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昭昭天命

“《诗》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一切怀生之物若不能得恩泽浸润,则贤君耻之……”

“好一个贤君耻之。”

黑夫乐了, 前几天,他让陆贾效仿墨者所谓的“大禹兼爱,伐三苗而不诛”,写一篇为南征寻找理由的文章,军务繁忙,黑夫都快把这事忘到脑后了,不曾想, 陆贾这命题作文的开头写的还不错。

陆贾在旁一笑, 并未骄傲。

等黑夫再往下看,发现更加精彩,不愧是儒者的笔啊,笔则笔削则削,是否非黑白完全颠倒过来了。

却见他的文章,翻译成白话,是这样说的:

“现在国境之内,正值治世,冠带之民,都获得了幸福,黎庶无徭,男乐其畴,女修其业,没有一个人不满足。”

“但那些夷狄之国,荒服之地, 良好的教化还没施行,美好的风俗十分匮乏。他们或不懂礼义, 像禽兽一般住在草丛里, 有食人肉的恶习;或不明尊卑,相互仇杀,臣子弑君,秩序混乱。父兄无辜被害,孩童成为孤儿,号哭不止。”

“于是南蛮北狄东夷西戎之人,都向中原抱怨:‘听说中国有仁政,德惠多,恩泽广,人人都能沐浴其下,为何唯独遗弃了我们?’他们踮起脚跟盼望王师的到来,象枯干的草木渴望下雨一般。纵然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会为之落泪……”

“于是便向北方出兵,讨伐强悍的匈奴;向东楼船渡海,剿灭桀骜不驯的沧海君;向南方派遣部属,征诛野蛮的百越。首恶已诛,万民欢欣,一时间,四夷归化,象鱼群仰头迎向流水一样,希望被中原羁縻的人,需用亿计数。”

“因此才在岭南设三关,在七闽兴教化,在番禺筑堤坝,在郁水树土楼,在牂牁划疆界。使边远地方不再闭塞,昏乱蒙昧之地得以照耀阳光,开创远播道德的通路,让仁义之师与四夷和睦相处。由此,蛮夷诛伐攻杀平息,中原偃甲休兵,夏夷亲如一家,远近同一体制,中外安宁幸福,还有比这更伟大的事么?”

“有没有比这更伟大的事我不知道。”

黑夫读完全文后,笑道:“但这南征三十余万军民里,怕是找不出第二支比你更优秀的笔杆子了。”

“君侯过誉了。”陆贾连连谦逊。

“不过你这文章也有些小问题,得改。”

黑夫老师在作文上画了几个圈,点给陆贾看。

“这文章,本侯是想要宣扬给军中兵士听的,但黎庶无徭,男乐其畴,女修其业?这话你也敢乱说,中原江淮什么情况,从那来兵卒们能不清楚?”

黑夫刚到岭南三关时,还曾听兵卒传唱一首歌谣呢:“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五岭南,尸骸相支拄?”

虽然黑夫通过种种手段,将这支遭受疫病重创,士气低落的队伍重新拉了起来,但因为东南西北中的各种大工程大征伐,中原已是民不聊生,这点却无法改变。

士兵们可不傻,朝廷的话可能是假的,但自己被强征至此,袍泽死伤惨重肯定假不了!

所以陆贾这文章,用来做宣传显然不合格。

黑夫斥了陆贾一通,让他去改了。

但陆贾却不动,自己看了一遍后,面露疑惑:“君侯,下吏这文章,写的没错啊……”

黑夫皱眉:“你是在装糊涂,还是在故意讽刺?”

“不敢,文章里的形容,与当今中原形势截然相反,这是因为,下吏这文,可不是替秦始皇帝写的!”

陆贾露出了笑,对黑夫长拜:

“是替未来的贤君所写!”

……

“未来的贤君?”

黑夫默然片刻后,哑然失笑:“是啊,陛下雄才大略,惜乎少仁,我也希望继任的二世皇帝,是位仁君贤君啊……”

“也罢,也罢,这文章你也不必改了,虽然现在用不上,但还是先留着吧,兴许以后,能派上用场呢?”

言罢,黑夫让陆贾退下,但却又立刻叫住了他,问了一句话。

“陆贾,儒家所言的天命,究竟是什么?”

