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浅水喧闹,深潭无波

约好明天的时间,还婉拒了苏先生提供一辆车给万长生方便走动的建议,两人才感谢了东道主的招待,告辞出来。

杜雯抬手指个方向:“走走,健身消食,我晚上很少吃这么多的。”

边说还边把风衣解开, 不装妖娆了。

万长生的黑灰色短风衣本来就敞开着,毕竟他由内而外的那种文雅气质是有的,只是以前不爱展现。

杜雯还示意他单手插兜,尽可能带着温文尔雅的那种雅痞风:“现在公开露面的情况会越来越多,你就最好保持这样对外形象,回去之后让小马哥给你拍套比较正式的形象照,到处都用得上。”

万长生无所谓的嗯,他来沪海两三次, 都是极为匆忙的讲课或者路过, 几乎没有这样悠闲的机会走在街头。

本来想继续找家电影院强化突击的,可走在游客熙熙攘攘的街头,忽然觉得这么走走也好。

杜雯就更不用说了,走在街头就是一道风景线,时不时的就有人故意加速走到前面,再假装照外滩风景,拍下这动人背影以后惊叹正面也漂亮如斯。

两人基本上不在意周围的纷扰镜头,万长生还把碍事的镜框摘了,听杜雯了若指掌的讲述这片充满异国风情建筑的来由,当然还有对面辉煌璀璨的商业大厦。

和万长生熟读的纵横历史慢慢契合上。

蜀川那种天府之国、封闭懒散的小农意识氛围,和沪海滩上风起云涌是两回事。

哪怕蜀川也从未少过权谋倾轧,但终归是窝里斗居多,不像这里眺望的都是四海五洲。

时代和地理位置的差异,就像人的出身和环境差异一样,会带来完全不同的成长变化。

两人顺着岸边潇洒闲逸的聊着天,从人文历史到诗词歌赋,再从天文地理到人生哲学, 反正就是全程都保持间隙,绝对没有牵手挽着的动作,更别说孙二娘强调的实干兴邦了。

可站在游人如织的外滩,偶尔对视,看到的不是欲望更不是缠绵,甚至相比两年前那个圣诞的夜晚,两人站在同样人潮汹涌的街头,却莫名的觉得好像比那时候的牵手,更加紧密。

相视一笑,慢慢走着回酒店的两人,在大堂明亮的灯光下又觉得意犹未尽,居然就到大堂后面的酒吧又小酌两杯,杜雯终于想方设法把万成生对电影的思路都挖掘出来,才尽兴的分头而眠。

第二天万长生这种带点学院欧陆风的复古派头,果然很得沪海各界一致喜爱,从他抵达现场开始,镜头就咔咔咔的没停过。

这点和在京津地区都有区别。

而且连这边的开幕式场面都时尚不少。

不再是北方传统的那种领导剪彩,视察走一圈。

而是在巨大的曲面屏幕墙前面,请了沪海有关领导,国家级书画机构领导,以及著名艺术家,跟万长生这样的青年艺术家代表在台上围坐半圈,闲聊座谈,畅想文化艺术的新时代。

这种场面下,当然万长生就是全程冠冕堂皇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现场不这样。

也许是远离了北方,这里很多话敢说敢问。

看似高朋满座的台下,真有人当面发问:“今天正好有各方的领导在,我就直言不讳的提问了,全国青年美展也搞了好几届了,现在作品越来越倾向于主旋律的命题作文,讴歌新时代、新生活、歌功颂德,能够进京跟获奖提名的,更是好像全国各界成就展,我们是美术界,是艺术展,不是曾经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吗,现在基本成了只谈主旋律的尴尬局面,这样的青展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艺术界和很多行业不太一样的地方,意气风发,一时意气的随性而为非常多。

能够混到这个级别层面来的,在别的行当大多是老油子了,除非有特别重大的利益争夺,很少出现这种当面诘问的场面。

台上领导、艺术家们面色如常,也就万长生这新手脸上有点:“卧槽,你们玩得这么嗨啊!”

