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祖老的礼物

不知皇城之中,诸多势力,风起云涌,那潜藏爪牙的猛虎终于露出了自己的锋芒,一步将薛家稳住,而李观一硬生生正面凿穿了关翼城的防御,却只刹那觉得天地宽阔。

麒麟奋起余勇,四蹄踏火,迅速拉远距离。

如电光石火一般的急速,虽然不如先前被鲁有先一箭射杀的奔雷龙马那样的急速,但是因为麒麟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激荡出赤金色的火焰,气势反倒是越发恢弘。

鲁有先急急闯出去,可是此地已经没有了之前城池地形的遮掩。

麒麟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提升。

他直接让旁人拉来了异兽,这异兽有着独角,有着豹子一般的曲线,尤其擅长直线的狂奔,或许打起来完全不是麒麟的对手,但是这种速度特化的异兽,短时间内的狂奔速度绝对可以追上麒麟。

但是还不等这异兽在被麒麟震慑的恐惧之中挣扎出来狂奔,忽然一道光芒掠过,竟然是箭矢,然后这异兽直接倒下去。

鲁有先惊怒。

那箭矢竟然贯穿了足足数里!

挡在箭矢之前的树木,石头都被直接洞穿!

以李观一的手段,根本不可能射出这样远而力道凝聚的箭矢,而箭矢穿过这样的距离,却也绝不可能有多大的威力,但是这洞穿数里的箭矢,竟然直接从这异兽的眼睛里射进去,凿入大脑。

于是这也价值千金的异兽惨嚎一声,直接死在鲁有先面前。

鲜血溅了鲁有先的一身。

你杀我异兽,我亦要杀你一头!

鲁有先看着那洞穿了异兽眼睛和大脑的箭矢,那箭矢如同光尘,缓缓散开了,李观一绝不是第三重天,可以凝气为箭的境界,那么也就只有一个理由了。

鲁有先咬着牙齿,一字一顿道:

“神兵,破云震天弓。”

麒麟的背上,少年大口喘息,手中持拿着这弓箭,古朴的战弓,弓弦还在微微鸣啸,李观一一身内气涌入其中,就化作了那一道洞穿数里的箭矢。

神兵,毕竟是神兵。

皆有奇异之处。

而李观一这一招神射,也震慑住其他的人,麒麟速度本来就极快,加上这神兵之力,靠近的人,恐怕都会被射死,虽然说神兵的消耗极大,可谁也不知道他能够拉开几次。

谁也不知道,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鲁有先缄默,停下了追击,叹息道:

“已经离开了城池,胯下有异兽,又有破云震天弓这样的神兵在手,他纵然杀不死你我,却也可以直接杀死异兽,而若是以自身功法追击,若是被麒麟消耗,回身一杀,恐怕陨命。”

“杀死他的机会,已经结束了。”

李观一握着神兵,按着麒麟,麒麟奋力迈开了四蹄,赤金色的火焰狂奔,然后它似乎感觉到了少年心中的那一股气,于是咆哮,麒麟的前足踏着虚空,虚空炸开了一层金红色的火光,承载麒麟的身躯往上。

麒麟竟然踏空御火而行!

虽然是消耗极大的行为,但是此刻远离了拘束和囹圄,祂亦极痛快,还有薄薄的雨水落下来,少年骑着麒麟,一口气冲破了这层层的雨云,破云的时候,李观一只觉得眼前一片深沉,手持战戟猛然横扫,长啸。

麒麟踏火破云去!

于是将那深沉的墨色云气都踩踏在了脚下,上面的云霞仍旧宁静,庞大,徐缓地卷动,金色的灿烂的阳光落在云霞上,辽阔的云海,泛着金色的碎金般的光。

少年提着战戟,麒麟缓步踏火行走于云端。

于是心中之压抑,愤愤不甘,郁郁之气,尽数扫平。

于是,今日始见此天下。

一股意气自下而上涌起,李观一摘下面具,放声大笑,一股气机涌动入双瞳,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这天上天下,万般气象,壮阔非凡,亦如我心。

李观一双目忽然微感刺痛,然后有一股湿润之感,旋即就觉得,仿佛看着这天地万物,更为清晰,明了,这一场一场拼杀,内气不断涌动,双目死死盯着战局,终于在此,自然突破了。

见天下,于是目窍洞开!

