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另外的可能性(9000字求月票)

玩家们从现实中醒来后,立刻开始了对“欲说还休”这个副本的讨论。

“进入齐朝的副本之后,感觉这游戏的变化有点大啊。”

“是啊,基本上没办法像大盛朝的副本那样抄答案,要么就是像破解虞稼轩五十骑劫营、王文川变法这种历史谜题一样自己研究,要么就是在一个完全缝合、混淆的环境中破局。”

“赵彬甫这么牛逼轰轰的人物竟然直接就没出现,我太无语了。”

“是啊,按照游戏的设定,应该是因为妖魔的力量越来越强,所以这些历史切片被扭曲得也越来越严重了吧?”

“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可玩性和趣味性都增加了,如果玩家一直都只能在历史框架下复制古人的操作,那也挺没意思的。”

“但是展现真实历史方面是有些薄弱了吧?”

“也不会,毕竟每次通关之后都会将历史纠正嘛,到时候就能看到真实的历史走向了。”

“我觉得这次的历史切片经历,属于先抑后扬吧?先代入了虞稼轩和王文川,发现无论如何都解不开变法的困局,后面却通过群穿,不仅完成了王文川变法的宏愿,还顺便把燧发枪给搞出来了。”

“真是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录像了呢。”

“不知道之后的两个副本会是谁呢?我才最后一个应该是韩甫岳将军吧?”

“不,按照《暗沙》这款游戏的设定,能够成为一个朝代核心的,一定是帝王。韩将军虽然猛,但顶多也就占据一个超大型的历史切片吧。”

对于玩家们来说,这一阶段的游戏内容虽然算不上特别完美,但也已经很有趣了。

之所以不完美,是因为前期玩家们扮演王文川的过程中吃了很多瘪,而且被下方的官员一直阳奉阴违找不到破局点,是个人都气昏头了。

但之后,一百名玩家进入终极试炼,共同配合破解这个历史切片的困局,整个挑战就朝着奇怪的画风方向一路狂奔了。

只是最后在刑天下场的时候,本来有希望把它干掉,却因为过场CG中另一个妖魔的到来把它给救走,这也让玩家们有点不爽。

有点网络小说中强行留反派一命在后续剧情中重复利用的套路感。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副本算是完美通关了。

玩家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暗沙》的新版本更新公告,以及“欲说还休”这个副本所带来的全新影视作品了。

……

“《暗沙》新版本更新公告:

“在玩家们勠力同心完成王文川变法,并在牛渚矶战场彻底击溃刑天的分身之后,‘欲说还休’历史切片已经被成功攻克。归序者城塞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可供选择的城建方案、玩家购置军械名单更新,归序者的各项能力也获得了相应的升级。

“《暗沙》将进入七天的新版本准备状态:

“一、《欲说还休》的通关剪辑录像将以10集的短剧集的形式在各大电视台以及网络视频平台上线,收入仍将回馈给玩家。

“本次剧集将以‘探究历史的未知可能’为主线,并加入最适合的玩家通关录像作为补充素材,敬请期待!

“二、列土封疆玩法中,归序者城塞与玩家封地的范围将进一步扩大,归序者城塞周围的水域范围得到进一步增加。

“归序者城塞与封地中,将出现一些新的工匠、商铺,解锁更多资源点。

“玩家可以在归序者城塞中,使用建设点购置海鳅船、投石机、火炮等大型军械。也可以购买包括燧发枪、神臂弓、步人甲、床子弩等装备在内的全部军械。

“三、英灵召唤功能升级。

“当前可召唤英灵:邓元敬将军,宰执王文川(归序者城塞非战争状态可召唤)。

“四、内测资格发放。

“本阶段将额外发放五万内测资格,总内测玩家人数达到十五万。

“新的内测名额将按照原定机制进行选拔。

“特别注意:根据历史切片的不同,归序者远征玩法所能承载的玩家数量也有所不同。某些特殊情况下,进入归序者远征可能要进行筛选,请玩家在自己的优势项目中奋勇争先。

“七天后,游戏将开启全新版本‘收拾旧山河’,具体更新内容如下。

“一、归序者天赋技能库中解锁了一批新的天赋技能。

“二、解锁新副本‘八千里路云和月’。

“由于在妖魔飞廉的帮助下,大妖刑天的分身逃出,两个历史切片被融合,因此当前副本的难度将全面提升。

“通关当前历史切片后,将直接打通整个齐朝的历史切片。

“为平衡游戏难度,将在副本攻略过程中,也为玩家开放‘英灵召唤’功能,规则如下。

“玩家可以从过往的历史切片中,任意召唤已经合作过的英雄人物,但每次尝试仅可召唤一名英灵。

“该英灵无法以实体形式在副本中出现,仅能出现在玩家的意识世界中。

“玩家可以选择向该英灵征求意见,也可选择将直接将某个历史人物托管给该英灵。

“具体玩法,玩家可以自行探索。”

……

这次的新版本更新公告内容仍旧很多,玩家们第一时间开始了解读。

“咦?这次竟然不是电影了,变成了短剧集?”

“那岂不是时间变多了?还是一块钱点播,加量不加价啊。”

“整整十集啊,这次都会展现哪些内容?玩家们群穿到历史切片中搞事研究燧发枪应该有吧?牛渚矶之战应该有吧?就是不知道王文川变法的其他尝试能展现多少。”

“归序者城塞周围的水域面积扩大?而且还可以购买海鳅船?那岂不是意味着玩家现在也可以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水师了?”

“扬帆出海才是男人的浪漫!”

“这次历史切片赚大了啊,你看解锁的这些新装备,燧发枪、神臂弓、步人甲、床子弩……刺激!”

“这次竟然更新了‘宰执王文川’的英灵?但是跟邓将军相比,王相应该没办法在战场中发挥太大的作用吧?”

“王相肯定是在城建过程中给予帮助啊!玩家们正愁没NPC帮忙治理归序者城塞呢,以王相的文治能力,管一座城还不是轻轻松松?”