一般来说这种处理方式有几种。

台上彷若无事的干脆忽略掉这种不按规矩出现的杂音比较常见,也有点考验脸皮厚度,毕竟现场还有这么多镜头呢。

下来也容易成为笑柄。

所以现在领导们往往笑着,不咸不淡的回应两句,这种情况确实有所抬头,正是需要大家研究商量的太极功夫挡回去。

有些专业级推手还能反打一下,不正是因为走近群众的作品少了,才导致选择起来比较难么,问题在创作者不在主办方,更不在体制吧。

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大事儿,也不会回头找这种人算账,丢不起那人。

下回不带着玩儿就是了。

当然前提是这种人这种声音背后没有值得警惕的深层次缘由。

这也是关师娘曾经给万长生培育过的心态。

好在艺术界真的可以不用想这么多,愣头青、没头脑和不高兴真的很多。

所以台上几位居然还敢忍俊不禁,真的没人勃然大怒,然后就是相互推诿,沪海的笑着请书画机构的回应,书画机构的请组委会回应,组委会主席请著名艺术家回应,著名艺术家都六十多了,左右看看万长生的时候,台下几百号人,大部分都是媒体,居然哄堂大笑了。

其实中国人的体制说严肃很严肃,说不严肃呢,大家都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主要台上几位全都探头看万长生这小年轻的姿态,太可乐了。

有种明目张胆欺负新人的逗乐。

万长生可能最近揣摩演技比较多,小紧张小惊吓的样子也惟妙惟肖,更助长了哄笑。

这下连主持人都觉得他好欺负了,连忙趁着哄笑声还没落下前,用美妙的播音腔招呼万长生:“对,作为本届青展最年轻的金奖获得者,也是我们的青年艺术家代表,万长生你最有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你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万长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眼台下坐在边角的杜雯。

这是个类似演播厅大剧场的地方,下面摆放了一排排座椅,中间前面的给艺术家,后面的给媒体,两侧边角就是各种经纪人、助理还有随从的席位。

杜雯肯定是其中最显眼的,哪怕她已经尽量遮掩了。

可这会儿抱着手臂看万长生的样子,嘴角泛起的绝对不是单边wink笑。

也许只是两人好像昨天聊到过的各种东西,让他有了真切感受。

万长生笑着拿起话筒,咔咔咔又是一片密集的快门声。

他的普通话真不算很好,杜雯都懒得纠正了,但好歹明朗清晰还是能做到,而且带有江州地区见人就叫老师的习惯:“这位老师,我是第一次来沪海这样停留游览,昨天和朋友在外滩走了下,那见证了一两百年我们近现代史的地方,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对方有点皱眉,可能觉得我特么是来当愤青,表达愤世嫉俗的激昂观点的,你跟我东拉西扯什么。

可所有人都安静的听着,镜头那么多也在拍,他就只能站在那拿着麦克风听。

听万长生绝对不是东拉西扯:“我不知道你站在那看到的是什么,我看到了一两百年来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面对危机时候,所有人的努力……”

巨大空旷挑高的会场更加安静了,只听见万长生那带点蜀音的普通话在回荡。

既然你都敢问,万长生就更敢说了:“我来自蜀川乡下,地主是我们熟悉的阶层,我同样来自蜀川美术学院,我们系上曾经还出过一组著名的雕塑《收租院》,控诉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我不是为地主阶级翻案,只是提到在那个丧权辱国的年代,你以为地主就是周扒皮,欺男霸女吗?很多领袖都是从这样的家庭走出来,地主阶级、士人们也努力过,发起了洋务运动……”

几乎所有人都有点诧异,你这是上历史课呢?

万长生后面就普及历史得很快了:“你以为封建皇族都是麻木不仁、混吃等死的傀儡吗?他们也努力过,皇族和官僚阶级发动过戊戌变法……”

“你以为资本家都是洋买办、剥削工人,喝人血的吗?资产阶级也努力过,辛亥革命!”

“你以为农民都是木讷愚蠢的吗?他们更努力过,太平天国、义和团、以及解放革命……”

“最后就在脚下这片土地上,终于靠工人和农民联合起来,用解放革命改变了时代和一切,我想问问,当所有的阶层都在努力的时候,艺术界在做什么?”

那边的领导马上正面回应:“文艺战线一直都在努力!”

这特么调子太高了。

万长生笑笑点头,还是看着提问的那位中年艺术家:“无论是认识字的,还是目不识丁的文盲,无论是拿大刀片的,还是拿枪杆子的,无论是武夫,又或者文人,各个阶层都努力过,哪怕努力的方向是错的,哪怕结果是失败的,但他们都尽他们所能,试图改变危局,直到我们找到最正确的方式,这才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值得歌颂和荣耀的地方,而在整个过程中,文艺处在什么地位?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吗?”

