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当诛之!!!

那两个字比起什么神通都来得厉害和沉重似的。

谢谢?

你要谢我们什么呢?

是你创造了我们这一脉,你还要谢我们什么呢?

齐无惑只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很难受,他深深吸了口气,上清大道君拍了拍少年道人肩膀,语气难得没有了先前的凌厉锐气,带了三分温和道:

“无惑,不必如此难受,咱们还是可以想办法的,娲皇道友虽状态不是很好,但是至少还存续,而只要她的存在没有被抹去,以伱之天赋,为师教导,将她救出来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做此小儿女姿态,也是没有办法救出她来的。”

上清大道君按着少年道人肩膀,用力拍了拍。

只是见到娲皇目前的处境,上清大道君也是心中怅然。

伏羲是伏羲。

娲皇是娲皇。

这是上古年代都分得很清楚的事情。

他拍了拍道人肩膀,道:“还难受的话,来来来,和为师来对练一场!遇到什么事情,心里面不痛快,不爽利的话就去打架,打一架就不那么难受了!”

“来来来!”

齐无惑被上清大道君直接拉走对练。

玉清元始天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他还是如此,认为什么事都可以靠着打一架解决,心情好了寻人比斗比剑,心情不好也寻人打斗比剑,胜了便痛快,而输了的话……罢了,除寻你我外,他还不曾输过。”

那边的剑气锋芒已经升腾而起。

玉清元始天尊拂尘一扫,收回在自己弟子身上的视线,淡淡道:“太一浑沌之地,娲皇本来已经被抹杀,只因为伏羲之决绝手段,才重新维系住了她在大道之上的痕迹,但是现在这个状态,哪怕是当初的太一亲自来也未必能够触碰到娲皇。”

“无惑得到的,只是远非全盛太一的功体;甚至于现在这泰一功体的上限,还因为他自己的根基缘故大削弱。”

“此等根基,纵然是有我等相助,也断无可能触碰到娲皇。”

“但是方才,你我皆亲眼所见,无惑曾经触碰到了娲皇的手掌。”

“道友,可有何见解?”

旁边老者抚须,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沉吟许久,道:“是无惑之出身,亦或者说……”

玉清元始天尊淡淡道:

“人道气运。”

“足够强大的泰一功体,娲皇之血,可以保证无惑可以听到,可以感觉到娲皇道友的存在,而想要接触到,恐怕只有【起源于娲皇,却又独立于泰一之外】的力量,思来想去,也只有那所谓的【人道气运】了。”

两位道祖推演判断,自先前的短暂变化之中,找到了唯一的可能性。

且在上清大道君拉着齐无惑练剑结束之后,将此事尽数告知于他们。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因为无惑身上有人间的人道气运,所以最后那一下,才能够触碰到娲皇道友啊,嗐,我还以为本座那一剑威能竟然如此之大,已经足以短暂突破泰一之道的封锁了,原来如此。”

上清大道君啧啧称奇。

齐无惑心中沉静,明白过来,看向老者和玉清元始天尊,道:

“也就是说,只要人道气运足够的话,是有一定可能性和娲皇联系上的吗?”

但是,现在的人道气运,并不在最巅峰的状态上。

人族大地四分五裂,彼此攻战不休;而人皇执政的这一段时间,锦州,中州,妖族边境,以及为了引导秦王和李翟归来而割让边关给其余小国,已经导致曾经强盛无比的人道气韵消散许多,不复当初了。

玉清元始天尊言简意赅道:“至少你不至于连触碰都无法触碰到她。”

拂尘一扫,复又道:“以吾等观之,娲皇此刻的情况不容乐观,汝身上可有什么人道至宝?可以和人道气运有极强关联,当再入那浑沌之域一次,将此物交给娲皇,如是人道气运变强,便可以由你将人道气运转送于浑沌之域内的人道器物之内,反向稳固娲皇状态。”

“如此,你可以有足够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去尝试将娲皇救出。”

