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道不同,相为谋

李泰说得一点没错。

在他几次针对李明的阴谋中,真珠可汗也干了。

比如九成宫事件,薛延陀也派人参与了阿史那结社率的反叛队伍。

事后对结社率残党的灭口行动中,同样有铁勒人的身影。

李明从辽东回到长安以后,针对李明的那次暗杀,则是由真珠可汗的亲信刺客直接出手。

而李泰在洛阳魏王府中长期豢养、在朱雀门之变当夜前来拦截李明的突厥私兵中,薛延陀的力量更是占了一大半。

甚至于,当初高句丽图谋平州时,薛延陀也作为场外嘉宾,提供了“苍鹰”这一通讯工具的支持。

可以说,与李泰长期勾勾搭搭的真珠可汗也达成了“每次阴谋都有你”的成就。

而对真珠可汗夷男而言,李明,这个杀不死的小混蛋,也可以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将那小羊羔子和他的仆从,全部,杀死!”

真珠可汗脸色阴沉,恶狠狠地从粗糙的牙齿缝里挤出一个个字。

他对李明的恨意,可一点也不比李泰弱多少。

要不是那小羊羔子从中作梗,李世民早在九成宫就……

不,更早。

李世民早和那个瓢虫郡王李孝恭一起,被雄黄酒毒死了!

大唐早就陷入更大的混乱,草原的最大威胁早就解除,好臣下李泰早就篡居华夏正统,而他的铁勒部众也早就南下开搂了!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横生这么多枝节,让他和李泰多花这么多精力和时间,多死了这么多部族勇士。

达成的效果却还远不及预期?

对薛延陀称臣纳贡的李泰没有如愿坐上宝座,因为宝座上还卡着“李治”这颗同样又臭又硬的小顽石。

虽然李治目前对河北的乱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鬼知道那个心机深沉的少年在坐稳龙榻以后,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而归根结底,真珠可汗与李泰的阴谋最后让李治摘了桃子,还是因为李明!

临走之前还把大权反手转给了小弟弟李治,把那小子的野心给勾引出来了!

做事哪有这么恶心的!

简直比上茅厕不冲水还要恶心!

“杀死……一定要杀死他!”

真珠可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双拳攥紧,好似手里捏着的是李明的小脖颈。

“李明的事情先放一边。”

李泰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父皇的下落还仍然不明呢。我以为,应该将主力收回朔北,加大力度搜寻。”

同样拜李明所赐,李世民现在还没死呢。

不少部落民都声称,在雪原上目击了疑似李世民的队伍。

结合精唐契苾何力脱离了薛延陀的大部队,带着他的部族逃之夭夭。

结合这些情报,不难推断出,李世民在这冰天雪地仍然鲜龙活跳地蹦跶着呢。

“父皇未死”这条信息,就像一把大锤子,始终悬在李泰的心头上。

要是李世民王者归来,那李泰就完犊子了。

所以相比弟弟李明,亲生父亲李世民才是他的主要矛盾,多次催促真珠可汗回师朔北,全力搜捕下落不明的唐皇。

奈何游牧部落的组织度远不如大一统农耕文明那么强,四散的独立部落难以组成密集的包围网,将李世民抓住或者杀死。

虽然各地分散的部落零星发来了目击报告,但是始终无法定位其确切的位置。

那可是皇帝里打仗最厉害、将领中治国最牛逼的李世民啊。

在他亲自指挥下,他的队伍就像幽灵一样,不知道在哪个山坳之间游荡。

而铁勒人只能凭借人数优势和长城关防,勉强将李世民阻挡在国门之外,不让他返回他忠实的大唐。

游牧民族用长城抵御中原的皇帝,说出去属实有点黑色幽默了。

“啧,你在教我做事?”

真珠可汗夷男咂了咂嘴,不耐烦地瞪了李泰一眼。

李泰立刻恭顺地低下头去。

“整天李世民李世民,瞧他把你吓的。”夷男面带不屑:

“他能有三头六臂不成?一个脱离自己部众的人,能成什么气候?一阵西北风,说不定就把他冻死了!”

