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秦可卿:薛妹妹,邸报上怎么说?

淮安府,清江浦

贾珩让人延请内阁阁臣以及两江总督沈邡,江左布政使徐世魁,淮扬巡抚兼漕运总督杜季同,简单将事情叙说一遍。

“这几日江淮暴雨连绵,需得在中游决口泄洪,以缓解洪泽湖之压力,不然下游凤阳、淮南、淮安都有溃堤之险。”贾珩面色凝重如冰,沉声说着,然后将带来的淮河舆图,让书吏张悬起来,介绍着淮河的水势。

“淮扬府县我大汉财赋重地,不容有失!”贾珩强调着此事的严峻性,最后总结道。

两江总督沈邡与一旁的徐世魁对视一眼,都是从对方脸上看出凝重之色。

赵默目光深沉,郑重问道:“永宁伯,洪泽湖湖堤当真有溃决之险?”

贾珩道:“雨这般下法儿,只怕最多五六日,就有漫溢之险,洪泽湖原为悬湖,淹没淮安府城只是时间问题,而淮安府一淹,漕运自然休提。”

说着,看了一眼淮扬巡抚兼漕运总督的杜季同。

“河道之事,我等不通水利营造,是堵是疏,一切由永宁伯做主就是。”就在这时,两江总督沈邡面色淡淡说道。

泄洪如是出了差池,洪泽湖再行溃决,朝野上下,势必群情汹汹。

虽不至因河堤之事而怪罪眼前少年,但能臣干吏之风评势必有所降低,或许京中圣眷也有衰减。

徐世魁闻言忙道:“永宁伯如有吩咐,我江左布政使司定然全力配合。”

漕运总督杜季同也道:“永宁伯在河南就整饬河务,致使中原不蒙水患之灾,今督南河,自当是一言而断。”

一副此事你来做主的模样。

赵默道:“如事有紧急,那就泄洪,淮扬之地不容有失!”

贾珩点了点头道:“既然几位大人都同意,那等稍后,你我就联名上疏,具事题奏朝廷,而后本官即刻前往颍州,让京营骑军疏散泄洪之地聚居的百姓,徐侍讲,给朝廷书写奏疏。”

在一旁兼领河库道的徐开,应了一声,然后拿起奏本,开始书写。

沈邡:“……”

贾珩说完,也觉得有些渴,端起小几上的茶盅,呷了一口。

此事虽系他一片公心,但也难免为一些人鸡蛋里挑骨头,甚至坐观事败。

那么,在场的几位,一个都别想置身事外。

沈邡沉吟了下,说道:“如河道衙门以为可泄洪中游以保下游,两江衙门自是听从河道衙门安排。”

贾珩目光盯着沈邡,问道:“除此之外,沈大人还有其他良策吗?”

事到如今,这沈邡还在为自己留后路,以供将来辩解,这就是老官僚,等到出了事儿,眼前这位保证是第一个说,当初永宁伯在说此事可行。

沈邡道:“本官不知河道水利事务,自能听从河道衙门的安排。”

贾珩道:“这次泄洪的百姓,后续安置事宜,江左布政司衙门要负责灾后重建事宜,赈济百姓一应开支花销,都由江左布政司衙门统筹。”

中游泄洪,只是减轻下游淮南、凤阳府以及洪泽湖的压力,那么这几府自然要做出一些补偿。

徐世魁看了一眼沈邡,见其面色如常,道:“这是应该的,淮扬等地分属江左藩司,既蒙泄洪之利,也该负责灾后重建事宜。”

赵默沉吟片刻,开口道:“永宁伯,本官随你一同前往颍州,疏散百姓。”

贾珩闻言,倒是多看了一眼赵默,道:“也好,颍州之地的百姓安置,也离不得赵阁老协调、转圜府县。”

赵默如果不去坐镇,事后查问起来,也有袖手旁观之嫌。

如今整个大汉朝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整个江淮之地,等洪汛结束,谁最后做了几分,朝堂诸公都有一个评价,既为宰臣,自有格局。

赵默转而看向沈邡,叮嘱道:“沈大人留守淮安,疏散宝应县的百姓,从金陵购置粮米,查察最近坐地起价的粮商。”

