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阴馆

阴馆县城外,锣鼓喧天,气氛热烈。

黄头军第三营、银枪右营、黑矟中营、亲军、右金吾卫(一部)近两万八千战兵屯驻于县城四周,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自上党、太原、新兴、雁门、代五郡征发的胡汉灾民丁壮万人跟在战兵后面,布置营地、取水做饭、照料马骡。

这些人被编成了黄头军第五营,充当北巡的辅兵——黄头军本有五营,常年征战之后缩编为四营,一营满编万人,今再度恢复。

灾民之外,还有河内、汲、顿丘三郡征集的丁壮万人,自河南、弘农、荥阳三郡征发的丁壮万人,充作辅兵。

一下子涌过来了五六万人,一副大打出手的模样,但阴馆县上下并不担心,自马邑太守张通(乌桓豪强)、郡丞王辉(武学生)、郡都尉田秩(鲜卑豪强)、阴馆令苏坤(部落首领、辅相苏忠顺之子)以下官员、地方耆老数十人,神色恭敬,言笑晏晏。

邵勋见了也很高兴,笑道:“马邑风物,几与岢岚无异。”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马邑郡与岢岚郡无异是什么意思?

张通等人心下思索,脚下却不停,紧紧跟在邵勋身后,聆听玉音。

“田卿。”邵勋突然喊了一声。

“陛下,臣在。”田秩从张通身旁挤过,应道。

“你家就是阴馆县的吧?”邵勋问道。

“陛下好记性。臣祖上乃齐国田——”

“好了。”邵勋挥了挥手,指着远处阡陌纵横的农田,问道:“哪些田是你家的?”

“都是。”田秩回道。

“有人唤你‘田半县’,果真?”

“都是瞎传的。”田秩汗颜道。

“另外半个县呢?”邵勋压根不听他辩解,继续问道。

“分属两个乌桓部落、一个匈奴部落,都是小部落。”田秩说道。

“还有匈奴人?”

“有的,不过三十年前他们就跟拓跋猗卢了,还和屠各小儿打过仗。”

“他们以何为业?”邵勋问道。

“山间游牧、山下游耕。”

“再怎么游牧、游耕,也离不了阴馆县吧?”

“是。”

“他们为什么不和你家一样,建庄园募庄客?”邵勋奇怪道:“广宁、代郡乌桓在汉时也是游牧,汉末就慢慢局限于一处放牧了,曹魏年间已然半牧半耕,后来更是开建庄园,分划田地,变成了地方豪强。王夫人家便是此类豪强,你家亦是,为何这两三个部落不改?”

“有两个是新迁来的,不到二十年。”田秩说道:“还有一个太过痴愚、顽固。”

“张卿。”邵勋又唤了一声。

“陛下,臣在此。”张通肩膀不着痕迹地撞了一下田秩,挤到他前面。

“你当太守这么多年了,就没想过让这些部落安定下来吗?”邵勋问道:“代公难道没有下发命令?”

“陛下,此乃臣之疏忽,这便去做。”张通立刻说道。

“给他们划分好田地、牧场。给氏族头人、部落大人建庄园,列入马邑郡士族谱牒。”邵勋不容置疑地说道:“没有木料,朕许你至恒山采伐。没有砖瓦,朕给你烧制。今年务必完成此事。”

“遵命。”张通应道。

“你们啊——”邵勋拿手指了指,脸上露出点笑容,道:“你们的忠心,朕是知道的,故朕愿意看到你们有富贵。定居下来不比到处乱窜强?雁门关外之地,或曰苦寒,是也,但也不是不能生活。”

“你们祖上只会放牧牛羊,一处草场啃光了就转去另一处,若天降灾害,牧草不丰,深秋就得杀羊,或者干脆南下劫掠。打赢了大掠而回,渡过难关。打输了也不要紧,少了许多吃饭的嘴。但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朕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种地的,你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但这显然是好事。雁门关外不同于关内,只种地或只放牧都不行,耕牧并举才是正途,你们做得很不错。但还有些穷兄弟,不教教他们?你们先富起来了,带一带他们嘛。”

“再者,部落游牧、游耕,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有时候就跑去啃你家草场了,大打出手的时候也不少吧?这么多年下来也死了不少人了。今日朕就做个主,把田地、草场、山林划分清楚了,谁都不许越界,可好?”

邵勋一副询问的语气,但显然是有了决定,众人自不好当面拒绝,只能应下了。

“王辉。”邵勋直接喊了一人名字。

“陛下。”郡丞王辉应道。

张通往旁边让了让,方便王辉回话。

“你是朕的门生。”邵勋拍了拍王辉的肩膀,问道:“来这几年了?”