李泰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声:“但愿吧……”

“还是依据老计划,把所有部落的勇士都投入到河北。”夷男没好气地打断他:

“一定要把那小羊羔子的脊梁骨打断,杀进平州,把他的狗头砍了下酒!”

薛延陀的可汗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直接从胡凳上蹦了起来。

太气人了,李明那兔崽子实在是太气人了。

李世民还不至于让他这么破防,因为人本来就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天可汗,游牧民族是敬畏这样的英雄的。

但李明不一样。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三番五次地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这个真珠可汗要不要面子的?

不把那臭小子下油锅烹了,以后让他怎么管理旗下的众多部落?

面对暴跳如雷的真珠可汗,李泰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夷男兵多,只能听他的。

“那……我便让我的士兵开始做准备罢。”李泰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的兵多来自魏州都督府,得把他们调往别处,以免在本地待久了,生出事端。”

他就像个客人一样,向主位的夷男行了一礼,后退着离开了房间。

在门外,早有许多人等着他了。

都是河北各州的豪门大族,有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等。

到了这个层次,战乱自然是波及不到的他们。

所以这些名门望族无需像其他小姓小族那样,仓皇地卷铺盖跑路。

他们还要留在当地,和铁勒人做生意的。

“大可汗决定回朔北了吗?”他们围着李泰,焦急地问。

若是在以往,这些河北大族是不可能对一个关中来的藩王这么热情的。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这位藩王带来了北方蛮族作为后盾。

而蛮族才不管你什么“五姓七望”、“封建礼教”这一套,惹他们不爽了,他们会用拳头来说话。

迫不得已,他们也只能放下身段,拼命巴结讨好二鬼子李泰了。

李太君喊一嗓子“大汗在魏州”,他们就屁颠屁颠地从各地赶过来朝见了。

“唉。”李泰夸张地叹了口气:

“就凭我舌灿莲花,也劝不动大汗。铁勒人还要在河北待上一段时日,至少也得等到来年开春,牧草绿了。”

这个噩耗对诸位大地主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蛮子们整天劫掠,啥时候是个头啊?

虽然他们通过李泰搭上了真珠可汗这条线,抢劫抢不到他们头上。

但是老百姓都被逼走了,这对他们的影响就很大了。

“哎这么能成呢?他们再继续待下去,百姓就都逃光了。

“牧民可以等牧草生长,可百姓如果逃光了,等来年开春谁来给我们种地呢?”

平时虽然看不起泥腿子,但当人口大规模外流、劳动力肉眼可见地开始出现短缺的时候,豪族们也渐渐坐不住了。

李泰不无鄙夷地看着这些土里刨食的地主,道:

“铁勒可汗至少会一直留到剿灭辽东赤巾残匪为止。”

听到这里,诸位沉重的心情终于轻快了一些。

幸好,铁勒爷来一趟也不是白来,还是能干一些好事的。

对他们来说,辽东赤巾贼这个威胁,可是比薛延陀大得多。

游牧蛮族,疥癣之疾而已。

可那些动不动就要没收土地的赤巾贼,可是在刨他们的根啊!

只要能帮助肃清李明的余毒,一些短期代价也不是不能承受。

反正被迫背井离乡的又不是他们。

“当然,铁勒大军劳师远征,军饷粮草是个大问题。”

李泰淡淡地补充一句。

几位大地主嘴角一抽。

这帮游牧民在富庶的河北之地吃得满嘴流油,像是兵粮不足的样子吗?

他们怀疑李泰在借铁勒人的名义敛财,壮大自己的军队。

但是他们没有证据。

毕竟他们也不可能当面质问铁勒可汗核实清楚。

首先第一点,他们也不会讲突厥话啊。

…………

“哼,狡猾的汉人。”

真珠可汗坐回到了胡凳上,对着李泰消失的背影轻哼一声。

刚才的愤怒烟消云散,他的眼中闪烁着算计和精明。

结盟的双方各有各的鬼胎,各有各的心机。

李泰想把铁勒部族支开,以便于自己入主河北与李治对峙,这算盘珠子都崩到夷男的脑门了。

而夷男也有自己的战略目标。

这个目标他刚才已经说了,那就是,肃清李明及其党羽。

当时虽然说得很粗鲁,好像是出于一时激愤。

但这都是表象。

能当一把手的,哪一个不是演员呢?