“测试玩家越来越多了,都十五万了。”

“是啊,得继续努力了,否则以后连归序者远征玩法都有可能没法参加了。”

“新副本是怎么回事?怎么两个历史切片融合起来了?还开了个模拟试炼里召唤英灵的玩法?”

这次的更新内容,比上次的内容给人的感觉还要更刺激。

因为有很多超乎常规的更新!

玩家们的猜测是对的,凡是玩家们在历史切片中搞出来的东西,都可以出现在归序者城塞中的军械名单中。

而这些军械的售价,取决于玩家们在历史切片中把它们捣鼓出来时,所需要的成本。

海鳅船、神臂弓、步人甲、燧发枪……这些大杀器能够在归序者城塞中使用,显然让玩家们可以玩的花样更多了。

更何况随之更新的,还有许多大型器械。

玩家们可以重新规划归序者城塞的城防,在城墙上塞满各式火炮了。

而让玩家们讨论最多的,还是这次的新副本。

按照官方的解释,由于刑天和飞廉这两个大妖把未来两个最大、最核心的历史切片给缝合在了一起,所以玩家们必须将之攻克。

当然,考虑到难度提升了,玩家们攻克过程中也可以召唤英灵帮忙。而且攻克之后的奖励,等于是攻克两个历史切片的奖励,直接就可以打通整个齐朝的主线了。

从版本名和副本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历史切片中必然有一个主要人物是韩甫岳将军,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应该是齐朝的某位皇帝。

当然,玩家们以为这是《暗沙》游戏官方搞出来的新花样,给他们准备的新玩法。但实际上,在整个过程中,孟原是完全被动的……

他只是根据妖魔的变化而实时更新游戏内容。

很快,“欲说还休”的剧集上线了,玩家们在讨论过新版本的内容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点开剧集查看。

这次的剧集除了在各大电视台放映之外,在网络上也同样是1元点播,真正的加量不加价。

……

天都大学外的某个出租屋中。

楚歌和李鸿运各自在单人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下,开了一罐肥宅快乐水,等待着大电视上开始播放这次的剧集。

自从《暗沙》这款游戏给他们带来可观的收入之后,他们的经济水平早就不是一般的学生了。

所以,多少有那么点小膨胀,改善了一下自己的物质条件。

于是两个人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宽敞的房子,搞了一台大电视。

这可比寝室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要大得多了。

“这次剧集,说是会以‘探究历史未知可能性’为主题,不知道会如何展现?”

“应该不会像纪实一样把王文川变法的整个细节表现出来了,可能会有其他的表现方式。”

“会不会像当初盛太祖的那个电影一样,以对话的形式展开?”

“也有可能。”

两人对于这次的剧集内容都有所猜测,但谁也不能确定。

同时,他们也希望自己的表现,能多上上镜,在剧集中多几个镜头。

怀着轻松惬意而又期待的心情,两人看向电视屏幕上的开场画面。

……

一处山峰的山顶。

山风徐来,白云缭绕,从山顶向下方俯瞰,一片锦绣河山。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此时的山顶上,有一名老者与一名少年。

老者指着下方的锦绣山川:“此处自古以来,都是我华夏故地。

“金人吞我河山、屠我百姓,稼轩,你要牢牢地记住。等你长大之后,便要想方设法举义兵,南归齐朝,再兴兵北上,复我华夏河山!”

少年看着下方的锦绣河山,点了点头。

紧接着,镜头一转。

仍旧是山顶。

一名不修边幅的中年书生,正看着如此盛景,低声吟咏:“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为天下苍生计,我该入京师了……”

言语之中,颇有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紧接着,是几个镜头的交替出现。

虞稼轩掌管的帅印被盗,狂追几天几夜,斩杀云峰和尚、夺回帅印。

王文川来到京师,在讲学过程中偶遇张任侠,并上疏皇帝,开始谋划自己的变法大计。

虞稼轩回到大营发现大帅被害,召集五十骑劫营,擒获叛徒马安邦。

王文川借阿云案与旧党重臣文君实等人在朝堂上论战,慷慨陈词。

一幕幕场景,以蒙太奇的手法拼接在一起,共同构成了第一集、第二集的内容。

两个人的故事线是交替进行的,只是他们的人生轨迹,却有着惊人的相似。

第一集中的两人,都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虞稼轩五十骑劫营,带着数万人归附齐朝,令“圣天子闻之一日三叹息”,又上万卷平戎策,似乎不久之后就将在皇帝的支持下整顿军务,北上伐金,收复失地。

而王文川则是被拜为宰执,在年轻的皇帝鼎力支持下,喊着“三不足”的口号,开始了锐意变法。

可到了第二集中,剧情却开始急转直下,高开低走。

终其一生,虞稼轩都在做救火队员,在各地奔波剿匪,即便练成了飞虎军也没能亲自统帅任何一天,更没能完成自己北上伐金、收复失地的目标。

最终在睡梦中惊醒,高喊着“杀贼”,抱憾离世。

而随着一场大旱的来临,王文川被罢相,之后虽然又复起,可不论是他还是皇帝,显然都已经没有最初的豪情,最终随着皇帝的死亡,而人亡政息。

变法的全部成果被文君实尽废,王文川也在病榻上喃喃地说着“亦罢至此乎”,万念俱灰。

此时,所有的观众,都明白了“欲说还休”是什么意思。

气人啊!

血压当时就升高了。

虽然托义务教育的福,大部分人都知道虞稼轩与王文川这两个人物,但此时看到两人的生平以如此详尽的方式展现在面前,还是难免心情压抑。

只是在第二集的最后,整个剧集的剧情又有了转机。

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出现在王文川的病榻前。

“荆公,变法未成,可是心有不甘?”

王文川面带疑惑,看向面前的这位年轻人。

“伱是何人?”

年轻人深施一礼:“晚辈孟原,来自一千年后,特来拜访荆公。”

王文川在病榻上,眼神中似乎迸射出一丝惊喜的光芒,但很快,这种光芒又暗淡了下去。

“一千年后……

“想来那时候,我已经遗臭万年了吧。

“新法害国害民,从乡野百姓到朝中士大夫,全都斥我为误国害民的奸佞,不知千年之内,可有人能知我?”