“而不是如现在这样,不知娲皇的状态能否稳定,不知她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人道器物……

齐无惑张开手,伴随着柔和的光辉,一枚朴素至极的印玺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上,缓缓旋转,散发出极纯粹的人道气运,正是人皇印玺。

是开辟人道气运这一条道路的玄真铸造的合道法宝。

虽已身陨,然道长存。

齐无惑又以此印玺在数日前罢黜了当代的人皇,令这一枚印玺彻底苏醒过来。

如果说人道气运相关的至宝的话,再没有比这一枚古朴印玺更有分量的了,齐无惑道:“那么,现在就去……”拂尘一扫,在少年道人的头顶轻轻落了下,他掌中浮现出来的人皇印玺重新又消失不见。

玉清元始天尊淡淡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修道,做事,皆是如此。”

“你此刻心中情绪激荡,又才尝试过全部运转泰一功体,本来就已经心神疲惫,还和上清不管不顾地打了一架,元炁大损,此刻远不曾恢复到巅峰状态,这个时候去寻找娲皇,恐怕不能做到你的极限,往后还是会后悔。”

齐无惑也镇定下来,呼出一口浊气,拱手行礼,道:“弟子知道了。”

“多谢老师。”

玉清元始天尊微微颔首,神色从容。

上清灵宝大天尊大怒:“哈?!玉清,什么叫做和我不管不顾打了一架的原因?!”

“给我说清楚!”

少年道人拱手行礼再拜,道:“那么,弟子凝神休养,七日之后再行此事。”

老者温和颔首,道:“是该如此。”

齐无惑回到了住处休息,是日,哪怕他闭目休息的时候,来自于娲皇的那一道气息仍旧还在缓缓纯化齐无惑的根基,带来一种虽然平淡但是却极为温暖的力量感,入夜,群星满天少年道人坐于蒲团之上,神色宁静。

今日那种担忧悲伤,那种关心则乱的情绪在强大的道心之下之间归于平复,化作了深水之下的激流,虽然不曾消失,却已经不会在心神掀起涟漪波涛,但是虽然不曾浮现于表面,亦不曾散去,反倒是化作了更为深层次的存在。

忽而心底出现一道声音,是谛听的声音,道:“齐无惑?”

少年道人缓缓睁开眼睛,意识到了这一道声音的主人,道:

“嗯?先生?”

在踹了四御之门,兼喝骂三清两件事情之后,谛听直接自闭了。

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齐无惑。

事实上今日他也不想要联系齐无惑,只因为阴司幽冥十殿阎罗那边到了枉死城之中,找到了他,谛听坐在枉死城里面捏了捏眉心,道:

“小子,之前的头七之事,你还记得吧?阴司幽冥这边尝试过了,确认只要让那些魂魄回到家乡,再看一眼自己的亲人,他们心底的怨气就会消散六成之上,化作遗憾。”

“这可是比起之前那种死拦着他们好多了。”

“你的建议很好十殿阴司真君想要见见你,亲自道谢。”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你来了,再说。”

“反正,我是不敢去你那边了。”

这一句话里面,满满的憋屈和痛苦,少年道人失笑一声,道:“好,那么,先生稍微等我一下吧。”他垂眸,未曾使用一炁化三清的手段,只用处了仙人们常用的阳神出外景手段,当初在妖国,那腾蛇大将,就是以此手段来追杀他的。

着纣绝阴天袍,眼前阴阳二界的间隙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开辟出了一条道路。

齐无惑持血河剑踱步而来,踏入阴司幽冥之中。

可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一路寻到了枉死城之中,谛听正在懒洋洋地应付着黑白无常两位阴司幽冥的阴帅,这两位已经修持到了地仙的极致,甚至于寻常的真君都不是对手,只是碍于跟教,做不得五气朝元而已,眼界极强,一眼看到了那少年道人。

白无常笑吟吟地打招呼,笑着道:“哟,谛听说,小道友你可以自己下来。”

“不用我们两个去接引,我刚还觉得疑惑,现在看起来,果然是有些手段啊,竟以一未曾成仙的真人根基,就能走到这里……”

白无常的笑意凝固。

他看到那少年道人元神完满,一股清气萦绕四周,眼底澄澈,隐隐有三华饶身,一炁圆满,体内似有一股澄澈之炁,并炽烈,并锐利流转。

黑白无常神色凝固。

“你……”

“成仙了?!”