理性思考以后也不难发现,“优先剿灭李明”这一战略,是符合薛延陀汗国的最大利益的。

李明不除,夷男总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生怕自己在中原唱着歌儿打着劫,突然,就被山上冲下来的红头巾男给断了后路。

辽东就像一根鲠,横在大漠与中原的咽喉边上。

薛延陀一旦全力南下,这根鲠就会突然从东向西伸出来,狠狠地扎他们一下。

要说致命不至于,但麻烦是真的麻烦。

物随主人,这辽东和李明是一样一样的,又小又臭又硬。

这几天和赤巾军周旋,都把铁勒部众打出心理阴影了,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抢劫金银财宝都不香了。

连糟蹋妇女都不能慰藉他们受伤的心灵。

为了树立自己可汗的权威、聚拢散装的部落,他也必须对李明的势力来一个犁庭扫穴。

至于昨日黄花的李世民,夷男倒并不是很忌惮。

天可汗的不孝子们很有草原风范地将他的遗产都瓜分完了。

入了口的肥肉,岂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因此,在夷男看来,孤家寡人的天可汗人虽然还活着,但是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

也因此,夷男和李泰的战略目标是有着根本分歧的。

李泰要河北与父皇(的命),薛延陀则要辽东与李明(的命)。

薛延陀人多势众,听他的。

“来人。”

仆从吭哧吭哧地跑进来:“大汗?”

“向各部传我的命令。”

夷男声音低沉,眼中满是嗜血的火焰。

“让他们别光顾着抢钱抢粮抢娘们儿,也得干干正事!

“别往南方跑了,把战士调回北方,追着辽东人的屁股揍!

“能干掉几个是几个,把他们往西北的云州方向驱赶,别让他们往东边靠,顺着幽州逃回燕山!”

辽东之所以又小又臭又硬,(他认为)关键在于燕山的阻隔。

燕山易守难攻,只需少量兵力,就能挡住西边的进攻。

现在这帮辽东人逞英雄,贸然冲出燕山,正好给了他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

只要在河北消灭掉他们的有生力量,薛延陀就可以不受阻碍地穿越燕山防线,长驱直入,将平州和营州烧成一片白地!

而打歼灭战,就要先将赤巾军向远离辽东的西北方向驱赶,断绝他们向东逃回老巢的后路。

把人驱赶到指定地点,对擅长放牧的铁勒人来说,小菜一碟!

“打完这一仗,我们爱什么时候南下就什么时候南下,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啦!”

夷男将匕首插在案前的地图上。

匕首的锋刃,正指着河北地区的西北端。

也就是,云州。

…………

“你不要过来啊!”

滹沱河畔,一群逃难的人被铁勒人盯上了。

“哼哼哼,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铁勒人狞笑着弯弓搭箭,舔着嘴唇瞄准疯狂逃命的难民。

嗖!

“呃!”

一声闷哼,却是那铁勒人翻身坠马。

他的肺部插着一根箭,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没有了生息。

滹沱河北岸的勾注山间,突然出现了一队头包赤红头巾、披甲执锐的武士,就像猛虎下山,一路如履平地。

“赤巾贼!快跑,是赤巾贼!”

其他铁勒人一哄而散。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免于一难的老百姓向赤巾军磕头。

薛仁贵向百姓挥手:

“快走吧,这儿离辽东还远着呢!沿着河流向东一直走到大海,再往北才是平州!”

“军爷也保重!”

