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故人故事 人老花谢

一路随行。

余列很快就来到了一片风景秀丽的地界,处处培植草木,还有山谷溪流,幽静的很。

并且这等地界,还让余列有几分眼熟。

因为这里正是余列当初拜入潜州道宫中时,他的小院所在地。

“就是前面了,列子大人所要寻的人,应当也是就在屋中。”

鬼神将余列引导到一处可以远远望见一幢屋子的地界后,便懂事的停住脚步,没有过多的往前走。

“多谢道友了。”

余列望着远处那院落,发现果然就是自己印象中的宅院,且宅院左右几亩地的景色,和他当年离去时一模一样,无甚区别。

鬼神躬身行礼:“既如此,那么小神便先行告退了。列子若是还有事情,随时唤小神便是。”

余列和气的说:“韦道友,慢走。”

鬼神点头,便要钻入地底。但是忽然间,它又愣住,想到了什么,目光愕然的望向余列。

须知它从刚才到现在,可是恭敬的很,并没有冒冒失失的透露姓名,余列也没有问它。

余列瞧见鬼神愕然的表情,他脸上挂起笑意,拱手道:“韦道长,别来无恙。”

“你、你,我!”那鬼神顿时满脸激动,神躯都在抖动,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

“列子大人,您还记得我啊!”

余列客气回答:“如何会不记得,当年贫道,还是在道长的引导入宫,得到了这宅子。”

他遥遥指着远处的小院。

没错,今日被余列跺地唤出的鬼神,正是当年他入宫时,负责引导他的宫中鬼神。

韦姓鬼神当年不仅帮余列找过房子,后来还帮衬过余列不少事,算是余列在道宫中少有的熟人之一了。

只不过如今年岁悠久,两人许久都没见过面,且余列上一次回宫,似乎也没见到此人,双方关系颇有生疏。

再加上此神即便受享龙气,其阴寿也已经快走尽,模样和从前相比有了不小的变化,更是垂老矣矣,难以让余列认出来。余列还是搜罗了好久的记忆,并结合对方的些许举动,才将此人认出来。

一番寒暄过后,那韦姓鬼神老怀宽慰,道:“首乌那家伙,若是还能多活几年。指不定今日也能瞧见你的威风。”

它摇着头,感叹不:“也不知是该说那家伙命短,还是该说你回来的晚了。”

余列闻言,心间惊道:“首乌供奉没了?它当初不是身化鬼神了么……”

但是很快的,他就意识到距离自己当年初入潜州道城,过去的时间早就超过了六十年。

道吏阶段的阴神成为鬼神后,其所能延续的阴寿仅仅一甲子罢了。就算享有再多的龙气,并服用专供鬼神魂魄的丹药,最多也就能多苟延残喘一阵子罢了,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那韦姓鬼神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你现在回来的还不算太晚,快去吧。那两个丫头,应当是正在等你呢。”

它指着前面的那个小院,催促着余列过去。

这时余列也明白过来,难怪这鬼神只听了他几句话,就知道他要来这个地方。原来不仅仅因为对方是当年就在宫中的老人,其私底下和洛森、苗姆两人,近年来多半也是有过联系。

随即余列不再过多耽搁,他朝着那老鬼神见礼一番后,便脚步急促的走向小院。

一路走到院门前。

余列看着门前熟悉的空地,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年他几次在这里宴请宾客,客人们的坐骑成群,连院门口都堵住的情景。

不过他今日的感慨已经够多的了,便没有再过多的回忆,只是吸了口四周清凉的空气,便面带笑意,当即走上前,叩起了院门。

砰砰砰!

结果让余列意外的是,他叩门后,并没有人飞一般的出来开门。

“没听见?”余列一愣。

他干脆朝着小院中高呼:“洛姐姐、苗妹妹,我回来啦!”

可是一连三声高呼,院子中依旧是毫无动静。

余列眉头微皱,以为是屋子里没人,便打算用神识撬开阵法,自行入内。

结果他又发现此刻正有阵法笼罩在院落上,灵光浓郁。

余列经过桑玉棠的多次指点,现在对阵法一道谈不上擅长,但是也能看出诸多端倪了。因此他一眼就看出,院落阵法并非是有人外出后,自行在运转,而更像是内里有人在闭关,严格的封闭了阵法。

余列的目中狐疑:“她俩都在闭关?不应该啊……”

