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饮中八仙歌

酒楼大堂,觥筹交错。

乡贡举子们初入长安,个个都是意气风发,高声议论着国事。

不少人甚至毫不忌讳地谈论着天宝五载的韦坚案、柳勣案、杨慎衿案,痛骂李林甫。

其中一桌正在说李林甫在任官的各个时期认错字的故事,高喊着“杖杜宰相”举杯敬酒,哈哈大笑。

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石堡城根本不该打!其城险固,吐蕃举国而守,事若不捷,退则狼狈!”

薛白闻言,转头看去,只见是坐在隔壁桌的三个书生正在争执,喊话者年逾四旬,也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争执,面红耳赤。

他不由疑惑,原来乡贡举子对家国大事也这般清楚。

“不错。”元结对这话题很感兴趣,当即站了起来,开口道:“石堡城三面险绝,唯一径可上,倘若强攻,必死者数万,得不偿失,与其强攻,不如静待时机。”

这个话题对于一众举子而言有些陌生,大部分人都转过身去,继续饮酒。

唯有方才在争执的三个书生端了酒杯过来,想与他们这桌议论。

“诸君春安,在下严庄,这两位是张通儒、平洌,我等皆是河北乡贡……”

严庄三十余岁,思维敏捷,谈吐犀利,显得颇为干练;

张通儒便是方才高喊之人,年纪最大,科举十年未能中第,看着十分落魄;

平洌是个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拿出行卷给众人看了,写得一手好文章。

“方才便是我与张兄争论。”严庄道:“我认为一两年内西北便有战事。”

“我依旧认为石堡城不值得发兵攻打。”

严庄道:“问题不在于是否值得,须知自开元二十九年石堡陷城以来,大唐已休兵秣马六年,将士们已等得够久,如今该考虑的是如何打。”

元结正要开口,闻言却是沉默一下。

这是大唐边事最重要的时政之一,他一直都在关注,知道天宝三载圣人就已命皇甫惟明夺回石堡城,但以失败告终,如今正好又是三年,只怕圣意已决。

末了,元结点点头道:“我依旧认为得不偿失,但看年初的募兵令,确有可能。”

严庄道:“元兄是极聪明之人,以为该如何打?”

郑虔抚须打断了这场谈话,问道:“你等可是在押策论题?”

“回郑太学,是。”

郑虔摇了摇头。

薛白瞥见这一幕,明白了郑虔的意思,春闱的策论肯定不会出这种题目。朝廷就不太可能拿这种军国重事考一群举子。

但大唐文人尚武之风也可见一斑。

此时大家正是酒酣耳热,虽押不到策论题,议论时政却不亦乐乎。

薛白不喜欢在这种场合发表看法,只偶尔应上几句无关痛痒,又不是全无作用的话。

“连我们这些生员都在议论,想必吐蕃也早有防备了。”

“薛小郎所言在理……”

这般插上一句之后,薛白便观察着他们,看谁适合往后当朋党。

今夜却只能观察到一些表层的东西。

杜甫才华绝世,且有忧国忧民之心,但没有城府,在官场会很吃亏;元结文武全才,通实务、有谋略,但性格也是相当硬气。

严庄也是才华不凡,相比起来却很有功利心,某方面可以说与薛白相像;张通儒已被磨了锐气,时不时挠着稀疏的头发叹气。

平洌倒有些让人意外,初看时只是个腼腆少年,喝醉了以后言语却十分锋利。

“我是随家乡的税赋一起发解到长安的,过潼关的时候我就在想,在想……圣人若是肯辛苦一点,河东的百姓能过得好很多。”

杜五郎听得打了个嗝。

平洌却又直接拿起酒壶灌,愈醉愈敢说,李林甫不该把持相位十余年,圣人久未巡幸洛阳、关东士民翘首以盼……连圣人不该扩建华清池他都敢说。

杜甫听了,收起脸上的狂意,眼神渐渐深邃,显出沉郁之色。

苏源明想阻止这些狂言,才要开口,元结已大笑着摆了摆手。

“弱夫兄,莫怕人说真话,我辈要科举入仕,就是因为如今朝堂上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元结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与平洌碰了一杯,道:“哥奴为固宠而蔽欺天子,放言‘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不暇,亦何所论?’他要让百官像仪仗队所用的马一样终日无声,言路断绝,以便他长长久久把持国事……当今天下,百官已不敢言,若我等举子亦不敢言,那又何必登科及第?为了当仗马不成?!”

