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学旨到

衍圣公三字出口。

满殿哗然。

所有人诧异的看着陈凯之,一个个满头雾水。

大儒们后退一步,一个个喉结滚动,只是眼神里,依旧是茫然,一脸不解的看着陈凯之。

太皇太后却还算淡定。

下一刻, 她便微微一笑,看着陈凯之,严厉的说道。

“此事,与衍圣公何干,北静王,你也太放肆了吧, 诸位先生,都是哀家请来的客人,今日本该是在此议事, 却何以,竟当殿行凶起来了,你莫非以为,你是学候,便可以当着哀家和陛下的面,可以如此放肆,哀家从前对你,多有袒护,是念着当初你救驾之功,可现在看来,你也太令哀家失望了,竟是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

某种程度而言,陈凯之行凶, 太皇太后是求之不得,至于陈凯之胡说八道什么衍圣公,想来是想借自己学候的身份以势压人。

太皇太后方才一直作壁上观,现在怎会不借此机会出面呢?

这还真是天赐良机啊。

陈凯之关键时刻还作死。

太皇太后心里很得意, 一双微眯的眼眸里充满了冷意, 抿抿嘴,旋即又道:“今日你肆无忌惮至这般的程度,哀家也决不轻饶,陈凯之,你可知罪?”

一声厉喝。

陈凯之则左右四顾,看着所有瞠目结舌的人,尤其是这些大儒,起初还是诧异和恐惧,可现在太皇太后突然开口说了话,令他们精神一震,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于是个个又充满了活力。

一众人得意的看着陈凯之,似乎看到了他的死期一般的,面带着笑意,精神饱满。

陈一寿忙是站出来,他似乎预感到这一次陈凯之确实做得有些过了,忙行礼:“娘娘,陛下,北静王方才想来也是……”

“不。”太皇太后严词厉色,在她而言,今日的陈凯之,已成了她的猎物,是逃不出手掌心的,从前还会有所顾忌,今日,她不会在有顾忌,朝陈一寿轻轻摇头,一张面容里透出冷意,杀气腾腾的说道:“哀家没有问陈卿家,哀家问的乃是北静王。北静王,你可知罪。”

一下子,在这殿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起来。

空气都凝固了,几乎可以听到针落的声音。

文武百官中,已不乏陈凯之的同情者,一个个的看着陈凯之,倒是很希望陈凯之赶紧认个错,将此事揭过去。

自赵王跨台,陈凯之要求赦免赵王之罪,同时出于对太皇太后大权独揽之下的忧虑,这朝中文武,竟已有为数不少人,将陈凯之视作是大陈中兴的希望。

此时却因为这等小事,而引发了冲突,甚至使北静王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这对他们而言,绝对是不智的行为。

因此许多人凝视着陈凯之,面色忧心忡忡。

陈凯之微微一笑,朝众人摇头:“所犯何罪?”

一句反诘,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作死。

完全就是没事找事呢,现在这个时候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可他偏偏要跟太皇太后对着干。

这陈凯之今日怎么就这么不明智。

太皇太后见到陈凯之的态度,心下不由一喜,她倒并不怕陈凯之不服软,怕就怕这小子服软,可面上却是震怒,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且不论你的文章,惹来了多大的争议,哀家就论你方才殿中殴打学子,这便是大罪,国朝独尊儒术,对天下名士礼敬有加,你难道不知吗?你饱读诗书,这便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何况,现在天下的读书人,都猜疑你离经叛道,你可知道,离经叛道,便是诸子余孽,诸子余孽,形同谋反,该杀!”

杀字出口,带着寒霜。

众儒一听,更加觉得吐气扬眉,你是北静王又如何,现如今有太皇太后为我们做主,你陈凯之,正是十恶不赦,死不足惜!

有人低声私语:“对,该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这就是诸子余孽……离经叛道,曲解圣人经义……”

“不仅仅如此,而且他目中无人,简直可以说是过分到了极点。”

面对众人的谴责,陈凯之却是笑了。

他微微笑道:“所以……”他抬眸看向太皇太后,一字一句道:“既然离经叛道的贼子该杀,那么臣,就更加没有罪了。”

“什么意思?”方才的大儒杨文明忍不住低斥一声。

陈凯之笑吟吟的自袖里取出一份红色的绸缎,一面道:“臣这里,恰好得到了自曲阜刚刚送来的学旨,这学旨之中,倒是颇有一些意思……”陈凯之左右四顾,最终目光落在杨文明的身上:“杨先生,要不要看一看?”