那位中年艺术家还想说什么,万长生居然冒出来一句:“从一千八百四十年开始,为了中华民族而牺牲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文艺能做什么?”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你如果连这点起码的艺术工作者责任是什么,都没搞清楚,来问为什么青展大部分作品都是主旋律?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满座惊呆,真是想不到他居然从这个角度来回答了。

无懈可击。

(本章完)

第487章 大多稍瞬即逝的机会来临时,手边空

杜雯眼里要说没有痴迷,不可能,也许那一刻她所有可能有的忧伤、孤独、怨怼等各种负面情绪都消失殆尽。

因为家庭的原因,她崇拜的就是这种男人。

现在甚至可以骄傲的说,万长生能变成这样,有她的汗马功劳。

无论是相识之初的生拉硬拽, 从乡下井底之蛙,变成视野开阔,还是现在这样面对大场面的游刃有余。

都闪现着她的影子。

所以抱着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脸前变成双掌合十捂嘴,可能心理暗示还是望夫成龙的那种喜极而泣吧。

但是当掌声突然从台上爆发传递开来的时候,杜雯就彻底变成小迷妹那样,使劲鼓掌, 用力鼓掌,紧接着转头观察周围那些摄像机,判断哪个摄影师好沟通些,一定要个刚才的视频来!

只要听得懂万长生讲话的人,稍微咂摸一下,就能明白他这番话简直说得又红又专!

甚至比很多官方回应,都显得有理有据,铿锵有力。

说到底,文艺就是个摇旗呐喊的角色,在滚滚历史进程中,做到了吗?

如果非要提升到精神文明的高度,那就更加高要求了,做到了吗?

没做到有什么资格叽叽歪歪?

那位沪海市的相关领导最先鼓掌,带动成片的掌声。

万长生在平京和津门都已经参加过好几次座谈会,场面都比较平和,一群大佬和来开会的艺术家、媒体昏昏欲睡的玩手机,那他肯定不吭声。

但是非得在这种时候,把话筒当烧红的碳圆丢他手上,那就听听看什么是针锋相对的说法吧。

当先就用大帽子扣得对方死死的。

可能最近万长生也对艺术界动不动就放纵自我的真性情, 有点下意识的反感。

特么要是能稍微控制下自己的情绪,成熟点,估计他也不会被泼镪水呀。

艺术家们还真是敢想敢做。

而且连镪水都被评论家泼了,万长生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

那个中年艺术家气势汹汹而来,却被万长生从鸦片战争扯到解放战争的一大片迷踪拳舞得晕头转向,然后突然一圈永垂不朽,差点让他坐下去,所以连掌声都跟着拍了才回过神来,赶紧抢在麦克风被收回前追问:“那你的意思就只能是主旋律作品了?”

万长生笑起来:“这是双懒,你知道吗,艺术家懒,因为创作主旋律作品是最简单的,画个领袖像,画个国家大工程,画个军人红旗,根本就不用多思考,歌功颂德最简单了,主管评审机构也懒,因为选这种作品是最简单,不会出错,谁知道那些挖空心思的用心之作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埋雷,要是某个作品内容犯了错误,画家可能没什么大碍,你信不信管理机关的人最遭殃,所以就造成眼下这种现状,您在抨击不满这种现状的时候,有没有自问过自己挖空心思创作了主旋律以外的优秀作品吗?”

台上那位组委会主席,嘴都动了下,听见万长生的话,居然稳稳的又靠回去了。

这才是在帮他们排雷啊。

万长生其实态度没什么咄咄逼人的:“我认为艺术要为老百姓服务,作为艺术家,应该传播正能量,如果是在一百多年前,国外列强在海岸上架起几门大炮都能奴役我们的时代,生死存亡、饥寒交迫、民不聊生,那当然要揭露现实,血淋淋的现实,呼吁抗争收租地主的剥削,改变生存环境,现在呢?关注的是怎么让老百姓提高生活质量,政府努力改善生活,我们努力提高审美意识,让大家知道什么是美,理解美好的生活是什么样,而不是那些哗众取宠、阴暗晦涩的无病呻吟。”

台上这回是平京过来那位书画机构的领导鼓掌了。

可能是都有点没想到万长生这么年轻的艺术家,思想这么正!

中年艺术家还在垂死挣扎:“所有艺术都得走上被统一管理的大方向,千篇一律了?”

万长生都懒得怼了:“什么叫主流,主流就是话语权掌控下的大方向,跟得上的就是主流,至于不被主流吸纳的,只要不违法不伤害人不制造社会矛盾和问题,也没谁不许你……譬如刺青纹身不是活得好好的?但明知道不符合主流,还非要腆着脸来主流获得认同,这不是犯贱吗?”