少年道人微一拱手,嗓音温和道:“半月前,侥幸登仙。”

半月前……

还真成仙了?!

黑白无常恍惚,不知为何想到了半月前地府阴司的骤变,那时候酆都城都短暂从黄泉之中浮现出来,更是整个十殿阎罗阴司都震动不休,似要塌了似的,难道是和眼前这个道人有关系?!

不,不可能……

半月前那等手段,就连阎罗真君都站立不稳。

毫无疑问乃是至少帝境层次的手段!

眼前这少年道人,也就只是三花聚顶,五炁开始汇聚的境界,勉勉强强算是从人仙开始修持走向地仙的层次,虽然是天纵奇才,离谱无比,但是和半月前那等动静比起来,还是差距太远,断不可能是他。

不过……

只是一年多而已啊……

黑白无常的神色有些复杂,有些慨叹。

他们还记得被勾魂来这里的少年真人,一转眼竟然已经要成为地仙了?

何等可怖啊。

就算是三清嫡传,也不过如此了吧?!

黑无常拱手道:“道友……”

白无常同样收敛了往日带着的笑意,正色一礼道:“道友。”

齐无惑回礼,方才看向那边的谛听,道:“先生,你说的那件事情,不知是何事?”

谛听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挥了挥手道:

“我这边的事情,待会儿再说便是了,这黑白无常两个老哥在这里站了半晌了,阴德定休真君那边也等你很久……因为头七之事,你在这边的阴德记录又高了不少,而且恐怕是源远流长,每年有因此而得益之人,你就有阴德可拿。”

“阴德定休真君最是讲求规矩。”

“无怪乎他如此了……”

黑白无常两位阴司阴帅脸上有无奈之色,道:“确实是如此。”

“道友之前搬空了阴德定休真君的宝库,而今他费心费力了一年,好不容易恢复了个小半,咳咳……前些日才高兴地喝了一顿酒,然后就发现,道友你的阴德又涨高了,稍微算了算,不多不少,恰恰好够把他的宝库给再搬空一次。”

“这几日里,阴德定休真君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道友还是随我们去见见他吧。”

齐无惑禁不住失笑,却还是在黑白无常的引导下,前去见了阴德定休真君,这位阴德定休真君见到少年道人时候,大有一种见了债主的感觉,几乎是直接从座椅上弹了出来,旋即脸上挤出了笑意,凑上前来,笑着道:“哈哈哈,道友???”

“你成仙了?!!!”

又是一番寒暄,阴德定休真君满脸惊叹看着那少年道人,说了好些恭喜的话,而后干咳了几声,道:“这,齐道友啊,这,阴德换宝物这件事情,咱们能不能稍微缓和一下啊。”

阴德定休真君脸上有些尴尬,那边的孟婆都不忍直视地转过脸去。

阴德定休真君咳嗽一声,道:“主要是,本座这里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周转不开,再加上酆都的异常,有传说酆都城里面多出了一尊了不得的顶尖鬼帝,传言有大品层次修为,亲手格杀了中央鬼帝周乞,引得我阴司鬼心惶惶,酆都城那边又得意嚣张。”

“这阴德宝库之中的宝物,是我阴司幽冥赏罚之核心,你这再一口气搬空的话,阴司幽冥都转不动了,你要非得要这个阴德换的话,不如就把这阎君身份给你了!”

