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先祖火坛

“卧槽,真绑走了?”

胡麻听着这位李家老爷说出来的话,面色不变,心里却是一跳。

之前自己一直在下面,往来消息不便,知道上面的转生者,在得了自己递的信儿之后,肯定会让孟家人难受。

而且当时看到那么多下来给孟家大老爷递信的,也知道他们确实已经在行动了,自己后面能这么顺利的对付孟家大老爷,也与他们在上面办的事情有关。

但是……

……你把那孟家的大奶奶给绑了?图啥啊?

……确实,我也绑了孟家的大老爷,那我这是有用的啊!

不仅他惊着,旁边端了酒盅的地瓜烧,也是眼珠子骨碌碌转,分明意动了。

大概她也意识到,被无常李家追得到处跑的这段时间里,自己错过了什么了不起的热闹。

‘回头倒要看看,是哪个家伙这么猛,非要绑了人家的主事大娘子……’

心里暗暗想着,胡麻却是忙调整了神色,吃惊道:“哎呀?可是十姓之一的孟家?”

“我的天!何人……如此大胆?”

“……”

“那倒不清楚了。”

李家老爷笑了笑,道:“只因我李家,世辈奉皇命固守于此,不通外界,虽然也能听到一些消息,但毕竟还是不够清楚。”

“只是想来,能够做出这等胆大包天,又异想天开之事的,必非不会是凡人。倒是这孟家,乃是门道里的顶尖,鬼敬神畏,可不是一般的高人,听闻其基业在人间,根子却在阴府。”

“阳宅里能出了这等祸事,必然说明是阴府里面先就乱了套了。”

“胡家小友刚从上面上来,不知可否听说了什么?”

“……”

迎着李家老爷颇具深意的笑容,胡麻也笑了笑,坦然开口道:“确实听说了一些。”

“通阴孟勾结邪祟,毁掉了贵人张家的龙穴,惹得天下大乱,已被镇祟胡拿下,只是可惜,镇祟胡虽是心怀天下,极力阻止,但终是功亏一篑,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

“……”

“诶?”

他这随随便便就说出这等骇人之事的神态,倒让香丫头与地瓜烧都怔了一下。

香丫头只是看着胡麻,只觉两年未见,其神态自然,寻常江湖人,多是年轻时锋芒毕露,但渐渐的也就学会了光华内敛,藏锋于鞘。

惟独这位胡大哥,早年相识之时,便只见得处事稳重妥当,无一缺处,如今随着两年过去,这身气质形态,神光炯炯,倒比之前,更加的光采夺目了一些。

这自不是越来越活回去了,而是本事大涨,见识也多,锋芒已是藏不住了。

地瓜烧想的就更简单了:‘我真错过了热闹?’

“哦?”

李家老爷听了也微微挑眉。

哪怕对他这等身份来说,这个消息也实在算得上惊悚骇人了。

但他看着胡麻,却是笑了笑,慢慢道:“原来是这样听着倒也不错。”

“于今这江湖上,到处都在传说贵人张龙穴被毁之事,大争之世,时机已至,也确然有不少能人,暗中猜测与孟家有关,害首门道,莫不深恨孟家,江湖豪客,则是感恩戴德。”

“……”

胡麻笑着道:“这是江湖人看的,那前辈呢?”

李家老爷笑了笑,道:“洞子李家不入江湖,甚至都不算是门道里的人,自然对这些不懂。”

“只是我也觉得,若真是孟家暗害了贵人张,那想来一定早有准备,绝不至于在这种要紧关头,却被人掳走了自家主事娘子,如今正是各世族豪门纷纷抬头,抢占先机之时……”

“……这孟家倒是焦头烂额,甚至连那盐州,都快成了别人的。”

“……”

胡麻听着,便点了点头。

自下面上来,最为关心的便是如今这天下的局势,其实若真有机会,倒更愿意跟十姓聊聊看看他们的想法,只是如今的自己,还未显露身份,便也没有这样可以深谈的机会。

倒是从这洞子李家的反应上,也可以猜知一二。

龙井先生那一箭射得好啊,借了孟家老祖宗的力,这事在门道里是瞒不住的。

管你孟家有几张嘴,那龙穴毁了就是毁了,就是你家老祖宗毁了的。

江湖可不是法院,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容人反驳的。

他心里一边想着,也觉得火候到了,便看着这位李家老爷,慢慢开口道:“上次过来,曾听前辈说过,有恶鬼自鬼洞子深处钻了出来,为祸人间。”

“这一次在下面,我倒也长了些见识,我看到了贵人张,把持天下气运为己用,看到了通阴孟,为这一己之私,出卖天下。”

“如此一来,我倒是越来越不懂了,究竟这些邪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惹得祸,难不成比贵人张和通阴孟还大?”