难民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苏定方骑着马,与薛仁贵肩并肩。

“这里才是滹沱河的上游,离辽东有将近一千里地。”

薛仁贵望着在山间蜿蜒向东的河流,慨然道:

“我们向西走了挺远啊……

“前辈,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好像铁勒人在刻意把我们向西北方驱赶,逼我们远离辽东的大后方?”

“这不是正中我们下怀么?”苏定方轻松地笑了。

“他们如果不跟着过来,反倒还不太好办。”

薛仁贵完全没有老军事家的从容,严肃地说:

“他们集中主力,必定是计划我军困死在人烟稀少、补给困难的山里。

“铁勒人是准备要全歼我军。”

“巧了,我们也想全歼他们。”

作为跟从陛下踏破突厥的先锋,苏定方有着那一辈人特有的自信,指着身后的群山。

“看!”

险峻的山间,长城沿山脊向东西延展,仿佛巨龙的背脊。

两座山峰中间的谷地,坐落着一道雄浑峻奇的关隘。

雁门关。

“穿过雁门关向北,便是云州。”

苏定方道:

“云州之北是恒山。李明殿下就是预定在那儿,将敌人全部埋葬。”

“我们能将敌人拖住么?”薛仁贵有些踌躇。

换谁心里都得打鼓。

敌人可有三十多万呢!

“呵,三十万算什么?只要进了北岳恒山,三百万人都发不出个响!”

苏定方踌躇满志:

“后生跟紧了!出关!”

(本章完)

第256章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雁门关外,桑乾河(桑干河)谷。

烟尘滚滚,战马嘶鸣。

铁勒骑兵娴熟地排成一字横阵,向赤巾军的阵地猛冲过来。

他们之所以这么自信,敢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赤巾军主动发起冲锋。

是因为这支赤巾军落单了,没有骑兵伴随,被抓了个猝不及防。

游牧民族是身在马背上的民族,并不代表他们在正面的骑兵战术上一定强于农耕文明,但在战略机动性上,游牧无疑占据着很大的优势。

通俗点来说,就是非常善于抓timing。

“杀光他们,不留活口!”

统领这支部队的“俟斤”,相当于就是突厥系游牧部落的伯爵,抽出马刀,狂叫着冲锋在前。

对付没有骑兵掩护的落单步兵,就没有必要搞什么“雁行阵列”这类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了。

列成一字横阵,虐菜就完了。

“杀!”铁勒部族跟着躁动起来,哇哇叫地追在他后面。

他们这段时间被整得太憋屈了。

这群辽东鼠辈,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搅屎的本领着实不小。

不仅仅在他们抢得正爽、或者睡得正酣的时候,搞无耻偷袭。

还常常在村坊街道里挖坑埋陷阱,或者在荒郊野岭装神弄鬼,破坏性不大,危害性不小,把部落搞得人心惶惶,都搞疯了好几个人。

这实在太没有武德、太恶心了,让铁勒人很想向老天问一句:

辽东人难道不是大唐的子民吗?不知道你们大唐的第一个年号就叫“武德”吗?

这些赤巾贼已经不是一般的唐人了,现在好不容易抓住落单的,必须要出重拳!

“不……不要怕,列阵,放……放箭!”

而赤巾军那边也很配合,面对蜂拥而至的骑兵冲锋,军官好像真的被抓了个出其不意,仓促而草率地下令射箭。

而士兵也好像被这宏大的骑兵冲锋场面给吓坏了,远远地在弓箭射程的极限位置,就早早地放箭。

待第一波箭矢到达前排铁勒骑兵,早已是强弓之末。

而铁勒人得到了李泰的经济援助,身上是穿着西域打造的铠甲的。

虽然相对粗制滥造,但是抵挡这些绵软无力的箭矢还是绰绰有余的。

几轮稀稀拉拉的箭雨过后,只倒下了零星几个人。

在目睹了唯一的反击手段不管用以后,这支落单的赤巾军士气便开始崩溃了,阵型几乎无法维持。

而长枪阵型,是步兵面对骑兵时唯一能保命的东西。

“回到你的位置!不准跑,违者斩!”