乃为至上。

……………………

少年意气风流是意气风流,但是意气风流并不能当饭吃,麒麟的力量损耗太过于大,背负着李观一,越过了两重山,然后在一处山间落下来了。

李观一在被扔到卷宗室坐冷板凳的时候,抽空,把陈国积累的山河堪舆图翻了个大概,这里还记得曾经有过陈国驻扎的营地,留下了一些东西,于是这个本来该被通缉的家伙,大摇大摆混入了现在的陈国军备自己都未必还记着的,被废弃了的营地。

有些木屋,库房之中还存放有箭矢,兵器,用油布盖着。

只是没钱。

李观一咧了咧嘴。

这帮家伙,走的时候把钱都带走了作甚?

他去打了一只野兽,然后抓起之前在冲阵时候抓来的剑,利落地放血,割肉,给自己煮肉吃,先前战斗的时候,只是觉得气力磅礴,不知道疲惫一样,仿佛有用不完的力量不断从身体各处涌出来。

否则不要说是二重天,哪怕是三重天的武者披甲都绝不可能从那围杀之中硬生生放翻上百人,硬生生打杀出来,此刻,龙筋虎髓,琉璃金刚体魄的威能才展现出来。

这样的体魄,放在江湖上厮杀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战场之上,披重甲,拿重器,纵横往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才是这样体魄最适合的地方。

而其副作用也开始展现了,李观一此刻冷静下来,气血恢复平缓,那一股剧烈无比的饥饿感几乎要把他给活生生吞了似的,打杀了一头鹿,直接炖了,好不容易忍到熟了,也不管烫手。

单手拿起来,盘膝坐在那里就狂啃,明明就是白水煮肉,可饿极了吃,却也觉得是无上珍馐,他和麒麟直接把这一头鹿给吃了個干净,这才勉勉强强止住了那一股涌动来的饥饿感。

李观一卸了甲,然后往后面一下躺下来,呼吸起伏。

有极明显的满足感觉,一股股热流在身体里涌动着,仿佛把力量都输送到全身各处,旋即来的就是那种淡淡的疲惫感,他看着天空,一时间什么都不想要动,什么都不想想。

只想要感受这种,竭尽全力拼杀出来之后的,疲惫涌上来的空白。

终于,冲出来了啊……

这样闲适的时间不会太久,李观一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盘膝坐在那里,慢慢整理自己的战利品。

钱是不要想了,什么都没有省下来。

只剩下最初那一个金珠,大小姐的玉佩李观一不打算动。

不过,在出关之前,他恐怕都得要小心潜伏了,陈国辽阔,强者众多,此刻江湖之中,亦多有好手,麒麟又元气大耗,被大军围杀只有一个死字,就算是不顾一切,再逼迫麒麟爆发力量闯阵出去。

也会暴露他的踪迹,麒麟足以引来各路高手针对他。

麒麟化作了一团长毛狮子猫的模样,已经睡过去了。

似乎是往日在陈国皇宫,被阵法压制,一直以来都睡不好,此刻麒麟睡得很是安心,李观一坐在那里,安静调息,【蜚】毒爆发过一次了,此刻还算是老实。

这剧毒,就连岳帅都难以抵抗。

李观一的武道境界,比起岳帅来说,差得何止是一点半点。

一时间对于这剧毒也没有什么奈何,只能靠着重新修行《万古苍月不灭体》,凝聚金丹,靠着这身体潜藏着的不死药的药力,和这【蜚毒】死磕。

然后在死磕的同时,找到能根除这蜚毒的法子。

上一次是《虎啸锻骨决》这一门白虎大宗嫡传的手段。

体魄强横至于此,毒素侵蚀进入之后,想要再和强大体魄分开,恐怕就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了,那怕不是得要宗师境界才有可能做到,甚至于,那江湖至高,口口相传的武道传说。

这剧毒再爆发的话,恐怕会一次比一次剧烈。

此次冲阵,顺势突破了目窍,李观一感知再度提升,而且,他总是觉得,自己冲阵的那一刹,五方法相似乎融合为一,但是那一瞬间他的意识高度集中,全神贯注在自己要做和该做的事情上,并不曾注意到五方法相的融合。

此刻再度驱动,那五尊法相只是懒洋洋的。

青鸾鸟庇护他的心脏,以免被蜚毒直接冲破防御;白虎懒洋洋打着哈欠,赤龙好奇看着他体内的赤霄小剑,玄龟趴着他肩膀上,绿豆大小的眼睛瞥着周围这个古代营寨,满脸不屑。

没什么好东西!