贾珩眸光闪了闪,最近据锦衣府奏报,淮安和扬州颇是出现了一些南京的官宦子弟,从苏松等地搜刮粮食,准备了一只只满载货物的粮船,就等着淮北、淮南决堤,趁着米粮稀缺时,享受饕餮盛宴。

他现在引而不发,就是要看谁跳出来,该一网打尽的一网打尽,该给天子打小报告的打小报告。

再说,洛阳城的太仓还有几百万石粮米,这是经济手段,纵然没有这些……别人囤粮,他囤刀枪。

沈邡点了点头,道:“阁老放心,两江总督衙门与江左布政使衙门,早已括备相关物资,及时解送至江淮各地。”

待这边儿安置妥当,贾珩也不多做盘桓,交代刘积贤让其吩咐锦衣府卫传令在淮安府、扬州府、徐州等各处河堤、闸坝的将校,严守堤堰,防备洪汛,而后与赵默,领着京营骑军以及锦衣府卫,前往王家坝所在地的颍州。

沈邡与江左布政使徐世魁则是回到驿馆,漕运总督杜季同回到漕运衙门,开始忙碌起来。

……

……

神京城,宫苑

坤宁宫中,灯火彤彤,照耀在通明如水的地板上。

崇平帝坐在一张几案后,面对眼前的珍馐美味,动不下筷,宋皇后见此,秀丽的眉蹙着,陪同着在一旁叙说着话,道:“陛下,膳食都凉了。”

崇平帝摆了摆手,愁容满面说道:“朕用不下。”

转而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戴权,道:“派人去通政司那边儿看看,江淮那边儿的奏疏递送过来没有?”

这几天,随着江淮之地的倾盆暴雨,波及了江左淮南、淮北等地府县,奏报暴雨成灾的奏疏,如雪片一般递送神京的通政司,以致整个大汉朝的文武百官都在关注着江淮之地的大雨。

因为不少朝堂重臣的家乡还有粮田都在淮扬等地,更不必说这等财赋重地,一点儿闪失都不能有。

京中一些淮扬、淮徐籍的官员,已经把前南河总督高斌的八辈祖宗问候了个遍。

当然,也有一些心思阴祟的,也想借此看一看永宁伯的笑话。

戴权连忙应了一声,离了殿中,前往殿外,吩咐着内监再次前往通政司。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道:“这几天,北方诸省的奏报,雨倒是下的差不多了,陆续放晴,河南的险工也撤去了不少,终究没有因兵河两事蒙受灾劫,民心归附,但淮南那边儿却有愈演愈烈之势,也不知南河修的那些河堤,能不能撑住。”

这些时日,河南水灾威胁退去,河工与丁夫渐散府县,口口相传之下,原本因叛乱而丧失的人心渐渐归附。

而作为河南总督的贾珩,自是在百姓和员吏中威望日隆,尤其是结合着泗州的大水,两相对比,也得到神京城中出身河南籍的中低阶官员的交口称赞。

宋皇后柔声道:“陛下,子钰的奏疏是怎么说的?”

崇平帝道:“上次在淮安府的奏疏,提到调拨了江北大营兵马前往淮安,与赵默、沈邡等人协调军民,针对堤堰虚实分别布置,但堤堰毕竟不是子钰修的,南河衙门……”

说到最后,脸上仍有几分怒气翻涌。

方修的河南之堤无一处决口,而南河总督衙门所修河堤却一冲即溃,河务贪腐之事,朝野俱知,但贪腐归贪腐,不能一些河堤都不修吧,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中,不少都是江淮之地的户籍。

这也是,一些官员对河道官员一网打尽而没有引起轩然大波的缘由。

宋皇后宽慰说道:“子钰他在江淮之地坐镇,想来会有办法的,陛下。”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现在只能看子钰的了,朕在神京也有力难使。”

说话间,似乎也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忽而想起一事,问道:“晋阳前日上了奏疏,提及她和咸宁已经先回洛阳,先前在开封府一直坐镇,朕已加了她的年俸,听说还有贾家的几个小姑娘?”