阴德定休真君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孟婆捂脸。

少年道人失笑,摇了摇头,道:“真君不必如此,阴司幽冥能够让人死之后再见一见自己的亲人,是贫道该道谢才是,贫道没有什么要用到这些阴德的,就在这里留着,当做一个数字便是了。”

阴德定休真君大喜,道:“当真!”

“哈哈哈,我就知道,齐道友,宅心仁厚,宅心仁厚,断然不会为难我等的!”

“来,孟婆,上好茶!”

“不是这个!”

“你端错了!谁让你端孟婆汤上来的?端下去端下去!”

少年道人温和看着他们,静水流深,今日娲皇之事,终究是缓缓沉静在了心底,旋即阴德定休真君似想到了一件事情,道:“对了,还有一事,也是本座让黑白无常去寻道友的缘故之一。”

“阴司幽冥引了一个魂魄回来。”

“是人间界的人皇。”

“他自尽了。”

齐无惑眸子微抬,倒是有些惊愕,旋即想到梦中经历时的那位皇帝,不缺乏谋略,贪求于身后之名,在现实中更看重长生,但是自始至终,他堪称为了长生和名望不惜一切代价的举动之下,潜藏着的决断却往往为人所忽略。

可以毫不犹豫背叛兄长。

毫不犹豫付出百万人的性命为代价,让上千万人流离失所。

为了钳制自己的儿子,甚至于可以割让边关。

在发现事不可为的时候,果断投靠佛门。

这样的决断,发现自己的性命操之于人手,有可能身败名裂的情况下,也可以为了身后名而干脆利落的自我了断,不得不说,这样的决断甚至于超越了齐无惑的预料,阴德定休真君挥了挥手,让黑无常将卷宗递给齐无惑,轻描淡写道:

“我察觉到此人本来不该如此早死,其自尽之事,和道友有关联。”

齐无惑心中明悟。

这恐怕才是阴德定休真君让自己来的主要原因。

所谓的阴德换取宝物,只不过是个幌子,少年道人翻阅这卷宗,阴德定休真君笑眯眯看着那道人,确认后者知道了自己的意思和提点,这才满意点头,端起来茶喝了口,很有世外高人,幕后大能的味道啊!

嗯?

这什么味儿?

阴德定休真君身子微顿,视线垂落,看到了茶杯里面的浑浊液体,旁边的孟婆小心翼翼道:“真君,真君你还记得吗?你之前说给我放个长假,让我转世为人三百年啊,你还记得吗?”

“还记得吗?”

阴德定休真君嘴角抽了抽,大怒:“孟婆!!!”

“说了不要给本座下药!!!”

“这玩意儿,我喝了没用!”

孟婆遗憾地转过头去:“啧。”

“???!!啧?啧什么意思?孟婆你刚刚咂嘴了是吧?!”

“我是你上官啊你是本座的下属,你怎么敢的?!”

黑白无常无可奈何。

“又开始了。”

“嗯,自从真君之前让孟婆喝了孟婆汤让她无休干了三千年之后,孟婆有事没事就给真君下药。”

正在这个时候,黑无常忽而瞳孔收缩,整个身躯都刹那之间绷紧了,白无常同样如此,那边大怒一只手直接覆盖了孟婆脸庞恨不得把这家伙按到桌子里面的阴德定休真君猛地抬头,神色凝重。

杀气——

无比浓郁癫狂的杀气!

轰!!!!

血色的河流猛然散开,就环绕在那少年道人的身边,剧烈的晃动着,不断地迸发出嘶吼,可怖的杀气直接笼罩了这一片阴司阎罗,万鬼惊惧哀嚎不已,黄泉受激而动,阴德定休真君道:“齐无惑?!”

少年道人死死盯着卷宗里面最后一部分,双手攥紧。

题娲皇庙。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妖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但得妖娆能举动。

取回长乐侍君王。

齐无惑脑海中浮现出来那局促不好意思的微笑。

你还好吗?