李观一似乎可以听到玄龟的话。

他忍不住大笑,却又因为麒麟还睡着,就又把大笑声音压低了,伸出手抚摸着破云震天弓,这一张弓不如猛虎啸天战戟,但是同样是神兵的佼佼者。

以李观一此刻的功力,尽数灌注其中,可以凝聚出箭矢。

一箭洞穿数里,到射中敌人的时候,威能不会有丝毫减弱。

而且持拿此弓,隐隐然有一种感觉。

那就是,驾驭此神兵,所射,【必中】!

什么轻功,手段,根本没法避开这一把神兵射出的弓箭,只要李观一持神兵,锁定对方,这一张弓射出的箭矢就一定可以射中对方,只是强者可以劈断这箭矢。

当然,境界高于李观一好几个层次的话,这必中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不过这个原因在于,差距如此大,李观一怀疑自己能否锁定对面。

李观一忽然明白为什么薛神将当年隔了三百多里射杀了草原的大汗王,元神锁定,就是必中,纵然那位大汗王也同样是绝顶的修为,也难以避开。

而且可以根据李观一输入内气的不同,变化出不同特性的箭矢,或者霸道,或者阴毒,只是损耗的内气也极大。

如猛虎啸天战戟一般,具备自我修复能力。

却毕竟是弓类神兵,并不如猛虎啸天战戟那样具备有近乎于不坏的坚硬度和锋锐,但是这种不够坚硬也只是相对于神兵层次,寻常兵刃,修想要在这战弓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拿着此弓,去驰骋天下’

李观一似乎还可以听到那老人大笑声,手掌拂过,青铜鼎鸣啸,破云震天弓上出现了一层层淡淡的涟漪,而后这神兵也从李观一的手中消失,回到了青铜鼎空间第二重,象征着白虎的光柱里。

赤霄剑的小剑鸣啸。

它似乎因为自己难以去到青铜鼎的空间而愤愤不平地抱怨。

李观一觉得,恐怕要自己第三重,赤龙神兵的光柱才会开启,然后赤霄剑才能去了那里。

李观一随意拿了一张弓,没有如猛虎啸天战戟一般的,神兵威能逸散覆盖的特性,但是李观一可以感觉到,自己持此弓的准度将会极高,射出的箭矢劲气将会更强。

他射出一箭,随意射都可以正中靶心。

而且,箭矢上附着了犹如破云震天弓凝聚的内气箭矢的特性。

或者刚猛直接炸开,或者腐蚀,或者有燃烧之气。

李观一若有所思:

“看起来,不同的神兵,进入光柱之中,效果不同。”

只是不知道,赤霄剑进入光柱,会有什么效果。

李观一对未来有了些期待,他拿出来了瑶光给他的书信,上面只是个地图,从关翼城绕了一大圈,没有直接去边关的方向,而是绕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很机警敏锐,就仿佛一只狡猾的小白兔。

李观一看着那信笺的最后,画了个笑脸。

心中微暖,把信笺收起来了,然后去捕猎,抓了一头似鹿似牛的野兽,又用这里的木板做了个推车,将铁浮屠重甲拆开放进了杂草里面,扑着各种各样的杂物,盖上了油布放在车上,然后驱车往外走。

这样也不是什么稳妥的法子,但是他也不能穿着一身重甲往外面走。

陈国一定会有通缉他。

李观一想着,自己的名字和画像,可能就已经贴在了边关的城墙上,边关都是精锐的边军,每一位都见过了血,还有那些如饿狼般的将军们,李观一不想试试看能顶住应国的边军,到底有多能打。

只是此刻,通关文牒和证明身份的【照影】都没有。

恐怕只能往外面溜达绕过去。

想要出关,更是困难。

恐怕还是要有一战的,不过,此刻的当务之急,要先去六百里外那个地方,找到瑶光和婶娘才是。

李观一想着,忽然听到一声喊:“李观一,李观一居士!”

少年一个鲤鱼打挺,从杂草堆上做起来,先是敏锐锋利,然后就看到了在喊着自己的人,那却是个熟悉的人,那是个道士,虽然不是追月,却也常见。

那道士拱手道:“是祖老让我在这里等您。”

“说是有礼物要给你。”

李观一想到了,自己最后见到祖老的时候,祖老说他此行大吉,还会有礼物送给他,少年伸出手,可老人却只是笑着说现在不给,等到他需要的时候给他。

李观一翻身下来,痛痛快快一抱拳,道:“多谢。”

