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新官(中)

朝廷是有规矩的,官场上是有成例的,地位到了东面元帅这程度,已经是开封朝廷一个方向的柱石,手续更是繁杂。

平日里新旧官员交替,要做身份的核验,要有各个官署诸多环节文书的确认,再加上种种军政事项的说明,还有户籍、兵员、物资等簿册的交接,很多手续不得不走,起码也得忙乱半个月以上,和开封方面周转数十份公文。

如今徐州前线有警,负责留守归德府的人更是关键,非心腹之人不能担此重责。

这位赵王完颜洪烈一声令下,就准备当场接管整个归德府?

这要求正常么?

不正常。

这位完颜元帅从进城到现在,压根就是肆意妄为,办的事全都不合规矩。

眼下徐州前线还在激战,他却亮着明晃晃的刀子来归德府夺权。这副吃相真是血淋淋,难看极了。

但懂行的人又觉得,这情形很正常。

皆因百年以来,大金国的规矩从来就不是大金贵胄的规矩;大金地界上的军政制度,也并不能约束完颜氏重臣之间的冲突。

虽说这赵王完颜洪烈的名头,吏员们谁都没听说过。但开封朝廷建立到现在,也不过大半年,又时不时有女真人从北方逃来,隔三差五朝堂上就会多出一位贵人,而皇帝为了和中都争夺正统,往往会授之以高官殊荣。

对此,大家都是知道的。

或许正因为这种贵人在朝堂立足不久,所以争夺权柄的手段就格外激烈?

此番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登门强冲总管府,毫无顾忌地杀死了完颜弼元帅的好几位亲信,还把他的家人亲眷都看押到一处,可见完颜洪烈老爷就是冲着完颜弼元帅来的。

但凡和完颜弼元帅站到一起的人,就得死。

大家除了乖乖听话,还能怎么办?

手续上的差错疏漏,慢慢再说,总能解决。眼下谁若提出来不服,是想死么?眼下总管府内外,还有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势,正在嗷嗷地哀鸣,不该赶紧应付过了场面,召来医官救命么?

当下以徐福为首,一众小吏俱都躬身应是。

一行人方才屁滚尿流地从总管府里出来,这会儿又巴巴地列队回去。片刻之后,不少仆役带着自家主人的命令出来,分头通知在别处当值的同僚,赶紧来总管府奉承新任的元帅。

这些被通知到的人,有的立即赶到,有的试图出城,奔向徐州通报,有的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不过,到了晚间,本地官吏们便看出来了,这位赵王完颜洪烈明显是那种行伍出身,满心都是沙场立功的将帅,对具体的政务很不熟悉。

他问了城中仓储所在,只派了自家麾下的精骑前去接管,却并不急于清点物资数量;反倒是对城中留守官兵情形很是在意,将他们的军官叫来查问城防安排。

除此之外,什么往来文书、钱谷簿册,他碰也不碰。

众人陪着他折腾到晚间,待到整座城池的防务都在管控之中,城里新签的射粮军和镇防军也都聚集到了城里军营,等待点集,他一挥手:

“徐州方向战事不明,接下去借重诸位的时候还很多。散了吧,且去安心休息!过几日忙完了,我请诸位喝酒!”

众人松了口气,连道不敢当王爷厚爱,数十人在堂前列了对,行礼告辞。待要离开,却见城里好几处火光冲天。因为风向的缘故,一股烟气滚滚弥漫,正灌入总管府来,郭宁措不及防,被呛了几口,连声咳嗽。

这等火势,绝不是自然生成,一定是有人专门点燃柴草,说不定还洒了油脂助燃!

跟随郭宁入城的部下们无不惊动,个个拔刀在手,做戒备模样。

郭宁自家呛咳过了,暗中也有些吃惊。他侧过身,压低嗓音喝问:“怎就四五个火头一起腾起?老徐,你这做的有点过了!”

徐瑨叹了口气:“国公,我只让人放了一把火,便是总管府后头马厩的这把,还让倪一亲自盯着,莫要让火势蔓延……”

