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打响的第一炮

潘应龙看了看对面的任博安和杨贵安,这两位新晋的京畿举重冠亚军,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查办此案,必须借助镇抚司的手。

对于这份送上门的大功劳,镇抚使苏峰也是乐意笑纳。于是镇抚司和顺天府联手办案的协议达成。

按照约定,案子由镇抚司主导查办,顺天府负责提供各种协助。

顺天府是坐地户,地头蛇,京师地面熟的不能再熟。可就是因为如此,谁也不知道顺天府上下,谁跟那边有关联。

警政厅是个四面透风的篱笆,顺天府又何尝不是。

甚至对于镇抚司内部,苏峰都不是十分放心。

以前锦衣卫就是个大筐,勋贵子弟、权臣子弟、外戚子弟,朝廷恩荫都是给个锦衣卫官职,百户、千户、指挥使一一不等。

虽然都是领干饷的虚衔,可编制毕竟在锦衣卫里,论起来都是同事,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

皇上在隆庆年间大改军制,此前挂在锦衣卫名下的恩荫军职,小旗、百户、千户、指挥使等不任实职的寄禄官,全部改任到左右金吾卫。

以前各卫所世袭军职,被朝廷承认的百户以上世袭武官,以及后来因军功授予的世袭武官,全部挂在左右千牛卫名下。

一番大改动,更加不清楚留在锦衣卫里的人,谁跟那边有密切关系。

这案子上达天听了,苏峰不敢赌。

他左思右想,无意看到任博安和杨贵安入京进修的报告,心头一亮。

这两位可以胜任。

一是自己的心腹亲信,值得信任。

二是两人的能力有目共睹。任博安不用说了,江南喇唬会行业的曾经标杆,江湖中的精英。

杨贵安在武昌任职时,乔装打扮成一位客商,故意被泽湖的水盗掠了去,斗智斗勇,最后带着情报逃出来,顺利送到坐镇黄州的王一鹗衙前,进而把盘踞黄州武昌两府江面湖泽的水盗,一网打尽。

能力也不差。

苏峰推荐了他们俩,潘应龙看过两人的履历,但心里还是没底,决定再考一考。

“任都事,你准备如何入手查此案?”

任博安想了想,“卑职先找陈荣华,以他为突破口。”

陈荣华,谁啊?

沈万象愣了一下。

哦,记起来了,那家伙那日在皇上和自己面前,推销游乐会商贩牌照生意,引发了皇上和府尹的注意,揭开了这潭黑水的一角。

潘应龙微笑地问道:“任都事为何要从陈荣华入手?”

“潘府尹,卑职是这么想的。其一,那些贵人很多事情不会亲自出面去做,都是通过修齐广这类人之手去操办。

雁过留痕,很多事情就算修齐广被蒙在鼓里,不知底细,但他们毕竟是具体经办人,只要做了,就一定有迹可查。

所以想要查出那些贵人的不法之事,可以通过彻查修齐广之流,就能拿到线索和证据。

但是我们一旦动了修齐广之流,很容易会引起那些贵人的警觉。消除证据,泯灭线索。他们的身份,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很难将他们治罪。”

潘应龙和苏峰连连点头。

苏峰脸上满是欣慰,潘应龙脸上闪过微喜。

沈万象出口问道:“不查没有线索证据,一查又会打草惊蛇,那怎么办?”

任博安看了他一眼。

虽是同科,但他跟李明淳差得有些远啊。

“所以潘府尹把陈荣华一直暗中羁押,把铁锤队队员被伤案一直拖着。”

听了任博安的话,苏峰脸上的笑容终于按捺不住,从嘴角眼角钻了出来。潘应龙也不吝夸奖。

“好,果真是苏镇使力荐的干将,心思机敏。千鹤,你是不是还没有悟透?”