那道士看着眼前少年,虽卸了铁浮屠甲,可仍旧是一身锦衣,藏了玉带,身上破破烂烂的,有些许血痕,发以冠束起,黑发扬起,颇多征战痕迹,意气风发如同猛虎一般,这样的人放在天下众人的眼前,就如同锥子处于布囊,一定会被发现。

道士笑了笑,把一个包裹给了少年。

李观一打开来,却是怔住了,那包裹里看着很大,却只有几个东西。

一根木簪。

一本道士度牒。

一把松纹古剑,并一身浆洗发白的深蓝色道袍。

李观一缄默,他伸出手,拿起来道士度牒。

里面的名字,只是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看着这道士。

那道士轻声说:“祖老说,你好几次想要拜他为师,前两次他拒绝了,这一次,他想要收你为徒,把这些东西给你,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

他把一个东西递过去:“这是道门二十四祭酒之箓。”

“若是伱愿意的话,祖老说,请你把这东西,带回中州的学宫,代替他,对道门那两位先天道一声。”

“他已得偿所愿。”

“先天的门他看到了。”

“觉得也就这样,然后他回头去看众生。”

“二十四祭酒的箓,如此天下,你可以恣无忌惮,各方皆可以去得了。”

李观一看着那一领道袍,一把长剑,然后侧身看着河流里的自己,墨冠束发,玉带染血,活脱脱天上神魔,地上豪雄,少年忽然垂眸,他放声大笑起来了,笑得前俯后仰。

恭恭敬敬放下这几件事物。

然后抬手扯断墨冠,挥手挣断玉带。

解开战袍,只入这汪洋奔赴天下之大江当中,过往前尘,这陈国开国县男的勋贵之往日,洗了个干干净净,痛痛快快!

披一身道袍,木簪束发清净。

两根粗布环腰垂。

一把古剑随身。

少年提笔,就在那度牒之上,挥毫写下了自己的道号。

于是。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那陈国的秦武县男已死,活下来的,是注视着天下的稚虎。

只是日暮的时候,就有陈国的追兵找到了过来,陈国这样的庞然大物,各地都有驻军,军令下来的时候,调动兵马,迅速而猛烈地很,但是他们没能找到那少年的痕迹,为首的将军忽而微怔。

他听到了,肃杀的轻鸣。

然后他驱马前去,提起兵器,却不曾见到敌人和逃犯,风拂过苍茫大地,云霞流转,夕阳落下,赤红的光染红了这一条河流,他看到河流奔赴天下,河流旁边,一把寒霜戟插在地面。

战戟上,挂着一顶墨冠,一条玉带,一身锦袍。

一身过往!

就这样随风晃动,玉带墨冠碰撞,发出清脆声音。

却再不见了那年轻武官的身影。

(本章完)

第178章 天下风云出我辈!(本卷完)

“报!!!”

应国太子姜高暂且居住的地方,传来一声喊叫,然后有人快步奔跑进去,肩膀上站着一只羽毛如同飞火似的神俊鸟儿,双手捧着一封信件,信笺上别着两枚血色羽翼,以象征其分量。

“是太师的信笺。”

姜高接过了信,脸上有恭敬的神色。

陈国的大祭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天下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百姓还是一样生活,一样去谈论鸡毛蒜皮的事情,但却又似乎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发生变化了。

但是这些所谓重要的事情,对于百姓们来说,似乎一点不重要。

皇帝的脸面并不如今日白菜不新鲜更让百姓心里不舒服。

姜高拆开了信笺,信笺上的笔迹仍旧沉静,犹如那位天下第一神将本人,姜高微微怔住,宇文烈坐在这里饮茶,他也看过了信,两人都缄默。

太师要他们回去了。

宇文烈看着信笺,目光扫过那一个个文字:

“陈国已经分裂,摄政王陈辅是一头凶狠的狼,而薛道勇是乱世的猛虎,陈鼎业是中庸无能的君主,是澹台宪明的存在,让他自己对自己产生了错误的判断,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平衡文武百官,世家外戚。”

“澹台宪明让陈鼎业误以为,自己只要专心于权衡之道,万物就都会掌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却忘记了,权衡,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支撑划分文武,当这个支撑离去,之前的平衡,会在瞬间崩塌。”

“如今,陈国乱,西域被割裂,薛家的猛虎把持朝堂。”

“澹台宪明的计策已完成,汝等可速速回来,突厥七王的要求,之前只与汝等说时机不够,此刻,陛下也已同意了,汝等可与其一同归来。”