宋皇后嫣然一笑,道:“陛下,是保龄侯史家的,还有荣国府贾政的两个女儿,原是去探望子钰的,咸宁昨个来信说了,说子钰的这几个妹妹,不愧是武勋之女,当时子钰在开封府坐镇,让她们回去,她们还不回去。”

崇平帝面上现出柔和之色,道:“难得,难得。”

说着,正要端起茶盅,忽而一顿,道:“说来子钰也在开封许久了,他家的秦氏在家也不少提心吊胆,皇后赏赐点儿什么给她。”

宋皇后笑道:“那臣妾就挑几件真真国,进贡的物件赏赐过去。”

崇平帝也不再说什么,正要用着晚膳。

就在这时,戴权从外间而来,面上带着惊喜之色,说道:“陛下,通政司刚刚收到的六百里急递,是从淮安府清江浦递送而来的,还请陛下御览。”

崇平帝闻言,面色先是一怔,旋即面带喜色,连忙放下筷子,声音带着催促,说道:“拿来,朕看看。”

戴权连将奏疏递送过去。

崇平帝凝神阅览奏疏,在宋皇后关切的目光下,阅览而罢,掩起奏疏,面色复杂,轻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宋皇后抿了抿樱唇,低声说道。

崇平帝面色变幻,叹道:“洪泽湖有些撑不住了,子钰他们联名具题,淮扬之地,不容有失,合议在中游地段的颍州泄洪,以分洪水之势,这已是四天前的奏疏,想来颍州已经开始泄洪了。”

宋皇后闻言,玉容微变,一时有些震惊,道:“泄洪?”

“子钰和赵默去了颍州,安置疏散的百姓,子钰还向朕奏请,免了颍州泄洪殃及之地百姓的秋粮。”崇平帝轻声说着,忽而面色铁青,道:“这个高斌,如果能好好督修河堤,岂有洪泽湖大堤溃堤之险?又何至于逼迫到如此地步?等洪汛一过,对其过往贪墨河帑,输送之地一概严查!”

宋皇后见此,劝慰说道:“陛下息怒。”

崇平帝发了一通火,着戴权寻来朱笔,在奏疏上御批,这才用着晚膳。

宁国府,后宅,逗蜂轩

云鬓葱郁,一身淡红色衣裙的丽人,立身在窗前,眺望着外间苍茫的夜色。

“秦姐姐。”这时,宝钗近前,轻轻唤了一声,少女雪腻的玉颜上,见着关切之色,往日丰润的脸蛋儿已有几分清减。

秦可卿秀眉下,秋水盈盈的美眸见着迷蒙之色,怅然道:“夫君这一走,一晃眼也有两个多月了。”

随着贾珩离京日久,原来心底还有着一些微妙的秦薛两人,早将曾经的那些别扭抛在一旁,反而时常来往,亲密了许多。

宝钗宽慰道:“据邸报上说,现在珩大哥又兼领了总督河道的差遣,自入夏后,江淮那边儿下起了暴雨,只怕会酿成洪灾,珩大哥现在正忙着这桩事,等月底就好了。”

随着贾珩受封永宁伯,加兵部尚书衔,总督河南军政,成为一省封疆,宝钗最近时常让莺儿嘱托人,在外高价从一些衙门书吏手里购置邸报,私下翻阅。

对这段时间朝廷发生的大事也有了解,从贾珩上《陈河事疏》,再到兼领南河总督,在宝钗心头都有一个完整的脉络。

秦可卿眸光转向宝钗,心头微动,问道:“薛妹妹,邸报上怎么说?”

邸报,她之前倒不怎么看那些,嗯,只顾着摸着骨牌、麻将了,以后是得需要寻一些来看了。

宝钗水润微光的杏眸见着思索之色,柔声道:“姐姐,我在金陵居住时,小时候,每到五六月份都有暴雨,多是下到六月底,不过,这几年雨量小了不少,不想今年暴雨成汛,想来也就这几天,应该就有消息了吧,如是有了消息,珩大哥会向朝廷上疏,邸报应会登载。”

秦可卿螓首点了点,欣然道:“那我明天让人去衙门取阅一份儿,咱们姐妹研读一下。”

宝钗默然了下,抿了抿樱唇,道:“姐姐也不要太过担忧了,珩大哥他在河南未雨绸缪,黄河就没有出什么岔子,这次在淮安,也一定可以的。”

秦可卿听着宝钗所言又是开封,又是淮安的,心底生出一股没来由的不自然,默然片刻,轻声道:“先前大姐姐和三妹妹她们过去,我原是该寻机会过去的。”

当然这话只是一种感慨,再给一次机会,多半也不会随着前去。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莹润杏眸中见着失神,如梨蕊的脸蛋儿上同样有着几许怅然若失。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作想?那人在外建功立业,她也想去看看。

可当初是那位晋阳长公主领着人乘船南下,一来与人家不怎么熟,二来,就算因着表姐那边儿得以随行,荣宁两府众目睽睽,她又以什么名义去呢?

