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百态

另一边,林毅此刻,心中也是火热。

要说武力,如今应天军一统南荒,在各种天赋异禀的武将面前,他的武力,其实算不得什么,他本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士卒,只是跟了赵成,这才地位节节攀高。

毕竟,他要是有着非凡的天赋,也不可能在遇见赵成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卒了。

但如今,他依然是武官之首,特别是连山一系的武官,更是紧紧的聚在他的身边。

而他,也是心知自身的能力有限,是以知人善用,同时,这一段时间的磨练,也是大大的锻炼了他的能力,使得他的位置,非常稳固。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乃是忠心,这才是自己最大的依仗。

此刻,他回首过去,却是恍然如梦。

数年前,自己还是一介布衣,因为太穷,不得不加入了黄天军,只为了有一口饭吃。

而如今,自己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位高权重,殊荣无限。

昔日的泥腿子,如今的封号将军。

他依稀记得,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主家里的小姐,就被父亲打了一顿,说是贵人不是他们贱民可以看的。

而如今呢?!

他杀的豪强,不知凡几,名满天下的大儒,他也不是没有杀过,至于区区地主,更是不过草芥。

权柄的滋味,却是令人迷醉。

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想着封侯拜相。

未来若是大将军王天下,自己想来也是可以封公封候吧……

林毅的心中,涌现出各种念头,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他又不禁想到了王守正,这个昔日的“老朋友”,曾经的上司,其实不管是能力,还是其他方面,都是要在自己之上的,若是那时在连山,对方识时务,知进退,如今自己这个位置怕是就是对方的了。

但现在呢,就因为不服气,哪怕作为连山旧部,却依然不太被重视,前段时间,固然是监修了天坛,但也不过区区一监工罢了,和自己比起来,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甚至,林毅可以预见,后续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未来的自己,定然是会在史书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而王守正,或许也只有在连山那一段,会留下一个名字,除此之外,再无多的痕迹。

胡思乱想之中,天色也逐渐的亮了起来。

在第一缕天光破晓的时候,应天城的城门就打开了,十六人抬着的銮驾,在前后的仪仗队伍的簇拥下,从城里走出。

而銮驾后面,还有几乘轿子,但却只是八人抬着,和十六人抬着的銮驾,区分出了高下。

至于后面的轿子里,却是赵生、赵湘,还有张凰儿。

赵成和张凰儿婚约已定,只是未曾完婚而已,至于赵生和赵湘,赵生作为此道人之身的父亲,按照礼制,赵成若是封王,却是也要追封其为王,至于赵湘,自然是封郡主。

日后赵成若是登基称帝,更是要追封赵生为太上皇。

而此刻,不管是赵生,还是赵湘,都是一副茫然的模样,赵生只是一个铁匠,有道是士农工商,工乃贱业,甚至是要贱于农,农人至少还有自己的地,而工匠,却是只有手艺。

一个匠人,和高高在上的王爷,自然是没有半点可比性的,赵生自己,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王爷,这种事,他做梦怕是都不敢梦到,能梦到自己家财万贯,吃穿不愁,已经是他做梦的极限了。

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愿景大多都仅有如此。

但当这个不可思议的事情,真实的出现,赵生此刻,唯一的想法大抵是,世上两大好,要么是出生好,要么是生的儿子好。

就还在府邸的时候,他就偶尔听到过府邸里的下人议论,说他们伺候的,是未来的太上皇,说他身上有龙气,随身的物件,可以辟邪。

太上皇是什么,他自然也是知道的,那是皇帝的老子。

因为听到这番话,他当时,一连许多天,都没有睡好觉。

另一边,赵湘的轿子里,此刻赵湘坐在里面,也是一连的痴傻,一段时间的锦衣玉食下来,她和最早那副黑黑的模样彻底告别,也是养出了几分大小姐的气质,但也只有几分,并不多。

苦日子过惯了,如今骤然富贵,哪怕时间已有两年多了,但她依然没能彻底的习惯。

甚至知道现在,有时候午夜梦回,抚摸着身上覆盖着的金贵的被褥,她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只待梦醒了,自己依然是铁匠铺里的那个黑丫头,对自己最好的哥哥从了军,自己生怕突然有一天,外面传来噩耗,说自己的哥哥战死了。

而此刻,她坐在轿子里,感受着那微微的颠簸,那种做梦一样的感觉,又浮现了出来。

郡主,自己真的就要是郡主了么?!