这几日乃是潜州大变、甚至山海大变的时候,洛森和苗姆两人不可能不晓得余列回来了,更不至于还没见到余列,就自行闭关修行。

除非一个解释,两女是故意的在躲着余列,不想见他。

余列眉头紧锁,当即就想到了初到潜宫时,那时候他就没有在法坛上瞧见两女的身影,以及下山时,紫烛子言语中的些许暗示。

此番来寻洛森、苗姆两女,便是紫烛子让余列主动做的两件事之一。

另外一件,则是让余列去找黑水子见见面,互相给个台阶下,修补关系。

余列本打算寻见了两女,一并将两女也带回潜水郡中逛逛的,结果没有想到连两女的面都见不到。

他徘徊在院落之外,面上有些纠结,琢磨着要不要强行破门而入。

院落的阵法了得,隐隐连丹成中人都能抗下一两击,其显然是这些年来,紫烛子特意照顾的缘故。

但是对于现在的余列而言,他无须亲自动手,只需唤出一口鬼剑,就能将之洞穿,阵法压根阻挡不了他。

真正阻碍他的,压根就不是阵法,而是内里两女的态度。

当余列在院落外徘徊时,此刻的院落中。

洛森和苗姆两人就站在堂前阶梯上,相互扶持着,紧张不已。

她们两人都是盛装打扮,精心修饰过,并且瞧模样,早就在堂中等待很久,对于余列的来临,既是欢喜,又是惶恐。

两女欢喜的是,余列果然没有忘了她们,主动就过来找她俩了。

惶恐的则是,余列如今的身份着实是高超,双方相比,身份的差距更甚于云泥之别。将要面对余列,洛森和苗姆实在是诚惶诚恐。

如果仅仅如此,倒还罢了,更关键的是她们俩现在,并不希望和余列相见。

“姊姊,郎君要是真进来了,我、我该当如何?”

苗姆抓紧了洛森的手臂,其日常冷厉的脸上,此刻犹如小女孩般不知所措。

洛森闻言,抚摸着她的手掌,低声道:“不急不急,他进来便进来了,你我都已经是梳妆打扮妥当,有什么没脸见人的?”

洛森的目光复杂,反问道:“倒是你,真就打算再不与余郎相见了吗?忍心否?”

“我、我!”苗姆声色激动,鼓起勇气想要说什么,但是院中清风徐徐,刮起了她的发丝,进入其视线,让她心间的那点勇气顿时消弭掉了。

此女单手捧着自己苍白的头发,并不由的抚摸起了脸颊,低声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皆已谢。

与其让余郎见我如今白发苍苍,容貌衰老之景,不如不见,只留我当年的模样在他心间。”

洛森闻言,眼中露出了浓浓的心疼之色,她知道苗姆口中所言是真的,绝非是一时的情怯。

数十年来,特别是突破道吏时,肉身气血消耗众多,连药石也难以弥补休养回来,因而容貌大衰后,苗姆其人就再不留影作画,更是干脆焚烧了其十八容貌之后的所有影像。

起初,她还能同洛森说,是要以此为激励,警醒两人抓住时间,早日筑基,修补道身。

可是随着时日的流逝,天资潜力耗空,特别是苗姆为人激进,为了能尽快的增长修行进展,遇见的问题远比洛森要多。

当洛森受困于天资,认命了,打算以水磨的功夫花费数十年,以等候筑基之机时。

苗姆因为从前断臂和一干旧伤的影响,她的气血提前衰败,连水磨的机会也没有了,只有赶在肉身气血彻底衰败之前进行筑基尝试,如此才有可能跨过道士的行列。

一番尝试突破后,她的气血大伤,明明身为修道中人,却连容颜都无法再维持,短短数日间便满头白发,形如凡人老妪一般。

现在余列登门,苗姆早有准备,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容颜,但她的鸡皮鹤发之象依旧是明显至极,所以才不敢见余列。

洛森可怜着苗姆,她心间其实也是怅然,并不由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庞。

话说她比起苗姆,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如今亦是四十左右的妇人模样了。

就这,还已经是她们在潜宫中资粮不缺,富贵养人的结果了。

和她们同年纪的其余女道,绝大多数都是身上的老态更加明显,还有不少人或是面容僵硬,或是身上诡异的流露着老人味,其秘药服多了,反倒不如她们这般自然衰老的要看起来顺眼。

因此洛森其实也只有在盛装打扮、涂脂抹粉后,才敢面见余列。

即便如此,再好的脂粉和丹药,也无法让她恢复到从前二十未出头的女孩模样,精气神、气质方面,两者天差地别。

而反观余列,两女在通过传音影像见到时,皆是目光恍惚。

因为余列现如今的模样,和其十六七岁时一般无二,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似的,他依旧是生机勃勃,火力旺盛。

这让洛森和苗姆的心思都是复杂:

“这便是真正的天子骄子,和普通道人的区别吗?”