“前晋神龟八年自沔北幕府掾调任此处。”王辉答道。

“郡丞不好当吧?”邵勋笑道。

县丞、郡丞都不好当,甚至不如县尉能管事。只要县令、太守在,丞就管不了什么事,这就是没有分管业务的“副县长”、“副市长”,憋屈得很。

不过王辉不至于这么惨,至少太守张通还是要尊重他的意见的,至于能听多少,就要看两个人之间的博弈了。

“还是方才那件事,给还没划分农田、草场、山林的部落分好地,再给他们建好庄宅,然后就回来吧。”邵勋说道:“汉中太守空悬,朕给你留着,办完事就去赴任。”

“臣叩谢陛下。”王辉直接拜倒于地。

郡丞官不高,只是从七品而已,还没县令大,而太守却是正五品,这是一下子升了五级,真不枉他在马邑这个苦寒之地奋斗八年之久。

一切都得到回报了,王辉心下翻腾不已,暗道邵师还是念着他们这些门生的。

“昔年还有个阴馆续氏,人去哪了?”将王辉搀扶而起后,邵勋左右看了看,问道。

张通等人有些支支吾吾。

邵勋一看,知道有隐情,但他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众人。

王辉禀道:“陛下,昔年贺兰蔼头兵马突入马邑,续氏族人不备,庄园被攻破,宗党罹难,只余居于郡城的续和之子续顺一家得存。”

“可惜了。”邵勋叹道:“其田宅呢?”

“已发卖。”王辉答道。

邵勋不再问了,道:“给续氏重立宅园,被发卖的田产想想办法,拿回来一部分,有愿意重归续家的庄客部曲,亦听,不得阻拦。”

“是。”王辉应道。

张通、田秩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谈完这些后,邵勋又和众人聊起了马邑郡四县的受灾情况,得知因为气温相对温暖、播种较早,导致损失过大之后,叹息不已。

遂下令拨发首批赈灾粮二十万斛,助百姓渡过难关。

张通等人千恩万谢,欢喜离去。

邵勋将王辉留了下来,问道:“朕若将马邑并入梁土,设为羁縻郡,如何?”

邵勋身边还有不少随驾官员,如秘书监卢谌、侍中刘闰中、给事中桓温、黄门侍郎阴元、议郎邵球、御史中丞陆荣、鸿胪寺丞荀序等。

王辉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陛下,臣以为马邑与岢岚无异,可羁縻之,但不可升为正郡。”

“为何?”邵勋先点了点头,问道。

“马邑四县乌桓户口过半,匈奴、鲜卑及诸杂胡亦多,中夏之人较少,故语言、风俗颇为不同,当徐徐图之。”王辉说道。

“马邑县豪强、酋帅如何看待你,以及单于府官员?”邵勋继续问道。

“初时冷落,然八年下来,见识到单于府带来的诸多好处之后,热情多了。”王辉说道:“其豪族多有往来于晋阳者,对大梁威势有所了解,心中畏惧。但若直接升为正郡,恐不妥也。可先羁縻之,待社情、风气大变之后,再升为正郡。”

“马邑与岢岚,你觉得哪个能先升为正郡?”

“岢岚虽为梁土,但诸部习俗改变不多,定居之情形也不如马邑,臣以为马邑可先升为正郡,岢岚还得移风易俗。”

邵勋看向卢谌,笑道:“子谅,和你说的一样。”

卢谌拱了拱手,道:“臣只是随口一说,然王郡丞却深耕马邑,见识比臣深刻多了。”

刘闰中听了有些不好意思,道:“陛下,犬子无能……”

邵勋摆手止住了,道:“朕用令郎,纯为军事耳。其守岢岚多年,未曾出错,此非能臣干将耶?再者,岢岚山势连绵,利于放牧,不利耕作,马邑的平地可比岢岚多多了,不能一概而论。”

刘闰中稍稍放下了心,转而看起来王辉,此人年纪比天子小不了多少,可能已经有孙辈了,又或许有尚未成婚的儿女。

一个武学生出身的太守,值得他联姻了。

老刘别的不多,就是儿女多,有机会可私下结交一番。

当然,这是后面的事情,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儿子写封信。

和上党一样,岢岚郡是刘家经营多年的地盘,自设立起太守就没变过,岢岚郡的主力部队也是以“刘家军”为主,杂以山间诸部,大发之下两万骑还是有的。

刘闰中吃不准天子提到岢岚是什么意思。

唉,话都不说清楚,你让我怎么猜?

左思右想之下,刘闰中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了。

莫非是要削藩?