宇文烈看到了这里,已经能够感觉到,这些平静文字下的波涛汹涌,天下的大势,竟然就在这短短的大祭之时,发生了变化,太师和应帝同意了突厥的约定。

如此突厥会被分化为东西两個部分。

宇文烈缄默。

【西域灭,突厥裂,陈国乱,而应国兵强马壮,圣明君主,天下第一神将,乃弱一国,壮天下之计策】

他曾经觉得这个计策荒唐可笑。

如今,这荒唐的计策铺展开来,竟然是如此浩大之状,是宇文烈这样的神将看到之后,绝对不可能不动心的,堪称完美的战机,也是三百年来,距离中原一统最近的时候。

应国的太师信笺最后里面有一行文字。

“替我在澹台宪明坟前,上一炷香,放一杯酒。”

“贺他。”

“得了他想要的,千古骂名!”

姜高叹息一声,看向宇文烈,道:“将军,我们是时候启程回国了,此番大祭,可见天下的英雄,但是天下偌大,我们的脚步,不能够停留在这里。”

宇文烈微微笑了笑,道:“好。”

………………

突厥七王得到了应国愿意商谈的事情,于是大喜去寻找了破军,破军安静饮酒,见到七王的欣喜,却是道:“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们想要分裂突厥,那么目标就只有一个了。”

“应国的那一头老龙,已经忍耐不住了。”

七王疑惑,然后干脆利落地道:“请先生指点。”

破军慵懒得坐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口,示意自己口渴了,于是堂堂突厥的七王大笑,主动给破军斟茶,道:“先生,就不要藏着了,说说吧。”

破军道:“他们要对陈国动手了。”

“不能让摄政王做大,所以他们要凿穿陈国,至少要让陈国对摄政王那边动手,应国的皇帝年纪已经很大了,那是和薛道勇同一个时代的豪雄。”

“他的武功不差,所谓的天子武学,在气运加持之下,不会比大宗师差,但是终究不可能是那些寿数绵长的老家伙。”

“他怕死。”

“更怕的是,死后他的两个儿子会彼此厮杀起来。”

“我和他们交谈过,姜高是为了天下大世培养的,光明正大,休养生息的圣明君主;但是二皇子姜远,则是为了防止大业未成,为了百姓休养生息而停止兵戈,偏安一隅准备的后手。”

“是以,一个仁德,一个恣意。”

“两位天下前十的神将,一个支持太子,一个支持二皇子。”

“应国皇帝要在自己死前,统一陈国中原,避免两个儿子的自相残杀。”

七王脸色变化了下:“以那位皇帝的威名,统一中原之后,我恐怕还不能发育起来,就只能成为他手底下的女婿了,人说入赘不如人,做皇帝的入赘女婿不如做太监,先生,不可如此啊。”

破军笑道:“自不会如此,应国也有自己的问题。”

“放心,在这一点上,我会帮你的。”

年轻谋主的双瞳泛着紫色,笑容温和:“只要你听我的安排。”

他抬起眸子看着远处。

年轻谋士的嘴角勾了勾。

【把天下都剁碎了喂给应国吃,澹台老狗,你的计策也太小看我了,大家只是说你激进,可我想了想,觉得你还是太保守了些,为什么,只是破坏陈国呢?应国之前是魏国,都是五百年了啊。】

【纵然有圣明之君,根子盘根错节,也多糜烂】

【既已打烂了陈国】

【那为什么,不把应国,也打烂!】

【若我说,就该破灭西域,乱天下,群雄争夺的战火升腾而起,而后平四方之豪杰,堂堂皇皇,得国之正,不逊赤帝!】

【只坏一国,只是谋取另一国的利益而已,我的志向,比你更大。】

【我要,谋天下】!

破军道:“七王,我们,该启程了。”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拍着七王的肩膀,他笑着说道:

“看,天下如此之大,陈国繁华,丝竹让人的精神都酥软了,可是,七王,你忘记了驰骋于草原之上的快意,忘记自己要征服那一片天地的志向了吗?”

“若是没有忘记,就提起刀,重新上马。”

“我们还年轻,可我们终究有一日会老去,在这样繁华美丽的地方,每呆一天,就离我们的目标更远一天。”

“我和你都还年轻,这天下的豪雄们一个一个地老去。”

“是我们的时代了啊。”

七王的眼睛亮起来,他果断地舍弃了在这中原的奢侈享受,放弃了那些,在辽阔草原上没有的那些美人,美景,美食,美器,这一夜,七王亲自磨砺了自己的刀锋,和姜高密谈之后,于陈国请辞。

西域的活佛和陈承弼参与了祖文远的葬礼。

在这天下波涛汹涌的时代里面,没有人记得这位算道第一的离去,他的离去,就如同一片落叶落下一般,西域活佛念诵往生咒,最后看着香都燃尽了。

养伤的陈承弼看着远处的天空,白发垂落,老者的神色苍凉,道:“喂,老和尚。”

活佛睁开眼睛。

陈承弼道:“伱说,有轮回和转世吗?”