杨文明一呆,见陈凯之竟生生将学旨塞过来,下意识的接住。

这突如其来的学旨,竟是出现在陈凯之的手里,足以让所有人震撼。

许多人显得无措,大儒们忙是凑到杨文明的身后。

太皇太后眼帘微垂,可这眼缝里掠出的目光,却分明带着几分怀疑。

明明杨石已经送来信,说这陈凯之必死无疑了。

这个时候怎么会?

她有点不明白,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假的?

还是……

杨文明忙是打开了学旨,在万众瞩目之中,却只将学旨一扫而过之后,骤然间,他脸色煞白,竟像见了鬼似得,发出了惊叫。

怎么回事?

殿中顿时混乱了起来。

太皇太后脸色愈来愈冷,这时不禁问道:“杨先生,学旨是真是假?”

杨文明却已斯文丧尽,一PIGU瘫坐在地,面露苍凉之色,倒是身后,有个学候忙是捡起学旨,匆匆一看,面如猪肝色,他的脸色,真比死人还要可怕,他哆哆嗦嗦:“真……真……此学旨为……为真……”

学旨和圣旨一般,都有特殊的防伪,因需衍圣公特殊的大印,又需各大公府签发,里头的字迹,格式,甚至是学旨的质地,想要作假,实是比登天还难。

真的…学旨……

此时,倒没有人怀疑这学候的话。

所有人面色凝滞了,俱都看向那学候。

太皇太后心里突觉得有些不妙。

却又觉得自己似乎多心了。

无论如何,衍圣公,总不至于……

她脸色一沉,厉声问道:“学旨中,说了什么?”

而这学候,却已是面无血色的噗通跪下,这一跪,却又不像是要向太皇太后行什么大礼,身子摇摇晃晃,下意识的道:“圣公……盛赞陈子十三篇,称其不下于《孟子》,敕陈凯之为文……文德公……”

只在刹那之间,满殿瞬间的哗然。

“竟有这样的事。”

“曲阜八公,历来为亚圣后人承袭,今日,北静王竟也敕为公,这……岂不真成圣了……”

“成圣……当真成圣人……”

这种诧异,可想而知。

若说陈凯之文章入天榜,虽也被人称之为圣贤,可毕竟,只是人们约定成俗的东西,认为文章能入天榜之人,已是超凡入圣。

可是现在,却完全是另一回事,现在衍圣公府亲自下了学旨,这是直接对陈凯之的身份予以了成圣,前者可以称之为大家对陈凯之学问高深的夸赞,而后者,等于是直接官方上进行了认可。

要知道,曲阜八公的承袭,都是有其渊源的,这学爵都有来历,譬如孟子,乃是亚圣,因此他的后人才承袭了文正公位,而现在,陈凯之直接一举夺得文德公,这就是圣啊。

太皇太后眉头一皱,她眼见殿下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已经难控制住局面,许多人所露出来的,是倾慕,是赞叹。

而那些大儒,更加是面如死灰,方才还跃跃欲试,也早没了和陈凯之一争到底的心思。

说穿了,在文德公面前,他们就是个屁,蝼蚁而已。

哪有蝼蚁敢与人争雄的?

太皇太后心咯噔一下,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至关重要,且本以为绝无可能出错的环节竟是掉了链子。

她虽勉强使自己镇定,可此时,陈凯之却是厉声道:“臣敢问……臣何错之有?”

殿中一下子安静。

只剩下陈凯之面带冷笑,目光环视了众人一眼,便一字一字的说道:“这位张先生,是什么东西,竟敢质疑文德公,文德公,是他可以质疑的吗?身为读书人,三纲五常,竟是忘了个干净,上下尊卑,竟一点都无,在本王面前,指手画脚,趾高气扬的,这样的人,难道不该予以惩戒?”

“更何况……”陈凯之看着地上如烂泥一般,昏厥过去的张先生:“更何况,一群儒生,竟敢指斥陈子十三篇为离经叛道,陈子十三篇,分明是我儒家经典,与《孟子》相比,也难分高下,指斥陈子十三篇的人,才是离经叛道,本王现在怀疑,这是诸子余孽冒充儒家,借此抨击陈子十三篇,混肴视听,想要借此机会,动摇衍圣公府。”

他看向太皇太后,正气凛然的道:“敢问娘娘,今日这么多人对陈子十三篇群起攻之,他们的居心,是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

(本章完)

第829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陈凯之的每一句话,都如一柄刀一般,刺着太皇太后和诸儒们的心。

首先,儒家最讲究的就是尊卑,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陈凯之虽非儒生们的爹, 也非他们的君王,可是,陈凯之乃是文德公,乃是衍圣公府中的圣人,是将要进入孔庙的人物,这样的人, 是你们可以质疑的吗?你们有资格吗?