“……”

“啊?”

地瓜烧与香丫头听了,倒是都不由得有些惊讶,抬头向了胡麻看来。

胡麻笑了笑,道:“当然,这些恶鬼对夷皇帝大不敬之事,我倒是也听前辈说过。”

“但似乎,在那之前,便已经属于恶鬼邪祟了吧?”

“……”

“呵呵……”

这李家老爷,听了胡麻此时问的话,居然并不觉得意外,而是略一点头,却不急着回答,只向香丫头点了下头,香丫头会意,便向地瓜烧道:“卢家姐姐,我带你去换身衣裳吧!”

“好呀……”

地瓜烧其实想听听的,但知道前辈在办正事,便也忙抹了下嘴起来,打量着香丫头道:“妹子,呆会让我穿你的吧,咱俩腰差不多,就是里面的亵衣,找件肥点的……”

香丫头倒是被她说的满脸通红,忙带着她出了洞子去了。

而李家大老爷也是等她们二人离开,才看向了胡麻,笑道:“小友,你以何种身份问我?”

迎着他的目光,胡麻也笑了起来,起身揖了一礼,道:“还请前辈恕罪,其实早几年里,我也自有缘法,入了高人法眼,不然,也不会能有如今的这番长进。”

李家主摆了摆手,笑道:“倒不奇怪,事情虽然发生在明州,但镇祟府大捉刀乃是守岁人的事情,我也是有所耳闻的,那时候,便与丫头说过,会不会便是我们家的贵客。”

胡麻面露诧异,笑道:“就这么一个消息,就因为我在明州,前辈就能联想到我?”

“也不尽然。”

李家老爷笑道:“只是我洞子李家,世辈于此引鬼,来来回回阴魂见得多了,也不免就有了几分眼力。”

“世间穷苦,贵人,有福气的,无福气的,寿长寿短,田间的百姓,楼里的商贾,门道里的高人,诸般不同,皆见了无数,人之阴魂份量,一眼便能瞧个明白。”

“当初头一次见小友,我便看得出来,你命数非常,许是比我家玉儿还重,无论出身如何,将来定不会是寻常人物……”

“……”

‘还有这一说?’

胡麻倒是不能不承认,各门有各门的本事,人家这份眼力,想藏都藏不住。

但今非昔比,也不拙劣的隐瞒,只是笑道:“咱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贵人愿意提携,那当然就得硬着头皮上。”

“只可惜,咱投的这一门,对咱的好,自是有的,但这一门也有这一门的难处,跟着他们,倒是不能指望出人头地,当大老爷了。”

“晓得。”

李家老爷笑着点头,道:“胡家门槛低了,才能得天下能人跨进去,为己所用。”

“这一点上,我反倒是佩服他们的,想来,若非胡家门里的人有这份狠心,又怎能替这天下,挑起这副担子?”

“……”

“嗯?”

李家老爷的坦荡,大出胡麻意料,心里也不由得一动:“替这天下挑了担子?”

“不错。”

李家老爷轻轻叹了一声,道:“甚至,说是替我们这些守洞子的人赎罪,也不为过了。”

胡麻挑眉:“因为那些邪祟?”

“不止。”

李家老爷坦然的看着胡麻的眼睛,道:“我曾经与你讲过洞子李家的罪孽因果。”

“那场改变了三十六家命运的上京大祭,已经是一百七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距离都夷皇家夺了张家的天下,已有六十多年了。”

“只是足足六十年,仍是天下崩碎,灾荒不断因着杀人太多,阴府都满了,人间四下里都是邪祟,阴阳不明,更有古怪血肉,凭空滋长,惹出满山精怪,妖鬼邪祟。”

“都夷皇帝,深以为害,迫不得已,便请了大罗法教上玄法师入上京,封为国师,设京都大祭,以图天下清平。”

“只可惜,灾祸便从那一场大祭开始……”

“……”

胡麻听着,已是心下微动,他听李家老爷讲过:“便是那时起,恶鬼爬出了人间?伱们三十六家先祖,也背了因果,开始守住了三十六条鬼洞?”

“不止……”

李家老爷慢慢道:“那场大祭,最严重的问题,便是享用历代香火的祖坛,就此毁了。”

“祖坛?”

胡麻听到了这個词,心里竟是莫名的一动。

“不错。”

李家老爷悠声长叹,深深的看了一眼胡麻,低声叹道:“你可知晓,为何这世间各处,古老之地,皆有拜火塘的传统?”