“说的好!”杜甫醉态更浓,“入仕则志在致君尧舜,一扫不正之风,何惧之有?!”

当即又有举子过来敬酒,气氛更为热烈。

元结确实是太刚强了一点,但算不上不成熟。如今要在读书人当中有名气,就得骂李林甫,举子中更放肆的大有人在。

依薛白不声不响谋好处的性子,平时多不愿沾这些事,但他此时已喝了一整杯,有些许醉意,竟也举杯与他们又共饮了一杯。

毕竟他可以当恶人,可人间若没有正气,那就连传承都要垮了。

得敬他们未入仕之前的意气风发。

~~

夜深,宵禁。

务本坊的各个旅舍酒楼里还有喧嚣声,长街上却已十分静谧。

完全紧闭的酒楼大门被打开,杜五郎探出脑袋,左瞧瞧,右瞧瞧,没看到坊中巡卫,遂往后伸手,招了招。

“走。”

很快,几个醉熏熏的身影迅速跑过长街,老老少少都有,躲进国子监高墙边的黑暗中。

哪怕是太学博士、国子监司业也不得宵禁行走,好在他们提前打点了门房,旁门还未锁,让他们能闪进国子监。

“呼。”

杜五郎惊魂未定,喃喃道:“我带太学博士犯禁啊?”

转头一看,郑虔、苏源明已脚步踉跄地往学馆的方向去了。

元结正从门房处搬起行李,杜甫捻着长须看着月亮,仿佛又有诗要溢出来。

“你们也住国子监?”

“长安城没旅舍了。”

薛白道:“我们的号舍空着。”

“走吧。”杜甫袖子一拂,摇头晃脑道:“带路。”

杜五郎想到竟带着叔公辈的大诗家住号舍,只觉这一夜是如此奇妙。

他与薛白刚补入国子监,只有一间很破的号舍。平时他们也不住,都是各自回家,好在被褥是有的。

四人轻手轻脚地进去关上门,气氛安静,没了方才酒宴时的热闹。

元结一进门便放行李,他从洛阳来,行李不算多;杜甫行李更少,只有一个书篓,里面全是行卷,全是诗文。

酒后都没心情拾缀,他们连烛台都不点,各自躺下。

再谈起薛白的诗,杜甫却不认为他背后有人代笔。

“有时便是这般,脑中自有佳句冒出来,旁人不知这等情由,故则疑你。”

薛白问道:“但不知该如何雕琢好诗,可否请杜公指点一二?”

“伱可通音律?”

“不通。”

“作诗便如音律,深谙其道之后,信口便能吟出来……”

杜五郎听着这些对话,只觉得杜甫这般教导了,与没教导也殊无差别。

他酒劲上来,莫名其妙地嘟囔道:“好诗。”

这是他一整夜说的最多的词。

眼皮越来越沉,耳边薛白与杜甫对话越来越远。

“杜公到长安,可打算去投行卷?”

“明日便要去拜会左相。”

“不知是当朝左相陈公,还是李公?”

“……”

~~

清晨。

国子监号舍里,杜五郎一醒来就在小榻上哼哼叽叽,因昨夜喝了太多冷酒而肚疼。

转头看去,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号舍里另外三人已不在了。

有敲门声一直在响,他就是因此被吵醒的。开门一看,却是薛崭正站在那里。

“嗯?薛七郎如何来了?”

“阿娘问六哥昨夜没回家,可是住在号舍了?青岚姐也很担心,但让我别说。另外,颜县尉让人到家里,也想找六哥……”

“昨夜有场很厉害的文会,酒喝得晚了。”

“多厉害?”

“如何说呢,杜甫你知道吧?你不知道,那我就无法与你说了。”

杜五郎又倒回小榻上。

薛崭便上前问道:“那我六哥呢?”