两人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俱都骂了起来。

见堂上两位大人物附耳低语,脸色越来越难看,在堂下行礼的好几人偷偷叫一声苦也。

先前官吏们被拘到总管府里查问,这几人担心自家在钱粮簿册上做的手脚露馅,觑得机会让仆役通报家中,赶紧销毁有关的记录。

此时新官上任的消息还没有公开宣布,归德府里寻常百姓传说着真真假假的消息,城中气氛古怪。家里人不知深浅,又唯恐动作不够快,干脆便来了个纵火以绝后患。

这种事情有一家做了,便有两家三家有样学样。

郭宁正要找个由头借题发挥,将这些官吏们也都控制住,所以事前让徐瑨也派人放火,岂料正和这群货色想到一处去了。

顷刻间,归德府里各处都有火光熊熊。百姓们的求救的叫喊声,专门为起火走水示警的铜锣声,人群到处乱跑的嘈杂声全都响起;小半个城池人影憧憧,和夜空中的火光相映。

郭宁立刻调度人手灭火,但他们是外来人,办事难免磕磕绊绊。好在官吏们唯恐火势蔓延,烧了自己家当,都很配合。

郭宁当场整编了两支千人规模的镇防军,又开了库藏,发了赏钱鼓劲。徐瑨亲自带着他们忙了两个多时辰,直到次日清晨,总算把火势压下,城中的躁动也慢慢平息。

倪一从外头回来,向郭宁低声禀报:“以搜查纵火人犯为掩护,又捕拿了三百二十人,都已集中在东面偏院里。因为有人持械反抗,另外杀了百把人。除了两道城墙,入城之前确定的物资储运关键和城防枢纽,都已经在咱们手里了。”

“咱们的人可有伤亡?”

郭宁这一趟,带来的随行精骑一共两百出头。其中除了彭义斌所部的数十骑,其他人都是他身边亲信扈从,上过军校,在战场立过功的。

倪一轻笑一声:“这些人哪里敢和朝廷天兵正面放对?就算是有人抵抗,也不是咱们的对手。半天下来,咱们的人一个没死,只伤了三个,全都是小伤。有一个还是自家不小心惊了马,穿过火场的时候被着火的木料砸到,燎伤了手掌。”

郭宁点了点头:“你去暗中告诉将士们,这时候更要小心,都给我打起精神,管住嘴。咱们若成功了,人人都有赏赐,若不成功,谁坏的事,立斩。”

“遵命。”

倪一自去提醒伙伴们。

郭宁摆出赵王的嘴脸,在总管府里连夜盘点损失。

各处消息陆续聚拢回来,合计烧了一个粮仓和一处钱库、两座马厩,损失甚是惨重。另有一个开封军器署直辖,专门为军队提供武器甲胄的铁匠作司被焚毁,连负责这个作司的吏员和匠户十余人,全都在里头烧成了焦炭,一个活口都没见着。

损失的物资数量不少,还扯上了开封的军器署,这就不是小事了。如果郭宁真是从开封来的赵王,保不准就能办成大案、要案,后头顺藤摸瓜牵出一串人来。

眼下他当然没有办案的兴趣。他先借着这损失,作痛心疾首姿态,暴跳如雷的骂了一阵;随即勒令几个地位关键的吏员不得离开,这几日里都候在总管府,等待后继查问;最后,又让徐瑨带着那两个新编成的千人队,接管了内外两城的城防。

徐州方向正在厮杀的当口,接管后方中枢城防这样的事,有其特殊性。郭宁若一上来就这么做,难免有人心生疑虑,但这会儿他打着整肃官场,杜绝小人作祟的旗号,就算是完颜弼一手提拔起的军官也没法反驳。

至于那两个千人队能否听从徐瑨的指挥,郭宁一点都不担心。

定海军录事司的首领,何等精明强干,要拿捏这些本地土兵,真是易如反掌。

到了次日午时前后,一队骑兵从西面赶到归德府以外。

将近城池,只见四门紧闭,城上戒备森严,他们接近城门不远,城上有人呼喝:“来者何人?”

“完颜兀里都尉麾下行军千户仆忽得,为本军前哨,请求入城!”

城上默然片刻,垂下一根绳索,绳索上挂着篮子。

先前说话之人又喊:“职司所在,不得不戒备,千户勿怪!还请拿了信印出来,我们好去勘验。”

仆忽得有些不快,但也知军法森严,便将自家信印放进篮里。

过了会儿,城门稍开一道缝隙,一队土兵出来雁翅排开,先前说话之人双手捧着信印交还:“千户,信印勘验无误。不过,你不能入城。”

(本章完)

第741章 新官(下)

仆忽得顿时恼怒:“我受命来援,怎就不能入城?”

开封朝廷在地方上,任命了各种头衔的元帅来镇守,完颜弼的东面元帅便是其中之一。而直属朝廷中枢的十三都尉以地位而论,并不下于这些元帅,甚至较受重视的都尉本身也有元帅头衔。

仆忽得的上司荡寇都尉完颜兀里,原本驻在杞县。因为距离开封极近,没拿到元帅的头衔,却兼着武卫军副都指挥使,与皇帝甚是亲厚。

完颜兀里得到红袄军大举攻打徐州的消息以后,深以为忧,于是在立即飞报朝廷的同时,就点起精骑数百,奔走来援,后继又有本部的步卒数千人陆续赶到。带领骑兵为前部的仆忽得自忖,眼看战事将近,自己怎也该被请进城里,好好招待。

不能进城?

