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时间无家可归(48K二合一)

第218章 时间无家可归(4.8K二合一)

两位大师设身处地将自己代入其中,都觉得范宁的变奏应该快结束了。

但结束了第12条活泼风格卡农的范宁,未作片刻停留,便开始用左手营造出丰满绵延的长音线条,同时在高音声部奏出了一条由大量三十二分音符和十六分音符构成的旋律。

“还有?”席林斯和尼曼相视一眼,对方嘴里接下来欲言又止的那句话特别明显。

这位范宁先生灵感不要钱的吗?

变奏13,萨拉班德舞曲,原意在西班牙语中是神圣与行进,节奏偏缓,旋律幽雅而平易近人,尤其这里大量运用了巴洛克风格的装饰音,使得作品更有一丝随心的意境,流动绵长,耐人寻味。

按照三条变奏为一组的架构,这意味着至少有15条变奏了。

“算了,别猜,专心聆听。”尼曼再次凝神屏息,如此精妙的复调音乐,只要稍不留神,就会错过大量精彩的细节。

变奏14,范宁的状态再次变得微微紧张起来,左手弹出快速精巧的分解琶音。

这是作品中期难度最高的一首触技曲,整个变奏充满着跑动的因素,从第9小节开始又出现急速的波音音群,范宁双手再一次在高低音区做着大距离的跨越动作,快速敲击着那些形散实聚的音符。

变奏15,五度卡农,色彩黯淡的g小调第一次出现,速度也变为中慢速的行板。

范宁先是在中声部奏出下行四度级进音列,紧接着又在高声部作反向的倒影模仿,两个声部不同的运动方向,造成了音响被“撑开”的效果,让听众体会出了一种异常艰难的动力性。

听到这里,洞察力稍低的听众也逐渐掌握了规律。

就算是对艺术再驽钝的人,也从别人的口中理解了这部变奏曲令人战栗的巍峨结构。

微观上,每条变奏的小节数皆可按32:16:8:4:2分至最小音乐单元,并保持和咏叹调全部低音走向的一致性;宏观上,每3条变奏一组,以思想最为高深的卡农所小结,每逢3的倍数,卡农模仿的音程就多一度,体裁布局则按“舞曲-触技曲-卡农曲”的周期不断循环,各类华丽技法层出不穷…

g小调色彩的转换,为15号变奏带来了不安、压抑的情绪,范宁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有的声部用指肚贴键连奏,如同沉郁的叹息,有的声部选择抚摸式的非连奏方式触键,似彷徨之人挪动步伐。

最后乐曲渐缓,旋律音来到主和弦的三音降B,并继续挣扎向前,C音,D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似躺在无垠草地,仰望浩瀚星空,意识逐渐飘向清冷的云层。

“结束了吗?”

看气氛极端静谧,尾音久久不散,仰头闭眼的范宁也足足有三个呼吸时间未动,不少后方听众如此想道。

这样恢宏的结构,庞大的体量,无出其右的巧思,灵感充盈却又不失数理之美的巨作,能得以在现场聆听其诞生的过程,哪怕是那几位相比黯然失色的成熟艺术家,也觉得今日不虚此行。

“应该不会是小调吧?”全程屏息聆听的罗伊,双手撑住前面,轻轻问向自己父亲。

“自然不会在小调上以如此游移的听感结束。”感受到崇高之意的麦克亚当,此时表情十分肃穆,“但我觉得这第15条变奏结尾所营造出的‘攀升感’,以及小调本身的‘清冷感’,似乎说明范宁已经把这座大教堂建到了穹顶,建到了神性所至之处,我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如何处理…”

侯爵大人此刻还没意识到,自己原本古井不波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不管如何,你能在他手底下担任首席,这很好,以后多同他相处请教。”

