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 一个纯粹的人

尼森佝偻着腰,从屁股口袋里找出两张卫生纸,再掏出始终不离手边的钢笔,艰难的在上面写下几个词。

“药物效应”和“原代细胞”被尼森写在最上方,然后才是动态质量重测法。

尼森今天原本是没有准备做笔记的,他在阿斯特拉公司做了十五年,此前则是挪威好几所大学的客座教授,属于功成名就后,才出来到产业界赚钱的一类人。

因为其本人对基础生物学界的熟悉,尼森对于大部分的生物学家都不屑一顾,会参与今天的讲座,只是因为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参与了。作为在瑞典工作的挪威人,尼森并不想显的特立独行,不管理由是什么。

如今看来,尼森觉得自己是来对了。

唯一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带来合适的笔记本。

他看看左右,两边的人都带着不薄的笔记本,正在低头做着笔记,他们的笔速很快,字迹潦草,但几乎将杨锐说的话,都给写了下来。

尼森有点羡慕。

他觉得大家今天是走了运,出身于中国的杨锐,显然没有给予自己的学识以足够的重视,以至于他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平白无故的说了出来。

人体细胞的药物效应,可是制药公司拼死也想研究出来的课题啊。

药物究竟在人体内如何变化,或者所谓的药动力学,不知道难死了多少研究者。

谁能想到,一名中国学者,竟然就这样将之研究了出来。而且,竟然是做G蛋白偶联受体的闲暇时间里,做出来的。

尼森倒是相信杨锐的话,能举起G蛋白偶联受体的旗帜的人,可以说是生物学中的顶尖人物了,不过,轻松自如的做出药物效应的研究?

尼森很想说难以置信,可是,耳中听着杨锐开阔而不失详细的描述,他不想如此贬低对方。

任何贬低,在这个时候,都不应该在研究人员心底泛起。

尼森再次在卫生纸上写下了两个单词,然后看看前面渲开的字迹,又有些懊恼。

他实在不想浪费摆在眼前的机会。

“你好,能给我两张纸吗?”尼森艰难的开口。

对瑞典人、挪威人和丹麦人来说,请求帮忙始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在另一方面,帮助他人则是令人赞赏的品质。坐在尼森旁边的研究员毫不犹豫的从笔记本上,撕下七八页纸,递给尼森,问:“足够吗?”

“足够了。”

“好的。”

两个人的对话很简短,但都各自感到满意。

在瑞典,帮助别人是不能过于主动的,你得首先确定对方是否愿意接受帮忙,否则,看见别人推车费力就冲上去用劲的人,即使不被训斥,也会惹来一腔的埋怨。

尼森旁边的研究员早就想帮助他,但是,也只能在尼森主动开口以后,才撕纸给他,免得尼森只是喜欢在卫生纸上作画。

许多人将瑞典的习俗,看做是维京人的海盗文化的遗留,瑞典人本身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他们更在乎目标是否达成。

譬如杨锐正在讲解的“动态质量重测法”,就令许多人有了距离目标更近的感受。

“动态质量重置法,获得的是光信号。这个信号,是G蛋白偶联受体激活的所有信号通路的总和。仅仅如此,我们是不能判断细胞对G蛋白偶联受体的反应的,好在我发现了另一点。”杨锐的讲课称不上生动,但是逻辑清晰,层层推进,听的在场研究员们暗自点头。

这就是科研人最喜欢的讲座模式了,有干货不枯燥,有点像是公文写作。

研究员们的时间都很紧张,这次也是因为杨锐的名气,才愿意来听讲座的,他们自然是想要听到有用的内容。

杨锐也很清楚此点,偶尔卖一个关子,并不会浪费大家的时间去猜测,而是紧接着道:“据我观察,光学信号实质上依据不同的细胞有所不同的,因为不同细胞,会根据不同信号通路元件的化学计量而表达不同的通路……”

杨锐略作说明,就停了下来,笑道:“我最早做的离子通道的研究,其实略有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所以,在看到信号通路的问题的时候,立刻就有了想法。”

尼森和身边的研究员齐齐点头,不是他们多赞赏杨锐的敏锐,而是希望杨锐快点略过这个话题,继续讲下去。

杨锐也确实没有就着自己的研究史这个话题说下去,但是,他还是兼顾了一些离子通道方面的内容说了说了。

虽然过去了几年时间,但杨锐在钾离子通道方面的研究,依旧是世界领先的。

这也是高端科研的特性,除非后面的人,前仆后继的用尸体给你铺路,否则的话,崎岖的山路总是阻碍着大多数人的攀爬。

对于产业界的研究员们来说,不管是离子通道、光通道还是G蛋白偶联受体,都是难解的问题。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他们是不会追着这些复杂问题不放的。世界上的知识是很多的,没有谁能全部掌握下来。