“因此,这世间确实曾有一处火塘,庇佑天下气运,镇压邪祟魍魉。”

(本章完)

第682章 十姓祖祠

“你刚刚的问题,其实问的很好。”

李家老爷看着胡麻都有些惊动的眼神,慢慢的叹了一声,道:“这世间人,要么视那些恶鬼邪祟如洪水猛兽,提也不敢提,要么便是早就已经忘了还有他们的存在。”

“却很少有人,真的会去问他们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被世人视作了邪祟恶鬼,一心想要杀死的?”

“其实,这一切,便都是从一百七十年前那场祭祀开始。”

“那场祭祀,乃是大罗法教上玄法师为首,他也是皇帝亲封的第一任国师。”

“原本只是要勘探天地玄妙,问出那太岁血肉的来处,只是却不曾想,便在那一场大祭,引得祖坛异动,天地崩坏。”

“……”

他这些,应该也是自先辈口中听来,但如今说起来,声音里都带着些许痛惜与悔恨,仿佛亲自置于当场一般:“如今之人,只知十姓,或许已经忘了祖坛。”

“倒是我洞子李家,是因此获罪,因此对于这些事情,倒是比旁人记得深些,那,曾经乃是天地之骨,万民之心,众神源头呀……”

“说是祖坛,其实本是一方火塘。”

“此坛立于上京承天殿前,但比承天殿要早,比上京要早,比史藉所载的历朝历代都要还要早。”

“若真往前数,怕不是要推至天地初开之时,只可惜啊,有关祖坛的典藉,都已经被都夷一把火烧掉,如今所剩下来的,也只有口传了。”

“按我先辈所讲,祖坛最早,乃是曾经古早时候,天地崩裂之时,有人族先祖护佑万民,担罪于天,被天雷击落,身体化作灰烬,雷击之处,便也成了一方火坑。”

“后人敬重人祖,便依火塘而筑庐,建城,揽气运,起兵马,逐妖祟,一代代传下,也渐渐有了将先人安置于坛内的习俗。”

“当然,不是谁都有资格睡入此地的。”

“历朝历代,哪怕是皇家,也不能随便将先人葬入祖坛,能够有资格入火塘的,莫不是名满天下,功高盖世的英雄豪杰,世族百姓皆敬他,才会将其葬入火塘。”

“一入火塘,便受世族皇家千百年来香火供奉,民间百姓敬他,便立金身,起庙宇,争相叩拜。”

“直到后来,更是只有埋入祖坛之人,才堪受香火,奉为神明!”

“……”

“神明……”

胡麻听着,忽地心绪起伏,隐约猜到了什么:“殿神?”

李家老爷叹道:“祖坛究竟何时而起,由何而来,已不可考了,哪怕是那位替万民担罪,自遭天谴的先祖,其实也可能只是一个传说,只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历朝历代,亿万万百姓香火所向,那便是祖坛,三柱清香,可定日月乾坤,可守人间气运!”

“祖坛所在,便是人间至圣之地,受天下香火,世间英雄,莫不以入祖坛为荣,历代皇族,也莫不以侍奉祖坛为己任。”

“在那时候甚至说,历代皇族,都是祖坛的烧香人。”

“世代皇族,你来我往,但不至祖坛前烧一柱香,便没有坐天下的资格!”

“而在祖坛在此,天下异人,都不敢入京上朝,山野妖祟,也不敢害人饮血乱臣贼子,都不敢上朝敬香。”

“……”

他说着这些话时,仿佛也在回味,曾经祖坛在此,那朗朗乾坤,却终于说着说着,声音低沉了下来:“可也就在那场大祭之时,天涌红雷,地起阴风。”

“那祭坛之上,有妖魔哭嚎之声,祖坛之中,则是灰阵涌起,遮天蔽日。”

“足有三天时间黑压压不见日月,满城百姓皆闭门不出,只听得连番厮战,刀兵不绝,三日之后,则是天降血雨,各地殿神庙里,尽皆金身碎裂崩溃,祖坛之中,则是涌出黑水……”

“再不见半点香火,国师便在那时预言,邪祟已入人间,吾等犯下滔天大罪,自此,当世代以赎其罪矣……”

“……”

直说到这里,他才轻轻叹了一声,看向了胡麻,低声道:“虽然,这些邪祟是在几十年后,才开始渐渐的显露形藏,但究其根底,并不难推算出,他们最早便是,这时候来到这个世界。”

“而他们出现的第一件事,便是毁了我等亿万万百姓数千年香火祭祀的祖坛。”

“这,就是他们被称为邪祟的原因!”

“……”

胡麻听着,甚至觉得心里压抑,一时间无数话想说,但只是压住,低声道:“然后呢?”