原本为自己的大胆有些忐忑,但不将话说完,又一些不甘的陆贾眼睛一亮,立刻道:

“敢言于君侯,命者,人所禀受,若贵贱夭寿之属也。对人而言,天命就是其生死存亡、富贵贫贱,这一切,皆与高悬于天的天命有关!故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黑夫咀嚼着这句话:“如此说来,我还是更欣赏墨者的《非命》,你应听说过我的那句话吧?公侯将相,宁有种乎?事在人为,不名一文的小兵,也有可能变成将军!”

陆贾却坚持他的看法:“由黔首践位昌南侯,这也是君侯之命。”

他抬起头,试探地说道:“或许,还不止于此,不止于彻侯呢?”

陆贾说的太明显了,黑夫拍案:“好你个儒生,张口闭口天命天命,你知道自己的命么?”

陆贾道:“知,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

“你知道自己几时会死?”

这儒生倒是胆大,不卑不亢,朝黑夫作揖:“陆贾只知道,自己绝非死于今日,否则,方才还不等下吏话说完,君侯已面色大变,将我推出去斩了!”

“哈,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黑夫也不吓唬他了,继续问道:“你说人命天定,那历朝历代,可有天命?”

“当然有!”

陆贾等的就是这一问,奋然而起,慷慨陈词:

“夏桀无道而商汤代之,此乃天命也,商纣无道而周武代之,此乃天命也!”

“至春秋时,周德虽衰,天命未改,故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然凌迟至近世,秦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六世固守以窥山东,南取汉中,西举巴、蜀,北收要害之郡,东破韩、魏,夺楚江汉,长平坑赵卒四十余万。至此,周已失天命,天命在秦矣……”

“然今上废先王之道,禁百家之言,南征北战,无一日安宁。于是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君侯,就下吏看来,秦之天命,摇摇欲坠矣!”

儒家的人,讲究中庸,话不会说得太满,陆贾的进言,到此为止。

他只是想告诉昌南侯,秦命已衰,天下离心,当此之时,需要一位新的,应命之人站出来!

找到那个人,辅佐其成就大业,陆贾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天命”!

但黑夫沉思良久,却不置可否,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陆贾应诺而退,他很能理解,身为上位者,心里的打算,当然是不能完全袒露的。

但他相信,昌南侯能想明白,或许,早就想明白了,南征开始的一切布置谋划,都是为那一天做准备!

陆贾回望幕府帅帐,眼中充满了期待:

“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在君侯矣!”

……

“人心思动啊,早些时候,还只是陈平那种阴谋家怂恿我,现如今,连浓眉大眼的儒生陆贾,都有这么大胆的想法了。”

再度审视陆贾的文章,里面夸耀的,果然尽是黑夫做过的事。

但黑夫没说谎,他的确更倾向于墨家的《非命》,不相信人的命运是既定的。

因为,黑夫来到这时代后,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就像韩信,就像萧何,就像陆贾,就像田横,就像陈平,就像刘邦,就像本该在伐楚战争中战死,只留给家里一封家书的“黑夫”。

他们的命运被大幅度改变,如田横者,甚至提前走到了终点,王侯霸业,早早变成了蒿里薤露。

若如陆贾所言,命不可改,一切天定,这些人又算什么?

许多年来,黑夫一边前行,一边在小心翼翼的观察,若一切努力都无法改变命运轨迹,总是会回到原点,那才是最可怕的世界!

万幸,至少没有一条“世界线的收束”来制裁他的所作所为。

所以黑夫不信命定,而相信因果律。

“所以,哪怕是王朝,其实也没有所谓的天命,盛衰存灭,不过是人心,是政策,是形势,或许可以加上气候。”

“甚至是,穿越者的一念之差……”

人没有命运,王朝没有命运,但黑夫却偏偏笃信,种花民族有。

诸夏,华夏,中国,中华……好吧,不管她叫什么,总归是这片土地,总归是这群人,他们合在一起,就是有天命的!

即便一度错过了,但如今,将由黑夫亲手赋予!

什么样的天命?

黑夫取笔,蘸满墨汁,在陆贾文章末尾,添了一句话。

一句浓墨重彩的话,一句他希望有朝一日,能被记到史书,载于课本上,变成所有人共识的话!

“吾等尽取此天赐之洲,以纳年年倍增之万民,自由发展之昭昭天命!”