作为在邃晓者中都是灵感极为强横的存在,麦克亚当显然对第15号变奏的理解相当准确。

这仅仅只是《哥德堡变奏曲》拱形结构的前半部分,在攀登至大教堂的穹顶后,后半段既是形式上的转折完善,又象征着启示闭环的后一段旅程。

对范宁而言,这场靠钢琴家一个人来完成的孤独朝圣之旅,虽未结束,但演奏初期的种种不安和自疑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对音符最冷静的思考和最虔诚的表达。

清冷空灵的尾音近乎于无,闭眼凝思的范宁,双目缓缓睁开。

他脸上浮现出欣慰与喜悦的微笑,整个人状态再度积极了起来,提起左手,于低音区奏响了一个饱满有力的G大调主三和弦。

“咚!——”

一串热情洋溢的音阶从中音区奔流而上,后化作高音区铿锵有力的附点步伐,第二条音阶随后在低音区展开模仿和变形。

变奏16,以2/2拍的法国序曲风格,为这部巨作的下半场拉开帷幕,流动节奏与行步节奏的穿插结合,仿佛在观看一场盛大华丽的礼仪活动。

音乐行至后半段,则变为3/8拍的三声部赋格,主题在追逐中呈现出轻盈自然的舞曲风格,如宫殿大门开启、阳光照射地毯、彩筒礼炮齐鸣、精神抖擞的卫兵向观礼者致意。

“我们完全低估了他灵感的丰富程度。”克里斯托弗主教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教堂穹顶,在沉静冥思之后,开始以新的心境眺望下方的壮丽风景。

用明亮饱满的大和弦作结后,范宁再次松开踏板,双手在琴键上作出诙谐幽默的跳音。

变奏17,二声部触技曲。“1-3-2-4-3-5-4-6”先是左手旋律音级以三度迂回的方式向上模进,随后右手旋律又以六度迂回的方式向下跳去,营造出动感十足、趣味盎然的音响效果。

变奏18,六度卡农如约而至,范宁左手弹出一个摇晃前行的,似加沃特舞曲的旋律,在此自由对位的低声部背景之下,两条卡农旋律先后奏出,仅仅相隔半个小节,以亲密的姿态展开模仿对位。

长短音的穿插搭救,就像一场双人舞中两人肢体的伸缩配合,弹性又轻巧活泼的音乐形象,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聆听者面前。

“居然到了18条,已经是第六组结构了.”罗伊双手放膝、正襟危坐,完全沉浸在了范宁指尖下的音乐里。

她觉得舞台上的范宁先生,自原本空旷无垠的荒地起始,凭借自己一己之力,用一砖一石逐步砌建出了一座宏伟的大教堂,他的身形相比巍峨的建筑是如此之小,但建筑却是由他建成,这反而让其成为壮举,变得让人潸然泪下

“这就是范宁先生此前所述的,‘数量’上的崇高和‘力量’上的崇高吗?.”聆听中的罗伊,膝上双手渐渐攥紧了自己的衣裙。

第七组体裁循环单元。

变奏19,小步舞曲。大众最熟悉的舞曲体裁,最早起源法国乡村,路易十四执政期间,在宫廷率先用其伴舞,因此进入上流社会视野。范宁左手敲击出分解八度的跳音,以主题低音为走向,作为明朗的三拍子舞步,右手则编织出两个声部的甜美旋律,中声部始终保持着流动,高声部则慵懒而相对静态化,展现出不食人间烟火的优雅气质。

变奏20,触技曲。一开场范宁就肆意地伸出双手,快速而灵活地交替击键,奏出分解和弦的反向进行。第 9 小节,新的三连音式音群出现,横扫高低音域,两种素材轮番做倒影式发展,营造了极其炫技的音乐形象,最后以轻巧的分解和弦消失。

变奏21,卡农曲。模仿关系上升为七度,g小调的沉郁色彩第二次出现,范宁以严肃沉缓的表情弹出主题,先是上行四度音阶,后是下行五度音阶,庄严中带着微微起伏的旋律互相追逐,似祈祷和告解交织,最后氛围落入静谧,以下行的小调分解和弦结束。