活佛道:“我不知道。”

陈承弼道:“你不是活佛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和尚道:“若是说没有,我修佛好像有点傻,若是说有,可除去了这活佛传承似是而非的东西,我实在不曾见到过所谓的转世之身,既然没有见过,那么就可以说他是有,也可以说是没有。”

“但是,无论有没有,若是真的存在,以祖文远的才智,肯定比你我还能够找得到。”

陈承弼咧嘴笑道:“你说的对。”

他站起身来,老和尚道:“你要去哪里?”

陈承弼道:“去哪里?”他看着远处的天空,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丝茫然,最后他笑起来了,挠了挠头,道:“去哪里?你这个问题,我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大祭那一天,神算子那个家伙忽然疯了似的。”

“祖文远在哪里,他就会跟着去哪里,那一天他忽然把自己的所有算筹都砸了,然后来到了道观前面,一口气把所有的算经典籍,把他说要谱写而成的,天下最强的算道经文都在祖文远面前烧成灰。”

“然后大哭大笑着说什么,我永远追不上你,永远不如你。”

“然后像是个疯子一样,似乎受到莫大打击,又哭又笑着跑远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那大外甥女呢,这一日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你懂得,我对这些都不怎么感兴趣。”

“只是她忽然从藏书阁的那个地方搬出来了,至于去了哪里,我听说,她觉得薛家的小姑娘不错,所以和薛老头说,要去薛家住一段时间,教导那小姑娘武功。”

“嘿,我说,怕不是她担心我那个恼羞成怒的大侄子会对小姑娘做个啥,所以提前过去了;虽然他不成器,可是皇帝终究还是皇帝,有些东西,烙印了这么多年,总也忘不掉的。”

“明明之前,这里还这样热闹。”

“可是忽然之间,李观一走了,萧无量走了,濮阳那老小子来了又去,澹台宪明忽然没了脑袋,这天下热热闹闹的,一下变得冷清起来,感觉还有些不适应。”

“我想,我会去江湖吧。”

陈承弼笑着道:“我已经老啦。”

“祖文远死了,你也是个老和尚了,少年子弟江湖老,我们总要回去的。”他起身,迈出一步,袖袍翻卷,忽然就踏出了数丈,白发飘摇:“我就去江湖转转。”

“去见见公孙姑娘,听说慕容龙图那老小子和剑圣的比拼要到了,再去那里凑凑热闹,老和尚,江湖这样大,天下这样广,你和我,咱们,山高水长。”

“江湖再见啊。”

老头子大笑着,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这样的一句话,还是让老和尚微笑着,双手合十闭目无奈,仿佛闭上眼睛,那些朋友都还在眼前。

英武的少年将军,俊朗自在的王侯,笑着温和的道士,美丽的少女,还有个憨厚的小和尚。

可睁开眼睛,曾经的敌人或死或亡,故交好友,皆已飘零。

往日种种,烟消云散。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的眸子安静温和,双手合十,垂眸:

“阿弥陀佛。”

道观之中,钟声响起。

你我参悟,何分三教?

……………………

奸相澹台宪明死后,尸体本来是要被带走的,但是天气炎热,摄政王似乎考虑到一路带到西域去,会腐烂,于是寻找了一处山坡,将这位一生波涛汹涌的老儒生埋葬了。

陈文冕叩首三次,才离去。

这个地方被默默保护起来了,纵然是厌恶澹台宪明所作所为之人,却也惊惧于那摄政王的兵锋,担心若是对这已死之人做些什么,会惹来那老狼王的目光,所以也只是将此地无视。

但是今日还是来了一个客人。

薛道勇踱步走上来了,他一身青衫,白发微扬,气度仍旧俨然,手里提着一壶酒,看着这一座墓碑,还是提起酒壶,倒了一盏酒,平淡地放在了澹台宪明的坟墓上。

“你那一句话,省却我许多功夫,也算是给观一那孩子争取出了时间,太平公天下敬重,想要杀他的人和敬重他的人一样多,他的路,不好走。”

“我觉得你这样一个奸相,做的一定很简单。”

“但是走上这个位置来,才知道,你这一条路,也不好走啊,哈哈哈哈,人心如海底深渊,钱财只投石问路,欲望之说,犹如饕餮,永无止境。”

“老夫压制世家,官员,却也被他们架住了。”

“自古权臣,皆不得好死!”