孟原认真地说道:“荆公可想知道一千年后,世人对您的评价?

“可想看看,变法的其他可能性?”

王文川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考虑片刻之后最终点头:“想!”

孟原点了点头:“那就请前辈,随我来吧。”

其实,在王文川临终之前,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后世必然背上骂名。

在罢相时,他寄居田园,在四方游历的过程中,见过无数百姓对新法的痛恨和唾骂,也难免对自己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产生深深的怀疑。

原本还有国库充盈、熙河开边这类的功绩能够给他心理上的支持,但随着文君实上台,新法尽废,熙河路的四个军寨也被送还给敌国,王文川已经备受打击,甚至是心灰意冷。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当然还是有一种强烈的执念,希望自己能够得到认同。

而此时,这名一千年后的年轻人突然出现,要带他去看一看变法的其他可能性。

王文川自然是没有太多考虑,立刻跟上了孟原的步伐,踏入历史的长河中,去看另一种可能性。

……

而此时,观众们也在实时地对这部剧集的情节进行讨论。

“所以,前面两集是在讲述原本真实的历史线?”

“应该是的,从一些细节就能看出来,这就是历史上真实的虞稼轩和王文川啊。”

“但是越真实,就越容易让人高血压啊……”

“真是很憋屈,尤其是在自己亲自穿过去体验了这两个人的处境之后,就觉得更憋屈了。”

“但是接下来八集呢?”

“孟原又出来了啊!看起来应该是要像上次对话盛太祖一样,展现出一些不同的内容了!”

“是不是能让王文川看看玩家们群传过去之后的骚操作?”

玩家们猜测着这部剧集之后可能的进展,不由得期待起来。

……

“荆公请看,这就是晚辈为您展现的,另外三种可能性中的第一种。”

随着孟原为王文川拨开历史的迷雾,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仍旧是齐朝,仍旧是王文川变法时的政事堂,只不过此时坐在政事堂中的,却并不是历史上的王文川,而是装扮得很像王文川的楚歌。

这是楚歌当时的通关录像!

王文川有些有些疑惑:“这是……”

孟原解释道:“荆公,其实在后世,也有很多人讨论过您的新法。

“而这些人在争论‘如何才能让新法成功’的过程中,也进行了几种不同的推演。

“您现在看到的,就是其中一位后人,扮演您的身份所进行的一场推演。

“请看。”

王文川恍然,与孟原一起认真地观看。

而此时,剧集中的镜头也转向楚歌的方向,以他扮演的王文川为主视角,介绍整个变法的情况。

在接管了王文川的身份之后,楚歌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面见皇帝,并将新拟定好的官制法上交,以出让相权为代价,争取皇帝更大限度的支持。

而后,再借用文君实的那句“与士大夫共天下”,向所有的旧党,发出一次诛心之论。

紧接着,就是残酷的党争和打压异己……

楚歌的这个解法,其实已经在玩家之间流传开来了。

因为直到目前为止,这还是王文川这条线的一个最佳解法。

按照原本王文川变法的路线来走,不足以通关“欲说还休”这个副本,还得在虞稼轩那边做出一系列的努力才可以。

但如果是用楚歌的这条权相路线,却可以在不刻意花费大量时间攻略虞稼轩那条线的同时,也用足够的军资来堆赢牛渚矶之战。

主动以相位加强皇帝的集权,而在皇帝集权的过程中,借力打力,将矛头指向旧党的官员们,并以此来不断剪除异己、稳固地位、推行新法……

楚歌的解法,同样是持续了两集的时间。

这两集的事件中以五年时的大旱为期,前面五年主要是为了攫取权力,而后面五年则是为了稳固地位、弹压旧党的反扑、闭塞皇帝的耳目,并最终以强力的手腕,将新法给推行下去。

虽然玩家们都已经知道了这种路线,但对于很多第一次看到这种解法的观众来说,还是啧啧称奇。

尤其是在剧集中,《暗沙》这款游戏自动将变法过程中的种种细节展现了出来,以旧党官员、武德司、皇帝、百姓等多种不同视角来展现,细节更加详实,也更有说服力。

在剧集的最后,孟原看向王文川:“荆公,这种可能性,你认为如何?”

王文川的表情稍显凝固,显然,楚歌的这种解法也让他有点意外。

不过这种解法,毕竟还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进行的,所以对于能够做到宰执之位的王文川来说,倒也并不难理解。

片刻之后,他给出了自己的感想。

“此人权术,确实罕见。

“以利事君,又以帝命剪除臣僚,最终以奸佞之计行变法之事,倒也确实可以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中,予取予求。强推新法,自然也不在话下。

“无罢相之忧,无掣肘之虑,权相一途,可谓是一劳永逸。

“只是……一旦走上这条路,便再也不能回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此举恐怕不仅要在身后留下千载骂名,更是恐有引发国祚不稳、党争纷乱、君心难制之忧啊。”

虽然剧集中并没有直观地表现出这种办法的“身后事”,但不论是王文川还是那些聪明的玩家们,基本上都能大致猜出来。

权相这条路,等于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在短期内,确实可以强推新法,但皇帝死后会如何?