退一步说,她去见他,留着秦姐姐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儿?嗯,好像也有些不妥。

就在两人牵挂着贾珩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凤阳府,颍州——

贾珩与内阁大学士赵默,立身在一处高岗之上,望向远处已成一片汪洋的濛洼等地,看着在水中露出一角的房屋屋脊还有杨树梢,面如玄水,心情沉重。

原本居住在此地的三个大镇,近万百姓在京营骑军和颍州县吏的帮助下,已经带着简单的财物,连夜向颍州其他县城迁移、安置。

这场泄洪,除却损失一些财物,没有人员伤亡。

当然,与当地百姓的冲突总是免不了的,好好的家园成了泄洪之地,岂无怨气?

贾珩转而对着一旁的颍州知州廖业说道:“廖大人,等事后灾民安置,由扬州、淮南等地的藩库支取,以应百姓,不致使百姓受了委屈。”

这次泄洪不是什么都不管,而是让沿途州县做好接应,此后还有对百姓的相关补偿。

廖业面色一肃,拱手说道:“为朝廷分忧,颍州上下义不容辞。”

贾珩点了点头,眺望远处天上翻滚不停的阴云,转头看向赵默,说道:“赵阁老,本官还要返回洪泽湖查看水势,部署人手,就不在此多留了,此间善后事宜,还请阁老与江左布政使衙门做好交接,等洪汛之后,本官会再来颍州,看一看这里的百姓。”

赵默面色一肃,说道:“永宁伯只管先回淮安,此地由本阁在此坐镇即可。”

不管如何,此次泄洪之后,江淮下游的压力轻松许多,等事后补偿就是。

“那一切就有劳赵阁老了。”经此一事,虽然仍不喜赵默,但其人作为阁臣的能力、格局还是有着一些。

贾珩也没有多做耽搁,在锦衣府的护卫下,又是冒雨赶回淮安府的清江浦。

来到清江浦,就见到了关守方。

随着中游泄洪,淮河分流,洪泽湖水位上涨之势也随之一停。

(本章完)

第642章 贾珩:他也不是孤立无援,夹带里还

第642章 贾珩:他也不是孤立无援,夹带里还有一位贤内助……

河道衙门,官厅之中

贾珩看向关守方,道:“洪泽湖大堤如何?”

关守方道:“回大人,洪泽湖大堤水位已经大幅下降,大堤安然无恙。”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好,这雨势看着要小了一些,洪泽湖大堤能撑过去,这次抗洪就算宣告胜利结束了。”

从泗州被淹,再到洪泽湖大堤危急,倏然之间已经过去了快一月。

关守方面色凝重,低沉说道:“大人,睢宁前日有一次险工,黄河冲毁了河堤,幸在及时疏散百姓,并未酿成太大伤亡。”

睢宁的黄河河堤,哪怕在京营官军的昼夜奋战之下,仍是没有撑住,也溃堤决口。

好在京营几位将校先一步疏散百姓,虽无人员伤亡,但睢宁县附近的几个庄镇被淹,至此,黄河方面的洪汛随着上、中游的雨量减少,彻底平稳下来,但却是以睢宁、泗州等地的淹没为代价。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泗州,睢宁,此次过后,不少百姓罹难,高斌等人纵死难辞其咎。”

“大人,还有一事,最近淮安府粮价飞涨,价格上涨十倍之多,百姓苦不堪言。”这时,徐开在一旁接话说道。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两江总督和江左布政使呢?为何没有出手平抑粮价?”

说着,看向一旁的刘积贤,沉声问道:“淮安府城中是什么情形?”

刘积贤回禀道:“都督,淮安府城都在传扬大水淹没淮徐、淮扬等府州县,不少粮商在淮安、扬州等地趁机坐地起价,”

贾珩目光深深,冷声问道:“这些事儿,先前为何不报?”

“都督,卑职也是刚刚回淮安府才知底细,想来是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儿。”刘积贤忙说道。

贾珩面色幽沉,道:“让负责此事的锦衣百户叫来,这等事务如何不速速相报?”