“是因为人心皆不同,时聚时变。”

“你死了,我却不会,等待十年吧,就看那孩子会不会回来,通缉令虽然下发,但是老夫已将这效力压制于最低,只是,这乱世江湖,渴望麒麟之辈太多。”

“天下纷乱,欲杀太平公之子求大名的武夫更如过江之鲫。”

“未来的路,终归是要他自己闯出去。”

“不过,澹台宪明。”

“你明明知道,老夫薛家的家规,不准从政,可最后你走之后,摆在老夫面前的,竟然是顺着你的道路走下去。”

“当真老奸巨猾。”

“若是你现在活过来的话……”

薛道勇似乎想到了很多年前那一场雨夜里被揍得鼻青脸肿,却还是嘴巴比铁硬,吃馒头狼吞虎咽差点被噎死却还放言,未来放他一命的书生。

乱世的猛虎微笑道:

“老子一定把你再打死一遍!”

“但是现在,你已经死了。”

“临了,就敬你一杯酒,百年恩怨,我一定到死的时候都念叨着,大骂你个老狗,但是……”

薛道勇转身,看着这天下,道:

“我们若是,都活在太平盛世。”

“多好。”

老人把手中酒洒落,转身离开,踱步走远,终此一生,再也不曾回来这里,他走远,踏入皇宫之中,有司礼太监宣名号的声音远远传出来,就在这威严华丽的陈国皇宫中,远远传出。

“宣,内阁大学士,中书令,丞相,御赐紫金鱼袋。”

“薛国公,薛道勇入朝!”

“剑履上殿!”

“入朝不拜!”

“免跪!”

“开府仪同三司!”

薛道勇渐行渐远,脚步不曾迟缓。

我们,都有我们自己要走的道路,都有自己要奔赴的战场。

一只鸟振翅,从陈国的皇宫飞远了,应国的太子和突厥的七王大笑着,如同相见恨晚,他们的车舆一起离开陈国,驶向了那雄霸中原的应国,彼此的韬略即将碰撞。

李昭文随着一起去了。

宇文烈在想着太子的王道,二殿下的霸道,到底谁会更为符合这个时代的应国,而陷入了沉思的宇文烈不曾注意到,在后面微笑着打量着两位皇子,眉心一点金红色竖痕的李昭文。

陈承弼踏向江湖,陈清焰回到薛家。

自陈国的车舆即将要抵达西域,铁勒最后的可汗带着这些东西回到了自己的部族,然后去和自己族中的长老们相谈,于是在第三天,一支古朴的旗帜重新竖立在了西域。

【黄金弯刀骑兵】!

天下轻骑兵的王者,踏破了历史的黄昏,再度来到这个时代。

只是这样古老的旗帜,终究只是掀起了一阵不大的波涛。

而在同时,摄政王的兵锋也重新抵达了原本属于吐谷浑的三百里区域,老迈的狼王带着自己的儿子,冰冷俯瞰着这辽阔的天下,一只飞鹰从他们的肩膀上掠过了。

后世的史学家们谈论起这一次的陈国大祭,总是觉得那历史上记录的东西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巧合,这个时代如同漆黑的云气笼罩了整个天下,而英雄们,年老的和年少的英雄们如同星辰一般汇聚在一起。

他们短暂的聚合,然后重新奔赴不同的方向。

这一次死去了许多的人,但是那些在后世绽放灿烂光芒的英雄们竟然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巧合而存活了下来,简直如同有天命一般,这里仿佛一片星空,分散出一道一道的流光,似乎要把整个黑夜都照亮。

但是无论如何,无可否认,这一次的大祭成为了整个天下的转折,原本是将西域作为餐桌上菜肴的大祭,仿佛成为了陈国这个巨人最后的辉煌,一个个灿烂的名字成为它死前的注脚。

局势变化了,原本支撑着乱世的制衡化作了一强多弱。

应国老迈的大帝提起了他的剑,和他麾下最强的神将,将目光看向了这个天下,年老的英雄们奔赴他们最后的战场,而年轻的英杰也开始一一展露獠牙。

……

当当当——!