这归德府城四面环水,外头能扎营的地方多半杂木丛生,蚊蚋横飞。骑队长途奔来,很是辛苦了,这会儿还得自家找地方安营扎寨?

仆忽得真没想到,会遭这般冷遇。他持了马鞭,向那官吏一指:

“你说!你说不出个道理来,我便提兵入城又怎地?你家元帅若是不快,让他找我家都尉说话!”

那出面迎接的官吏眼看仆忽得恼怒,连忙向他招手:“千户,请到这边来,我有话说。”

“有什么话,伱直接就讲!”

“讲不得呀!”官吏面露难色,上来拉着仆忽得战马的缰绳,偷偷地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皮袋:“千户,有些事,只能你知我知,传出去了,要出大事!”

仆忽得见这官吏神色诚恳,不像是有恶意;再看那皮袋虽小,里头透出宝光四射。他勉强带马离开队列:“你说吧!无论如何,军情当前,你们总得把我部将士安顿好了!”

那官吏仰着脖子,竭力靠近仆忽得的耳畔,说了一通话。

仆忽得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道:“竟有此事?”

官吏两手乱摆:“噤声!说不得啊!”

“可这也太……”

仆忽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弯下腰,看看那官吏。官吏神色里带着恳求,点了点头。

仆忽得是个精细的,忽然回头,招了个守城的士卒过来:“这会儿管着整座城池的,是不是完颜洪烈?”

那士卒已经鬓角斑白,年纪不轻了,张嘴就是本地口音,明摆着是临时抓到军队里的农夫。听了仆忽得询问,他点头:“是!是!”

“完颜洪烈还在城里杀了人?城里还走了水?”

老卒转头看看官吏。

官吏叹气。

老卒犹豫了下,干笑两声。

仆忽得待要再问,官吏急步拦在两人之间:“千户,真不能问了!”

仆忽得叹了几声,他拍拍官吏的肩膀:“你家元帅真是不容易,你们也不容易。”

官吏深深俯首:“可供立营的地方,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吃用物资,我们也备着;贵部缺什么,只管找我,但有所需,无不足额供给……还请阁下体谅我们归德府里,这几日过得艰难!”

仆忽得沉吟半晌,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

“千户请讲。”

“第一件事,徐州、单州那边的战况,我要随时知晓,但有军报,务必给到我们手里。”

“这是自然的。”

“第二件事,我家都尉后日抵达,到那时,你们总不见得不让他进城吧?”

官吏连连摇头:“那怎么可能!到后日里,我们怎也把城里头的奸人捉住。我家元帅也该紧急折返了,到时候自会迎接完颜兀里都尉。”

说到这里,他凑近半步,往仆忽得怀里又塞了一个小皮袋:“方才那个,是城防提控女奚烈完出给的,现在这个,是我自家的奉承……千户,还请务必留点情份,请贵部在城外稍待数日吧!”

“……也罢。”仆忽得掂一掂份量,把第二个皮袋也收下了:“我们就姑且在城外扎营,你可记住了,最多三天。三天以后大军齐集,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一言为定,最多三天!若有差池,千户不妨剁了我徐某人的脑袋!”官吏用手掌作刀,在自家脖子上连连比划,口中赌咒发誓。

仆忽得拨马转向,那官吏又赶了上来:“千户,我方才说的那些,关乎我家元帅的脸面,可千万千万,不能往外传啊!”

“放心!我嘴严得很!”

那官吏千恩万谢,亲自在前头领路,到了城南睢阳县的旧址。果然土地平旷,适合扎营,所需的物资也都提前在那里备足,整整齐齐地码放作十几堆。

官吏带着仆忽得等人,一一地验看过,确定这些物资不止够眼前百余骑所需,后继步卒陆续赶到,也足够支应了。

待官吏恭敬告退,仆忽得部下的骑士见首领脸色有点古怪,便试探地问道:“徐州和单州正有战事,接下去或有大仗要打。归德府内外隔绝的作派虽然无礼,倒也确是用兵的正途,隐约有点细柳营的风范?”

“屁的正途,屁的风范。”

仆忽得不屑地道:“他们不准我军入城,是因为正在满城搜捕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这城里发生了什么?”