刘闰中下意识看向天子,却见邵勋已和王辉谈及了鲜卑内情……

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本章完)

第1181章 卖命的门路

邵勋停留于阴馆县期间,第一批押送粮草的部队已经抵达了新平城。

此为桑干县治所在,也是普部的老巢。八年以来,县令要么是普骨氏子弟,要么是他们的姻亲,总之就没旁落过。

简而言之,部落酋帅或豪族掌握地方政权,彻彻底底的豪强化,比江东还彻底,人家至少还有很多流官呢,虽然流官要和地方豪族打商量,但代国这边是装都不装了,豪族亲自上阵。

不过,本地人面对普氏恭恭敬敬,外来人则未必,比如押运十万斛粮草抵达桑干县的大梁府兵右骁骑卫的将士们。

“那里——”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绿袍的拓跋思恭摇摇一指,道:“那就是我少时居所,后来送给了我姐夫。”

右骁骑卫的军士们纷纷转头望去,只见那是一座土坯、大木混合建成的房屋,顶上盖着茅草。许是被大风摧残过,屋顶重新修缮了,换上了芦苇,颜色看着就比较新。

“稍等我会,回家看下。”拓跋思恭一拨马首,说道。

众人纷纷抱拳道:“将军请便。”

拓跋思恭现在升任尸乡龙骧府副部曲将了,此为从八品,比正九品别部司马高了一级。

其实还是个芝麻绿豆官,但前途更光明了。

大梁朝府兵上直或出征,如果只调动一防三百人,那么由别部司马带兵。

如果调动一防以上,那么一般会派高级一点的官员带队,如部曲将、副部曲将、部曲长史,甚至部曲督亲自带队。

所以,拓跋思恭其实已经脱离军府最基层的别部司马(正九品)、队主(从九品)、队副(无品)三级了,上升到军府中层。

这样的中层军官,带六百人冲锋陷阵再常见不过了,而这是很有可能继续立功的。

策马来到土屋前时,拓跋思恭竟然无端地感受到了一些紧张。

他咽了口唾沫,翻身下了马,将马鞭扔给跟过来的一名部曲。

部曲身着鹿皮甲,腰悬弓刀,背上斜插着数柄短矛,左手掣着一面盾牌。

短矛是他自己找人做的,弓、刀和盾牌是战场捡的,后来作为战利品发了下来。

鹿皮甲则是拓跋思恭用从同袍那里买来的鹿皮找人打制的。

小小一名部曲,兵籍上都没有资格列名,在草原上也算武装到牙齿了。

拓跋思恭往前走了两步,刚靠近柴扉,就见一妇人提着弓刀和马鞍出门。

“若干(鲜卑语‘狗’的意思)!”妇人见到拓跋思恭,立刻愣住了,下意识开口道。

一声熟悉的“若干”,仿佛解除了拓跋思恭身上的某种束缚一般,他立刻快步上前,道了一声“阿姐”。

妇人则直接一把抱住了他,眼圈都红了,道:“你怎么才回来?说话跟个晋人一样。”

拓跋思恭无言以对。

他把父母及年幼的弟妹都接过去了,只有已经嫁人的姐姐还留在新平。

妇人松开了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远处过来几个人,领头的还牵着一匹马,大声道:“木兰(鲜卑语‘富裕’之意),马给你找来了,赶紧出发,去新平城东汇合。”

“就知道征兵!”木兰也是个泼辣性子,闻言骂道:“我丈夫被你们征走了还不够,连我也要上阵么?”

拓跋思恭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虽说征发妇人打仗很正常,毕竟鲜卑女人也会骑马射箭,箭术普遍还不错,但一般不这么做。

一支万人的部队,有个一千女兵就了不得了,有时候甚至一个女兵都没有。

姐夫被征发了可以理解,姐姐也被征发就过分了。

拓跋思恭转身看向此人,不认识,暗道他们以前那个小部落被普部吞并了?

来人也看到了拓跋思恭,顿时气势一窒。

他不是没见识的人,此人身上穿着梁国武官袍服,虽说是七品以下的绿袍,但那也是梁国的官。

“你是……”来人迟疑道。

拓跋思恭还没说话,他的部曲却上前两步,刀抽出了半截,怒喝道:“滚。”

来人本来还有些气短,被这么一骂,火气上来了,当场把刀抽了出来。

他身后数人亦纷纷掣出弓刀。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数十骑自远处驰来,人人手持雪亮的马槊,远远问道:“将军,可是遇上了仇家?”

说完,瞄了一眼牵马的那帮人,马槊遥指,脸上全是残忍的笑容。

对朝廷武官动刀动枪,杀了他们又如何?