拱形结构的另一半,正在逐渐完成它的闭环。

第八组体裁循环单元。

变奏22,加沃特舞曲。范宁将主题的低音线条再次以最简洁的方式——一小节一个全音符来呈现。在此基础上,上方三个声部依次进入一个短小又鲜明的材料,简单质朴的对位方式带来几丝潇洒的意味,整个变奏在规则的问答中完成,具备鲜明的数理之美。

变奏23,触技曲。范宁调整了两个呼吸时间,微微舒展了几下手指,然后左右手接连弹下干净利落的一连串下行音阶,在发展过程中,它们逐渐被分割成四个一组,以双音的敲击或装饰音的点缀穿插其中,最后则化作双手交替的双音音群,结束在主和弦上。

变奏24,卡农曲。模仿关系上升为八度,同样有一条自由对位的低声部背景,但此条变奏的卡农形式并不十分严格,范宁以慵懒随性的状态向听众展示它的复调线条,作为自己的休息和整顿。

因为,全曲戏剧性最深刻的地方,要到来了。

“范宁先生,你结束了吗?”罗伊一直把聆听当成了对话,下意识地轻轻问了出来。

舞台上的范宁,离开键盘的双手保持了提起的姿势,就那么一直悬在上空。

或者,他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不,还未结束。”前方传来麦克亚当的声音,极轻极轻,却在罗伊耳边清晰响起,“从他的构思来看,最大分界线在15和16变奏之间,后面应该具有同等篇幅的内容。”

“他似乎在酝酿一种情绪,或在找一种状态…”维亚德林神情严肃,“就像,即将讲述某种绝对不如忽视的事件一般。”

范宁的左手轻轻放上琴键,又提起,来回欲言又止两次。

第三次,他终于找到了那种音色和情绪的感觉,闭上眼睛,左手落键,弹下了一个微弱但凝重的g小调主三度双音,随后,右手弱起,小心翼翼地奏出一个半音化的回旋音型,这个音型往上方六度迈出艰难的步伐,然后似叹息般步步滑落。

变奏25,萨拉班德舞曲,缓慢的三拍子。在前世,这条变奏有一个别名,被称为《哥德堡变奏曲》的“黑色珍珠”,以暗示其极不寻常的质感、色彩与情绪。

音乐行至此处,聆听者们突然落入悲痛之中,台上范宁的呼吸变得气若游丝,左手用悲悯和深沉的触键填充着中低声部的和声进行,右手则演奏着一条缓慢凝重,又蜿蜒起伏的旋律。

音与音之间彼此拉扯、纠缠,强烈的停滞感使时间向前的步伐变得异常缓慢和艰难。

“这是一场深刻的生命独白。”克里斯托弗的嘴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他觉得内心的种种回忆被唤起,一个接一个的画面在脑海闪过,让人不由得去思考审视,那些痛苦的或愉悦的,遗憾的或完满的。

在左手不断出现的半音阶和声之下,教堂内的光线似在一寸寸变暗。

高音区的下行旋律诉说着痛苦,可其间时不时夹杂着突然闯入的,朝上方跳进的高音,它们很多在调式外,形成完全没有任何过渡的离调转调,就那样突兀地竖在高处,寻路和求索的艰难,以及满怀痛苦的渴望,委实令人揪心不已。

最后短短四个小节,音乐足足进行了接近四个八度的连续下行,最终停在大字组的G音。

“黑色珍珠”沉入情绪的谷底,众人的灵体也似跟着坠入深渊,突然,有如万丈光芒突然耀眼地升起,一股旋风般的音流带着巨大的喜悦和璀璨的荣光,从舞台上喷薄而出!