杜五郎回想了一下,道:“昨夜隐隐好像听他们说,要去拜访谁来着……”

他头也开始疼了,根本就想不起。

~~

永乐坊。

李适之的大宅院便在永乐坊西南隅,占了一坊的十六分之一。而周围的十余个小宅院亦是李府的附属,乃是给族人、幕客居住之处。

薛白随杜甫翻身下马,目光看去,只见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侧门亦是关着,既不见门房,亦不见守卫。

元结自有亲友要去相见,因此只有他们二人前来。

杜甫上前叩动门环,等了许久才有人开门。

“敢问……”

“我家阿郎不见客。”

杜甫遂递上拜帖,道:“杜子美拜见,还请通传一声。”

“原来是杜先生,还请先进来。”

那门房这才肯放两人进去,很快又关上门。

李府豪阔,入内放眼看去,亭台楼阁精巧,底蕴不俗。一路走了许久,在一个偏厅坐下等了不多时,有爽朗的笑声响起,李适之绕过屏风。

“子美多年未至长安,物是人非矣。”

薛白与杜甫起身,目光看去,恍然有些明白,李林甫为何讨厌风度翩翩的官员了。

不谈其它,只看李适之的风采,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就该是当朝宰相。

李适之年逾五旬,乃唐太宗之曾孙,恒山愍王李承乾之孙。李承乾一度是唐太宗的太子,若不是谋反被废,皇位就是在他这一脉。

“左相。”

“莫再这般称呼。”李适之豁达一笑,摆手道:“我去岁便已罢相。”

杜甫叹道:“听说了,因韦坚、皇甫惟明案牵扯?”

李适之不等他引见,目光已看向薛白,笑道:“上元夜我见过你,诗词写得很好。”

他抬手按了按,不让薛白执礼,接着又道:“不必多礼,相反,我还得多谢你。”

“不知李公这是何意?”

“坐下谈。”

李适之不急着说这些事,举手投足显得十分洒脱。

在薛白看来,他身上少了一点为官者当有的矜矜业业、如履薄冰,有太多的贵族气质,若是个闲散宗室可以称得上贤,但入官场不行。

“子美可听了我的新诗?”李适之向杜甫问道。

“还未耳闻。”

“哈哈,我早便厌了与哥奴争斗,罢相之后还乐得清闲,赋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好诗。”

杜甫听了,诗意再次涌起,却还耐心听李适之往后说。

“可惜啊,哥奴心眼比针小,还不愿放过我。使人弹劾我,这一波尚未平息,柳勣案又起。”说到这里,李适之看向薛白,笑道:“幸而哥奴乱了阵脚,我才免遭外放,可不是该谢你吗?”

“不敢当,我在此案当中,未起到任何作用。”

李适之抚须道:“那是我想岔了……对了,你可知哥奴弹劾我的罪名为何?”

“请李公指教。”

“‘李适之与韦坚朋党,勾结废太子瑛之党羽’,不过是因我同情李瑛,他便如此污蔑。”

薛白心念一动,须臾平静下来。

当过左相的人,有着广阔的人脉、情报,多少能猜出一点事情。

若李适之连这都做不到,他就不必冒着风险来相见了。

“好了,不谈这些烦心事了。”李适之看了薛白一会,道:“子美难得来长安,我们该谈诗,你可听闻了?就在天宝四载,继张九龄离世四年后,贺知章也走了……”

杜甫听得谈诗,刚拿出行卷,再听到李适之提起贺知章之死,却是收了行卷,拿出了他的毛笔。

“再到长安,物是人非。我有一诗,欲与左相共赏。”

“好。”

杜甫面露悲恸,提笔,挥毫。

他第一句便是写贺知章。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

薛白看向李适之,已有所领悟。

他不知这是真相或只是李适之的猜测,但若有人在十年间出手保护过薛锈之子薛平昭,莫非是张九龄、贺知章?

故而,在贺知章死后一年间薛平昭便被转卖了?

“……”

杜甫还在奋笔疾书。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

我真的又一天比一天晚了,完蛋,感觉这样会掉很多读追,得尽力调整回来,大家见谅~~今天又是8800字,我写《终宋》的时候一天根本没有这么多,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第88章 师徒

离开李府之后,薛白一直在想李适之说的那些话。

作为宰相,李适之为人爽直,简直太过爽直了。那道直视的目光、言语中不加掩饰的试探,几乎算是当面明说了。

——“不错,我确实亲近废太子李瑛。听说你是薛锈的儿子?可是张九龄、贺知章保护你活下来?”