不只是服侍赵生的下人们在偷偷的议论,服侍她的下人,也是如此。

一般的主家,自然没有偷听下人谈话的心思,但他们父女出生卑微,却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总会多留上一分心眼观察。

赵潇听到,很多下人都在说,自己的哥哥,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皇帝了,坐拥四海,而自己到时候就是长公主,而他们这些下人,也能跟着自己,一步登天。

而那,可是皇帝!

她其实依然清楚的记得,那时候自己还很小,一家人在逃荒,母亲把最后的口粮,给了自己和赵成吃了,这才让他们两个活了下来,而自己却饿死了。

赵成和赵生,都以为她当时很小,不记得事情,其实她是记得的。

心中想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粗布,布里包着一块白色的土,这是观音土,她记得最艰难的时候,母亲吃的就是这些,当时她不懂事,拿了一小块来玩,当做宝贝,并藏在了口袋里。

皇帝的母亲竟然能是饿死的,想着想着,她的眼眶,不禁有些红了。

而也就在这时,轿子却是突然停下来了。

紧接着,轿子的门帘也被掀开了,赵湘定睛一看,竟然是赵成。

赵成进入穿着华服,带着冠冕,举手投足之间,却是展现出了一种巍然的气度,越发的不似凡俗。

“我们一同上去!”

赵成说,并伸出了手,将赵湘拉上了自己的銮驾。

“当初大苍无道,盛世时苛捐杂税,遭遇天灾,却又无力赈灾,以至于大灾年,人相食,母亲也是饿死在了那一场天灾里。”

“此乃深仇大恨,无法化解的那种。”

“兄长我当时虽未曾生出报仇的心思,但仇恨的种子,却已经埋下了。”

“如今,我举大事,一为复仇,二也是为了不让当年的旧事重演。”

銮驾上,赵成不疾不徐的说道,温和的声音,让赵湘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苍天无道,那便革之,敢教日月换新天,此乃天理循环,天之正道。”

“咱们的江山,取之有道,一寸山河一寸血,并非是凭空来的,你的殊荣,也是天经地义,就不要再因此事,做太多想了。”

“至于母亲,我若开国,将会追封四代先祖,母亲也在其中,倒时位格一定,纵使已经魂飞魄散,也能在道国之中,重聚魂灵,日后自有相见之日。”

赵湘听着赵成的声音,下意识的转头,却是只看到了赵成的侧脸,恍惚之中,眼前这好似美玉一样的年轻人,却是和曾经的那个黑瘦少年重合了。

第1285章 泪阑珊

大半个太阳跃上穹天的时候,万众瞩目之中,銮驾终于抵达了山顶。

天坛上,巨大的铜鼎中,火焰烧的正旺。

鼎乃重器,上古时代的圣皇,便是铸鼎,以镇压神州山河,以求江山永固。

虽然这般美好的愿景并未实现,纵使以鼎器镇压,当制度腐朽,人心变化,王朝也在不断的轮回,但以鼎为祭器的传统,却是流传了下来。

山下,是二十万大军,山上,是文武官员,赵生、赵湘、张凰儿几人,居于中位,所有人,都在此刻目视着,赵成一步一步,顺着台阶,走向那最高处。

纵使如今只是王南荒,而不是王天下,但一旦建制称王,就意味着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得了天地承认的王者,不管日后如何,哪怕就在明日,王业骤然成空,这也是,史书上,永远都无法抹去的一笔。

十岁出头入行伍,十六岁时困山林,如今不过数年,二十不到,便已经建制称王,这无疑是古今未有的传奇之业。

混在武官里的魏野,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激动的,他很早就跟随赵成了,如今虽然依然是守在连山,但官职地位,却是在不断的拔高。

而他,也是赵成这数年传奇的见证者,从当初一群人,被吴渊追杀的山穷水尽,到如今,南荒俯首,天下也已经不远,此种种种变化及际遇,曾经那生死之间的茫然恐惧,到如今五花马千金裘的显赫,他的一生荣辱,早已经深深的系在了眼前这个大步向上的人身上。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泪目。

遥想当初从军,家中的老母,只是嘱托他,好好地活着,并没有想他做出什么功业出来。

又想到,兵战凶危,自己从大头兵做起,开始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彼时也从未想过有什么未来,更未想过,自己竟然能有今日的显赫。

那种种心绪,在心中酝酿,最后沉淀,到最后的最后,只是化为了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情绪。

“咳咳咳!”