楚歌的这种做法,就是名副其实的权相,追求的是架空皇帝、以文臣之身成为无冕之王。

以宰相之身行使皇权,变法才有成功的可能。

在这个过程中,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是绝对做不到的,必然要无所不用其极。

利用武德司挖黑料、党争、欺君媚上等等,一件都不能少。

最终成为权相以后,如果以权谋私,贪赃敛财,那么就会留下千古骂名,与严茂青、王充等千古大奸臣同列;

而如果力行变法,真的为王朝续命、为黎民百姓谋福祉,那么或许在历史上的名声会稍好一点,但也太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那些被打压的文人士大夫们,会不遗余力地在史料上抹黑。

而从长远来看,楚歌的这种解法固然可以在短期内将新法更顺利地推行下去,但长期来看,会诱发更多问题。

皇权专制是几乎不可逆的,为了推行变法而主动加强皇权,那么一旦某天皇权向着自己举起屠刀,那也很难有反抗之力。

所以,最终无非是三个结局。

现在这个皇帝活着的时候,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以酷烈的手段清算权相。

现在这个皇帝死后,继任的新皇帝发现情况不对劲,以酷烈的手段清算权相。

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继位,但暂时没能采取动作,等权相死后,再以更加酷烈的手段清算权相的子孙后代和所有党羽。

而从更加长远的角度来看,以这样的手段上位,将对朝中风气产生极坏的影响。

其他官员必定纷纷效仿,开始以媚上、党争、挖黑料为主要手段,以残酷的方式打压异己,争取上位。

而皇帝则对百官更加猜忌,或许会不断权衡制约,确保皇权的稳固和集中。

即便是使用这种极端的手段,可以在王文川在位的时候尽可能地推动新法,但新法的结果多半还是不会太好。

国库肯定会充盈,对外的战事也会有所改善,但民众的生活却不见得能变得更好。

多半还是要在民间背上千载骂名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有一位权相或者皇帝,真的有天纵之才,那么就可以为王朝续命;如果没有,那整个王朝将会以更快的速度坍缩下去。

因为昏君的瞎折腾,自然也就没有任何人能制约了。

王文川虽然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权相的路线,但他在变法的过程中频繁与旧党官员发生冲突,政治斗争的经验是绝对不少的。

可是,王文川还是努力地维持着党争的底线,虽然表面上将旧党从朝堂中全都驱逐了出去,但至少还留下了余地。

对皇帝,也没有听之任之、一味媚上,而是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甚至因此而引发皇帝的不满。

从结果上来看,他推行的新法并不成功,但至少谋得了善终,新旧两党的激烈党争也是在他死后才开始。

在他执拗地坚持底线的同时,尽可能地给出了自己的尝试,尽管这种尝试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所以,即便王文川此时看到了楚歌的路线,心中清楚这种权相路线可以将变法推得更深,但也只是感慨赞赏了一番,并未表现出太多豁然开朗的情绪。

这是一种解法,但显然并不符合王文川的性格。

孟原对此似乎也早有预期,他的双手一挥,眼前雾气缭绕,又换了另外的时空。

“荆公再看,这是晚辈为您展现的三种另外的可能性中的第二种。”

来到第五集,又是孟原为王文川展现的另外一种可能。

王文川再度打起精神,显然他也想知道这到底是哪种另外的解法。

至于荧幕前的观众们,则是在期待之余,又有一些疑惑。

还有另外三种可能性吗?

从之前玩家们的通关情况来看,楚歌的这种办法已经是大家公认的单人模式下效果最好的解法,而且权相路线别管结果如何,至少过程是让人心情比较愉悦的。

本来以为孟原会将权相路线的解法放在最后展现,却没想到竟然在第一个就拿出来了。

就算最后一种可能性是玩家群穿,那么第二种可能性又是什么呢?

众人继续认真看第五集的内容。

……

雾气散去之后,王文川愣住了,荧幕前的观众们也都愣住了。

因为……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摩天楼宇之间,老式的汽车往来,川流不息。密集的人群穿着现代的西式服装,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自信。

王文川有些诧异:“这是……”

孟原解释道:“荆公,这是九百余年后的某处异国。”

王文川神色有些恍惚:“九百余年后……竟已繁华至此?”

在眼前的画面中,有太多他不认识的元素,不论是飞驰的汽车还是摩天的楼宇,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但不论时代再怎么变化,人终究是没有太大变化的。

而更让王文川感到惊讶的是,眼前的大都市中,路上的行人虽然行色匆匆,但那种洋溢着的幸福和自信,却让人由衷地感觉到,他们的精神面貌与几百年前的古人,完全不同。

这一幕,甚至有些接近于王文川脑海中曾经幻想过的尧舜时期了。

在古代,所有文人言必称尧舜,是因为尧舜在古代读书人心目中,已经是一种类似于政治正确的东西。

事实上,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尧舜时期再怎么被吹,也无非是原始社会,在生产力极度低下的情况下,人人幸福的太平盛世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所以现代人,从不会去羡慕古人。

而王文川变法时却必须以效法尧舜的借口才能推行下去,不得不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件相当悲哀的事情。

而对于荧幕前的观众们来说,这一幕就相当熟悉了。

“咦,这不就是二十世纪初的景象吗?”

“为什么要给王文川看这个?”

很多玩家都有些不解。

虽说之前孟原也曾经给盛太祖看过现代人的生活现状,但那毕竟是盛太祖自己要求的。

而现在,孟原明明是在给王文川展现变法的另一种可能性,为什么把镜头转向了二十世纪初的异国?

王文川疑惑道:“这与新法又有何关系?”

在他看来,这个异国的日子已经远胜当年的齐朝,甚至超越了幻想中的尧舜时期。既然如此,又跟他当年力主推行的变法,有何关系呢?

毕竟他那时候变法,是因为看到齐朝三冗问题严重,积贫积弱,内忧外患,已经到了不变法就会慢性死亡的境地。

而眼前这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又与变法有何关系?

孟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挥挥手,让眼前这座庞大城市的时间流速加快:“荆公,你再看。”

天上风飞云走,地下车辆穿梭不停,这座庞大城市不断在黑夜和白昼之间交替,白日热火朝天,夜晚灯火通明。

但在其中的某一天,这种繁荣的景象突然一去不复返了。

人们的脸上不再洋溢着自信和笑容,而是愁云满布,眼神中仿佛完全失去了光泽。

紧接着,这种情绪就像是会传染一样,快速地在整座城市间蔓延开来。

原本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工地停滞了,原本在各种建筑中往来穿行、脸上洋溢着笑容的人们茫然地走在大街上,他们或是身上背着、手里捧着求职的牌子,或是在救济站面前排起了长队。

镜头逐渐拉近,跟着一个衣着破旧、毫无精神的人往前走。

他的背上背着一块牌子,上面用异国文字写了几行。

王文川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孟原翻译道:“上面写的是:我懂三种手艺,可以说三门语言,奋斗了三年,有三个孩子,失业三个月,而我只要一份工作。”

王文川脸上露出莫名惊讶的神色:“岂会如此?”