将官拼命挥舞着佩剑,试图维持秩序。

然而这不但没有什么作用,反而还起了反效果。

士兵更为惊恐,争先恐后地往身后的恒山山脉跑去。

把后背露给骑兵,这是骑兵最喜欢的步兵崩溃方式,非常方便收割。

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些溃兵并不是四散奔逃,跑得还挺有章法的。

不过铁勒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们抑制不住兴奋,嗷嗷叫地冲上去。

刚才那软弱的几箭,就像羊羔的血液,彻底激起了狼群的嗜血渴望。

有点抵抗才好啊,有点抵抗更刺激。

而俟斤更是享受着大仇得报的爽感。

他本来是跟着真珠可汗劫掠河北来的。

可这回把他们干哪儿来了?

这儿还是温暖富庶的河北吗?

真珠可汗不是说好了一路向南,直抵黄河,带大家伙领略领略更温暖、更富庶、只存在于游牧民族传说中的中原地区吗?

怎么又回到桑乾河一线了?又回到河北最靠北、也最没什么货的云州了?

再继续向西北走几步路,不就又回到阴山一带了吗?

他们从阴山南下,又向北绕了一大圈回来,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剿灭这些恼人的赤巾贼吗?!

正在快乐地烧杀抢掠呢,突然被真珠可汗勒令回来打仗,换谁都会恼火的好吧!

他今天就要把这段时间积累起的满腔怒火,一股脑全部倾斜在这支倒霉的赤巾贼头上!

铁勒人以宽大的一字阵列,像海啸似的疯狂向前冲刺。

而这支赤巾军也表现得像典型的败军一样,向后逃窜。

一般来说,在平地摔两条腿是肯定跑不过四条腿的。

然而桑乾河谷的地形有些复杂,南边靠着北岳恒山,山地地形加上冬季积雪,马匹并不好走。

然而这些铁勒人此时已经完全热血上头了,满脑子只想用铁蹄踏烂这些比牛虻还烦人的辽东佬,根本不考虑这破地形是否有利于骑兵的发挥。

该部落的俟斤一骑当先,眼看马上就要追到第一个赤巾贼,扬起马刀就要看下去。

“杀……”

慷慨激昂的战吼喊了一半,突然噤声了。

他的随从一看老大不见了,觉得事态不太对劲,立刻勒住马缰,在白雪皑皑的山坡上到处寻找。

终于在一个陷坑中,找到了俟斤……的尸体。

他连人带马,落进了陷坑里。

坑倒是不深,因为冬季的冻土非常坚硬,挖得并不深。

不过这个省力的陷阱设置得非常巧妙,旁边用枯枝败叶做了遮拦,在洞口朝着来敌的方向设置了绊马腿的条石,又用雪盖了起来。

这和山坡上的普通灌木丛极为相似,坐在马背上快速奔驰根本发现不了。

至于陷坑内部的杀招,就很“朴实无华”了——

坑中插满了削尖的竹子,尖端还“贴心”地淋上了城防战常用的“金汤”,也就是大粪。

突出一个刺不死人也要恶心死人。

不幸中的万幸,这位踩雷的俟斤,太阳穴恰好砸到了竹签上,当场毙命。

而它的坐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被污染了的竹签洞穿全身,迟早会在感染之中痛苦地死去。

随从呆呆地看着这幅惨像,半晌反应过来,正要高声向同伴呼喝——

“不好!有陷阱!”

然而为时已晚。

不断有骑手踩进陷坑,摔了个人仰马翻。

这些“经济适用型”陷阱在山地环境的掩护下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很快,战场上充满了痛苦的呻吟声。

虽然中招的幸运儿并不算太多,但在这环境下,冲锋是没法冲了。

骑兵大部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冲锋的脚步,神经兮兮地观察四周,生怕一脚踩空掉进粪坑。

而就在此时,“溃逃”的赤巾贼杀了个回马枪。

这些生怕恶心不死人的辽东佬,当然是在演,当然没有真正的溃败。

诈败的战术虽然很古老,但对付热血上头的游牧骑兵,真的一招鲜吃遍天啊。

骑兵相对步兵的最大优势,在于马匹冲刺所裹挟的动能。

当这些骑兵因为陷阱和地形而停下了脚步,那他们就成了活靶子。

“放弩箭!”