沈万象苦笑道:“府尹,学生似乎明白了,但是又什么都没明白。”

潘应龙哈哈大笑,“敬修,你给千鹤解释一下。”

“是,潘府尹。”

任博安看了一眼苏峰,得到颔首含笑的点头回应,便放开说了。

“沈令史,潘府尹抓到了安良行的把柄。包揽转卖游乐会商贩牌照,行凶殴打铁锤队队员,不查还不行,不查反而会引起幕后贵人的生疑。

既然如此,那就放开手脚查这些烂事。这种江湖帮会卑职是清楚底细的,一屁股的烂账,经不查。

只要用心一查,肯定能查出其它乱七八糟的烂事,欺行霸市,包娼庇赌,诸多不一。

这些事对于江湖帮会来说,是灭顶之灾。但是对于幕后贵人来说,却是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无非两种选择。

一是放弃修齐广。无非是豢养的狗,这只被打死了,换一只就是了。那我们就可以将计就计。修齐广这种人敢如此嚣张,无非就是仗着贵人的权势,指望贵人把他捞出来。

现在贵人对他弃之如履,那就彻底断了他的念想。没有念想,修齐广要想保住自己的狗命,就得掏点货真价实的东西出来。

二是养熟了,有些不舍,出面保一保。只要他们出了手,肯定会露出马脚,我们就能顺藤摸瓜,好好查一查。”

“精彩!”

潘应龙鼓掌道,“比我预想的还要周全,招招打在要害上。着实精彩!”

沈万象迟疑道:“明面上查安良行和修齐广的破事,暗地查我们想要的线索,明暗一起查,再用明面上的案子去逼迫修齐广他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潘应龙补充了一句,“刚才敬修有句话一针见血。那些贵人是不会亲自去做那些脏事,只能通过爪牙去做,修齐广之类必定是关键的一环。

修齐广能熬到今天这个地位,肯定不是等闲愚钝之辈,本官相信,他手里肯定留了保命的护身符。

我们就是要用其它的案子,逼他把护身符吐出来。

吐了还有一线生机。不吐,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句,潘应龙语气平和,不急不缓,但是任博安和杨贵安听在耳朵里,心里暗暗发寒。

语言的力量,不在于你多么愤怒,气势多么的嚣张。

“威不足则多怒,信不足则多言。”

一言九鼎,说杀人全家就能杀人全家,你语气说得再随和,落到别人头上也是一个炸雷。

潘应龙转头对沈万象说道:“这招先剪枝末再断主干,顺藤摘瓜的手段,国朝文官最擅长,不过他们玩得更雅,还取了个名字叫去皮见骨。”

去皮见骨,沈万象记在心里了。

“来,来,说了这么多闲话,菜都凉了。老苏,敬修,慕平,来,吃菜,这家酒楼的大厨擅做江西和湖广菜,我吃起来满口生香。”

“好,吃起来喝起来。”苏峰哈哈笑道。

仁寿坊张府,礼部尚书潘晟在张桐的引领下,在抄廊石路上走着。

张桐转身想跟潘晟攀谈两句,可是看到他脸上挂着的霜,一肚子奉承话全咽了回去。

一路无语,走到了书房门口。

“老爷,礼部潘尚书来了。”

“快请进。”

张居正抬头正要调笑一句,看到潘晟的神情,脸色也转正。

“思明,出什么事?”

潘晟转过头去,盯着张桐,那张阴沉如水的脸看得他心里一凉,菊花一紧。

“老爷,我去叫他们上茶。”

张居正挥了挥手,叫张桐赶紧离开,起身转到潘晟跟前,“思明,怎么了?”

“你看看!”

潘晟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生气地甩给张居正。

“你自己看。”

张居正接过来展开一看,“《文萃报》?”

“新报纸,谁办的?

“下面有写。”

潘晟气呼呼地往座椅上一坐。

张居正目光往下一扫,《文萃报》下方还印有两行字,“新大明,新文化”,“大明文化建设委员会主办”,下方是例行的太常寺颁发的报纸刊号,还有印刷地址,“顺天府宛平县京师第一印刷厂”。

“张凤磐有些本事,他人在外地,从京师到河南,再到武昌,现在又去了南京,想不到还能书信指挥,在京师召集一伙人,创办了一份新报纸。”

看完头版头条的标题,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张居正沉默不语了。

“大明不需要亡国之学!”