显然,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古人的观点中,如果一个人有三门手艺、会说三种语言,为什么会无事可做?

哪怕是做工匠,不也该是各地都抢的香饽饽吗?

孟原显然不可能把经济危机这种事情用三言两语向一个几百年前的古人讲述清楚,也很难解释清楚“生产的相对过剩”这种概念,所以只能笼统地给出一个回答。

“只能说,千年之后,人们也总会遇到新的问题。”

王文川还是不解:“但是这与新法又有何关系?”

孟原解释道:“因为我现在向荆公展示的,正是九百余年后发生在异国的一次变法。

“可以称其为:罗氏变法。

“而这次变法,与荆公你的变法,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本章完)

第232章 罗氏变法(8600字求月票)

“罗氏变法……”

王文川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一切,却莫名地对这位即将变法的主人公产生了一些好感。

毕竟都是改革者,虽然跨越了九百年的时间,也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惺惺相惜之情。

随着镜头在异国的街头往来穿梭,孟原也开始尝试着用非常简洁的语言,像王文川解释九百年后这场大危机发生的原因。

“荆公,九百年后的异国,并非皇帝与士大夫的国家,而是商人的国度。

“而这次的危机,正是由商人所引发的。”

王文川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商人如何能够控制一个国家?

“商人不事生产,乃是士农工商的最下等,若是让他们来掌控一个国家,岂不是人人重利,天下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吗?”

孟原解释道:“在荆公那个年代,确实如此。

“但请荆公想一想,如果在未来的某天,一个人就可以使用各种工匠打造的器械,种几百亩地,产出的粮食足以养活成千上万人,那么农民的地位,还会如此重要吗?

“土地还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吗?

“如果工匠可以制造机械,让人们上天入地,机械在地面上以比骏马还要快许多倍的速度飞驰,在空中,短短两三个时辰就从大名府飞到京师,那么工匠的地位又会有多高?

“荆公再想,若是农户种田、工匠生产机械,都需要在商人的统一管理下完成,那么商人掌控一个国家,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王文川恍然点头,若有所思。

虽然他只是一名千年前的古人,但从他变法的种种举措来看,本就是思路超前、聪明绝顶之人。

此时看到异国的种种面貌,又经过孟原这么解释一番,多多少少有了一些理解。

孟原继续说道:“不过确实如荆公所预料,商人治国,自然会存在荆公说的那些问题。

“人人重利,确实可以让整个国家在特殊时期产生极大的动力,让国力得以飞速发展。但由此,也会产生种种问题。

“荆公所担忧的,天下饿殍遍地,是担心人人从商、无人从事生产。而在数百年后,只要少数人以机械耕种,便可养活成千上万人。所以在正常情况下,荆公所担心的饿殍遍地,其实并不会发生。”

王文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孟原的言外之意:“正常情况下?那若是非正常情况呢?”

孟原点头:“非正常情况,便是荆公此时看到的画面,后世称之为‘大危机’、‘大萧条’。

“可以用一个例子来解释这种大危机的成因:

“一个孩子在破屋中,饥寒交迫。他问母亲:母亲,为什么我们不能烧煤取暖,也没有食物?母亲说:因为你父亲失去了工作。孩子问:为什么父亲失去了工作?母亲说:因为你父亲是煤矿工人,他们生产的煤太多了。

“此处的‘煤’,便是齐朝的石炭。不知荆公可否理解?”

王文川眉头微皱,但思考一番之后说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虽然商人的煤矿挖出了大量的石炭,但底层的工匠与农户赤贫,无力购买,而商人的石炭堆积没有销路,自然也不再需要这些工匠。于是,工匠失去工作,更加没钱购买,便成了一个无解之局。”

孟原点头:“正是如此。

“若只是一家煤矿,解决方式自然有很多。工匠可以去找别的工作,煤矿商人也可以考虑将石炭卖向其他城市或邻国。

“但若是引发了连锁反应,让整个国家上上下下、所有被商人控制的领域全都产生了这样的问题呢?

“那便是荆公此时看到的景象了。”

镜头继续在城市间穿梭,许多无家可归的人成为流浪汉,迷茫地躺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双手抱胸,神色凄然。

曾经的百万富翁,甚至要沦落到街头去卖水果。

而当时的总统则是宣称:“水果摊贩是市场经济下自然产生的一种职业,卖水果可以让一些聪明人从他们原本的工作中解脱出来,去赚取更多的利益。”

这样的放任政策,让危机进一步扩大了。

孟原问道:“若是荆公当政,该当如何?”

王文川思考片刻之后说道:“我并未在数百年后的异国生活过,但既然是商人重利之乱,想来与荒年平抑粮价之举类似。

“国家开仓放粮、进行赈济,打压商人暴利,丈量田产……不,该是厘清这些商人所掌控的农庄、工坊,像得利最多者征收重税,以充实国库。

“甚至杀一儆百,让商人心生畏惧。”

……

听到王文川的回答,荧幕前的观众们不由得纷纷点头。

显然,荆公作为一千年前的古人,虽然对现代社会的运行规律所知不多,但毕竟是那个时代最聪明、思维最超前的天才型人物,所以一点就透。

只能说,世间万事万物的道理,总是相通的。

古代变法与现代变法,如果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总结,它们的成因与处理方式都是类似的。

成因,无非是中间的食利阶层过分臃肿,从底层剥削,又想方设法地将底层向上层的通道截留,于是出现了底层人饿殍遍地,上层国库空虚,中层却过分膨胀、尾大不掉的怪现象。

而处理方式,无非是上层的某人通过一些手段,让臃肿的中层食利阶层吐出一些利益,重新分配给底层的饥民和上层的国库,让国家重新稳定下来。

不论这个中间阶层是封建地主、士大夫,或者是资本家,道理总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王文川的办法虽然在这个社会条件下并不具备太多的可行性,但至少思路是完全正确的。

……

孟原点了点头:“荆公看问题果然透彻,瞬间就抓住了重点。

“不过,荆公的思路虽然对,但照此方法推行,却不见得可行。

“荆公别忘了,这是一个商人主导的国度,几乎不能用过去的方式,以国家力量强行打压商人。否则,便要顷刻间被推翻、下台。

“还是要因势利导,在一定的规则下行事。

“变法要成功,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两个方面:细节与执行。”

王文川深表赞同:“正是如此。不知这罗氏新法,最后可曾成功?”