刚才还仓皇失措的赤巾军军官一改颓势,镇定自若地指挥着。

随着鼓声响起,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重新列阵,扳动重弩。

一阵沉闷的弓弦声后,还骑在马上的铁勒靶子们当即倒了一大片。

战局顷刻扭转。

首领被杀、又中了计,铁勒人的士气很快就崩了,战线溃散,开始无序地向后奔逃。

待跑在前面的铁勒人好不容易逃离了山地,回到相对平坦的桑乾河谷以后。

平地又是一阵鼓声,恒山的某处山坳之中,又杀出了一票骑兵。

骑手皆身披唐甲、头包红头巾,正是苏定方所率领的辽东铁骑。

“杀!”

追杀溃兵,可以说是骑兵的拿手好戏了。

只是这次,铁勒人成了被收割的一方,兵士像麦子一样被成片收割倒伏。

这场遭遇战,又以狡猾的辽东人耍诈胜利而告终。

然而苏定方一刻也没有松懈,他策马来到刚才演技一流的步军军官——也就是薛仁贵——身边,急促地问:

“除了这一片,你还有其他陷阱么?”

“冻土都硬得和铁一样,哪来这么多陷阱?就只挖了这一带,等这群二傻子上钩等好多天了!”薛仁贵不客气地回怼。

“那完了。”苏定方言简意赅地说。

薛仁贵眉头一皱:“怎么完了?”

苏定方指了指南边的群山:

“我的斥候发现,铁勒人的大部队正在向这里围拢的路上。”

“刚才击败的难道不是他们的大部队?”薛仁贵一惊。

“你说这家伙?”

苏定方从马背上提起俟斤的首级,嫌弃地扔到地上。

“他就是个薛延陀可汗的前哨。只是相比我们这个把千人的规模,他们随便拔根毛下来,对我们来说都是大部队。”

薛仁贵嘴角抽搐,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往自己的胸甲里伸。

从护心镜后面,掏出了一个锦囊。

“在我临行前,张俭都督给了我这个,说当遇到绝境之时,就打开锦囊,上有妙计。”

苏定方抱起了胳膊:

“现在是绝境吗?”

“真珠可汗都亲自上阵了,应该算绝境了吧?你觉得呢?”小薛问道。

老苏点点头:

“我也觉得挺绝的了。”

两人一合计,立刻把老前辈留下的锦囊妙计拆开了看。

只见上书八个大字: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苏定方:“……”

薛仁贵:“……苏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定方:“快上恒山啊还怎么办!你难道打算在平坦的河谷和三十万骑兵打对攻?!”

…………

“你说什么?勃利俟斤的部众全军覆没?”

薛延陀主力军的账下,真珠可汗夷男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的前锋勃利俟斤在前面吃了大败仗,这他是知道的。

因为他这一路北上,一路在陆陆续续收拢撤回来的残兵败将。

看着自己汗国的核心部落被欺负成这个熊样,夷男的心情自然不大美丽。

但是,让他糟心的消息还在后头。

“是……是的大汗,俟斤本人也身死了……”

“什么?!”

夷男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吓得来报信的逃兵差点岔了气。

“咳哼!”坐在一旁的李泰干咳一声作为提醒。

他跟着来天寒地冻又难走的云州前线,不是因为他想来——

这位王爷不能骑马,只能坐车,这一路的山地颠得他脑袋和屁股一样疼。

但是他不得不来。

因为他的盟友真珠可汗,不放心把他放在河北腹地,以免他背刺了自己。

毕竟会背刺自己亲生父亲的家伙,理论上可能背刺任何一个人。

而李泰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把他的军队、以及主将执失思力也一并带来了。

他也生怕这些本来就和自己不太熟的士兵,最后会和河北士族混在一起,背刺自己。

毕竟会背刺自己亲生父亲的家伙,总觉得别人也会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嗯……哼!”夷男这才勉强咽下拔刀砍人的冲动,又坐回了凳子上。