文章字数大约有两千四百字,字字见血,句句剔骨。果真,只有熟悉程朱理学之人,才能知道它致命要害在哪里。

张居正坐在潘晟旁边,把这篇文章看了两遍,神情越发凝重。

“想不到第一个炮打程朱理学的,居然是张凤磐。不过仔细一想,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潘晟看了张居正一眼,“数十年聚集的塔,轰然倒塌,你无动于衷。”

张居正把这份《文萃报》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看到旁边的茶杯,干脆起身,把报纸放到书案上去。

“思明,这些年老夫越来越明白,我们心中聚集的这座塔,无非是沙子堆积的塔,早晚一天会坍塌的。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一了百了。”

“张叔大,你还真想得通达。”

张居正双手一摊,反问道:“想不通达又如何?去孔庙哭?去文庙给程朱夫子招魂,叫他们显灵?”

潘晟为之一滞。

张居正继续问道:“思明,你我苦读圣人经义,为了什么?还不是一展匡时济世、强国富民的抱负,难不成我们读了圣人经义,就真的成了程朱夫子的孝子孝孙?”

潘晟看着张居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中有气,顶了一句,“我看你啊,早就想从程朱理学这条船上跳走了,终于得逞了,开心了是不是。”

张居正对潘老夫子这带着孩子气的话,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反问他一句,“潘老夫子,难不成你准备给程朱老夫子殉葬?要跟圣贤经义同生共死?”

潘晟翻了个白眼,孙子才给那些早就烂成骨头的先人殉葬。

吃好喝好不比什么都强,干嘛要自寻死路呢?

张居正哈哈一笑,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思明,如果是十年前,老夫见到这篇文章,必定要星夜赶去南京,跟张凤磐拼个你死我活,为理学殉道。

现在不行,我不会为理学殉道,要殉道,老夫也只会为心目中的新大明殉道。”

潘晟不由长叹一口气,“叔大啊叔大,那你找到了心目中的新大明了吗?”

“找到了。”张居正捋着胡须,坚毅地答道,“二十年前,我心目中的新大明非常模糊,藏在理学经义后面,若隐若现,想伸手去抓,却总是抓不到。

后来被举荐去了西苑西安门书堂,给当时还是裕王世子的皇上上课。那真是一段让人难忘的时光。

老夫跟皇上争辩、讨论,慢慢的,心里的那个新大明,浮现出一个轮廓,却还是像海市蜃楼一样,遥不可及。”

潘晟看着张居正,静静地听他倾听心声。

“后来我出任山东巡抚,亲眼目睹了地方上的种种弊政,在某一时刻,我心目中的新大明,猛地消散模糊了,几乎看不到了。

苦恼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一天,我坐着吊篮里,跟山羊一起被运上一艘世子大帆船。那一刻,我看到了广袤的大海。

然后在成山角以东的绿水海面,六艘世子大帆船,百炮齐发,真是有天崩地裂、摧城灭国之势。在那一刻,老夫心中的某些固执的屏障,被大炮轰得稀碎。

我的新大明,就像海平面上突然跃出的朝阳,猛地在我心目中出现。

后来跟着皇上去滦河巡视,新大明的样子越来越清晰。从秦皇岛登上玄武水师宁波号,航行在海面上,老夫又一次看到朝阳从海面跃起,突然悟了。

此前我心目中的新大明,一直模糊难见,就是被程朱理学挡住了。它在我的心里垒了一道石壁,砌成了一道所知障。”

张居正看着潘晟,一字一顿地说道:“最后,是世子大帆船的舰炮,是开平煤矿的蒸汽机,是滦州钢铁厂的炼钢炉,把这道所知障击碎、凿穿、熔化。”

潘晟喃喃地说道:“山璧、所知障,叔大啊,老夫不如你啊。”

张居正淡淡一笑,“思明,不要把我想得那位伟正。

不瞒你说,看到这篇文章,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张凤磐要搞什么幺蛾子!他借着文化建设委员会这杆旗,第一个跳出来砸程朱理学的锅,图谋不小,难道他想进内阁?

这只大苍蝇一进内阁,这世上就没得安宁了!”

潘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张居正说,“你哈哈,你这个张叔大啊,也是捉狭鬼!”

张居正笑而不语。

张桐在书房外敲门。

“老爷,通政使曾大人来了。”

“三省突然造访,肯定有事。快请进。”

“老师,水濂公也在。”一进门曾省吾就火急火燎地说道,“梅林公,他出事了。”

张居正和潘晟脸色一变,“啊,胡宗宪出什么事了?”