显然,王文川在推行新政的过程中遭遇了那么多的阻力,已经让他深刻认识到变法过程中,细节与执行力的重要性。

他的变法,正是因为基层的执行力不够,而注定要落入失败的境地。

此时对于罗氏新政是否能够成功,自然也是关切而又担忧。

他的内心中当然期待着罗氏的新法能够推行下去,但又觉得此事困难重重。

孟原继续挥了挥手,让眼前的迷雾聚拢而又散开。

变法中的一系列举措,展现在王文川和所有观众的面前。

……

“罗氏新法的第一步,是要让社会中的所有人相信国家,只有信心恢复,百业才能重新兴旺。

“而要做到这一点,只需要一次对全国所有人的谈话。”

王文川毕竟是千年前的人,很难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所以,孟原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进行解说。

家家户户全都坐在收音机前,听着罗氏深入浅出地讲解银行业的运作机制,并以他自己的人格魅力和权威,重新建立起人们对整个经济体制的信任。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大批民众来到银行,将前段时间才刚刚因为恐慌从银行中拼死拼活取出来的钱,又重新存了回去。

短短两周时间,全国银行存款增加五成,四分之三的银行重新恢复营业。

紧接着,一项项新法举措,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快速推出。

公布《紧急救济法》,大量拨款赈济在失业中陷入困顿的民众。

公布《农业调整法》,国家出面调节、控制农产品产量,引导供需恢复平衡。

公布《工业复兴法》,要求每个行业制定最高工时和最低工资标准,赋予工人团结起来与资本家集体谈判的权利。

遵守这一法案的企业将会获得一个特殊标志,国家鼓励民众前往这一类企业的商店中购物。

公布《证券交易法》,成立委员会监管整个股票市场,打击财务欺诈、报表造假、内幕交易等行为。

公布《国家住房法》,减少房贷利息,将贷款期限从十年延长至三十年。

推出《社会保险法》,带来了养老保险和失业保险。

引入按收入和资产额的累进税率,最高征收高达七成的遗产税。

以工代赈,在八年时间中大基建的车轮滚滚向前,雇佣超过八百万人,铺设供水线、修缮建筑、修建公路、建设水利工程……在全国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新法的痕迹。

……

一项又一项法条,在王文川的面前展现。

而此时的王文川,一边在接收着海量的信息,一边在口中喃喃低语。

“农田水利法……

“青苗法……

“市易法……”

显然,在罗氏变法的众多法案中,王文川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影子。

紧急救济法,有点像是常平仓,在荒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证券交易法,有点像是市易法,监管市场,减少大商人对市场的控制,稳定物价和商品交流;

以工代赈,更是与农田水利法极为相似,只不过前者是国家直接出钱兴建工程,而后者是用青苗钱收取的利息来兴修水利。

更重要的是,王文川隐约在这些法案中,看到了某种与他的思路不谋而合的东西。

那就是国家调控!

王文川新法的内容,就是以国家的手段对市场进行调控,以青苗法减轻农民受高利贷盘剥之苦,以市易法打压豪商对市场的操控,再将这些钱用来兴修水利、开垦荒田,进一步提升全国的粮食产量。

而罗氏新法的内容,同样是以国家的手段对市场进行调控,只不过根据数百年后的实际情况,将调控的重点转移到了股市、银行、工业和社会保障等方面。

……

孟原问道:“荆公觉得,这些新法的内容如何?”

王文川点头称赞:“自然是切中时弊,一针见血。只是……

“如此条目繁多、内容繁琐的法案,执行时,又岂会顺利?”

孟原笑了笑:“数百年后的执行力,自然与荆公所处的时代不同。

“罗氏在新政过程中,可以用收音机直接与全国的所有民众对话。而若是有官僚在执行过程中阳奉阴违,也可以很快发现。

“而在这个经济发达的时代,许多原本不可能完成的手段,就都变成了可能。”

王文川恍然点头,显然,就罗氏的这一手“炉边谈话”,在数百年前就是绝对无法想象的事情。

“那……民众对罗氏如何?是推崇备至?还是,恨之入骨?”

孟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挥手,将画面直接展现在王文川的面前。

欣喜若狂的民众举行了大规模的游行庆祝,二十多万人的队伍在欢声笑语中走了整整十个小时,围观民众更是多达两百万人。

王文川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恍然说道:“有民愿如此,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只是像你之前说的,此举无疑是在放商人的血。既然此地是商人治国,他们又岂会善罢甘休?”

孟原点点头:“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资本家的反扑很快到来,将罗氏称为‘***主义者’或是‘共产主义者’,又或者说他破坏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信条。”

王文川追问道:“那罗氏又是如何应对的?”

孟原笑了笑:“对此,罗氏只以三言两语批驳。

“他说:这些人总是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而我只相信务实的解释和务实的政策,我以国家与人民的真实需要为目标,而新法的一切举措,也终究会落到国家与人民的利益上来。

“他又说,富商巨贾、政客官僚,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学识过人,但他们唯独从未认识到自己对同胞应负的责任。”

王文川不由得击节赞叹:“说得好!

“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

“若是没有这样的魄力,又如何能推动变法?”

显然,王文川对于罗氏的这些话,相当赞赏。

因为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所秉持的信条。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何尝不是他想对那些旧党的重臣们说的?