这个问题薛白也不知答案,他醒来时就已是大雪纷飞的天宝五载末,根本不记得开元二十五年那场宫变之后十年间发生的一切。

总之,这算是与李瑛一系的初次接触,他们天然是最亲近于他的势力,是朋党的基础,可眼下实在是太弱小了。

这些人一度是大唐王朝的核心,保护储君或许是希望大唐能有开先河般的、第一次顺利的皇位过渡。结果又失败了,连储君都与同胞兄弟、妻兄一起灰飞湮灭。

到如今死的死,罢官的罢官,哪还有多少能量?这些人顶多也就是出手保护几个被牵连的无辜者,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李适之自己都快要完蛋了。

连薛白都觉得,杜甫去谒见李适之是会影响科举前途的。

就这一系的官员,甚至还需要靠薛白虚张声势、辛苦巴结杨玉瑶,才使李林甫心生忌惮暂缓了对付他们。

看起来更像是拖后腿的。

但事情不能只看这一面,暂时的蛰伏并不代表他们就是没用的。

三庶人案之后,必然有很大一部分人把实现抱负的希望转移到了李亨身上,还有很大一部分人贬谪外放,暂离了权力中心……他们会抛掉李瑛,但他们的政治主张没有变,势力还在。

那么,薛白该做的是去寻找张九龄、贺知章的门生故旧,结为朋党。

待有朝一日,哪怕他薛锈外室子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了,他的朋党们也会天然地亲近于他,尽力保他。

想到这里,薛白脑中忽然浮起一个人来……郑虔。

此前,他一直以为郑虔是东宫的人,认为是东宫把郑虔安排到国子监,调查他、监视他。

但仅是如此吗?

~~

杜甫交游广阔,出了永乐坊便去拜访别的好友,薛白却不跟去,直接转回务本坊国子监。

太学馆,学堂中正在教授《孝经》。

郑虔以才名满天下,授课时却从来只是捧着书卷念一遍,要求生徒背诵而已。若不问,他从来不解释书中之意,认为“读书百遍,其意自见”。

因此,每到他讲学,许多生徒都在昏昏欲睡。

杜五郎已经到学堂了,但昨夜的颠狂郑虔似乎完全忘了,恢复了古板严肃的样子,手中的戒尺毫不留情。

薛白到时远远看去,发现自己的座位上也坐着一个人……原来是薛崭,披了一件袆衣,睡又睡不着,低着头在那抓耳挠腮。

他遂想到,也该把家中几个弟弟妹妹送到私塾了。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薛崭听到后来,终于是睡着了,待醒来转头一看,发现薛白竟坐在后面认真读书。

捱到讲完学,他便过去,问道:“六哥,你学这个干什么?”

“伱六哥是大孝子嘛。”杜五郎也围了过来。

路过的杨暄冷哼道:“你们能与我比?”

薛白笑笑,问了薛崭为何过来,遂让其等着,他则要去问先生几个问题。

杜五郎听得当即精神起来,连连摆手,推拒道:“又去?我今夜可不能再喝了……”

~~

薛白走进公房时,郑虔刚磨好墨,提笔在纸上誊写着昨夜杜甫的几首诗。

他被称为“三绝”,一手行书流畅至极,时人称为“风送云收,霞催月上”,偏偏当世有李北海、颜真卿、张旭等人,掩盖了他本该有的名气。

“你既是颜清臣的弟子,且来评鉴老夫的书法如何。”郑虔推了推写好的一张纸,莞尔而笑。

薛白从容应道:“博士这是在笑话学生不成?”

“老夫年少时家贫,却好书画,常苦于无纸,所幸慈恩寺藏有数屋的柿叶,我便常常过去,用柿叶练书画。把好几间屋子的杮叶全都写尽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当更刻苦些才是。”

“多谢博士教诲。”

薛白沉默了片刻,确保了四下无人,忽径直问道:“博士可知,驸马薛锈有一外室子,名薛平昭。”

还在“风送云收”地写字的毛笔颤了一下,写坏了那句“天上麒麟儿”的最后一字。

郑虔抬起头来,诧异地看向薛白。

他绝未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的坦荡。

“你,承认了?”