然而,杨锐提出的话题,却是太有诱惑性了。

如果动态质量重测法能够发挥作用,甚至不用全部发挥作用,只要能有杨锐描述的六七成的功利,被改变的就是整个制药业了。

未来,凡是涉及到G蛋白偶联受体的新药研究,按照杨锐的说法,就是50%以上的未来的新药研究,都可以根据这种做法,来筛选活性物质。

想想看,一款活性物质被找到,再到进行各项研究,再到进行各种临床测试,一圈下来,起码都是几千万美元打底,若是进行到了临床三期,那就是亿美元的成本。

杨锐的动态质量重测法固然是不能缩短这个阶段,但它有一桩好处,是能对一款活性物质有更深入的了解,能够筛走一部分不合格的活性物质。

仍然只是一部分没错,可要是想一想,这里的每一个活性物质以前都要用上千万美元去筛,这一部分的价值就太大了。

在场的研究员,只要想到此点,就没有一个人不认真的。

事实上,不止是原创药能用上这种方法,数量十倍百倍于此的仿制药,也能用得上这种方法。

仿制药可不是直接抄的,你也得有后面的好几个步骤,再简化简化,大几百万的开支都是免不了的。

若是算总开销的话,杨锐现在提出的方法,总开销降低的更多。

一群人用看傻帽的表情,佩服的看着杨锐。

大家都觉得杨锐能想出这个套路很了不起,但是,就这样白白说出来,很傻帽。

“中国的研究员,真是纯粹啊。”尼森突然很有倾诉的欲望,就这样用瑞典语说了出来。

(本章完)

第1283章 一幕歌剧

坐在尼森旁边的研究员亦是忍不住,一边记笔记一边道:“我听说,中国的研究员,每周的薪水只有几美元。”

“这么低吗?几美元还不够吃饭吧,中国的物价有这么低吗?”再旁边的研究员极为好奇,对他们来说,中国就算不用神秘来形容,大家的了解也是不多的。

不过,总有人会知道一些所谓的冷知识,此时就肯定的道:“我看过相关的报道,他们的食品价格只有我们的百分之一,但薪水确实很低。”

瑞典的食品价格是出了名的贵,法国和美国人到了瑞典,也会觉得餐厅消费昂贵。

所以,在场的瑞典人对于别国的食品价格低,都没有什么感觉,有人更是道:“没想到几美元周薪,也能诞生如此有价值的想法。”

“我想一会告诉他,他的研究成果的价值,再看看他的表情。”尼森常年严肃的脸颊,忍不住也露出了一点笑容。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着尼森说的话,他身边的人都考虑了起来。

“我们也许可以把他留在阿斯特拉。”

“即使不能留在阿斯特拉,留在瑞典也很好。”

“我们的助理研究员的薪水,就比他一辈子拿到的薪水都高了。”

“研究经费呢,杨锐的研究经费是怎么解决的。”

“他们是有特别的经费开支渠道吧。不过,这件事不能太冲动,我们得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才能与他谈,免得为他惹上麻烦。”有人想到了苏联的一些情况,悄然提醒。

尼森道:“不错,我们应该这样做。”

几名瑞典人在讨论过程中,都不看其他人,也不会看向彼此,而是眼睛盯着讲台,嘴里说着话,像是自言自语,实际上却都参与了进来。

而他们的心情,更是远比表面上更激动,从研究员的角度来说,讲座的时候说些干货是再正常不过的。沃森做双螺旋之前,也是听了别人的讲座才起意的,许多学者的研究成果,也都是受到了同行启发而来的。

但是,从阿斯特拉人的角度来看,周薪只有几美元的杨锐,白白说出如此重要的干货,不免令人心有愧疚。

杨锐却是在台上越讲越兴奋。

就像他说的那样,动态质量重测法只是他在闲暇时间研究的小玩意,或者说,只是他闲暇时间,从脑海里翻出来的小东西。

这是个理论很有趣,实践很有用的课题,只是以杨锐和国内目前的条件,难以去研究。

首要问题在于,动态质量重测法是一个经费开支和时间消耗堪比离子通道的项目。光是基础的检测各种光通量的设备,就等于重建一间离子通道实验室了,事实上,以86年的标准来看,成本还要更高,一些目前尚未研发出来的设备,也许还得找厂商来定制。虽然这在科研中是常见的事,但成本是要考虑进去的。

粗略来计算,若是在欧洲进行此项研究,首期的经费开支要在3000万美元以上,以后每年也得开销一两千万美元,才有机会做出来。

如果目标是一年或者两年以内出成果,总经费开支5000万美元肯定是不够的,七八千万美元的消耗,也不敢说一定能做出来。

至于利润的话,若是申请的专利足够巧妙,对于阿斯特拉这样的公司,也算得上是有利可图,不着急回报周期的话,在专利到期之前,赚回两三倍的本金应当不难。但是,对于华锐或者其他什么小公司来说,能卖出个三五成的利润就算不错了。