……

自从瓯君桀骏战死后,西瓯不再步步反抗,而是举族西迁,去投靠骆王。

这也使得,秦军进展神速,就在郁林之战后月余,黑夫已率领大军,抵达了郁水上游……

后世,这里是广西的省会,虽然眼下既无城邑,一片莽荒,只有郁水静静流淌过山包,滋润着谷地坝子,一片绿意。

黑夫也毫不客气,给这里命了名:

“绿城!”

这是广西省会的别称,黑夫印象深刻,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这不是没事咒自己么?还是改为“南宁”为妥。

一群部下在旁翘起大拇指夸赞:“南疆安宁,好寓意!”

放目西眺,此地距离骆越诸部的中心,万象之地临尘,不过两百余里!听说骆王已收纳了西瓯、南越的残部,纠集数万人,在那以逸待劳……

黑夫抽了抽鼻子,问自己的部属随员们。

“汝等嗅到了么?”

共敖、东门豹、韩信等人东闻闻西嗅嗅,共敖闻到了兵卒造饭的炊烟,阿豹看向黑夫坐下骏马刚拉出的新鲜粪便,韩信方才跑来禀报扎营情况,离得近些,闻到了黑夫的汗臭,悄悄退开一步,不知道该不该说……

“都不对。”

黑夫指向西面,龇出了大白牙:

“是决战的气息!”

PS:第二章在12点左右。文章改编自司马相如《难蜀父老》

(本章完)

第701章 有的人把名字刻在石头里

八月的北方,已是秋风萧瑟,但刚被黑夫命名为“南宁”的地域,已处于北回归线之南,酷暑仿佛并未消退,林间仍能听到蝉声蛙鸣, 到了下午,草丛里的各类虫儿也加入了大合唱,扰得人心烦意乱。

好在这片谷地十分宽阔,且曾经被大火焚烧过,森林化为白地,只要稍加锄草, 就能扎营。

也是在这, 韩信来向黑夫禀报, 说他们找到了一些旧的沟壑营垒,以及许多随意抛弃的无头尸骨,这大概是秦军旧营……

没错,两年前,第一次战争时,屠睢便曾率大军抵达这里,旌旗招展,雄心万丈,并放出了“打到北向户过年”的豪言。

只可惜因为不熟悉地形,误入森林,很快就遭到瓯人袭击,屠睢中了毒箭,军中也爆发了疫病,加上瓯人袭扰,损失很重, 代为掌军的赵佗不得已下令撤退……

大家都清楚,这里, 是秦军溃败的开端, 共敖等人都建议黑夫换个地方扎寨,此番除了武昌营练出来的三万新兵外,还有千余是苍梧、桂林的老卒,万一他们触景生情,想起那惨败的情形,或许会对士气有所打击。

“不在这驻扎,他们就不会想起那噩梦般的败退么?”

黑夫却偏偏就在旧垒附近起新营,还让利仓带着人,将能找到的无头尸骨都收拾了,又令人掘坟,将其妥善安葬。

秦代的祭奠是很有讲究的,不同等级有不同的规格,一般的士伍黔首,乃是“庶人县封,葬不为雨止,不封不树,丧不贰事”,意思是平民下葬,只能用绳子缝棺入穴,即使下雨也照样埋葬,不聚土成坟,也不种树……

但让娴熟于各种丧葬礼仪的儒生陆贾诧异的是,昌南侯却坚持要求,等到天上飘着的小雨停后再下葬,虽然一时间没法搞来棺椁,但每个都要妥善收拢,整齐安放,聚成坟堆后,还亲自在上面种了树,还献了扎成圈的花朵。

不仅如此,次日,还召集三军将士,在这墓地前,举行了一场祭奠仪式,要求众人默哀,并向死者作揖下拜,这算是“丧贰事”了……

陆贾什么也没说,在五岭以北,皇帝最大,五岭之南,却是昌南侯最大,违礼根本不算什么,他开心就好。

黑夫站在坟冢前,让传令兵将自己的话告诉每一个人。

“此乃上次远征的死难将士,亦是汝等袍泽,虽然在南宁收集到的尸骨,只有数百,但我打算将这当成两年前,屠将军麾下两万死者的合葬之墓,以后寻找到了尸骨,会集中到此来,妥善安葬。”

黑夫又从利仓手中拿过一本书目:“我令人找到了当时军中士卒名册,进攻骆越时在,归来时却不在的,都视为战死。我已向朝廷请求,减免其家赋税、徭役。”