以文君实为首的旧党重臣,一个个饱读诗书、侈谈心性,不论是诗词还是文章,都是顶尖水准。

可这样一批文人士大夫,面对着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的现状,面对着“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现状,却无动于衷。

他们自然可以引经据典,找到无数“遵循祖宗之法”的依据,可他们唯独从未认识到自己对同胞应付的责任。

让国家富强、抵御外辱,让民众安居,国不加赋而民用饶。

这是他们读了一辈子诗书,却从未想过的问题。

而这些旧党的官员,千言万语也不过是汇成了一句话:为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百姓共天下。

换言之,他们并不认为普通的百姓,是自己的同胞。

眼前的景象飞速变幻,失业的人排成的救济长队在不断缩短,死气沉沉的城市再度焕发出活力,大规模的基建活动顺利开展,整个城市,乃至整个国家,都以一种日新月异的速度,发生着改变。

王文川问道:“所以,这罗氏新法,成功了?”

孟原点头:“成功了。

“这一系列举措在五年之内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之前的将近三倍,失业人数从1700万下降到800万,国民收入增加三成。

“而罗氏甚至以强有力的手腕,让国会和最高法院也全都支持自己的新法,越过那些顽固的官僚,径直走向自己的目标。

“在一次演讲中他说道:

“人世间有种神秘的轮回。

“某几代人会得到上天更多的恩赐,某几代人会被寄予厚望,而我们这一代人……

“注定要应承天命!”

王文川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也代入到了这位罗氏的人生中,对他波澜壮阔的一生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

紧接着,王文川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看似云淡风轻,拄着拐杖站立演讲之后,罗氏在私下里,却坐在轮椅上,或是花费大量的时间艰难地练习行走。

王文川更加惊讶了:“这位罗氏,身体有伤残?倒是像孙伯灵一样的英雄人物……”

孙伯灵,是古时候一位双腿残疾的兵法家。

孟原点头:“是的,他的双腿残疾,无法行走。为了竞选,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站立,因为没有人会把选票投给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病人。”

王文川由衷地感慨道:“伟哉罗氏,我不如也……”

这句话,显然是王文川在看完罗氏新法的所有内容之后,将自己变法的过程与之比较,而得出的结论。

从过程上来说,王文川在变法过程中未能获得贫苦农民的支持,最后更是在底层民众里留下了很多的骂名。

王文川在制定青苗法的时候,动机固然是好的,但却因为执行的问题,而导致底层的民户受到胥吏盘剥,处境十分凄惨。

虽说这并非王文川的本意,而是执行过程中出了问题,但王文川自己也清楚,作为一个变法者,自然是要在一开始就预估到这些问题。

他未能预估,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说冤枉确实冤枉,但归根结底,还是不冤枉的。

而反观罗氏新法,在刚刚推出之时,就通过炉边谈话让全国民众竭诚欢迎,之后随着新法的推行,支持率更是一路走高,大部分法案都不折不扣地推行了下去,产生了完全符合原意的效果。

在王文川看来,在这一层面上,罗氏自然远胜于自己。

而在过程上,罗氏变法也值得称道。

王文川变法时,是以相权推动变法,虽然有皇帝的支持,但却并不能让皇帝完全信任,也始终没能争取旧党中的人,只能被迫以新党的这些人去推行变法,久而久之,钻营小人混入新党,整个变法自然也就变质了。

而罗氏变法,虽然近似于君权,但当时异国中也有大量掣肘的势力。从富商巨贾、资本家到其他党派,其中也不乏罗氏的反对者。

但罗氏却能以雷霆手腕发动民众,将这些声音全都弹压下去,完成了实际上的大权独揽,在过程上,自然也是更胜一筹。

从结果上来看,王文川的变法最终失败,而罗氏变法却成了古今中外历史上非常著名的变法案例。

王文川自然会认为,自己不如对方。

孟原宽慰道:“荆公不必太过苛责,时移世易,伱们所处的时代不同,类似理念的变法,产生的结果也有可能是天壤之别。

“罗氏新政自然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新法成功也不是他一人之功,是顺势而为。

“但其思想的根源,仍旧是以国家手段干预经济民生,调控国家的各个阶层,从而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

“而荆公你能在千年前就想到这一点,并提出了类似的方略,这份远见卓识,也足以让人惊叹。

“只是荆公当时确实没有这等条件,在地主官僚主导的经济体制中,在当时落后的科技水平下,这种尝试终究是太过超前了。

“罗氏新法时,有强大的国家机器可以帮他搞清楚全国的经济指标,不论是调控还是借贷,各项数值都一览无遗;而荆公毕竟是千年前,就连确定农户偿还能力、限制官员不得提升青苗贷都做不到。

“从这一点上来说,荆公虽然在手段上略逊一筹,但这种敢为人先的精神与舍我其谁的勇气,却毫不逊色于罗氏。”

王文川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显然,孟原的这番话,让他心中很是受用。

虽然在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无人可以理解他,但此时,一名千年以后的后人,给了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而罗氏的案例也证明了,其实王文川的理念并没有错,只是过于超前了,超出了当时的社会实际。

所以他在做的事情,实际上是一个超越了时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情可悯,勇气可嘉。

王文川原本或许会对变法中的一些细节耿耿于怀,觉得是否自己再换一种处理方法会更好?

但此时他念头通达了,不再纠结于这些问题。

“那么……后世对罗氏的评价如何?”王文川问道。

孟原稍微顿了顿,感慨道:“在当世,罗氏几乎获得了整个世界的敬佩与认同。

“在国内,罗氏几乎可以说是获得了全民拥戴。在一次问卷调查中,民众选‘谁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们信仰的神明只能排在第二,罗氏是第一。

“在国外,罗氏也获得了当世所有顶尖领袖、政治家的一致认可,或是警惕,或是羡慕,或者尊敬。”

王文川的表情显得有些神往:“数百年后竟然会有如此伟人,真是令人慨叹……

“不过,你说在当世如此?