谢谢……

仿佛一根绷紧了的弦绷断。

心中压抑着的愤怒终于爆发。

轰!!!

血河暴动,杀机森然,双手不自觉覆盖了最顶尖的炽烈之火,掌中之卷宗瞬间化作烟尘,少年道人缓缓起身,眼底已经不自觉开始晕染了金色的寒芒,这金色的流光散开,自其双瞳逸散,朝着外面摇曳出了一道轨迹,化作了神灵一般苍茫雄浑的杀意。

黑白无常被震慑不能动。

阴德定休真君看着少年道人。

齐无惑道:“……此人魂魄,现在在阴司?”

阴德定休真君道:“是。”

少年道人缓缓稽首:“贫道想问。”

“先前所说,以阴德换阎君之说,是真是假?”

阴德定休真君并无半点的轻佻含义,正色道:“若道友需要的话。”

少年道人起身,重新化作了清净道袍,闭了闭眼,神色平和,声音平静,却似乎有血海般杀意。

“那么,有劳道友了。”

“一日阎君。”

“即可。”

(本章完)

第403章 断罪!

金碧辉煌的人间皇宫大殿,青铜巨柱之上是足足可以燃烧百年而不熄灭的鲸鱼油,是为长明灯,侍从们垂首躬身,皆是死寂安静,不敢抬头,在内殿之中,正上演着父慈子孝的一幕。

“父皇,起来喝药了。”

太子李晖,近日里来侍奉于父皇的身边,衣不解带地服侍着重病的人皇,面有悲哀色,这么长的时间,看去都有些衰弱疲惫之感,而今天下皆是称赞于太子李晖的孝道,已经有民间传闻,说是下一代的人皇如此的慈孝,宅心仁厚,定然是一代明君。

“太子,朕听闻,外面有什么传言了,是吗?”

人皇躺在床榻之上,双膝已断,不能运功,才不过短短时间,就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那种精明强悍,失去了那种一切万物皆在我掌握之中的从容不迫,胡子拉碴,眼底浑浊,原本的一头黑发此刻已经是灰白相间,看上去何止是老了二三十岁的模样。

一下子就从那种雍容的君王姿态,化作了老病之姿。

太子李晖跪在床榻前,捧着青玉碗,轻声道:“皆是些巷里传言之事,都做不得真的,愚民总是如此,听风便是雨,过一段时间也就平复下来了。”

“父亲只是短暂受疾而已,要养好身子,等到父皇亲自出现,大臣和百姓自然知道之前的揣测都是虚假之事,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是吗……”

人皇的神色浑浊,只是吃了几口药汤,就大口咳嗽,但是似乎因为儿子的亲自照顾,精神好了很多,在被废之后,倒像是成了个寻常的老人一样,依恋儿子,就连大宦官都颇为高兴地说,今日的皇上精神好了许多,吃了一整碗粥,这都是有赖于太子的孝心,感动苍天。

皇帝吃完了药粥,疲惫睡下了,太子李晖看着他,眼底的悲哀和关切消散了。

这不像是个皇帝。

白发乱糟糟的,脸上多出了皱纹。

只是一个失去了力量的老者罢了。

李晖脸上重新带着温和的微笑离开了这里,和大太监寒暄,彼此恭维,而后抬起头,看着冬日凉薄阳光之下显得尤其清冷的宫殿,双手揣在袖口里面,神色平淡,一步一步走远了,心中想着,要以手下的势力,将各种消息留言继续往外传。

老七啊,你不明白。

兵家魁首的刀,只能够用来开疆拓土。

百姓舆论,方才是最大的兵戈。

能兵不血刃地让我走上这最高的皇位。

现在百姓皆说我之仁孝,等到上位之后,再将先皇弊政去除,广行仁政,以立下正统,这皇位就会牢不可破了……不过……

李晖忽而想起来了李琼玉和秦王,这两个曾经是他联手钳制太子和父皇的盟友,到了现在,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已经在自己的眼前展开来,当走上这个位置的时候,曾经的盟友,具备有前代被害贤明太子之子嗣身份的秦王,一定程度上也具备有正统性。