刘积贤拱手应是,亲自去唤人去了。

贾珩转而看向徐开,道:“徐侍讲,说说这几天淮安府和徐州的情况。”

徐开面色凝重,叙道:“因泗州、睢宁大水,百姓受灾者众,再加上京营兵马前来抗洪,就食淮扬,两江总督衙门和江左布政使协调粮米,输送军粮,赈济百姓,靡费甚巨,因从江南调拨米粮多有不足,只能在淮安府购置搜括,一时间,致城中米粮售价大涨。”

贾珩心头思量了下,面色凝重,问道:“其他的呢?”

“城中传言说大人已在中游的颍州泄洪,洪泽湖大堤随时有溃决之险,淮安府城危在旦夕,加上淮安府下辖宝应县的百姓,已经开始疏散,一时之间,淮安府城中人心惶惶,富商巨贾携家眷、乘舟船向扬州甚至更远的金陵逃遁,而人心更为惶惧,城中百姓囤积粮食,愈发致粮价大涨。”徐开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段时日,几乎是乱象丛生。

贾珩面色微冷,问道:“两江总督沈邡,江左布政使徐世魁等人何在?漕运总督杜季同等人呢?这些人都眼睁睁看着?”

徐开道:“大人,听说这次是南京官吏的家眷在哄抬粮价,这些人不敢辖制,也未可知,或许……还有推波助澜。”

徐开身为两榜进士,通过一些在江南为官的友人,得知了不少金陵的秘闻,大致锁定了,就是在金陵致仕的官员的亲族,借此发国难财。

贾珩面色阴沉,道:“来人,让两江总督沈邡,漕运总督杜季同,还有江左布政使来河道衙门议事。”

一个锦衣府卫高声应命,匆匆去了。

不多时,先去查察锦衣探事的刘积贤先行过来,领着一个着飞鱼服,悬配绣春刀的锦衣百户大步过来。

“卑职许武见过都督。”那锦衣百户拱手道。

贾珩面色微沉,问道:“许百户,淮安府中情形如何?前几天,城中米粮之价上涨,为何不报?”

那锦衣百户许武面上见着为难之色,说道:“因为牵涉众多,卑职正着人调查这次囤货居奇、哄抬物价的商贾来历,已有簿册汇总,还请大人查阅。”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份簿册,双手恭谨地递送过去。

贾珩接过簿册,凝神翻阅着,目光阴沉不定。

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的孙子潘向东、户部侍郎钱树文的妹夫纪有松,兵部侍郎蒋夙成的弟弟蒋廷瑀、前内阁大学士、太傅郝继儒的三孙子郝希先,国子监祭酒方尧春的儿子方旷,南京守备甄璘……

看着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贾珩眉头紧皱,目光跳了跳,因为他发现了贾家在金陵的十二房之一的子弟。

金陵的偏支贾攸一房,也涉案其中,和甄家的人搅合在一起。

估计,这也是这位锦衣百户拖延着不报的缘由,因为牵涉到了锦衣都督贾珩本人,这一个不好,说不得没有功劳不说,还有了罪过。

贾珩目光微冷,道:“这帮国贼蠹虫!”

在这一刻,他突然有些理解崇平帝明知道齐党不贤,仍然要任用齐党,因为还有一个更烂的。

至于贾家在金陵十二房,他自会清理门户,在神京太久了,差点儿都忘了金陵还有贾家一大堆人。

锦衣百户许武见贾珩神色不似作伪,心头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都督,一些人的粮食除却自己田地产出,还有两位是是从金陵府库赊欠,等着售卖高价,待粮价平稳后,再购置粮米填补亏空,相当于不费一粮一米的无本买卖,此外,还在游说两江衙门以藩库之银购置彼等粮米,赈济淮徐、淮扬等地。”

贾珩冷笑说道:“真是好手段,从国家府库赊欠米粮,再售卖高价,这无本生意真是会做。”

锦衣百户许武道:“都督,他们有不少舟船借的还是扬州盐商的,扬州盐商不少卖他们的面子,多数未收靡费。”