“后来,很多事情,你都已经理解了。”

李家老爷轻声道:“我李家先祖,便被派到了这里,看守鬼洞赎罪,以活人之身,引世间阴魂入地府。”

“而当时的新皇登基则是紧急下旨,册封各路府神,为其塑金身,造神册,强令百姓祭拜,只言由其替代祖坛,镇压四地妖祟。”

“这些府神,便是你如今看到的各地府君了。”

“可以说,他们或是夷皇亲封,朝中大将,或是曾经的民间野祠,提拔入庙。”

“……”

莫名的,胡麻倒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嘲讽之意,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便深深看了胡麻一眼,道:“也是在那时,镇府祟在上京打造,各路江湖异人,也被招揽入朝。”

“如今的十姓先祖,多半都是在那时候,开始进入了朝堂。”

“……”

“镇祟府?”

终于听到了自己最为关心的事情,胡麻也精神一振,忙道:“便在那时出现?”

“不止是在那时出现而已……”

李家老爷,沉吟良久,才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大的决定,慢慢道:“据说,当时各地殿神金身迸裂,皇帝下旨,收各地殿神金身入京,炼作一锏。”

“又着贵人张家先祖,统领天下能工巧匠,以祖坛余烬活泥造砖,建起了镇祟府,更有异人起坛招魂,施展秘术,请四方鬼神炼金甲力士,代领皇权,压制一切鬼神妖祟,镇守阴阳……”

“当然……”

说到最后,他倒是叹了一声:“那时,如今之人,就连镇祟府,都快忘了个干净,又还有谁记得镇祟府来历呢?”

“镇祟府,竟是由那祖坛灰烬造砖而成,而这镇祟击金锏……是各路殿神金身治炼?”

胡麻在这一刻,竟是难以形容心间的惊愕,直到如今,才算明白了镇祟府的由来,也不由从自己接过了镇祟击金锏时看到的那些影子,听到的声音,联想到了枉死城底下的东西……

这世间再无殿神?

但似乎又不尽然,起码还有一些,转生者里,都有殿神负灵。

再想到,若是镇祟府,便是都姓以祖坛余烬打造,用来制衡天下,那为何,自己接过了镇祟府时,便已全然不受皇权压制了?

再就是,若是祖坛是被转生者打破的,那原因呢?转生者为什么会从一开始就打破了祖坛?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我却无法尽数解答了。”

李家老爷看着胡麻的模样,倒是轻轻叹了一声,道:“说到底,洞子李家,只是奉国师之命在这里守着的,引鬼入阴府,还那不见尽头的债罢了……”

“说是那些转生恶鬼从洞子里面爬出去,但我也在这里守了一辈子,确实不曾见过什么转生的恶鬼……”

“……”

‘起码你今天见了两個……’

听着他声音有些低落,胡麻心里也叹了一声,良久之后,才低声道:“那祖坛,真就从一百七十年前开始,便彻底消失了?”

李家老爷沉默了一声,轻叹道:“祖坛不会消失,祖坛,只是不存在了……”

“在那一场大祭之后,祖坛破灭,皇帝便曾下旨,造十二鬼坛,镇压于祖坛之上,此后便无人再提祖坛了。”

“而又经百余年,据说这十二鬼坛,也生出了冤祟,于是,二十年前,曾有人招天下走鬼,力封十二鬼坛,那一场斗法,也是惊天动地,外人知晓的却不多。”

“便是我,也只知道,如今,十二鬼坛,都已经消失不见,如今那里取而代之的,乃是十姓祖祠。”

“……”

“祖祠?”

胡麻听着,竟是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这就是走鬼门道,再也没了上桥前辈的原因?

而婆婆……

婆婆回去的,大概便也是这建在了祖坛遗址之上的祖祠吧?

这问题他早就想过,清元也有祖祠,但既然彻底分了家,婆婆是不可能再回去的。

而在他努力消化着这些往事的过程中,倒是那位李家老爷,微微一顿,似乎休息了一下,才笑了笑,道:“小友,我不知道是你,还是有别人授意你,前来我这里问这些事情。”

“要说起来,洞子李家不问世事,只冷眼旁观,确实是把这些事情都看在了眼里的,但毕竟不参与其中,了解不深。”

“而他若是想让我们洞子李家给些建议的话……”

他沉默了一下,慢慢道:“我也只有请伱给他带句话,胡家要站起来,光摁住孟家的头是不行的。”

“胡家有命,而无福泽,那三年一度的黑风灾再来时,他靠谁去挡呢?”

“上京祖祠里那位老太太么?”

“怕是,不够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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