仆忽得看看自家副将,想到了从那徐姓官吏手中得到的两袋金珠。

这两袋金珠,足足顶得上他几年军俸。按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有些事情便应该遵照那官吏的请求,不能外传。可这样的事情如果知道了却不往外说,未免憋得难受。

“咳咳,这件事情关乎完颜弼元帅的脸面,我偷偷地告诉你,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往外传啊!”

“千户,我嘴上最严,你是知道的。”

仆忽得让他靠近:“完颜弼元帅率军去往徐州之后,他的夫人包氏,某日招了卖艺之人名叫杨铁心的,到总管府里表演。结果……”

“结果怎么了?”

“结果那杨铁心舞了一通铁枪,便被包夫人认出了旧日门户。”

“旧日门户?难道说……”

“完颜弼元帅泰和年间率军南征,在襄阳掳了民女为妻,便是包氏夫人!那杨铁心,乃是包氏夫人早年失散的夫君,他自从与妻子离散,便以卖艺为名,到处奔波寻觅,找了十数年!直到那一晚,杨铁心不止认出了包氏夫人便是他寻找多年的爱妻,还认出了完颜弼元帅的儿子完颜康,其实是杨铁心的孩儿!”

“然后呢?然后呢?”

除了仆忽得的副将以外,又有两人凑近了听,这会儿连声催问后文。

“那还用问?这夫妻、父子当场相认,并不向外人宣扬,随即就在昨日下午,收拾了金银细软,潜逃出府了!”

“这……这是私奔了!”

部下瞠目道:“完颜弼若知道后院出了这样的事,不得气疯?这丑事若传了出去,他哪里还有半点脸面?今后还能抬得起头么?”

仆忽得拍打大腿:

“所以城中管事的官员们,连夜就把总管府里协助逃跑的陈玄风、梅超风两个内应,全都杀了灭口;随即他们关闭四门,挨家挨户地搜索。必要揪出包氏夫人、完颜康和杨铁心三个,给完颜弼元帅一个交待!”

“怪不得这归德府有点如临大敌的模样。”

部下想了想,又问:“然则,方才千户你问什么,完颜洪烈?这是什么人?”

“并无完颜洪烈其人。”

仆忽得压低嗓音:“东面元帅的府里出了这样的丑事,怎容外传?但城里为此又是杀人,又是搜捕,总得要个理由。城中完颜弼元帅的亲信们便谎称,是开封方面来了一位赵王完颜洪烈,正在接管城池。”

“原来如此。”

部下们有人怒形于色,重重拍打马鞍,惊得战马腾踏两下:“唉,这杨铁心和包氏夫人,真是苦命。”

又有人感慨:“那完颜康好好地元帅之子不做,偏要去跟着卖艺的穷鬼厮混,未免傻了。”

旁人听这言语,深觉有理,都道:“若我有了一个元帅父亲,必定要紧紧抱住大腿,死也不放;便是亲爹亲娘,总也不如元帅父亲更亲。”

终究这故事过于传奇,几名军官谈论了好一阵,才各回本队,号令部下们扎营。

骑士们本以为能进城休息,这会儿当然有怨言,军官们安抚几句,陆陆续续都道:“你们不懂,归德府里之所以如此,也是不得不尔。有件事情,关乎完颜弼元帅的脸面,我偷偷地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千万,不能往外传啊!”

转眼工夫,两天过去。

从杞县方向来的荡寇都尉完颜兀里所部、从宿州方向来的振武都尉纳合合闰所部各有轻兵、骑队数千人先后抵达。不过无论是已经到的,还是刚到不久的将士们,都在传说着杨铁心和包氏夫人的故事;一时间,大家居然挺理解在外驻扎的必要,对徐州方面红袄贼的关注也少了。

归德府里,唯有那姓徐的官吏带着物资几次出城,以供各路援军所需。

他倒是按照承诺,每天通报前线战况,内容无非是本方据守,红袄贼猛攻,而完颜弼率领归德府的精兵在外策应,杀敌甚多。

而城外援军们,更关注的则是城里那私奔的一家人情形如何。

那官吏被缠得没办法,难免漏嘴说出点别的。于是众人都知道了城里仍在抓捕,又打听到了包氏夫人的闺名唤作包惜弱,是南朝临安牛家村人。

午时,姓徐的官吏总算应付了外头各路驻军,匆匆折返城里。

“国公,那故事还有后继么?我自家编的那些合不拢榫头,还得你来!”

“每天三四千字的故事,哪里是那么容易编的?”

郭宁奋然投笔于地:“别再管他们。时机到了,咱们准备动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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