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高楼

看着熟状,官家陷入了默然,他此刻在沉思。

当初在宣德门上他给章越赐坐,并说出假黄裳而治天下的话,就让对方能够为国家出力,在国事上敢为天下先。

但是没料到,章越主持政事后,居然将这第一刀就砍在了自己身上。

官家有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道:“若少了五等户的助役钱,朕是要等到何年何月方能伐夏?”

听了官家这话,众大臣们不言语,章越心道,自己还巴不得皇帝是那等吃喝玩乐的君主呢,可是官家就是一心太想有所作为了。

章越没有开口,韩绛道:“陛下,臣以为,伐夏之事与免去五等户助役钱之事并不相左。济民以宽,方免过刚易折。”

官家道:“天下户数五等户虽居其七八,但收得役钱本就是少,朕又恩准免去他们一半的役钱,百姓们不至于苦得如此吧。朕闻国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朕也是理财为天下用。朕又非拿这钱修亭台楼阁,为一己私用。”

韩绛则道:“陛下,民为邦之本,岂可舍本逐末。臣实言,两淮,两浙,陕西百姓皆疾苦,这是臣这几日在中书所集的各地报灾伤民变的奏疏,还请陛下过目。”

官家看了奏疏,但见上面言。

黄河曹村决口,百姓流离失所……

又说徐州、淮阳军良田百余万顷,被水退迟,麦种不入……

官家看了心烦,掩卷放在一旁,韩绛道:“陛下临御日久,我等畏上威严,莫敢进规。今日冒死谏之,还请陛下纳之。若陛下能伏允,臣死而无憾。”

章越对此暗暗感激韩绛,对方在今日这关键之时还是站了出来。

这免役法本就是章越与韩绛政柄,此事办不成威信便受到严重的打击。

所以韩绛不惜在熙宁二年与王安石翻脸,一直到如今他也要将免役法改回来。

官家还是犹豫,西面的吕惠卿还在练兵练将。

他给延州任上不断给官家上条陈,比如陕西四路练兵练将之法,如何部署策应应对西夏的进攻。吕惠卿本就极有才干,又熟知天子的心意,所以他所陈的意思,都恰到好处地击中了官家要【攻取横山】的心思。

吕惠卿一再陈述说,如今西夏国主与梁太后和宰相不和,这正是大举进攻西夏,夺取横山的大好时机。

只是实现吕惠卿的战略,必须要用到钱。

如今短了这些钱,朕的宏图大略也就无从谈起了。

官家再看几位中书中,元绛王珪始终不说话,看来并非与章越,韩绛想得那么一致。

韩绛看官家眉头紧锁,知道事情要遭。

而此刻章越却站出来道:“还请陛下放心,从明年起,这免役法短去六百万贯臣从别处补给陛下便是。”

此话一出,韩绛先是一喜旋即神色又是一暗,元绛王珪都露出惊讶之色。

官家则目光一亮问道:“此言当真?”

章越道:“臣若办不到,还请陛下治臣之罪。”

冯京道:“陛下,章越此言不可信之!一年六百万贯岂是几句话可以信的。朝廷开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以来已使民间极穷,如今又有什么办法找出这六百万贯来。”

“陛下,章越说治他之罪,但天下除了陛下又有哪个人敢治参知政事之罪呢?”

章越上前斩钉截铁地道:“陛下,臣说可以便是可以。”

王珪,元绛不由侧目。

官家闻言沉默了半刻最后道:“只要章卿明年能找出这六百万贯,此熟状朕允之便是!”

官家说完,韩绛章越都是大喜。

免役法取代募役法几经波折终于是办下来了。

告退之后,韩绛擦着满头汗水对章越道:“此番胜得真是极险。方才王相元参都没有出面帮你我说话,让陛下看出来熟状所拟,但中书并不一致。”

章越道:“元参素与我们不是一心,只是王史馆近来态度有些变化。”

韩绛道:“是啊,人在权位久了都生其心来,王史馆本就我与介甫之同年。当初介甫在时,他便一直蛰伏着。而我为相后,他便觉得可不必如当初事介甫那般事我。”

章越道:“韩公可介意?”

韩绛失笑道:“有何介意?大不了‘式微,式微,胡不归’好了。”

章越道:“丞相,你我变革天下才起了个头,你可万万不能有退隐之意。”

韩绛微笑道:“我也是一时气话,今日免役法确立,也算完成了我多年夙愿。所以今日便是辞了相位,也算不是无为宰相了,此生无憾矣!”