变奏26,触技曲,18/16拍,极其特殊的节拍,隐秘地启示弹奏者应采用极为流动和高速的处理方式。

范宁从中音区奏响的十六分音符,快速并持续的盘绕上行,而高声部率先敲响的G大调主三度双音,彷佛暗示着对前一变奏开头那个小调双音的升华。

第9小节,十六分音符移至低声部,从更低的地方——大字一组 G音重新上行,并在第 16 小节辉煌地抵达小字三组的 d 音。

这种突然释放一切压抑的狂喜,直接体现在了听众欢呼雀跃的灵体状态之上,来自世界意志的狂暴光芒,从教堂高处倾泻而下,浸透了舞台上那个全身贯注弹奏着极速音流的身影。

“意志之核,辉光之塔就在梦境的眼前,这是‘无终赋格’给予我的恩泽,赐予我的冠冕。”

彷佛一道电流触及全身,重现着巴赫这部伟大之作的范宁,终于在大量艺术家的灵体共鸣环绕中,让灵感强度发生了进一步变化,接近了高位阶的水平。

他手上演绎未停,一气呵成弹完了变奏27生机勃勃的九度卡农,变奏28以库兰特舞曲写成的,带着灵动和谐谑意味的颤音乐段,以及充满双手交替震音,色彩辉煌又大气磅礴的变奏29。

来到变奏30,这里按照此前的规律,似乎应是一条上升到十度模仿关系的卡农,但其实不是。作为最后一条变奏,巴赫把十度卡农换成了一首集腋曲(Quodlibet),这是一种把不同世俗民歌曲调用高超对位法融合在一起的体裁。

温馨的、追忆的、家庭式的旋律从范宁手下各声部响起,在经历了前面各式各样的严格变奏之后,巴赫用最简单的世俗民歌谱写出了自己的音乐哲学:朝圣者在穹顶之上亲见辉光,又带着一种宿命感重新行走于世间,以慰藉苦难、启明众生,这似乎隐喻了神性到人性的回归、融合与升华。

教堂鸦雀无声。

一切繁华和技巧散去,安静、神圣、纤尘不染的咏叹调,重新在范宁手中响起,彷佛重归原点。

或许在音乐中,从没有哪一次的反复能像这里一样,具有这样中庸而多义的情感。

听众这时才意识到,在经历30个变奏之后,他们是如此渴望再次回到咏叹调,而且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已经回归了。

一切盛宴和聚会都已散去,坎坷的旅程结束了,应当欣欣然,因为世人之灵中皆有最初从聚点抛洒而出的神圣火花,这是刻在灵深处的向往,是刻骨铭心如同乡愁般的眷念。

——是该回到自己来时的地方了。

他们丝毫也不会觉得咏叹调的出现多余。

它或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周期开始,它意味着永恒的抵达,或渺小但伟大的生灵们永恒于抵达的过程。

时间在这里无家可归。

尾音安静地散去,范宁轻轻提起手来。

他起立,带着一丝恬淡的笑容,侧身扶琴向听众行礼。

(本章完)

第219章 随缘命名法(4K二合一)

教堂中,掌声并未响起,但随着范宁起立致意,所有听众都陆续跟着站起。

这样的场合与演绎,有无数形式去认可它,聆听和肃立就是极为合适的一种,未必需要欢呼和掌声。

光束交织,颗粒浮动,氛围宁静而神圣。

80多岁高龄的斯韦林克大师,颤颤巍巍从参礼席上站了起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缓步走到侧面的置物石台,从上面拿起一支花束,然后登上圣礼台,手持花束向范宁献去。

“我听到了哲思、热忱与荣光,听到了一切神圣的事物。”斯韦林克苍老的声音响起,明暗光影在他脸庞皱纹间流动。

范宁小声道谢,双手接过,发现这位老人已在微微鞠躬,他吓得赶紧退后两步,对着鞠了一个更大的躬。

“这实在有趣极了。”台下传来尼曼的声音,“虽然很早前就有听出,每条变奏都是32个小节,并可用等比数列依次分割至最小的乐节,但我直到最后咏叹调结束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范宁先生一共创作了30条变奏,加上首尾,连整首乐曲都是分为32个部分。”