勃利俟斤之死,对夷男的打击确实非常大。

这倒不是因为夷男是个重感情的人。

而是因为,那个俟斤是夷男维持汗国内部统治的重要支柱。

众所周知,游牧民族都是很散装的。

薛延陀也不例外。

汗国内部各部落之间不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而更像是合伙人关系。

真珠可汗更不是一言九鼎的帝王,而更像是各股东共同推举出来的股东代表。

所以,当他强令各部落暂停劫掠、先打辽东的时候,阻力何想而知。

事实上,三十万薛延陀大军之中,相当一部分部落听调不听宣,留在原地按兵不动,该干嘛干嘛。

来云州和辽东佬死磕的,还是以夷男自家的核心部落为主。

而在前头打先锋的勃利俟斤,自然是核心中的核心,心腹中的心腹。

折损了一位忠心耿耿的爱将,对他在薛延陀内部统治的稳固性,势必会造成重大的不利影响。

“英勇的俟斤一骑当先,未曾想,卑鄙的辽东鼠辈在山中早已设好了陷阱,草原的雄鹰就这么陨落了……”

带信的逃兵哆哆嗦嗦地为勃利俟斤找补。

但还是掩盖不住俟斤之死的逗逼气质。

被拒马桩给捅得脑袋开花什么的,简直愚不可及……

真珠可汗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大汗的马前卒因为大汗的愚蠢决策而身殒”这条消息,很快会随着这批残兵败将而传遍铁勒诸部落。

让他这个大汗成为整个汗国的笑柄。

既没了心腹,又现了大眼,双输了属于是。

“必须,把辽东的老鼠,连同领头的小羊羔子,给烤了!”

真珠可汗气得咬牙切齿。

这次赌上主力的远征如果再没有什么结果,那他在薛延陀内部的统治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游牧民族只尊重强者。

一群刀口舔血的糙汉子,凭什么听从一个搬石砸脚的小丑?

就因为他搞笑吗?

“大汗息怒,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

一旁的李泰有点看不下去了,熟练地用突厥语宽慰自己的盟友。

“嗯?怎么说?”夷男睥睨着他,完全把这位大唐藩王当成了自己麾下诸酋长之一看待。

你不自重,就不要怪别人也不尊重你了。

“勃利俟斤的前锋部队规模不小了,而且都是能征善战之士。能把这么大规模的部队击溃,对方的兵力势必也不会少。”

李泰指着前方的恒山,替逐渐上头的可汗分析道:

“所以我怀疑,勃利俟斤撞上的,就是我们在寻找的赤巾贼主力!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就躲在恒山之中啊!”

听着李泰的推测,夷男的眉头稍稍松弛下来。

赤巾贼最大的麻烦,还不在于其正面战场上的能力有多强。

毕竟他们人太少了,薛延陀部队的零头都能压死他们。

那些辽东鼠辈真正的危害,在于神出鬼没。

敌疲我扰的游击战法,让人防不胜防。

因此,只要能定位这伙山贼主力的具体位置所在,赤巾贼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了。

至少真珠可汗夷男是这么认为的。

接下来,他的大军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而只要赤巾贼没了,辽东的问题,李明的问题,自己统治地位的问题……

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你说得对啊……”

真珠可汗抚着刚硬的胡须,嘴角浮起阴狠的笑。

“全军听令,上恒山!把整座山里里外外犁一遍!

“让老子看看,那些辽东山贼能躲多久!”

说着,他的眼睛瞟向了一旁的李泰:

“你们汉人比我们更擅长爬山,你们在前面。”

给老子乖乖站前面当挡箭牌!

“啊?这……唉,是。”

李泰也有了一种搬石砸脚的感觉。

但是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就这样,数十万汉军与铁勒军组成的庞大部队,气势汹汹地开进了恒山。

山中,便是苏定方与薛仁贵的主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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