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杀过?还怕你们这帮臭烘烘的牧人?

“征兵办”的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有心直接动手,却被领头那人拦住了。

此人倒是能屈能伸,见拓跋思恭身边来了一大帮精骑,知道再硬顶下去怕是讨不了好。

他猛然换了一副笑脸,道:“原来是我弄错了。诧铎(“山居者”)已经应征了,木兰可以在家。”

说罢,对身边人使了下眼色。

随从们会意,直接去到木兰邻居家的草屋外,将一名正在看热闹的男人揪住,把马鞭和缰绳塞到他手里,道:“可朱浑(大意是指一个人身上味道很重)家的,今日就去新平集结。”

可朱浑目瞪口呆,道:“我家已经有人应征了。”

没人搭理他,直接把他架上了马,然后又从他屋里取来一杆骑枪、一张弓和一个箭壶。

仔细数了数箭壶里的箭后,系到马鞍上,道:“敢跑就烧了你家房子。”

“为什么?”可朱浑的马屁股被人拍了一下,已经在往前走了,他仍然扭头不甘心地问道。

“大梁皇帝来了。普部的贵人们决定把所有能打的人都召集起来,尊奉大梁皇帝号令,征讨误入歧途的牧人。”征兵之人说道:“他们疲惫不堪,急需大梁皇帝解救。”

可朱浑骂了一句,不过马已经走远了,听不真切。

征兵之人又看了一眼拓跋思恭姐弟,直接转身走了,连招呼都不打。

他们走后,村落中一下子冒出来许多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向拓跋思恭。

“若干当上贵人了。”

“若干,我的箭术不比你差,我能不能当官?”

“‘大梁部落’在哪?”

众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说话的同时,对拓跋思恭如今的地位十分羡慕,有那心思灵活的人已经在思考能不能复制拓跋思恭的成功,通过为那什么“大梁皇帝”打仗而跻身贵人之列。

他们太穷了,很愿意拿命来搏上一搏。

看到众人羡慕的表情后,拓跋思恭心底生出了一股自豪之意,以至于他开始用略带点俯视的眼神看向这些或认识、或不认识的邻居们。

他们连卖命都卖不上好价钱,活似一帮可怜虫。

当然,他也更感激大梁天子了。没有他的“奇遇”,以及梁国唯才是举的军中风气,他不可能得到如今的地位。

什么氏族头领、什么部落贵人,根本不值得他顶礼膜拜,他们在梁帝面前还像条狗一样摇尾巴呢。

只有跳出这口井,看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你才知道这个天下有多大,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要不然,一辈子浑浑噩噩,被部落贵人随意驱使,今天打这里,明天劫掠那里,卖命都找不对门路。

另外,今天的事情让他感到有些奇怪。

一般而言,单于或部落贵人点兵之时,有三户出一丁、三户出两丁、一户出一丁以及最可怕的“大发”。

大发意味着所有能上阵的人都要上,高于车轮的男丁悉数征发,一些健妇可能也免不了被征。

这种情况下若是败了,意味着部落也完蛋了,留守的老弱病残的生死全取决于胜利者是否仁慈。

今天很显然是大发,普部所有能打的都被征发起来了。拓跋思恭觉得普骨闾有些小题大做,天子带了这么多精兵过来,用得着你大发么,演给谁看呢——呃,你别说,可能还真是演给某人看的。

“阿姐,在家等我。”拓跋思恭扭头看了看在不远处徘徊的袍泽们,从行李中取出两匹绢、四匹黄润细布,放到了院中一条毡毯上,道:“军令在身,我先走了,过阵子回来看你。如果这里住得不顺心——”

拓跋思恭想了想,只道:“等我回来。”

说罢,又看了一眼姐姐,翻身上马,在军士们的簇拥下,呼啸而去。

土路上车队一眼望不到头,满载粮草军资,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骁勇的骑士策马而过,扬起大片烟尘。

驾车的役徒们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悻悻地看向道旁的鲜卑人,嘲笑他们的房子跟狗窝一般……

从六月十五日到二十日,一波波的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乃至汉人自各处集结而来,往平城进发。

及至二十三日,聚集在平城附近的诸部兵马已经超过四万。

从高处俯瞰而下,帐篷漫山遍野,声势极为骇人。

这还是“却霜”吗?仅仅只是却霜吗?

二十五日,当邵勋的华盖出现在平城南方的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知道,大梁天子来了,一切的谜题即将揭晓。

“比原定行程晚了十天。”北风劲吹的傍晚,邵勋登上道旁的高坡:“传朕将令,东至索头川、西至盐碛、北至大漠的部落首领,都来见朕。朕要——挨个点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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