一旁的席林斯说道:“我听到变奏16时曾有疑惑,为什么这里出现了例外,为什么这条序曲即非舞曲体裁,又不满足32小节的规律…”

“然后你意识到了它处于对半的交界位置,对吗?”尼曼笑道。

席林斯点了点头:“这是教堂拱顶特有的构造与风景,而且序曲在16小节就结束了,它实际上顶端额外多出来的…后面的32个小节,这位范宁先生从2/2拍的序曲变成了3/8的舞曲,并来了一曲小赋格,它实际上也随之回归了正常的体裁循环结构,看似例外,实则仍在规律之中,就连这样严谨的细节,他都考虑到了。”

斯韦林克仰望着穹顶的壁画,目光悠远:“是啊…我一方面很难想象,这座崇高的音响教堂,竟然仅仅始于8个低音,但一方面又觉得本该如此,从最简洁的灵感开始,用理性的诗意表达严谨的数理之美,正是中古音乐时代那些虔诚而伟大的艺术遗风。”

听到这三位大师的感慨、分析和讨论,范宁心中肃然起敬。

他自问前世第一次听到这部巨著时,虽然直接就被其美妙的听感所打动,但对于它巍峨结构上的理性认知,也是在后期的反复聆听和自己的钻研练习中,才逐渐建立起来的。

审美是一瞬间的直觉冲击,但了解的越多,对巴赫就越敬畏。

而这三位大师,在没有谱面的情况下,仅凭一次听觉上的认知,便掌握了隐藏在音符中的绝大多数秘密和细节,对这首曲子的分析和理解,也直接就接近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钻研和积累。

范宁诚恳回应道:“是巴萨尼先生选择了这条最接近神性的主题,维亚德林爵士和尼曼大师又率先演示了他们寻求启示的全过程,我才得以跟随其后。”

坐于参礼席中央的何蒙逐渐意识到,自己此前对范宁的“格”的判断,至少低估了整整一个层级!

稳稳达到“新郎”或“播种者”层次,无限接近“持刃者”?

现在来看,他的潜质至少已是“持刃者”的天花板,只要保证创作和演出水准不跌,收获更多的反响,留下更广泛的认知,很快便能升格为“锻狮”,在他23岁,或24岁时!

何蒙心中暗暗将范宁与尼曼的艺术生涯轨迹做了比较。

尼曼大师生于新历876年,898年在毕业音乐会上首演他的第一部钢琴协奏曲,次年即被讨论组判定为“锻狮”,获得提名,再过八年被判定为“新月”,获得正式头衔,他也因此成了当今世上最年轻的一代音乐大师。

范宁同样在类似的年纪,而从他近期这几部代表性的创作来看…

他或许是一位堪比尼曼大师的存在,何蒙认为自己需要提醒领袖,应于纷繁复杂的事物中把对他的关注再往前挪一个等级。

“尊敬的何蒙先生,我有一个冒昧的提议。”正好这时尼曼开口。

“大师何必客气。”何蒙虽然神情一贯阴冷,但言语中传递出对这位最年轻“新月”极好的态度,“作为帝国与民众所幸拥有的最宝贵财富,诸位的意志不存冒昧一说。”

于是尼曼直接道:“我提议,直接启动动议程序,将卡洛恩·范·宁先生纳入‘波埃修斯艺术家’提名名单。这与校友身份无关。”

直指核心的话语一出,长时间保持肃静的人群中,终于传出了交头接耳的讨论声。

这些倾尽全力在圣礼台上燃烧灵感的成熟艺术家们,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提名名额让后来上台尝试的一位青年作曲家给占了,而且是连后续的考察环节都未开始。

第一反应,人之常情,不甘和酸意皆有,但是…他们确实无话可说,甚至于如果这次演绎被整理成乐谱出版,他们都会第一时间买来进行练习和研习。

按照之前传出的说法,今年至少还有两个提名名额,机会还在。

…直接动议提名?何蒙心中思索起来。未经完整考察就确定了一名名额,虽说价值判断和大方向没错,但这似乎没有先例,会符不符合流程规定?