说完一向克制的韩绛也有些情绪失态。

章越道:“丞相莫高兴太早,这变法改革之事,到了下面还不知会变得如何,还是要伱亲自督责路州军县才是。”

韩绛笑着道:“不提这么多,你我今日一同去吃酒。”

章越笑道:“是。”

当即韩绛章越二人只带了几个随从,微服出了宫直往樊楼而去。

店家认得韩绛章越二人身份,恭敬地迎着他们登了樊楼西楼。

天下的酒楼最多只有三层,樊楼虽说只有三层,但他的三层如同其他酒楼的五楼高。

章越,韩绛一路直上三楼,也是最高之处。

韩绛,章越一面饮酒,一面就着几样可口的小菜谈笑风生。

整个整个汴京一览眼底,韩绛章越便在西楼对饮,看着落日余晖下皇城的景色。

一名樊楼的杂役见了不由对另一名杂役问道:“此二人是谁,竟登三楼吃酒,以往怎么没见过。”

另一人则道:“整个汴京城百姓们都知道等闲人只能在樊楼一楼吃酒,而能登樊楼者,都是非富即贵,至于能登西楼三楼者更是贵不可言。”

“至于樊楼西楼上是不许有人向西眺望皇城的,能在此吃酒并眺望皇城。你切莫打听,否则小命不保。”

对方不有咂舌道:“我不问还不行吗?”

不仅是仆役,连樊楼其他的客人们也揣测着能登三楼这二人的身份。

而西楼上,韩绛笑着问道:“度之第一次来这?”

章越吃了杯酒点点头道:“我从未料到这三楼景色有这般,难怪人人都愿坐高处。”

韩绛感慨道:“一楼有一楼的风景,然而也是高处不胜寒,日后你坐我此位便知道了。”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第1049章 杀牛分肉

章越听得韩绛言下之意,似有归隐的想法。他当即放下酒盅道:“丞相,以后还是要靠你来主持大局。”

韩绛摆了摆手叹道:“度之,老夫如今虽官居相位,但你说老夫能登此位,有几分归于人谋乎?又有几分归于时运乎?”

章越心底笑了,韩绛能居此位,当然最大的提前是有个好爹前宰相韩亿,外加七个进士出身的好兄弟,其中还有韩维,韩缜等出类拔萃之才,另外朝堂自上而下多少人都是他韩家昔日的门生故吏。

韩绛道:“要能成事者,我说说两位宰相,一位是李斯,看到了仓鼠与厕鼠之别,人之贤与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也。”

章越听了韩绛之言,心底佩服对方看得是极通透。

厕所里的老鼠瘦不拉几的,看见人惊慌失措而逃,而仓库里的老鼠肚皮浑圆,看见人也不怕招摇过市。

李斯悟出这个道理,人的智力和道德其实都差不多,成就如何?主要看你身处的平台是什么。

好比是帝王气,这要么是与生俱来的,要么是到了那个位子后久而久之有的,没必要去学。

除非是‘我,秦始皇,打钱’那等。

章越举杯与韩绛对饮一盏,韩绛又道:“还有一位宰相便是本朝吕文穆(吕蒙正),他在寒窑赋写到,余曰:非贵也,乃时也,运也,命也。”

章越从韩绛的话里悟出第二个意思,除了人的成功除了平台,也要讲时运二字。

韩绛叹道:“吾能有今日之位,方知李斯和吕文穆所言不虚,岂敢说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

章越暗叹,自己何尝没有暗中鄙视过韩绛,但想想人家这心态,自己是万万不如。

人嘛难免将成功的一切都归于主观因素。

韩绛果真有功成身退的意思,而免役法对章越而言只是小目标而已。

章越道:“丞相所言即是,我能有今日也全赖丞相和岳丈的提携。这不禁令我想起刘邦,人说汉初多才杰,但说到底不过是沛县一地的人才罢了。”

当然还有后世的朱元璋,明朝开国也不过是凤阳的老部下而已。

“无论是打天下,还是治天下,一个县的人才足矣!并非人才无用,而是天下大多的人才,不得其用罢了。”

韩绛点点头道:“度之所言极是。”

二人边说边吃酒,韩绛临轩眺望,汴京风景一览眼底。

身居高楼,大风刮得举樽而饮的韩绛胡子袖子飘飞,仿佛神仙中人一般。

韩绛眯着眼睛道:“度之,从熙宁二年拜相至今我心心念念的所思,不过免役法一事而已,如今官家允了,我倒有几分不真切之感,伱看是否还会有反复?”

章越起身,站在韩绛身旁。樊楼楼顶上的大风亦吹得他眼睛有几分睁不开。

看着汴京群楼匍匐身下,章越不知韩绛这么说是不是以退为进。

他仍道:“韩公,陛下是有为之君,虽有操弄手段平衡朝局,但也是应有之事,他心底最要紧的还是治国安民。”

“他是不会将私心至于国事之上的。”

韩绛听章越这么说点点头。

他是厚道之人,不愿意皇权和相权冲突,要是他早有野心,当初不会甘愿居王安石之下。

章越仍道:“今年陕西,两浙从募役法改为免役法,明年才全国各路全面推行免役法,一旦明年我找不到这六百万贯钱,陛下怕是会收回成命。”

韩绛点头道:“我想也是如此,否则今日陛下不会如此答允。那你要从何处找这六百万贯呢?”

章越道:“我有些手段,但也不过为朝廷筹个一两百万之数罢了。”

章越找黄履合计过,从汴京至洛阳,再从洛阳至长安的邮传,今年内是可以快速上马了。这三个城市是大宋最繁华,肯定是可以获利的。而明年铺开至陕西路也会是一条财源。

至于其他地方为啥不铺开?