应天城中,吴起在咳嗽中醒来,勉强坐起,一连喘了几口气,这才感觉终于舒服了一些。

看着外面的天光,良久,他突然想起来,今日就是赵成建制称王的时候。

都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称王之所以要缓,是因为每逢乱世,谁先称王,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只是朝廷要来打你,就连那些枭雄们,也会优先打你,打了你,不但有名声,更有地盘拿。

但如今应天军的情况,却是没有必要缓称王了,作为黄天旧部,应天军从根子上,便与朝廷不共戴天,称王与否,其实影响不大,反倒是称王越早,早点将体制建立起来,更能让手下的百官文武,万众一心,亦能更快的让治下的百姓归心。

不称王,就总会给人一种散兵游勇的感觉。

世上但凡谋略,都是因时而变的,不存在绝对的金科玉律。

“王南荒,吴家历代先祖的愿景,终是被人做到了。”

吴起呢喃,虽然早已经认命,但此刻,他还是不禁心中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情绪出来。

大半年前,吴城之外的兵败,他虽吐血,但到底是身体还有几分底子,有着一身不俗的武功,是以并未当场暴毙,而是被俘获了。

俘获之后,赵成也没有杀他,反倒是把之前被俘获的吴家亲眷,也送到了吴起身边。

当然,这些吴家子弟,都是未曾为恶的那种,有着欺男霸女履历的,当时就被打杀了。

如此一段时间后,又有李通海亲自过来游说,却是让吴起戴罪立功,开班教学,教授兵法。

要是是刚被俘获的那一刻,吴起绝对是心怀死志,但这一段时间,享受天伦,又加上心灰意冷,壮志成空,那两千太平营,不只是击溃了三家联军,也击溃了吴起的斗志。

斗志被击溃后,他反而更加顾念亲情了。

而李通海的游说也不复杂,你自己不想活,但也要为后代子孙计,你若投效,你的后代子孙也是属于弃暗投明,曾经虽然为敌,但投效之后就已经不是了。

要不然,你的后代子孙,便永世都是反贼之后,固然能活,但也定然是永世无法翻身,身上的罪责,往后百十代,都未必可以洗去。

如此陈述厉害之后,吴起终究还是妥协了。

这么一个铁骨铮铮,曾经丝毫不畏死,心意更是坚定如铁,纵使全家死绝,也要和赵成拼杀个玉石俱焚的汉子,还是选择了跪下。

这是以往,他人生得意的时刻,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这一段时间,有时候他也在想,或许真正的吴起,早已经死在了那一夜的金戈铁马里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宏图壮志鹏展翅,几度欢欣梦,到从头,皆空梦……”

吴起呢喃。

以往的时候,他但凡醒来,便会有侍者上前服侍,而如今,却是什么都没有了,荣华富贵一场空,就连他的结发妻子,都得靠着去织布,来补贴家用。

但他知道,自己作为败军之将,能有这样一个结局,那已经是赵成宽宏如海了。

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了宏图壮志,只想着,能在剩下的时间里,多为子孙后代,积攒一些功绩,好让后人的日子好过一些,让自己那从来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发妻,在自己走后,能够轻松一些。

曾经的雄狮,早已经不在,如今有的,只是一只家犬,但吴起,却有些甘之如饴。

“王南荒,王南荒……”

吴起念叨着,不知不觉,或许是因为身上的病痛,他又一次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做了一场梦,梦里,他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征战数年,终于南荒一统,实现了毕生的理想,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自己就被曹正所败。

后续自己病死,吴渊更是投了曹正。

到从头,又是空。

王业太艰难,天下英雄何其多,纵使是在梦里,他吴家的气量,也仅仅只是足够承载一个南荒罢了。

不知不觉,泪已湿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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