“那后世,难道情况又有所变化?”

孟原点头:“后世有越来越多的人提出,罗氏新法其实是被高估的。因为真正解决大危机的并非他的新法,而是一次席卷全世界的超级大战。

“因为在这次世界大战中,罗氏领导的国家左右逢源,通过售卖军火和物资,像齐桓公在春秋时期一样获得了霸主地位,重新分配了全世界的利益格局,这才让经济全面腾飞,彻底消除了大萧条的影响。

“甚至还有人提出,罗氏新法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认为它只是凑巧在特殊时期采用了一些没用的措施,乘上了经济复苏的东风。

“这些学者认为,当时经济已经在复苏,即便没有罗氏新法,这次繁荣也会到来。而罗氏新法不仅没有加快与促进这种繁荣,反而造成了大量的铺张浪费,阻碍了经济的发展,实际上是一种难以为继的行为。

“荆公认为,这些观点如何?”

王文川略一思考之后,微微摇头:“恐怕是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之辞。”

孟原问道:“为何?”

王文川笑了笑,解释道:“后世之人,往往以颠覆常理为乐。

“将奸佞夸为迫不得已,又在英雄身上寻找污点,将其光辉形象贬损为‘不过尔尔’。

“我观罗氏戏法时的异国,乃是民智已开的状态。连一名失业的工匠都懂三门语言,可见市井小民,也胜过齐朝士大夫。

“如果罗氏新法真的毫无意义,又为何能获得这些人的一致支持?

“而按照你的说法,罗氏新法不过短短数年,各种改变立竿见影,数字清晰可见。甚至在后世,还有许多国家纷纷效仿。

“若是罗氏新法真是一场巨大的骗局,又如何欺瞒当时全世界所有人,甚至欺瞒后世各国的智者们?

“由此分析,罗氏新法或许必然存在一些疏漏和弊病,但此举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一点怕是毋庸置疑。

“说换一个其他人也能做得同样好,这无非是一种倒果为因而已。”

孟原点点头:“荆公明察。

“其实依晚辈之见,罗氏此人乃是一个极度的务实主义者。他所采取的一切措施,都并非从个人、从阶层利益出发,而是着眼大局,尽可能在各方势力间重新求得平衡。

“这才是一个最顶尖的政客所为。而这样的顶尖政客,放眼全世界,也寥寥无几。

“商人得利太多,那便限制商人利益。不论是固定工作时间、最低薪资还是向商人征税,其实已经是利国利民之举。

“罗氏当然并非一个致力于追求打倒所有资本家的共产主义者,但他限制商人阶层,为底层谋福利,以国家手段调控经济,这在当时已经是了不起的举措。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他的成功并非靠着穷兵黩武与寅吃卯粮。虽然从事后来看,他的国家是这次世界大战的最终胜利者,但其实在战争爆发之初,全国上下却都不想介入这次战争。

“在未真正参与这场战争之前,其实从各项数据来看,经济已然好转。这与寅吃卯粮、将国运全都押在军事扩张、煽动民粹、疯狂压榨底层人民多歪扩张的极端举措,全然不同。二者有着本质区别。

“更何况,该国之所以能从这次世界大战中获利,也正是罗氏之功。

“他敏锐地洞察到这次机会,想方设法说服全国上下各个阶层积极参战,并一战而定乾坤,确立霸主地位。

“而即便以千年以后的视角,也就是罗氏新政后八十余年的时间节点来看,后人也仍旧在享受此次新政的遗产。

“要求每个行业制定最高工时和最低工资标准;赋予工人团结起来与资本家集体谈判的权利;减少房贷利息,延长贷款期限,让居者有其屋;规定养老保险和失业保险;按收入和资产额的累进税率,最高征收高达七成的遗产税……

“种种举措,切实改善了所有底层民众的生活,时至今日,大多数国家仍以做到这些事情为最高福祉;还有一些国家,都未能做到这些。”

说到这里,王文川对罗氏新法的认可,显然又多了几分。

“当时提出的举措,数十年后仍是所有国家的普遍标准,甚至国家还都未曾做到……

“由此足以见得罗氏的高瞻远瞩。”

……

此时,荧幕前的观众们也随着王文川和孟原的讨论,仿佛置身于数十年前的异国,重新经历了一次罗氏新政。

原本还有很多人对罗氏新政嗤之以鼻,认为其不过尔尔,但在孟原和王文川的这番对话之后,这些人又改变了想法。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

“本来我也觉得罗氏新政不过如此,但是一想到人家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提出了最低工资标准、赋予工人团结起来和资本家集体谈判的权力、让居者有其屋……就又觉得这个人太了不起了……”

“标新立异的言论始终都有,但翻一翻罗氏新政的这些法令,就知道这绝对是一次伟大的变革。”

“改革成功,本来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如果将罗氏新政的成功仅仅归结为运气好,那为什么其他的改革家,运气都那么不好?”

“一次改革要成功,或许需要作对几十件、上百件大事;而一次改革要失败,或许只需要做错一件事情就够了。所以,任何成功的改革,背后都必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原本我觉得我上我也行,但体验了一下王文川变法的地狱难度之后,我觉得我不行了。一次失败的变法我都很难复制,更何况是成功的变法……”

“让我想起了盛太祖啊。人们往往有一种倒果为因的趋势,看到一个人物成功了,就说这是大势所趋,他不过乘上了东风,盛太祖如此,罗氏也是如此。可是,换一个人还真不见得能行,只是他们的成功,让后人忽略了这个过程中的困难与危险,觉得这似乎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

眼前的白雾弥漫,罗氏新政的画面,逐渐远离王文川的视野。

而他此时还有些意犹未尽,为异国的这次变法而感到震撼不已。

“小友,不知这第三种可能性,又是什么?”王文川问道。

显然,他此时已经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

孟原微微一笑,双手拨开迷雾,玩家们群穿到百官身上推行新法的录像,在王文川的面前展开。

“荆公请看,这便是后人在理想状态下,对荆公新法的一次模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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