而且这样一来,指引学派占了大好处。

“诸位的意思呢?”何蒙朝自己左右两侧发问。

“我附议。”“我附议。”另外两位大师斯韦林克和席林斯不假思索地表态。

于是何蒙又看向自己左侧的三位邃晓者,麦克亚当、克里斯托弗和维亚德林。

何蒙可是清楚,此次参加角逐的十位著名艺术家里,出身于贵族家庭或学院派世家的有七位,信教的有六位,与帝国大工厂主阶层存在联系的有四位,甚至还有两位同王室有关。这些计数存在叠加关系,特巡厅更是和所有人都有过不同深浅的前期接触,他们背后支持的势力关系可谓错综复杂。

正当这三位似乎也马上要开口表态时,仍站在台上的范宁开口了:“谢谢三位大师好意,不过不必如此。”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范宁身上。

“考察团的预设流程尚未走完是一方面。”范宁解释道,“还有另一点很重要的是:我登上圣礼台的时间最晚,留给我的构思时间最长,大家可能不知道,从米尔主教揭示主题的那一刻起,我除了紧张外,就是一直在台下捏着怀表比划较劲,足足构思了4个小时外加17分钟,如果让我挨着尼曼大师上台,那我可就完了。”

范宁口中过于具体的时长,让人群中发出了笑声。

他强调了自己拼命“绞尽脑汁”的一面,而淡化了随意“挥洒灵感”的一面,这多多少少让大家心理平衡了点。

“较充足的时间,让我能更从容地思考乐曲结构。所以,我认为仅仅凭借此次主题探讨的表现来决定提名名额,对其他的艺术家们是不公平的。大家都知道艺术创作的进展本就带着跳跃性和不连续性,要是前面上台的朋友们,构思时间能多出哪怕一个小时,呈现的效果肯定都会大不一样。”

…对对对,的确是这样的。那几位心中五位杂陈的人,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虽然他们潜意识中十分清楚,范宁的演绎他们或许再久的时间也没法创作出,但他们的心理落差和自我怀疑感已经被打消了很多,也越发钦佩起范宁的态度来。

麦克亚当侯爵将脑海中那些还没完全组织好的措辞收回,用若有所思地眼光打量着范宁。

“尊重您的意愿。”见范宁自己表了态,尼曼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数月快慢的问题,无关根本。”斯韦林克同样如此表示,“不过,范宁先生,我恳切希望您为这部作品起个名字,并且由衷希望您事后能费些宝贵时间,将它整理成谱。”

命名的确是很有意义的事,听众心中都对斯韦林克的提议表示赞同。

如果它将来能够出版,无疑是复调音乐中极其重要的一部文献,也会成为无数钢琴家竞相练习和演出的重要曲目。

“我会考虑整理。”范宁笑了笑,“不过起名这种事情,我真的不太擅长,可以随意一点吗?”

“作为缔造者,您随心或随缘的命名,就是最权威的意志。”斯韦林克道。

“那我真就随缘了啊。嗯,让我稍微想一想…”

大家屏息等待了十多秒,然后范宁说道:“《为固定低音主题而作的含咏叹调和三十个变奏的键盘练习曲》。”

参礼席上的罗伊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将头埋进了长椅看不到的下方。

“范宁先生这可真有够随缘的…他真的太有意思了…”

包括前面麦克亚当侯爵在内,很多人也同感忍俊不禁。

“这个名字,很好,十分纯正。”斯韦林克这位老人却无比认真的点头,并重复了一遍,“这又是一个历史事件,我们都是见证者。”

