出黑血,拼起最后的力气:“带她……走!”

海玥扶起放声大哭的黎玉英,对着这位垂死的王子,躬身一礼。

受后世对越南人忘恩负义的种种行径的影响,他对于古代的安南其实没什么好感,但面对这位能在身陷敌手的情况下,以身伺虎,死中求活,更在最后关头毅然牺牲自己,只为了出使重责的王子,还是泛出由衷的敬意。

而听着那悲怆的哭声逐渐远去,黎维宁的表情并不痛苦,反倒有些如释重负,缓缓地闭上眼睛:“这趟出使好累啊……终于……结束了……我可以歇一歇……歇一歇了……”

(本章完)

第41章 救命之恩不好还

“呜呜呜——”

屋门外,黎玉英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声。

似乎因为哥哥最后的遗言,她不想再继续哭泣,却如何都抑制不住,以致于泪水滚滚而落,整个人痛苦得几近干呕。

海玥没有劝慰,只是轻轻扶住她。

想到安南王子遇害案与血图腾之谜,以这样的结果宣告结束,他的心中都不免有些百感交集,对于至亲逝去的黎玉英来说,任何言语都是枉然,更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

“黎正使……黎正使他……”

而吴麟在闵子雍和项昂的护卫下,闻声也赶了过来,面露惊愕。

刚刚不是没有致命伤,怎的突然就……

很快吴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调整情绪,同样露出浓浓的悲痛之色,作揖一拜:“若无黎正使,老夫岂能从那群穷凶极恶的贼人手中活命,此乃大恩,当受老夫一拜!”

海玥侧身让到一旁,黎玉英则好似如梦初醒般,终于停止了泣声,以家属的身份还礼,颤声道:“王兄与巡按,皆是受莫贼所害,理应援手……”

“郡主节哀!贵国使团如今需要你!”

吴麟稍作宽慰,又看向海玥:“多谢海小相公义助,救老夫脱得囹圄!”

海玥道:“安南刺客祸乱琼州,扰我乡土太平,救人亦是救己,此乃分内之事,吴巡按不必言谢。”

吴麟目露异色:“雏凤清于老凤声,海小相公日后必成大器啊!”

说罢,这位再来到屋子前,对着里面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当背对着两人后,神情已是十分复杂。

“郡主,我们先将黎正使的遗体,安置好吧!”

另一边,海玥扶起黎玉英,轻声道。

黎玉英木然地点了点头:“好……”

等到一块白布盖住了黎维宁的尸体,就地取材,送入棺木,笼罩在琼州府头顶上许久的乌云,终于彻底消散。

“我欠你两次!哥哥的案子!族人的案子!”

那燕来到海玥面前,正色开口。

此役他的箭矢杀死了最多的贼子,包括几个体露纹身,疑似黎族出身之人,显然安南杀手团藏于据点,也有当地人掩护,而符南蛇的图腾十之八九是这些人提供。

对待这等丝毫不顾及族人的贼子,那燕痛下杀手,此时大功告成,他递过来两根翎羽特别的短箭:“日后若有用得着,持此物来黎部,便是刀山火海,我等亦来相助!走了!”

潇洒地挥了挥手,这位黎人少年带着同族的兄弟,眨眼间走了个一干二净。

海玥没有轻视对方的承诺,将短箭郑重收好,扫了眼不远处被簇拥起来的吴麟,缓步走出永安堂,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露出一抹轻松,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

“终于清静了些!”

送走了府衙上下关切的人群,尤其是突然出现的知府顾山介,吴麟手扶额头,难掩疲惫地坐下。

他其实也就被关了两天,又没有受到严刑拷打,但度日如年,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而噗通一声,三个人已然在面前跪下。

书童孙彬哭得泣不成声,力士项昂满脸懊恼:“俺护卫不力,致使老爷落入贼人之手,请老爷责罚!”

“起来!”

吴麟伸了伸手,却发现没有力气,唯有苦笑道:“此次是老夫思虑不周,一意孤行,与你们何干?”

闵子雍发现了这位已经筋疲力尽,倒也主动起身,又将孙彬和项昂拉了起来,吩咐他们去准备洗漱之物。

待得屋内只有两人,闵子雍这才将此前发生的一切,讲述一遍。

吴麟细细聆听,末了感叹:“原本看案卷,老夫还不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能破得了使团之案,未想到此子仅凭些许蛛丝马迹,便能抽丝剥茧,明察秋毫,实在了不得!倒是老夫,此番栽了个大跟头!”

闵子雍抿了抿嘴,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劝说。

这次东翁虽然活着回来,但后续的麻烦确实有不少。

比如广东地方官员,肯定趁机看笑话,指不定还要落井下石,备好奏本弹劾。

毕竟此前因为推行度田清丈的国策,上下阻力重重,已然闹得颇不愉快……

吴麟看出了这位师爷的忧虑,对此倒是有了应对之法,淡淡地道:“安南正使黎维宁,舍了性命护老夫,为报答此恩,老夫也要护使节团周全,让那位芳莲郡主一路北上,觐见陛下!”

既然黎维宁已死,那某些疑虑就得抛开,对外必须扬言,之前的那场劫数,是自己这位广东巡按御史,与安南使节同生共死,共抗外藩叛贼,最后九死一生,逃得生天。

安南十五年不朝贡,陛下本就不悦,如今使团至琼州,搅得风起云涌,一旦传入京师,对礼仪规制最为重视,也渴望外藩朝拜的陛下,肯定会感兴趣!

福兮祸兮,犹未可知!

闵子雍目光一动,隐隐有了醒悟,安下心来:“东翁英明!”

“亡羊补牢罢了……”

吴麟摆了摆手,话题重新回到海玥身上:“这位海氏子出身如何?”

闵子雍道:“出自已故绣衣御史海公澄的琼山海氏,其家门风清正,庭训严谨。”

吴麟眼睛微微眯了眯,又问道:“可有功名?”

闵子雍都打听清楚了:“刚过县试,高中案首。”

“这等年纪,倒是不易!”

吴麟有些诧异。

实际上,若不是海玥年纪轻轻,区区一个县案首,并不值得在意。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吴氏更有一门三进士,虽比不得杨春、杨廷和、杨慎那一门誉满天下,也是了不得的书香门第。

而琼山虽然出过丘濬那样的大儒,但整体进学环境是落后的,县考案首有时候连举人都中不了,更别提进士,可话又说回来了,十七岁的县案首,还是颇有前途的。

“海十三郎乃良才美玉,只可惜出身琼山这等偏远之地,不得名师教导……”

闵子雍眼珠转了转,趁机提议:“东翁何不举荐此子入国子监?”

吴麟抚了抚眉头:“唔!老夫亦有此意!”

国子监有四种入学方式。

一是贡生,二是举荐,三是荫生,四是捐纳。

如果是江南大县,县案首便可以贡生的身份,前往国子监进学,但琼山不行,所幸吴麟身为巡按御史,是有资格举荐的。

吴麟自忖绝非忘恩负义之辈,此番若非对方识破真相,又找到安南刺客老巢,他也许就死在那里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但海氏出身地方大族,而他下到广东来是度田的,和地方大族扯上关系,恐有负陛下所托,又不好随意报答。

现阶段而言,举荐这位有科举之志的少年去国子监进学,无疑是合适的法子。

关键在于,他早年与当今的国子监祭酒,在钤山就有一段交情。

想到这里,吴麟抚须一笑,觉得甚是妥当:“取纸笔来!老夫要给严祭酒书信一封,以荐奇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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