只有阿斯特拉这样的公司,才有足够多的活性物质去测试,换成小型的生物技术公司,自建实验室或者开放给其他公司使用,都只能赚个辛苦钱而已。

所以,就算是杨锐开着金手指来做,降低利润,加快速度,两千万美元的投入,三五千万的利润,也就是极限状态了。

只不过,对于今天的杨锐来说,压这么多钱在一个小项目上,实在是有些不值当。

这么多钱,若是用来做离子通道,或者做G蛋白偶联受体,杨锐自然砸锅卖铁的也就干了,可是,就做一个动态质量重测法,从杨锐的角度来说,就太没意思了。

用一个运动方面的比较,就好像有人通过艰苦的训练,既能够成为足球巨星,也有很大几率成为蹦床项目的冠军,那么,花费时间或精力在蹦床上,自然是很没有性价比的选择。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蹦床项目就没有意义了,对于没有机会成为热门项目的有力竞争者的运动员来说,参加冷门项目也是不错的选择,或者,真的热爱,也就不用考虑太多了。

眼前的阿斯特拉的研究员们,在杨锐看来,就是这样一群适合冷门运动的选手。

他们原本就不在科研最前沿工作,阿斯特拉又有充沛的资金和资源,从更广阔的角度来说,杨锐也愿意动态质量重测法,能够早几年出现。

G蛋白偶联受体的研究被杨锐提前了至少十年,也就需要相应的应用类的研究配合。

另一方面,若是能通过降低资金和时间成本的方式,催生多几种新药,也能有无数人因此而受惠。

而杨锐付出的,不过是资料整理的工作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站在讲台上的杨锐,满怀热情,满怀着来自社会主义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高尚情操。

他是真的没有丝毫想要获利的想法。

获取诺贝尔奖的资本不能算。

不能因为有的人在乎声望,就说他做好事都是为了名望。

杨锐放出动态质量重测法,大部分原因,还真的是为了让大家做新药的时候轻松点。

人有生老病死,天底下多一种药物,就多一份机会,这样的技术,他既没有适宜的资源去研究,也没有积极的想法去做,还真不如放出来呢。

实际上,许多科学家都是有这种心态的。

为什么大科学家参加的国际会议,大家都抢着参加,就是因为人家经常能说出“发人深省”的话,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也。

大科学家想到了,但是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就说出来给其他人听听,有愿意去做的就做。

这是多年以来形成的科学惯例了。

宽泛一点的比较,理论物理学家和实验物理学家的关系,都可以看做是此种类型。

比如理论物理学家有一天下午吃葡萄吃多了,突然想,哎呀,你们说,宇宙会不会是膨胀的——实验物理学家结合二三十年的观测,得出一个答案,宇宙红移。很好,两人同时得奖。

所以,理论物理学家看不起实验物理学家是有原因的,你们是吃我葡萄皮长大的矮孩子,就算娶了penny又怎么样呢。

当然,有时候,实验物理学家不鸟理论物理学家也是很惨的。比如钱德拉塞卡有一天下午吃红烧肉吃的撑住了,算出了白矮星的最高质量,得出一个钱德拉塞卡极限的东西,然后拿到会议上兴致昂扬的宣读,结果被人当场撕碎,实验物理学家们也顺势将之嘲笑。直到三十年后,钱德拉塞卡极限被证明,再二十年,钱德拉塞卡得诺奖,73岁才将当年的红烧肉消化了,也是心塞的紧。

这两个故事也告诉科学家们,要做被人看得起的人,不要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发现了点什么厉害的东西,就想也不想的冲上去宣读。

想要做那种,随便说点什么话,就有一群人跑去帮你证明的人,你得首先是一个说得出有价值的话的人。

强悍的大科学家,对于自己做不了,自己的实验室也做不了的课题,就像是丢一根被啃过的骨头似的,让大家去争抢。

自己不会损失什么,别人也能得到实惠。

有的时候,强悍的大科学家也会在参加会议的时候,无意间从牙缝里,调出前天没咽下去的肉丝,有反应机敏的将之抢走,也是没办法的事。

拾人牙慧什么的,对科学家来说,也算不得恶心,比这更恶心的事,大家都在研究呢。

一场酣畅淋漓的讲座,用时整整两个小时,中间连一个休息都没有。

看到后面的阿斯特拉工作人员提醒时间到了,杨锐才放缓了语速,合上讲义,道:“今天的内容,讲的还不是非常具体,另有一些问题,尚未说到,我们明天还会有讲座,欢迎大家再来。”

说这个话的时候,杨锐也是有些不安心的。明天要是人变的太少了,那可就尴尬了。

天底下的事,不是你拿出了好东西,大家就会认,若是那样的话,科研界可就轻松了。

杨锐看向下方,下方的瑞典人也看向杨锐。

杨锐没再说话,他是讲完了。

瑞典人也没有要站起来发言的意思,他们的集体主义在此时表露无疑。

杨锐有点失望,怎么说也是很精彩的项目来着。

迟疑中,杨锐走下了讲台,如果动态质量重测法行不通的话,他就得快点考虑转向了,在瑞典呆的越久,他的态度就越分明,得有足够的声望才能继续呆下去。

一步,两步,杨锐就要走出门的时间,掌声突然响起。

还有几名瑞典人,一边拍手,一边走上前来,似乎在表达隆重之意。

杨锐莫名的觉得自己像是帕瓦罗蒂锐:刚才我唱的莫非是歌剧不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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