这位从神京北镇抚司而来的锦衣百户,已被金陵这帮人的手段感到匪夷所思。

“这连运输所用的舟船、车马都省了。”贾珩面色冷如玄水,沉声道。

两江官场盘根错节,这次牵涉颇广,而且想要血洗两江官场,现在时机也不合适。

徐开看向眉宇间现出戾气的蟒服少年,心头一凛,说道:“永宁伯,还请戒急用忍,纵然整顿吏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这要是祭起屠刀,对这些人穷追不舍,一网打尽,只怕两江震动,天下震动。

问题贾珩还真有可能做得到,从河南调动京营大军,锦衣府卫开道,能将两江蠹虫一扫而空。

但代价也很大,几乎彻底得罪两江官场,以江南士绅的力量,彼等在地方府县以宗族势力渗透,如果消极不合作,就会造成朝廷收不上税,甚至在两江之地政令不通的恶劣局面。

没有两江的钱粮输送,北兵南粮的国本就被动摇了,那时候崇平帝就可能让贾珩委屈一下,最终就是两败俱伤。

其实,这也是沈邡投鼠忌器,放任自流的缘由,当然借此要给贾珩埋坑挖雷。

贾珩目光幽沉,冷声说道:“徐侍讲,事有轻重缓急,我心头有数。”

现在还没到收拾他们的时候,平抑粮价当紧。

从河南调粮、调兵,将这些人投机倒把的人破产了再说,然后挑两个倒霉蛋,炮制一番,以作杀鸡儆猴。

真收拾他们的时候,还要等东虏那边儿战事取得大胜,挟大胜之威,推行新政。

徐开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就怕眼前少年真的不顾一切,如是真的毫无顾忌,这些人同年、门生、座师几乎遍布朝野,一旦闹腾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江南为财赋重地,哪怕是京中的天子也要顾忌几分,再有朝堂宰执、科道,遥相呼应,众口烁金,积毁销骨,根基浅薄的永宁伯疲于应付,将来如何领兵与东虏交手?

贾珩面色平静无波,看向那锦衣百户,道:“此事继续查察,搜集相关罪证。”

其实,囤货居奇,扰乱市场,单纯靠杀人也解决不了问题,会引起其他的连锁反应,经济的问题还是要靠经济手段解决。

“大人,两江总督沈大人、江左布政使徐大人,漕运总督杜大人到了。”

这时,一个锦衣府卫进入官厅,拱手说道。

说话之间,两江总督沈邡、江左布政使徐世魁、淮扬巡抚兼漕运总督杜季同,三位在淮安府城的朝廷要员,已领着一二扈从,举步而至官厅。

前日,都察院的两位御史已经奉旨,押赴三位管河道以及一些高级别的官员前往神京,此刻淮安府城中,仍是齐浙两党分庭抗礼。

杜季同一进官厅,苍老面容上洋溢着热烈笑意,恭维说道:“永宁伯此去颍州劳苦功高啊,嗯,怎么不见赵阁老?”

贾珩道:“赵阁老还在颍州安抚百姓,过两天就会赶回淮安。”

说着,招呼几人落座,锦衣府卫奉上香茗。

沈邡打量着对面的蟒服少年,沉声道:“永宁伯,听说洪泽湖大堤水位降下,淮安府险情大为纾解,本官也就放心了。”

贾珩道:“沈大人,颍州百姓为淮安、扬州等府县做了不少牺牲,两江方面还当有所补偿才是。”

沈邡道:“这是自然,先前赵阁老和永宁伯的行文,本官看到了,由江左布政司衙门统筹银粮,馈给灾后重建、安置,徐大人和杜大人都在,此事即行办理,不会延误。”

徐世魁微胖的面庞上见着笑意,说道:“永宁伯放心,凤阳的颍州百姓,也是江左等地的父老,自能一视同仁。”

贾珩撇了一眼面带微笑的徐世魁,心头有些不喜,瞥了一眼其人手腕上,并无手表,沉吟片刻,道:“几位大人,本官和赵阁老前往颍州的这几天,淮安府米价飞涨,不知何故?”

此言一出,官厅中的氛围为之古怪了下。

贾珩道:“当初沈大人和徐大人,当着赵阁老的面,可是答应的好好的,统筹后方,淮安府如今这又是怎么一说?”