“我真不记得。”薛白道:“但有封书契……”

“老夫知晓。”郑虔道:“有人与老夫说过此事,还说你背后是庆王主使,让老夫来看看你。”

若仅是如此,薛白绝不敢与郑虔揭开这话题。

“但博士不仅是来监视、试探我,私下其实还对我有保护、提醒之意。”薛白问道:“博士是故意带我去见杜甫,又交代杜甫为引见李适之?”

“不错。”郑虔道:“有些事我不清楚,李适之或许更了解些。”

“可否请教是哪些事?”

郑虔反问道:“你可知老夫与张曲江公的渊源?”

“愿闻其详。”

“景云初年,老夫与张曲江一同登科……”

郑虔的老眼当中泛起了回忆之色。

那年进士高中,他才十九岁,张九龄三十二岁,他们都得到了重臣王方庆的赏识,他迎娶了王家的嫡孙女,而张九龄则得到了王方庆的大力栽培。

“后来,张曲江终究还是牵扯到了储位之争,他从未与废太子结党,奈何武惠妃咄咄相逼。”

说到这里,郑虔以张九龄当年的口吻,一字一句道:“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

“这一番强谏之后,他被逼至不死不休之地步。两年间,罢相、宫变、废储接踵而来,三庶人案时,他已被贬至荆州,无能为力。但老夫知道,他确有让门生故旧出手。薛锈、薛妃兄妹虽死,三庶人的幼子们却留得性命,由宗室收留;唐昌公主被迫出家,幽禁于安业坊唐昌观;许多被牵连的家眷皆是张曲江请人赎买,并不止你一人。”

“薛家、赵家、皇甫家、刘家,老夫当年也曾拿出钱财上下打点,薛平昭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孩子。十年过去,如今却有人说背后有人在主使,与庆王有关。张曲江已逝、贺季真亦亡、李适之罢相。难道,这背后主使竟是老夫不成?”

郑虔脸上带着苦笑,看向薛白,最后问道:“老夫待你不可谓不诚,你可愿投桃报李,实话与老夫说?”

“天宝五载冬月,学生在咸宜公主府几乎被掐死,侥幸陷入假死而脱身,前事尽忘。”

“好。”郑虔道:“老夫知你要自保,故而方才所言,从未与旁人说过。唯有一句话,你务必记住。”

“学生洗耳恭听。”

“十年时过境迁,往后你须安份守己,静待太子为薛家翻案之日即可……”

~~

日暮,升平坊杜宅。

杜妗正坐在屋中亲手制绘着一张长安舆图。

她参照着几张原本很简洁的坊图,一笔一划地用小楷在她的图纸上写下各个望火楼、官员宅邸。

忽然,游廊上响起脚步声,曲水道:“二娘,薛郎君回来了。”

杜妗眼眸一亮,站起身来,却是先将舆图藏进暗格里,换了衣裙,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抿了口胭脂,方才出了屋门,初时有些赶,到后来换成不紧不慢的脚步。

偏厅里,气氛因薛白回来了而有些欢快。

“国子监当然乏闷,但与先生们喝酒议论却很有趣。”杜五郎道:“连郑太学、苏司业都称我们为忘年交呢……”

用过晚膳,众人又聊了好一会,夜深了,杜家姐弟再次留在薛白屋中说话。

杜五郎如今也渐渐能参与讨论一些秘密。

“郑虔的意思很明了,东宫让他来试探我,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简单来说,他会保护你,不向东宫揭穿你,但也希望你支持东宫。”

“这很正常,他们当年支持李瑛,如今肯定会支持李亨。我们太弱小了,能找到这种情感上的关照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不错,人脉该慢慢铺开。”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正好想与你谈分店的事。”

“……”

谈到夜深,杜家姐弟散去。

杜妗走到闺阁前,停下脚步,低声道:“我想起有件关于东宫的事还未与他说。”

“嗯。”杜媗愣了愣,道:“我困了,睡了。”