说句实话, 你们这些人连给他陈凯之提鞋都不配。

但是呢, 你们居然可以放肆的痛骂文德公。

简直是大胆包天了。

而真正厉害的杀手锏却是……

陈子十三篇,已列入儒家的经典,将来甚至四书五经,将改为五书五经,这种书,是绝不容许任何人质疑的。

质疑的人,除了是诸子余孽,还能是什么人?

所以,陈凯之打了也就打了,你敢不服?

说句实话,这类人即便是陈凯之杀了他,也不为过吧。

那张先生,其实早已醒了,只不过, 一直都在假装昏厥,说穿了,这便是卖惨,本来还想借此, 让陈凯之死的更惨一些。

可现在一听, 身子打了个摆子。

感情自己不但被北静王打了也就打了,还可能成为诸子余孽啊。

这样一想,哪里还敢装死,这是生死关头啊,他SHENYIN一声,却顾不得鼻上的血迹,翻身而起,顿时哽咽,毫不犹豫的拜倒在陈凯之的脚下:“学下万死,学下万死,学下有眼无珠,学下实是万死莫恕!”

他一面说,一面身子颤抖,此时哪里还有半点的脾气,只剩下了可怜巴巴的祈求,唯一的愿望,便是希望陈凯之能够将自己当做是一个PI,能不跟他计较,饶他一命,然后将自己给放了。

他涕泪横流,不停的哀求着:“学下是实不知情,实不知情啊……”

陈凯之则冷冷看着他,心知他想用不知者无罪搪塞过去。

陈凯之只是看了他一眼,旋即便淡淡开口说道:“是吗,听说张先生乃是鸿儒,治学数十年,怎么连陈子十三篇是经典,还是诸子余孽的歪理邪术,是离经叛道之言都看不出来了?这理由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啊。”

这话没毛病。

说穿了,陈凯之虽然现在也属于辩论的范畴,辩论是不可能说服对方的。

不过,也有特殊情况。

比如别人叽叽歪歪,你一拳打过去,世界清净了,这叫什么?这叫秀才遇上兵,他不服不成,只得承认你获得了胜利。

还有一种更加暴力,直接用身份碾压过去,对方被碾为粉末,你只是蝼蚁,你还敢叽叽歪歪?

而陈凯之既会动手打人,而今这文德公,更是对他这等所谓的大儒,形成了碾压的优势。

这话,没毛病啊。

张先生已吓了一跳,他若说自己目不识丁,有眼不识泰山,人家不信,毕竟你是鸿儒,这不就坐实了居心叵测,妄议经典之罪吗?

最重要的是,杨文明等大儒也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张先生是妄议经典,是诸子余孽,方才自己也没少妄议,没少高谈阔论啊,杨文明面色又青又白,倘若这文德公当真要追究,这可就完了。

似他们这样的大儒,反而未必害怕朝廷,因为只要自己不贪图朝廷的好处,大不了,就远走去他国便是,天下之大,只要自己的声名还有学里的地位不曾动摇,到了哪里,都会被人礼敬。

可得罪了衍圣公府或者说曲阜八公就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一旦被视为离经叛道,天下之大,都不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杨文明只稍一迟疑,一下子,所有的利害关系俱都分析了个清楚,他毫不犹豫,啪嗒跪倒在地:“学下万死。”

有了张先生和杨文明打头,此时便是再死硬的大儒,哪里还有他念,一个个跪下,转瞬之间,六十多个大儒,玲琅满目,竟各个五体投地:“学下万死之罪,还请文公恕罪。”

陈凯之轻蔑的看着他们,对于这等小人物,有的只是无以伦比的鄙视。

陈凯之此时,却并没有掉以轻心,而是抬眸,遥看着太皇太后,淡淡开口说道:“娘娘,为何还未发落,却不知娘娘,是否还要追究臣的罪责,娘娘乃是太皇太后,大陈历朝国母,臣乃宗室后辈,生杀夺予,尽在娘娘一念之间,还请娘娘及早发落。”