台下这次终于又是掌声又是哄笑了,还有人吹口哨。

主持人终于能让助理把麦克风抢回来:“谢谢万长生的解释,由浅入深的诠释了新时代文艺的价值和意义,特别是关于我们各个阶层都曾经为了国家独立富强努力奋斗,我真有点潸然泪下,下面请问夏主席对万长生这番话有什么看法呢?”

这个话题就很好接过去了。

几位领导嘉宾侃侃而谈。

万长生又回到蔫儿笑不语的旁观状态。

可显然这会儿他已经是所有人都不会忽略的存在。

持续一个小时左右的开幕座谈沙龙结束后,几位嘉宾坐在台上就跟万长生互动交流起来,譬如说这次来沪海呆几天,有什么安排,最近创作什么……

不是说他说得有多好,值得交流。

而是知晓这个年轻人比较靠谱的时候,大家都会考虑从自己的角度来说,能不能……还谈不上合作,但愿意了解这个年轻人的状况了。

万长生绝对不会有什么清高孤傲,先说起今晚会参加和组委会有关的艺术品拍卖会,把那枚六面红鸡血黄拍卖了筹集善款投入到青少儿美术培训教育活动中去,至于最近的创作,除了正在酝酿新的雕塑,就是跟平戏合作,作为导演拍摄一部电影,现在剧本、投资、演员各方面都已经搞定,今年之内肯定要搞定上大银幕的。

人狠话不多,立刻让在场几位都从中捕捉到了自己需要的重要信息。

沪海分管领导是文化宣传口的,肯定不是外行,对培养文艺工作者的平戏更是耳熟能详,立刻询问是什么样的电影,拍摄地以及规模如何。

原本只是想询问下看能不能跟沪海扯上边,结果等万长生说是席导做制片人,再点了几位老戏骨的名字,对方立刻刮目相看:“啊?来沪海拍!这样的新旧题材在沪海一样可以拍出足够的韵味来,这里各方面都能提供最好的支持!”

万长生在这种时候就绝不取巧了:“整个电影拍摄的缘由,就在于我们作为一个艺术创作团队,拿下了一片旧工业厂区做改造,要打造成平京798艺术区那样的地方,所以这个在江州老工业区拍摄的原则不会动的。”

所以说只要展现出了足够的价值,就不愁没有人赏识,更可能还是席导的牌子太好用了。

这位分管领导甚至立刻摸出电话:“我联系安排沪海的电影公司来参与这个片子,拆迁这个时代话题,我认为就是你刚才在台上讲的,这就是普通艺术家抓不到的主旋律,老百姓身边发生的事情,我相信你能把这个故事讲好,也一定要把这个片子打造成精品,我们沪海江州两地共建的精品!”

万长生内心又差点冒出来那句:“卧槽,你们还能这么玩儿?”

没错。

就像钢花街道的姜主任一样,当发现一个优秀的企业,能够给自己的分管部分带去立竿见影效果的时候,国内体制反而会带来前所未有的效率。

当然,这种效率也附带过很多失误。

毕竟这些官员们熟悉的是政务,对于商业或者运营还是门外汉,被装逼吹牛的企业家骗得到处都时有发生。

但眼前这种有席导和平戏背书的项目,只要查证下,绝对值得跟进投入。

万长生肯定没想到,还能这么强行插进来蹭业绩的。

上次江州教育部门发现蜀美的免费下乡活动被蜀川捞了好处,不是立马弃之如草芥么。

这沪海的眼光确实要宽泛很多,拍摄地拉不到,那就投资参与当股东!

万长生只好把自己关于这个电影的一些细节表述了下。

等说完这边,才发现另外几位还等着呢:“那块印章你带着么?”

万长生摇头:“有合作伙伴专门负责打理拍卖的事情,本来不乏有人想购买收藏,但这块印章的主人已经去世,所以我们必须要以公开的方式拍卖捐献,然后专款专用,所有人都能透明的查到这善款用到了青少儿免费美术培训的什么地方。”

那位著名艺术家果然有点失望,但马上点头说晚上会去参加拍卖:“我看过照片,品相非常好,是块值得传家的好东西。”

万长生没说自己家里传了那么多代的一抽屉。

组委会的主席当然说自己也要去,本次青展的作品如果能拍卖出来,并且有善款去向,那也是极好的宣传说法。

而平京来的那位美术机构领导就关注万长生已经几次三番提到的青少儿免费美术培训是怎么回事。

说老实话,位高权重的领导恐怕平日里真不会注意到这么个什么培训。

也就是聊到这里,看得出来万长生很在乎这个事儿,煞有其事的都要把善款强调放进去,也就顺便问问。

却没想到问出来个大彩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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