(本章完)

第707章 这小子肚子里绝对有货!

曾省吾呼呼地喘着气,停了几秒钟才答道。

“刚接到急报,梅林公在戎政府入值时,突然在签押房晕倒,人已经送到京师总医院去了。”

“突然晕倒?”

张居正和潘晟对视一眼,“医院那边有传来消息吗?”

“学生接到消息,马上坐马车去了总医院。

梅林公已经被送进急救室,院长李梃,还有太医院几位名医龚廷贤、孙一奎都闻讯赶了过来,紧急会诊,梅林公应该是卒中。”

潘晟不敢相信,“卒中?梅林公中风了?

他是正德七年(1512年)生人,比老夫大五岁,可也才六十岁啊,怎么就突然中风了?”

张居正在一旁喟然叹息道:“嘉靖三十五年,他奉诏在东南主持剿倭,内忧外患,殚精竭力,耗费了太多的心血。”

这话勾起了潘晟的回忆,过了少许,他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嘉靖四十年,士林和清流倒严之声高涨,恰时世宗皇帝又态度暧昧。

身为严党大将的梅林公左右为难,一面要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冷枪暗箭,一面要抓紧时间剿除倭寇海贼。

心力交瘁。

要不是当时为裕王世子的皇上出手,梅林公会有怎样的下场,难以预料。”

曾省吾听明白了,“老师,水濂公,梅林公是东南剿倭时,心力交瘁留下的暗疾,而今突发了?”

“应该是这样。”张居正点点头。

潘晟皱着眉头,“皇上刚刚颁布了新的资政局议政决策条例,朝中为了资政学士加衔,暗潮涌动,现在梅林公突然倒下,局面恐怕更加复杂了。”

张居正眉头越皱越紧,“三省,你去过总医院,那些医士怎么说?梅林公,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李院长,还有龚、孙等名医坦言告诉学生,梅林公的中风十分严重,有性命之忧,就算抢救回来,恐怕也会留下后患。”

“什么后患?”

“口眼歪斜,语言不利,严重者可能半身不遂。”

张居正和潘晟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严重?”

“中风原本就十分凶险。如此一来,梅林公恐怕要致仕休养了。”

曾省吾忍不住问道:“老师,水濂公,梅林公致仕了,那戎政府谁来主持?”

张居正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一句,“你觉得会是谁?”

“内阁襄理兼兵部尚书二华公。”

张居正点点头,“谭子理在东南一脉的威望,不输胡汝贞。胡汝贞病倒了,戎政府顺理成章由他主持。”

潘晟感叹着,“一个萝卜一个坑,梅林公病倒了,谭子理挪位,下面仰着头盯着那几个位置的人,恐怕又蠢蠢欲动了。”

张居正一脸的不在意,“动就动,不管他们怎么动,最后还是由西苑定夺。”

曾省吾又提起一件事:“老师,学生看到文书,顺天府潘府尹提请锦衣卫镇抚司,派专员调查游乐会商贩牌照案,以及滦州铁锤队队员被伤案。”

“又如何?”

“老师,你府上的管事游七,还在武昌被羁押候审。要不要派员去查一查,查他个水落石出?”

提到游七,张居正脸色微微一变,“还查什么?你还真认为他是清白的?”

曾省吾争辩着,“老师,游七就算不是清白的,也要把他是谁陷害的事查出来,至少要让人知道,他是被人构陷的。游七愚蠢不可救,可老师的颜面不能被他毁了啊。”

张居正捋着胡须,不做声。

曾省吾紧张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嚯-嚯!”

潘晟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

张居正转头看了看他,“潘老夫子,我府上的茶,好喝吗?”

“好喝,有一股特有的香气。”

“这茶是江陵西边施州郡产的野茶,苗民土人摘采后用秘法炮制,别有一番风味。”

“原来如此。”

“此茶是游七叫人特意去施州郡采买。他跟随老夫多年,深知老夫的脾性和口味。现在府里没有他,老夫觉得很不习惯,到现在都没适应过来。”

潘晟听出话里的意思,“叔大,你不是不想救,而是不敢救?”

张居正没有直接问答,反而问了一句:“你们知道,游七是被谁做局给陷进去的?”

“谁?”

“老师已经知道是谁了?”