位于黑夫正前方的,正是参加过上次战争,一直留在南方的桂林、苍梧两营千余人,这本是好事,但老兵们都缄默着,没人说话。

没办法,朝廷的信用,在这群役期延长了四倍的兵卒心中,已一落千丈,没有人相信,苛刻的皇帝,会答应黑夫的提议……

那个两年前,筐里背着袍泽的手,一路蹒跚回苍梧的陈婴亦在其中,只是他鬓角斑白,神情阴郁,还没从惨败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因为是黑夫旧识,被上司推出来应话,作揖道:

“陈婴替死难乡党、士卒感谢君侯,但恕我直言,比起安葬于这蛮荒之地,他们最期望的,还是能归葬家乡,然尸骨已散乱,无从辨识,狐死尚首丘,但再怎样招魂,彼辈都难归故里了……”

与陈婴持同一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多是从楚地征来的,对秦朝本就没多少认同感,又被扔到岭南,眼看乡党多死,恐惧而怨愤,甚至有人至今不敢再进林子。

此番却被黑夫调到身边,故地重游,生怕再被派去上游与越人交战,畏惧不满之情,已溢于言表。

但黑夫却非但不怒,反而叹息道:

“你说得没错,我是没法让将士们回家了……”

“我只能给他们另一样东西,作为补偿。”

他没难为陈婴,拍手拍手,便有百余随军的匠人,扛着刚刚雕刻好,墨迹才干的木板走过来,一块接着一块,将其插到土中,竖立在大冢前!

木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隶书!

见到此物,原本士气低落,如一潭死水的老兵,却产生了一丝骚动。

“这是……”

不识字的看不懂,做过小吏,识字的陈婴则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是所有阵亡将士的名籍。”

黑夫解释道:“十多年前,由我首倡,南郡兵中就开始实行这规矩,将征战中病逝,或阵亡的将士葬于忠士墓园中,因其尸骨难以辨认,只能合葬,再刻画着其名籍、官爵,立于墓前,以便袍泽亲人祭奠。”

“今日,我想给这些南征阵亡的士卒,同样的待遇!”

有人却嘀咕道:“忠士墓园,不是只葬征六国时战死的秦人么?”

他们有些人住在郡城,也见过忠士墓园,但楚籍人,平日都是绕着走的,对这群斩过乡党首级人虎狼之兵,没去吐口水就算好了!

大嗓门的东门豹,却按照黑夫的嘱咐,吼了起来:“在岭南,不分什么关中人,楚地人,或者说赵人、魏人、韩人、齐人。君侯说了,不管是将军、都尉,还是士伍小卒,都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南征军的士卒,吾等皆是袍泽、兄弟!”

陈婴他们听得有些愣,袍泽?兄弟?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有“秦人”这么称呼楚人。

不过,南郡本就是西楚之地,口音和江淮楚人有些类似,相比于关中话,昌南侯的满口乡音,还真有几分亲切之感。

“然也。”

黑夫说道:“古人一句话,叫‘死而不朽’,曾经有贵人问智者,该如何实现?”

“智者告诉贵人,就算你拥有世禄世卿,几代人做官,也没法做到死而不朽,想要不朽,必须有以下几点,立德、立功、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所以,这世上,有世禄的人不多,能不朽的人却很少。”

“但我,却想让战死在岭南的将士,都能不朽!”

言罢,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指着身后排列整齐的木牌道:

“这里的木牌,上面的名籍,不到阵亡将士的十分之一,匠人会留在这里,慢慢刻画,等以后,我还会将所有木牌,都换成石碑!将所有人的名,一一再镌刻于上!万世不消!”

“而等到千百年后,这片莽荒之地,也会有中原移民至此屯垦,实墉实壑,实亩实藉。”

“他们会来到这墓园之前祭拜,若有人问,谁深入其阻,披荆斩棘,死于此地,便能从上面的名字知晓!”

“若有人问,谁为诸夏夺此广袤之地,谁为吾等开辟膏腴新家,便能从上面的名字知晓!”

老兵们有些动容,但还是有人提出了疑问:“君侯,话虽如此,但这么多名,非亲非故,谁又会一个个看,记住他们呢?”