敲击铜锣的声音清澈,将所有人都吸引过去了,这里是陈国的一处关隘,想要离开这里前往另一个方向的所有人都必须从这里走过去,说书人在说着大祭的热闹。

说什么王侯将相,说什么才子佳人,说天下纷争,说英雄年老犹有烈气,说那岳鹏武大鹏展翅,说澹台宪明奸臣被斩,首级头颅都在地上翻滚,说的众人都失神,只是叫好。

一个少年伸出手放下了几枚铜板。

“老板,结账。”

他买了三个肉包子,他有一个新买来的牛拉着的牛车,车上放着许许多多的稻草,他坐在稻草上,肩膀上趴着一只长毛猫儿,大口吃着肉包子,牛车慢慢往前走。

城墙上贴着这样那样的告示。

有江湖的,有租赁屋子的,有骂人偷汉子的。

有喊夜壶不要从二楼往下面倒的。

然后最大的一张是个通缉令,上面画这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有人煞有介事道:“记住了没,这个叫做李观一!原来的金吾卫!”

“十五岁还是多少岁来着,凶煞得很,杀了澹台宪明丞相,得手后还跑了,听说还闯城门,凶得嘞。”

周围百姓看着那豹头环眼络腮胡:“这个,十五岁?”

“二十五岁都没有这样成熟啊。”

贴告示的瞪大眼睛:“要不然人怎么干这样大事情?”

百姓疑惑道:“可是我咋看着这,怎么那么像之前那个,那个叫越千峰的通缉犯?”

于是他被一脚踹开了。

又有人贴了榜单,是江湖排行榜,有人一个一个数过去:“小剑圣胥惠阳出关连战连胜,已是二十八名。”

“又有刀痴排行榜也提升了。”

“嗯,那位绝色榜的李姑娘好像排名也上升到五十了。”

“嗯?”

忽然有人惊疑不定,众人看去,发现了一个名字。

念诵道:“排名提升,目前排名第三十一。”

“大祭演武夺魁,斗败哥舒饮,宇文化,小剑圣胥惠阳。”

“杀澹台宪明,救岳鹏武。”

“斗鲁有先,破城而去。”

“乘义而来,尽兴而归,恣意从容,无法无天,可为之·狂。”

“戟狂!”

“李观一。”

牛车停在门口,城门守要那牛车上大快朵颐的人下来,那人掏出一个度牒递过去了,于是成门守一看,竟是学宫二十四祭酒之一亲自给的度牒,于是惊愕,顺口问道:“你是谁?”

那人抬起手指,扶了下斗笠,是个少年人。

鬓发微扬,木簪束发,一身浆洗地发白的蓝色道袍,脖子上挂着玉石吊坠,腰间挂着一把松纹古剑,在一众惊叹戟狂之名的时候,少年温和摘下了自己的斗笠。

“贫道,李药师。”

天下有大疾!

吾等当医之!

“李药师么,好,你过关!”

二十四祭酒级别亲自给的度牒,谁都知道分量,于是根本懒得去管他的牛车有什么,那少年道士骑着牛车,慢悠悠地走远了,背后城池里面人生繁华,有少年人在城内追逐着去了,笑着唱诗:

“少年侠气!”

“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

西域的黄金弯刀骑兵重新现世,摄政王的兵锋提起,乱世的猛虎成为掌摄一国的权相,惊才绝艳的谋主以身裂一国,而年轻的天才军师则混入了突厥的阵营,和遵循王道,霸道的两位皇子一起前往中原。

少年道人抬眸,看着天空,渐行渐远。

鬓发微扬。

天下风云,出我辈!

………………

与此同时,江南十八州。

神兵慕容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终于赶到了,正是在李观一眼前失踪了好几日的司命,老爷子武功不行,没日没夜地狂奔,才赶到了这里,管他妈的什么拦路的慕容家子弟,闭你个蛋的死关。

司命一路闯到了禁地。

他知道祖文远要做什么,也知道李观一之后要面临的江湖围杀,那种阴谋鬼祟恐怕不比朝廷庙堂差,老爷子直奔最大的生机。

抬脚一个直踹,把慕容世家禁地大门踹开。

被人按着却犹如老咸鱼一般奋力挣扎着,大呼:

“剑狂慕容龙图。”

“你孙女和重外孙,还活着!”

声音还没有落下就被叉出去,但是还是传出去,已闭死关,已至于极度苍老之年的剑狂。

猛然睁开了眼睛。

慕容世家,九十六把玄兵,齐齐鸣啸。

神韵,冲天!!!

【本卷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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