好比你往不包邮区去包邮,那是要亏本的。办事一定要水到渠成,而不是脑门子一热。

韩绛也是焦头烂额,章越说了明年要是找不到为朝廷增加六百万贯的法子,官家就会暂停免役法在全国的推行。

韩绛道:“我也替你想些法子,既不增民之苦,却也能增国入。”

韩绛说了也很矛盾,那等【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办法,又怎么是随随便便找得到的。

章越顿了顿道:“不过六百万贯事要等到明年,不是眼下要紧的。”

韩绛不由道:“还有什么比六百万贯更要紧的?”

换了旁人还不得着急如何为朝廷开一条财源的事?但章越却说不急。

章越道:“我下面要办的便是孟子陪祀文庙之事。”

“哦?”

韩绛听章越之言,不由诧异。

陪祀文庙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章越对韩绛道:“丞相可记得,当年太祖皇帝将白起,吴起移除武庙十哲,还有孙膑、廉颇、韩信等一共二十三人,改加入灌婴、周访,秦琼等二十三人之故?”

韩绛当然记得此事。

武庙本叫太公庙,是唐玄宗祭祀姜子牙的,以张良为陪享,唐太宗建武庙的用意,就是向天下表达,寻姜子牙,张良之臣的意思。

从另一个意义讲姜子牙与张良有师承关系。

之后唐肃宗封姜子牙为武成王,从此武庙与文庙并立,之后武庙六十四将,祭祀六十四人。

但赵匡胤登基后,拜祭武庙时看到白起画像时,以杖指白起道,白起杀降,不仁。

还有陶侃也被去掉,理由是他是寒门出身,而且还是少数民族(溪族)。

不仅白起,陶侃被去掉,赵匡胤又换了二十一人,另选二十三人补上。

赵匡胤挑选这二十三人的标准【功业始终无暇者】。

说白了,赵匡胤通过此举来告诫天下,也是他下面的武将,这与【杯酒释兵权】合并一读就明白太祖皇帝的用意。

祭祀主要是给活着的人看的。

章越对韩绛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个是务虚,一个是务实。”

“变更役法是实,而陪祀乃虚,孟子之义在于【利民】,孔子之下继道统者当为孟子,而不是他人。”

就如同张良继承了姜子牙的衣钵,所以张良陪祀姜子牙。

而孔子以后,如今陪祀的分别是颜回和曾子,颜回是孔子弟子,却没有著作传世。

而曾子则是《太学》和《孝经》的作者,唐朝推崇《孝经》,李隆基还亲自为孝经作注,所以曾子也成为第二个陪祀。

此时孟子和子思还没陪祀。

对章越而言,孟子陪祀后,就升格《孟子》为亚经,而孟子为《亚经》后,便可列入科举范畴,将熙宁之【利国】更至元丰之【利民】。

章越不可能一蹴而就,陪祀到亚经,亚经到国策,显然一个比一个难。

章越还是‘积小胜为大胜’,先从简单之事,小事办起。从免役法到孟子陪祀,这都是一环扣着一环的。

王安石变法是开先河的,他以大气力破了兼并,惩治了豪富之家,可是变法那么大的成果,国家积攒了那么多钱财,最后变法好处都没有落在老百姓身上。

从熙宁后,老百姓一路越过越苦,越过越苦,这是立志变法的范仲淹,王安石所要看到的吗?

不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章越所痛心疾首的。

章越忍不住连续痛饮三杯,带着酒意走到窗台,一手持酒壶,一手持屋中饰剑,临轩一指道:“昔桓公入洛,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便你我今日一般。”

韩绛听章越突举恒温入洛之例。桓温当年率军攻入洛阳,从楼船上眺望中原,却见满目疮痍,而眼下汴京却是繁花似锦,哪里可比。

章越满是醉意地积蓄道:“桓公如我这般临轩慨然道‘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王衍)诸人不得不任其责!’”

“袁虎等人对道‘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

“然而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道‘诸君颇闻刘景升否?他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

“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

“左右闻此无不大惊。”

说到这里章越畅然大笑,手中长剑往长一指,韩绛几时见得章越如此。

桓温感慨中原被五胡乱华糟蹋,而袁虎却道这都是命也,运也,不能怪王衍他们。但桓温却怒道,你们知道刘表吗?他家里有一头牛吃得比十头牛还多,但驮东西还不如一头母牛驮得多。

曹操入了荆州后杀了这头牛给士卒们吃,当时的人听了没有不叫好的。

章越酒意之下,有几分站立不稳言道:“今日王安石杀牛,你我烹以飨天下,何不快哉?不可学王夷甫,为后人笑尔。”

韩绛点了点头道:“治天下者,当以民为本!此方为宰相。”

何谓【宰】也?

在春秋时,就是大夫家里,每顿饭拿刀子分肉的人,谁吃的肉多,谁吃的肉少,就是宰干的活。

无论是章越改役法,还是孟子正义,一切都是为了【民本】。

所以变法的目的,就是好处要落到老百姓的头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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