还有席林斯,他本身就是无标题的“纯音乐”理念者,此时更是大大赞赏这随缘起出的名字,认为范宁的确继承了中古时期那些艺术巨匠洒脱而虔诚的遗风。

吊唁活动第四项议程,艺术主题探讨至此告一段落。

时间已过晚上六点,众人用完了便餐,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范宁在自由社交场合受到了过多的关注,手上和口袋不出多时便累积了一大摞名片,包括艺术家和各上流社会人士的。

范宁乐于与人交谈,特别是艺术领域的深入交流,相比之下,这类过于走马观花或功利性的社交他并不十分喜欢,但他也清楚这是社会常态,艺术圈子也不能免俗,更广泛地结交朋友的确能扩大见闻面,以及利于今后营造更大的反响,况且今日他的确结识了几位才能和秉性尽皆出众的大师。

好在自己也不像还是在校生时,参加罗伊家的音乐沙龙那般青涩了,也早备好了自己的名片,于是范宁花了一些精力,去尽可能地拓展一些初次交谈感觉尚好的人脉。

但在人群熙熙攘攘中,他却时不时泛起一种孤独的感受。

这种感受从自己一个人在舞台上演绎《哥德堡变奏曲》时就有存在,现在,他觉得孤独感还存在于交谈与交谈间的间隙中,存在于人流如织的廊道与教堂空旷高大的拱顶对比中,存在于圣礼台上跳跃的烛火和悄然无声的鲜花丛中。

不算是什么负面的感受,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还较为享受这种感觉。

只是这种孤独感的来源和成因值得品味。

巴萨尼弥留之际,他是孤独的吗?逝去之后,他是虚无的吗?范宁难以回答。

离下葬之时尚有一段时间,根据吊唁议程安排和诗人生前遗愿,等会教堂会安排唱诗班、乐队或管风琴来进行演奏。先是几位音乐家以巴萨尼的诗而谱写的艺术歌曲,再是本格主义大师塔拉卡尼的《a小调安魂曲》。

没有什么需要继续投入精力的事情,静静聆听感受就好。

教堂的夜晚灯火通明,范宁一时从社交中抽离出来,再次仰望拱顶,这时一只大手拍在了自己肩膀上。

“会长。”范宁转身后看清来人。

“在演奏进行的后期,你的灵性状态有变化。”维亚德林从范宁身边绕过,“的确很难想象你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获得如此的创作丰收,去年冬天我听闻了你晋级中位阶的消息,如果感受没错,你现在或许可以开始稳慎造访‘盆地区’,直接感受一下辉塔对你的启示了。”

“您还没开始教我钢琴。”

“你之后可定期来圣塔兰堡找我授课…不过现在,紧张的阶段过去了,难得空闲,也难得惊为天人,为什么不去找麦克亚当家的那位罗伊小姐聊聊?”

“我第一次见这种在夜间光线下的拱顶壁画。”范宁说道。

“上去转转?”维亚德林指了指高处的采光亭方向。

“好的。”

两人登上侧方的旋梯,离下方人群的小声交谈声渐行渐远,随后来到高处的廊道,踏上了那条半隐藏式的台阶。

维亚德林问道:“你在疑惑‘波埃修斯艺术家’或讨论组?再或关于邃晓者的一些隐秘?”

范宁老实说道:“昨夜我在罗伊小姐那里了解了一部分隐秘的信息,但目前最为不解的,是后来多次听他人提起的,一种关于‘格’的叫法和关键词。”

“艺术人格的特性?客观的艺术造诣?抑或讨论组主观炮制的,对于艺术家创作成就的一套综合评判机制?”

他问向这位传奇钢琴家:“…‘格’,究竟是什么?”

维亚德林沉默了小半分钟,然后提起了一个与之似乎毫不相干的,范宁连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提起的话题。

“卡洛恩,你了解过失常区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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