“即便是岁月,也追逐不上他们修行的步伐,更何况我辈芸芸众生。”

砰砰砰……砰。

余列的叫门声,在小院外面终于缓缓停止。

两女的思绪也都收回,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洛森犹豫着,低声道:

“他现在还未走远,你我出门,或许还能叫住他。还有,妹妹你……真的不打算找他讨要点宝药吗?

他如今乃是天仙弟子,手中定有灵药可以修补你的肉身,何必因为些许脸面,就耽搁、害了自己。”

苗姆闻言,她低着头,往前推了推洛森,摇头道:

“纵使修补肉身又如何,能否筑基,靠的应该是自己,属于是自求自道。就算郎君他手中真有灵药,这一次筑基靠他,来日丹成时呢?

即便丹成时也能靠他,翌日成仙时呢?”

苗姆似是苦笑,又似豁达般的言语:

“我若是连筑基一关,都自行闯不过去,这仙道修得也没什么鸟意思了。还不如现在就自缢当了鬼神,傍他求他,赖在他园中,求个长生名额,这样才更加安稳。”

洛森听见这话,眼中不由的露出羞愧之色。

她之修行,虽然比苗姆要稳重,但是论起道心,实在是远远逊色于对方。

洛森欲言又止,苗姆似乎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又笑着道:

“姊姊也不用劝我好死不如赖活着了。

成为鬼神的代价,姊姊你是知道的,连传闻中的灵光转世都不会再有。今日我之筑基若是依仗了郎君,即便这次成功,来日也必然会沦为鬼神。”

她一字一顿的道:

“这,不是我之所求。”

话声说完,苗姆更加用力推了推洛森,坏笑道:

“姊姊你还是赶紧追出去,不用待在这里陪我。妹妹我还得留着点元气,以供最后一次突破,可不能为了见那家伙,就消耗了不多气血,彻底葬送了道途。”

原来苗姆之所以仍是老妪模样,也是不想仅仅为了容颜,就消耗气血,影响到自身最后一次筑基的机会。

洛森闻言,用力抓了抓苗姆的手,摇头道:

“不去,不去了。”

她看着苗姆,认真的说:“等你突破成功,肉身恢复,到时候指点指点姐姐我。姐姐我也筑基了,你我再漂漂亮亮的去拜见那家伙。

反正他现在已经回宫,那劳什子祸乱域都得被裁撤,方圆几十万里地界都将是他的,以后有的是机会去见他”

苗姆一怔,笑着回答:

“好。”

两女双手相执,一边低语着,一边看着那小院的门户。

她们商量着,就算余列破门而入,俩人也要蒙着脸,将那厮轰出去了事。

便是天仙种子又如何,不得她们允许,照样不能进她们的房,上她们的床!

而此刻,余列徘徊在院外。

他也暗道:“她俩既然不想见我,之后再来便是。若是胡乱破阵,真害了她俩的修行,那就不好了。

来日方长。”

余列摇了摇头,转身也就离去了。

……

……

……

不过离去后。

余列忽地身子一转,打了个圈,又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只见他从紫府中取出了一丝微弱先天不死之气,嗖的打向小院。

当不死气穿透了阵法,沉淀在内,以作提防后,他才身形消失,彻底离去了。

第690章 故地血脉

离开潜宫小院后,余列便径直的朝着潜州道城之外飞去。

他接下来所要办的第二件事情,便是将黑水子从外界找回来,修补修补关系。

眼下黑水子出走,其一方面是有意的在避开余列,另一方面也是在故地重游,跑到了当年他被发配的偏远地界。

那地方也正是余列当年踏入道途的地方,黑水镇!

道童时期,余列往来于黑水镇和潜州道城之间,还得翻山越岭,数次换乘龙车,如今他已是金丹中人,来往无影无踪,数万里距离,须臾便可抵达。

其中,因为潜水郡就处在黑水镇和潜州道城的中间,余列恰好也路过了潜水郡城的上空。

他只在郡城上空略微一顿足后,也就离去了。

此地虽是生养他的故乡,但眼下的潜水郡中,故人死的死、走的走,几乎没有他所认识的人了,并不值得余列下去故地重游一番。

很快的,余列便抵达了黑水镇所在地界。

首先进入他眼帘的,依旧是那雾气重重的标志性黑水崖。

崖地高耸,落在黑水河边,孤傲苦寒,四下的环境和余列上次来时,似乎并没有发生多少的变化。

余列站在云端,俯视看去,偶尔能够看见胆大的道童们。

他们夜里从黑水崖上走下,或是坐在河边垂钓,或是游走在四周恐蜥密布的丛林中,历练捕猎。

声声兽吼声,还有惨叫声,冷不丁的就会在夜间响起来,也不知是谁先下手。

余列看着这一幕,感觉时间仿佛再度回到了从前。

他当初在此黑水崖之上挣命求活的光景,和眼下的这批道童们,压根就没有大的区别。

余列看了许久,忽然有声音穿透云层,出现在了他的耳中:

“盯着瞧了这么久,不累吗?臭小子,下来吧。”

这声音,正是黑水子的声音。

余列扭头一瞧,便在黑水崖上的一栋石屋上,瞧见了黑水子的身影。

甫一瞧见,余列的目光还恍惚了一下。

因为眼下的黑水子,褪去了身上的祸乱道袍,他披着一身破破烂烂、浆洗得灰白的道童袍子,像是个流浪汉一般,蹲在屋顶上喝着酒葫芦。

如此模样,正是余列当年在黑水镇中,同其厮混时的打扮。

余列嘴角一笑,朝着对方颔首,身形一个闪烁,也就飞下云端,站在了黑水子的身旁。

黑水子觑眼看着镇子中的红灯街道,头也不抬的道:

“可算来找老头子了,还以为被我骂了一番,你这家伙就与我恩断义绝了呢。”

余列恭敬的朝着对方见了一礼,回答:“观主说笑了,余列哪敢做此等蠢事,只不过这两日有些杂事,耽搁了,所以来迟。”

“嘿,观主。”

黑水子闻言,用醉成了鱼泡似的眼睛打量着余列,打了个饱嗝,自语道:“观主这称呼,好听,耐听,老夫喜欢。”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哈欠道:“老夫不做观主好多年了。

走,你也几十年没回此地了,带你在这里走走。”

余列没有拒绝,点头应下。

临了动身时,他心神一动,为了免得在街道过于引人注目,也掐诀一变,周身雾气缠绕,一袭从前的道童袍子便披在了他的身上。

余列穿戴完整,原地跳了跳,意外的发现还是很合身。

黑水子回头看着余列,口中嘟囔着:“你这家伙,还是那般年轻,着实是让人嫉妒啊。”

随即一老一小的,行走在和两人记忆中不太一样的黑水镇街道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看,这镇子和当年相比,可是阔气了不少。当年的茶楼酒肆,也就那么几家。现在可是连成了片,个个灯红酒绿的,让人看了就心痒痒。

若是当年就能如此,镇子里的夜生活可就丰富了,税钱也能收取不少哩。”

余列走过一幢石塔,口中则是讶然道:

“咦,此塔还在,记得当年是观主你的府邸所在。这些年来,居然一直没有被推平吗?”

黑水子不满:“你这厮说的什么话!没瞧见镇子里的布置,从前的东西大多都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了吗?”

“可见之后的观主,是个有心之人啊,没有嫌弃老夫当年的痕迹。”老家伙感慨不已。

余列闻言点头。

他现在也明白了,为何黑水子要让他陪着走上一走。

两人行走在似是而非的道镇中,颇有一种时光荏苒,但是过往尚在的奇妙感觉。

特别是他发现镇子中诸如官办药铺、官办静室等建筑,至今都还在使用,模样和从前也是一模一样,虽然斑点驳,但是一看就是时时在修缮养护。

这般景象,隐隐透露出了镇子中的一股人味儿,一种对过去颇有呵护的感觉。

“说来也好笑,晚辈当年在这地方,可谓是九死一生。”

余列笑对着黑水子讲道:

“现在重游故地,反倒是感到了一种暖心的感觉。”

黑水子嘿嘿说道:

“谁说不是呢。此地也是老夫的困厄之地,消磨了老夫不知道多少的豪情壮志,当年次次都想喝醉了,干脆一头淹死在那黑水河中。”

黑水子讲到兴处,啪啪的拍着掌,大笑道:“结果没想到啊,老夫不仅再次筑基了,还结丹了。

最后他娘的还走了天大狗屎运,得了个二品金丹,哈哈哈,不错不错!”

余列的脸上也是泛起了轻松的笑容,就连近日以来因为大天尊而生的忧愁苦闷,都是瞬间瓦解了不少。

一老一小便这般旁若无人般的在街道上走着,指指那里,点点这里,有些疯癫似的。

夜里的镇子上,还有个把道童在出没,彼辈瞅见了他俩,虽然没从两人身上瞧见多么强悍的气势,但是见他们举止疯癫,身上看起来又穷酸,便纷纷都躲得远远的,倒是没有来叨扰两人。

但是忽然,余列笑着笑着,心神诡异的一震,他陡然停住了脚步,久久没动身。

这让旁边的黑水子,疑惑的看向他。

此时一股莫名的冲动,袭上了余列的心头。这种感觉十分之诡异,就仿佛有他的什么至亲之人,正在镇子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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