“你说得对。”

黑夫指着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兵,这大概是个兵油子:“后人或许记不住每个人的名字,但却能记住,他们,吾等,都是‘南征军将士’!”

“南征军将士……”

在黑夫的演讲下,不论老兵新兵,似乎都对这个称呼,有了种归属感。

这时候,最后一块大木牌运了过来,上面遮着黑色的布。

黑夫走过去,一把扯掉了布,露出了上面,由他练了很久很久,亲笔写下的四个俊朗篆字:

“永垂不朽!”

“这数百已埋在此地的人,那万余还散落在森林、沼泽、河流里的人,他们因为诸夏远征此地,开疆拓土而立功,将被世世代代人铭记而永垂不朽!”

“二三子,忠魂们,这,就是黑夫,代朝廷,给汝等的补偿!”

……

天上,又下雨了,小雨。

祭奠仪式结束后,得到允许,陈婴等识字的军吏纷纷上前查看,他找到了自己的屯,那些熟悉的名字,后面都缀着一个相同的籍贯:东海郡、东阳县。

陈婴擦着泪,手摸在上面,一个个喊出这些名来。

“兆,隆,兴,尺缝,陈跛,陈六……”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容,但一眨眼,又化成了一只只被他背在竹筐里的手……

陈婴恨这场战争,他怨朝廷和皇帝,只是今日,昌南侯总算给了他一点慰藉。

这是一场,迟到两年的祭奠。

唯一可惜的是,陈婴所带的队伍,死的数十人,一半在回苍梧的路上,另一半,则死在西边百里外,斤南水上游。

如果说,南宁是秦军溃退的开端,那么,骆越的临尘,便是给他们致命一击的地方,桂林军因屠将军之死撤走了,苍梧军却孤军深入,结果……

不止是陈婴,其余经历过上次战争溃败的老卒,也纷纷寻找自己的袍泽乡党名字,哭得哭,嚎的嚎,在小雨中抱成一团。

陆贾看着眼前的场景,感慨良多,他也是楚地寿春人,物伤其类,走到昌南侯身边,轻声道:

“同样是将字刻在石头上,我相信,这些士卒的名,将比皇帝陛下在琅琊、泰山留下的石刻会留存更久!”

“或许吧。”

黑夫不置可否:“但前提是,吾等真的能征服这片疆土,建立土楼,守住此地,否则,只要大军一退,不管是木牌还是石碑,都将被越人推倒,而将士们,将再次被抛尸荒野!”

等到众人哭够了,重新集结以后,黑夫开始了自己的战争动员。

“两年前的大败,桂林军到此而退,但苍梧军,却深入到了郁水支流,斤南水上游两百里处……”

所谓斤南水,就是后世的广西左江,而位于水畔的临尘,亦称万象之地,乃是骆越的大本营,也是苍梧军覆灭的地方。

黑夫的目光,扫视老兵们。

“今日,吾等又回到了此处,本侯要遣军去攻骆越,以结束南征,但军中多新卒,不知水土路径,汝等老卒,谁愿意为我前锋先导,顺便去昔日殒命之所,将袍泽兄弟的尸骨带回来?”

“谁愿意去?”

喊了两遍,暂时无人发声,老卒们都面面相觑,眼中带着恐惧……

那场可怕的死亡行军,那场十死七八的惨剧,咆哮的巨象,森林中的蛇虫恶疾,没人想经历第二次!

半响无人出列,直到一个人站了出来。

“昌南侯,我去吧。”

是东阳县人陈婴,他虽然才四十岁,却两鬓斑白,这是战争留给他的印记,据说从雨林中败退回来就这副模样,都两年了,依然对林子有阴影,躲在堡垒里,打死都不愿外出巡逻……

从苍梧到此地,他也一直躲在船里,满怀畏惧地看着外面的绿色地狱……

可现在,他虽然还有些两股战战,却举起手,笑着对黑夫说:

“我出来时,答应了家乡父老,要带着子弟们东阳,却食言了。”

“既然他们回不了故乡了,但至少,不能弃尸荒野,任由野草在上面疯长吧,我要回到那地方,将乡党的骨头捡回来,葬在这,让他们在自己名籍篆刻的墓碑之后,在南征军将士之中,安息瞑目!”

一个,两个,三个,数十个,几百个,上千个……

老兵们站了出来,学着陈婴,朝黑夫拱手:“昌南侯,吾等愿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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