沈邡面色淡漠,徐徐说道:“永宁伯有所不知,睢宁决堤,江左藩司统筹粮秣赴淮北应援,故而从淮安府、金陵收购了不少米粮,因此导致淮安、金陵粮库为之一空,再加上洪泽湖前些时日处于水位高位,城中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哄抢粮米,也使米粮飞涨。”

杜季同看着这一幕,拿起盖碗茶,啜了一口,苍老目光中见着淡淡笑意,坐山观虎斗。

“沈大人是不是少说了一项?有来自金陵的商贾囤货居奇,哄抬粮价?”贾珩面如玄水,冷声说道。

沈邡面色不改,只是以不阴不阳的语气说道:“米粮奇缺,才有人囤货居奇,物以稀为贵,如何能够本末倒置?”

徐世魁见两位封疆大吏的谈话气氛渐渐有些僵硬趋势,连忙打了个圆场,说道:“永宁伯,江左已从苏松常镇四府府库,全力调拨粮米,供应金陵、淮安、扬州等府县,也就这几天就可保馈给米粮无虞。”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沈大人,这些人本官会给他们三天时间,米粮之价即刻降下,不然后果自负。”

沈邡眉头皱了皱,目中现出一抹冷色。

怎么,又要大开杀戒,以刑戮威慑?

两江可不是河南那等穷困之地,方经大乱,百废待兴,你贾子钰总督一省军政,重兵在握,自可大刀阔斧,百无禁忌。

两江是国家财赋重地,如是将两江弄得乱成一团,朝野群起而攻,纵是宫里的圣上再是对你宠信殊异,也要估计两江之乱的影响。

贾珩转而看向杜季同,问道:“杜大人为淮扬巡抚,如今淮安粮价上涨,可有良策应对?”

杜季同放下手中的茶盅,思忖了下,诉苦道:“永宁伯,漕运衙门是运粮的,也不是产粮的,如今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过,江左藩司若有米粮供应淮北、淮南,漕运衙门随时都备有大批舟船,可保输送通畅。”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杜大人可着漕粮卫准备好舟船,徐大人,江左藩司还能调拨出来多少米粮?”

徐世魁回道:“现在藩库还有十万石,不过,苏松常镇等府府库正在加紧供应米粮,前后能调拨三十万石,还有一些缺口。”

“需要多久?”贾珩问道。

“永宁伯,可能还需半个月。”徐世魁迟疑了下,说道。

“半个月,让这些人在淮安府和徐州再发半个月的国难财?”贾珩冷声说道。

徐世魁一时面色变幻,不好应着。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这些粮食先输送给淮安府,徐州等地从河南藩府调拨十万石先解燃眉之急,河南那边儿雨汛已缓,等江淮秋粮丰收之后,再还给河南。”

实在不行,还要从太仓运粮,沿运河以济淮徐等地,在此之前,先将一些倒卖藩库粮食的几人抓一抓。

将几人送走,贾珩单独留下了杜季同,道:“杜大人,舟船也当准备好。”

杜季同道:“永宁伯放心,漕运衙门最不缺的就是舟船,要多少有多少。”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杜大人,本官不会在河道多待,淮安之事还要多多仰仗杜大人。”

此刻,对付两江官场,也需要给齐党一根胡萝卜吊着,而且经此一事,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齐党不能彻底被拍死,不然朝局失衡,浙党再难遏制,那时候就是明末的结局。

这是随着地位上升以后,站在更高视野上对朝局的审视。

回去他就向崇平帝建言,寻机拆分两江,在安徽和江苏分置巡抚,拆庙请菩萨,扶持楚党,以使来日对虏战事不得掣肘。

杜季同闻言,心头一跳,目光微动,说道:“永宁伯,下官不知永宁伯是什么意思?”

贾珩道:“没什么意思,杜大人,协调舟船、人手的事儿,还请操持。”

杜季同闻言,心思却活泛起来,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容,只觉许是浙党这些人让这位永宁伯感受到压力陡增,要和自己联合?