这是一个极诡异的局面,数十个人跪在陈凯之的脚下,而两班的文武大臣,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却是精神大振,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陈无极此时觉得事情有了转机,便笑了,眼睛时不时的瞥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紧绷着脸,不发一言。

对她而言,这里的挫败,显然并不是关键。

一个挫败而已,就算是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跪在陈凯之脚下,也没什么关系。

她是谋全局之人,而今,真正可怕之处就在于,这环环相扣的全局,在此刻,却彻底失去了舆论和大义的名义,失去了大义,许多事就变得不太合乎情理了。

她整个人都在发颤,不过很快她便恢复了自然,深吸一口气,随即一笑:“倒是恭喜了,北静王,真想不到,你竟得了圣公垂爱,实是令人意想不到,既然方才的事,只是一场误会,那么……”

陈凯之这时却是郑重的开口道:“可是有一件事,却并非是误会。”

太皇太后微微皱眉,她现在反而觉得可惜,这一次,本是天赐良机,谁晓得……

曲阜那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吗?

“什么?”

她皱着眉头问道。

陈凯之冷然道:“这里,还有一份学旨。”

还有……

这两份学旨,在颁发之后,是锦衣卫几乎是日也不歇的送到陈凯之手里的。

为了这两份学旨,这中途,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截杀和收买。

陈凯之自袖里,将一份学旨扬了扬,却并没有再给人去看,因为现在的陈凯之,就是公信力。他一字一句道:“衍圣公府,抨击大陈的使节杨石,竟是登门拜访衍圣公,希望衍圣公能够与他合作,一同构陷臣下,要将臣的文章,斥为离经叛道,敢问娘娘,杨石此举,是何人指使,又是什么居心,身为大陈的使节,竟跑去构陷大陈的摄政王,这和谋反,又有何异?”

杨石……

若非是太皇太后撑得住,此刻只怕真要眼前发黑,一口老血喷出了。

那衍圣公,竟连这个……这陈凯之,到底凭什么能收买衍圣公。

他们之间不是有仇嘛,他怎么可能会帮陈凯之。

太皇太后深深的皱起了眉头,下一刻她不禁摇头。

不对,不对劲,到底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衍圣公不该对陈凯之恨之入骨吗?怎么到了如今,不但封为了学公,竟连杨石之事,也已经抖了出来,直接下了学旨抨击,这就等于是昭告了天下各国。

一下子,殿中像是沸腾的热锅一样,瞬间的炸开了。

一群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杨石竟跑去了曲阜,竟做这等不齿之事。

简直太坏了。

虽然殿中的文武百官,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多的是的人,都是此道中的高手。

可任何人都明白,这等事一旦大白天下,便是惊天动地的事。

这杨石一个人敢去做这种事情。

一时众人回过味来,竟都错愕的抬眸,看向太皇太后。

杨石是谁,这可是太皇太后的族亲啊,结合种种的迹象,这杨石一个人,没有得到人授意,怎么可能凭空做这样的事呢?

那么,这个人是谁指使的,这……显然已是再明显不过的问题了。

所有人心底,不禁生出寒意。

他们俱都知道,太皇太后是个厉害的女人,可万万想不到,为了达成目的,竟可以如此不择手段。

他们每一个人,都低垂着头,心里都在打鼓,虽然此时,不敢声张什么,却有许多人,心寒到了极点。

陈凯之则凝视着太皇太后,面带微笑,他将学旨又扬了扬:“娘娘一定不信,不如亲自来验明学旨的真假,如何?”

太皇太后脸色有些失去了血色。

好在,她还依旧淡定,虽是感觉到又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可此时,她却完全冷静了下来。

太皇太后眼眸轻轻一眯,朝陈凯之微微一笑:“噢,竟还有这样的事,杨石这个人,平时还算是老实,可万万料想不到,竟是如此包藏祸心,胆大包天,哀家绝不轻饶他。”

她笑了笑,虽是贼喊捉贼,或说是欲盖弥彰,可这番话,竟是说的大义凛然,就仿佛是自己当真一点都不知情似的。

陈凯之此时,也不得不佩服这太皇太后厉害,到了这个份上,竟也能出奇的冷静。

不愧是经历过风雨的人,任何时候都可以不乱。

太皇太后左右四顾,看了众人一眼,面色一沉,更加义正言辞:“这杨石,亏得还是哀家的族人,王子犯法与庶民罪同,更不必说,竟还是哀家的远亲,哀家若是不将他千刀万剐,如何正国法,又如何正家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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