潘晟和曾省吾异口同声地问道。

张居正看了两人一眼,叹了一口气,“游七是被冯保和潘应龙联手送进去的。或者说,潘应龙策划的,冯保派人去办。”

“居然是他们!”潘晟觉得不可思议。

“老师,怎么可能是他们?”曾省吾差点跳了起来,“冯公公,他跟老师不是盟友吗?怎么还在背后下刀子?”

张居正问:“去年端午,冯保被打发去承德督造行宫,你们说为什么?”

潘晟给曾省吾丢了一个眼色,你老师在考校你,你来回答吧。

“老师,是皇上在敲打冯公公。”

“对,是皇上在敲打冯公公,也是在敲打老夫。一番敲打后,冯保怕了,也就退了。”

冯保当然怕了,他是宦官,唯一的倚仗就是皇帝的信任,不像文官还有同科同门,还有退路。

敲打一次还不吸取教训,绝对没有第二次,直接入土了。

“老师的意思,冯保这次联手潘应龙教训游七,主要是做给皇上看的,表示他与老师并无私交。”

“没错。老夫也是后来才知道,游七跟沈一贯往来密切,通过沈一贯怂恿张凤磐去争通政使,还打了包票,一定会在老夫面前多多美言。

老夫避嫌,没有掺和此事,也叫游七不要掺和,只是这小子贪婪无度,还是和张凤磐、沈一贯搅合在一起。

冯保与潘应龙联手教训游七,除了做给皇上看,还有出口气的意思。”

张居正没有想到,在另一个历史维度,他和冯保、李太后组成三角形,权倾朝野,把十岁的万历帝压制成傀儡。

尤其是跟冯保组成钢铁联盟,一个在外朝手握票拟权,一个在内廷执掌批红权,强强联手,开创了明王朝的一段辉煌,推行新政改革,为明王朝续了几十年的命。

只是这个历史维度的万历帝太强势了,原本的李太后被留子去母,成了一捧黄土。冯保更是被敲打一番后吓破胆,不敢再有多余的想法。

此时的张居正推行万历新政,颠覆程度远超另一个历史维度,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但是推行得却十分顺利,顺利到他都可以不用急功近利,可以稳着慢慢来。

这一切的差异在于另一个历史维度,张居正依靠的是权谋手段,组成权力三角后分揽的大权。而这个权力本不是他的,是从那个维度的万历帝手里借的。

但是借出来的,早晚得还回去。

于是他死后没多久就身败名裂,人亡政息。

在现在的历史维度,张居正依仗的是这个维度的万历帝手里的权力,不用借,是授权,所以不用担心需要还。

只是此时的张居正不知道这一切,对于冯保的胆怯退缩,他也并不是放在心上。

有西苑那位在,内廷有冯保和没冯保都是一个样子。呈上去的奏章,该批的一定会批出来,不该批的冯保也不敢僭越去批红。

只不过有冯保,张居正的消息会灵通些,也有人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不过这些相对而言并不重要,对他这个内阁总理权柄多少也无太多影响。

曾省吾迟疑一下问道:“老师,那游七的事,总要有个了断。一直这样挂着,对老师的颜面也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好看。老夫的颜面,在士林眼里早就败坏完了。”

曾省吾还要说什么,被张居正举手阻止了,“张凤磐在《文萃报》创刊号上的头版头条文章,你看了吗?”

“今天刚收到,只是一直没有时间看。从医院赶来老师这里的路上,就着马车里的灯,扫了一眼。”

“只是扫了一眼,那就是没有细细琢磨?”

“没有。粗看了一遍,想不到一代大儒凤磐先生,居然打响了讨伐程朱理学的第一炮。”

“是他,我才信。不过他还是本性难移,文章里暗指打响这第一炮是受了老夫的影响和指示。”

曾省吾怒了,“老师,他怎么能这样?”

潘晟在一旁说道:“这个张玻璃球,又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后面出现什么变故,他就有了推脱之辞。

这也是老夫非常生气的原因。毫无担当,皇上怎么能用这样的人?”