杜妗于是吹熄了灯笼,重新转回薛白屋中。

他果然还未入睡,正站在窗前赏月,她栓上屋门,已与他拥在一起。

“唔。”

“我必须得与你说……我们绝不能支持东宫。”

“我知道。”

“你被他活埋过,他永远不会信任你。还有,吉温能猜到,那别人一定早就怀疑我们的关系了,只是不说而已。记住,不论是李亨还是他那些儿子,一旦坐稳龙椅,势必杀我们。我不要像韦氏一样被关在深宫里,但我这么久不出家,他们会杀了我的。不管他们说得再好听,你也千万不要信,你只要信我,我把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了……”

“放心,不论东宫给多少好处,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动摇。”

“嗯,让我能信你,来。”

“……”

话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今夜,杜妗比平时还要热烈一些,她仿佛是想要以此让薛白永远坚定地与她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她要他完完全全地、毫不保留地、拼尽全力地与她合作。

如此,她才有安全感。

~~

帷幕没有拉起。

都赌上了性命的两个人似乎在生死相搏。

一支钗子落在地上,青丝如瀑洒下……

~~

夜里隐隐有吱吱呀呀的声响。

杜五郎从睡梦中醒来,心道薛白回杜宅睡又把窗户打开了。

他干脆抱着被褥穿过院子,在西厢的屋子里随意铺了一下躺倒,如此便安静多了。

夜风一吹,清醒了许多,他思考了一下薛白与姐姐们议论的那些事,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些事他们说起来仿佛是很大的麻烦,在他看来却很简单,薛白的身世无非与青岚差不多,只不过薛白更上进一些……

想到上进,困意当即上来,杜五郎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梦里,杜甫拍着他的肩膀道“不愧是杜家子弟,果然有作诗的天赋”,正打算开口吟一首,却被叽叽喳喳的喜鹊吵醒了。

……

“你们两个记得,寒食那日早些回来,约了卢家、裴家的子弟们一道出城祭扫。咦,我看你们又长高了些,得赶紧再裁两件新衣,得裁,到时人家看着才舒心……”

一大早,卢丰娘就在絮叨着这事,反复地交代。

杜五郎与薛白出了院子,嘀咕道:“唉,裴家高门大户的,我要是被他家小娘子看上,得多受欺负啊。”

“嗯,你得谨慎些。”

杜五郎抬头看向屋檐下的鸟窝,愣了愣,竟真觉有诗意涌上来。

“二月春犹早,喜鹊已筑巢。”

可惜又是只有残句,杜五郎沉吟片刻,不由叹息自语道:“我干脆叫残句诗人罢了。”

薛白见喜鹊有两只,随口补了一句。

“檐下双飞过,微风春独好。”

~~

这日到了国子监,薛白与郑虔再未提及身世,只谈学业。

但彼此之间已经更多了一份师徒之间的默契。

有了这层关系,往后或许可与元结、杜甫结为朋党。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人脉从来都一点点铺开的。

~~

傍晚,薛白终于回到长寿坊的家中。

他连着两日不归家,青岚难免小小地发泄了一下不满。

“郎君说是到国子监去读书,却是玩得欢脱了,累得主母好生担心……”

“过来。”

青岚说到一半,上前一看,只见薛白掏出一袋青枣来。

“昨夜到杜宅拿的,尝尝看。”

抱怨声当即停了,青岚拈起一枚枣,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齿颊留香。

“真好吃,郎君也尝尝。”

她再捏了一枚喂给薛白,感觉指头碰到了他的嘴唇,她慌了一下,连忙接过布袋,低声道:“我去洗了。”

转身之际,她偷眼瞥了瞥他,只觉手指头还有些温热,仔细想来又觉得羞人。

待洗了青枣回来,探头一看,薛白已经躺好睡下了,她不由暗道,郎君大概也是害羞了。

“天色还早呢,郎君是要起早去国子监吗?”

“得起早去看望老师,他派人来找我了?”

“嗯,颜县尉像是有急事找郎君,昨夜也派人来了。”

“老师不急的,否则就让人到国子监了。”

薛白心想,最近拜的两个老师,郑公官位虽高,却离东宫太近,终究是颜公更纯粹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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