如是永宁伯来保举自己兼领河道总督,那或许……

待杜季同浮想联翩地离开河道衙门,徐开近前,默然片刻,说道:“永宁伯,齐党也并非治河良臣,先前河东一事,就有明验。”

贾珩看着外间朦胧的雨雾,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彼等皆为一丘之貉?只知争权夺利,心头全无社稷。”

他现在的问题是势单力孤,夹带里没人。

在河务一事上,一个在开封府收复的关守方,这次治河之后,也只能因功提升到河东副河位置,已是格外超擢。

而身为总河的南河总督,弄不好还是在浙党或者齐党里面挑,而南河总督与两江总督的职能,一直以来都是有冲突的,那么与其给浙党,让彼等沆瀣一气,还不如让齐党上,这样两江总督的浙党,肯定死死盯着南河衙门的河帑。

徐开顿了顿,叹道:“成事者难,坏事者易,永宁伯要与东虏一决高下,为我大汉谋北疆太平,也不宜节外生枝,也只能和杜季同之流虚以委蛇。”

贾珩笑了笑,看了一眼徐开,说道:“难得徐侍讲这般推心置腹。”

徐开面色微顿,道:“永宁伯心怀大志,相忍为国,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下官佩服。”

“可本官同样快意恩仇,有仇必报,这些人虽暂不能动,那就先收点利息!”贾珩面色微顿,说道:“刘积贤,将潘家还有纪家在淮安府的管事全部抓了,去扬州抓了潘家公子,倒卖官粮,人证物证俱全,本官要一体严参!”

这么多人他不好都动,但他可以得住一两个狠捶。

从南京府库倒卖官粮的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的儿子以及家人,还有户部侍郎钱树文的妹夫,因为这几人所得之粮,皆系赊欠至南京户部的仓储,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他要严参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和户部侍郎钱树文,纵容子孙倒卖官粮,牟取私利。

至于其他一些哄抬物价,多是产自自家的粮食,属于囤货居奇、投机倒把,就不好动刀动枪。

但可以威慑、约谈。

“是,大人。”刘积贤面色凛然,高声应道。

“另,再以快马急递至洛阳,从开封府藩库调拨粮食,沿河运支援徐州等地。”贾珩又吩咐道。

刘积贤拱手应是,正要出去吩咐着人操办此事,忽见外间一个锦衣府卫,大步而来,拱手道:“大人,京中的夏侯指挥,前来拜见大人。”

贾珩就是一愣,心头微讶说道:“夏侯莹?”

不多时,夏侯莹从外间而来,摘掉头上戴着的斗笠,大步进入官厅,其人英丽的眉眼间现出坚毅,声音清澈、激越,拱手道:“卑职见过都督。”

贾珩打量着飞鱼服的夏侯莹,将其引入内堂,让其落座,提起茶壶,沏了一杯茶,递了过去,微笑问道:“夏侯指挥不在洛阳,怎么来了?”

夏侯莹是晋阳身旁的典军,统率府卫,除先前护送咸宁公主,一直都在晋阳长公主身旁,这次过来,别是送信的吧?

夏侯莹清声道:“都督,晋阳殿下已经从洛阳太仓,抽调了五十万石粮食,以粮船沿运河而下,此刻押送粮食到了徐州。”

贾珩面色微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夏侯莹解释道:“都督从开封府前往淮安府坐镇清江浦这段时间,晋阳殿下也派了几波府卫在淮安府打探消息,预料到淮河泛滥,米粮匮乏,故而在太仓中抽调了五十万石粮,以解都督之难。”

原来晋阳长公主虽然与咸宁公主、元春一同返回洛阳,但并未停止关注在淮安府清江浦的治水的贾珩,到了洛阳以后,第一时间就暗中着夏侯莹派了几波府卫,前往淮安府打探消息。

而后,从邸报上见到贾珩从江北大营调兵,已知淮河流域堤堰防汛形势严峻。

在之后,又得知贾珩在几天前,奔赴颍州泄洪,以纾解淮海、淮扬等地的汛情,估计出粮价可能上涨,第一时间就从太仓调拨了五十万石粮食,南下徐州增援。

恰逢河南险情已解,运河水位平稳,船只沿河顺流而至徐州,睢宁已为河水冲垮,也就不再南下,而是在徐州停留。

贾珩听完,点了点头,欣然道:“方才我还正说要往河南藩库调拨粮食支援徐州的灾民,这五十万石真是及时雨,至此,淮徐、淮扬等地乾坤大定。”

嗯,他也不是孤立无援,夹带里……还有一位贤内助。

“我这就准备舟船,前往徐州接应。”贾珩想了想,沉声道。

这批粮食他要抽出来一些,调拨给淮安府。

夏侯莹道:“都督,殿下说这边儿如是需要帮衬,亲自过来也可。”

贾珩道:“这边儿汛情情况未明,她们不好过来的,我先过去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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