张居正笑了,“不,思明,老夫反倒觉得,皇上用张四维打响这一炮,主持倒理事宜,反倒是一招妙棋。”

潘晟冷笑几声,“那是,你我都拉不下这个脸,唯独张四维能做得理直气壮。”

张居正一挥手,“不要再说张四维了,他有他自己的路走,跟我们不是同路人。至于游七,就让他在武昌大牢里,多吃些苦头。

思明,我正好跟你说说一件要紧的事,三省也旁听下。”

“叔大/老师请说。”

“皇上提出的高等教育和义务教育计划第一阶段,内阁出台了执行方案,有些细则,老夫还要跟你再商议.”

深夜,京师城东大通桥码头附近一处宅院,这是镇抚司京畿局一处秘密看押点。

陈荣华一直被关押在这里。

任博安和杨贵安晚上在青莲楼接到任务,吃完饭就和沈万象坐车趁着没关城门,出了东便门,来到这里连夜审问陈荣华。

“姓名。”

“陈荣华。”

被关押了二十多天,终于有人第二次来提审,陈荣华是既紧张又期盼,每一个回答都小心翼翼。

一间密室里,陈荣华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两盏油灯就放在旁边,把他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他抬着头忐忑地看着对面桌子后的三人,他们隐在暗处里,隐隐约约看到身影,最清楚的只是他们的问话声。

“籍贯。”

问话的是杨贵安。

在角落里还有张小桌子,一位书办点着油灯在做笔录。

“湖北省承天府当阳县甲三镇五里村人,民籍。”

“以什么为营生?”

“在城东楚悦轩当伙计。”

“我是说来京师之前。”

“小的跟着叔叔做行商,专跑湖南、四川和贵州。”

“为什么来了京师?”

“嘉靖三十九年,小的跟着叔叔运了一船货物逆江而上去重庆府,不想还没到涪州就翻了船,货物尽失不说,叔叔也没了,尸体都找不到。

回到当阳原籍,债主逼债,把家里卖空了才填上坑,然后叔叔一家又要小的赔性命,实在没办法,只好跑了出来。

在武昌、九江、安庆、南京晃荡了两年多,嘉靖四十二年在京口救了一位客商的性命,一问他是湖北汉阳府的同乡。

听了小的遭遇,唏嘘不已,便把小的顺路带到了京师,托付给他的好友,也就是楚悦轩东家赵俊海赵老爷。

赵老爷仁义,便收了小的在店里做伙计,一直做到现在。”

“怎么想着去搞游乐会的商贩牌照?”

“小的听人说,去年游乐会商贩赚了大钱,便起了心思。小的在楚悦轩暖饱不愁,可也赚不到几个钱。

小的一直想回原籍却苦于没有盘缠,看到机会了就想着赚一笔钱。先回原籍,给爹娘和哥哥嫂嫂把报个平安,磕个头,再去播州看看。”

“去播州干什么?”

“好叫老爷知道,小的行商时,在播州跟一户苗女看对眼,做了夫妻,还生了一个崽。嘉靖三十九年跑得匆忙,都顾不上他们。

十年了,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就是去看看,人在就接回原籍去;人不在就绝了念想。”

杨贵安心头一动,但是依然不动声色。

“你跟安良行的修齐广熟吗?”

“认识,但不熟。他跟我的东家赵老爷非常熟,小的也是在旁边伺候了两回,混了个脸熟。”

“你的东家赵俊海?”

“是的。”

“赵俊海跟修齐广为什么这么熟,你知道原委吗?”

“不知道。只是隐约听说过一回,两人好像是在报国慈仁院就结下的交情。具体怎么样,小的就不知道了。”

“赵俊海和修齐广往来密切?”

“算是密切吧。反正小的差不多每个月都能见到一回修齐广。”

“那他们有搭伙做事吗?”

“不知道。小的就是去给他们上了两回茶,递了两回果盘吃食。有外人在场,他们少有说话.”

问了一个小时,陈荣华被带下了去。

房间里又添了两盏油灯,更亮了。

只剩下任博安、杨贵安和沈万象三人,其余人都退了下去。

沈万象把书办记的笔录往桌上一丢,“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敬修、慕平,下一步怎么办?”

任博安和杨贵安对视一眼,“沈令史,你不要被陈荣华憨厚的外面给蒙骗了,这小子道行不浅,肚子里绝对有货。”

沈万象眼睛一亮,“两位,你们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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