这是一种威胁。

想办法……扫去吧。

李晖想着。

一步步走远了,在这凉薄的皇宫之中,在这冬日的血色落日之下,在那皇帝漠然无波的注视之下,早已经残废的皇帝平静看着自己的儿子走远了,顾左右曰:“朕,一直觉得翟儿最是像朕,但是现在看来,这才是最是像朕的。”

“他上位之后,为了自己的名望,一定会将朕之过往,尽数披露吧。”

皇帝的神色冰冷他忽而微笑了下,道:“但是,晖儿,你终究小觑了朕。”

他抬起眸子,那种独属于一方帝王的睥睨霸道重新出现在他的身上,皇帝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宝剑,他缓缓拔出这柄用来装饰用的剑,虽然是用来装饰用的兵器,但是既然是皇家之物,这放在外面自然也算得上是最为上乘的兵器。

寒芒冰冷,削发如泥,倒映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眸子从容不迫。

他以剑锋整理了自己的须发,而后取出了一枚丹药,这是烈性的剧毒,服下之后,无论修为如何皆死,大太监跪在地上,什么都不敢说,只是惨笑着道:“奴婢今生侍奉皇上,没有什么遗憾了,希望他生还能在主子身边儿。”

旋即拔出匕首当即自尽,鲜血流出,自小陪着长大的太监自杀,皇帝眼底没有波澜,旋即端坐于此,服下了丹药,双手握着剑柄,剑锋抵着地面,忍受着剧痛,却仍旧脊背笔直坐在那里,稳稳当当,维系帝王的威严。

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皇帝数日不食,之后吃下了太子的药粥。

而后中毒身亡。

因为太子传播流言日久,范围也足够的大,所以天下皆会知道这一点。

晖儿,朕教导你最后一课。

舆论之刀,虽然锋利,却随时可以反噬己身。

因尔等之缘由,以及那道人传遍天下的话语,朕本就已经在风口浪尖之上,此身一死于佛道相争,二死于亲子噬父,则必震动天下;朕比伱知道这天下,必有数不清有胸有沟壑,狼子野心之辈以【清君侧】【复君仇】之名义起兵讨伐太子。

如此,你之皇位不稳。

哼,怕是只能得到一个殇字了!

而那些狼子野心之枭雄,为了名正言顺,必会引导舆论,将吾以仁德之君的名义传之于后世。

三来,道门也将会成为被讨伐的一部分。

太子啊,何其稚嫩啊……

若是你在这乱世不死,才有资格做我的继承人。

道士啊!

你终究小觑了朕。

朕是帝王。

剧痛的撕扯让他身躯颤抖,但是却死死绷住,忍住这种会令他七窍流血的剧痛,维系着君王的威严,眼前视线逐渐变黑了,他脊背笔直,终有了帝王最后的狠辣独绝。

哈哈哈哈,道人啊,世外清修。

朕献首级。

邀你这道门无数弟子。

入这乱世!!!

视线归于暗黑无尽,皇帝身死。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魂魄和虚弱,看着自己的身躯,仿佛看到了这荣华富贵最终的结局,看到了未来天下一甲子的纷乱,最后洒脱一笑,从容而霸道,一步一步走入幽冥之中,视线缓缓浑浊昏暗,意识陷入了沉寂。

而后,他睁开眼睛。

看到了前面阴司幽冥大殿,左右十大阴帅位列,青碧色火焰燃烧,阴冷。

此刻的皇帝没有丝毫的恐惧,没有丝毫的畏缩,只有一种原来如此啊的感觉。

死亡不过如此。

朕,已经将这天下群雄,把玩于手掌之中!

如此,才配得上人间帝王!

他的心神,他的精神意志都在此刻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和圆满从容。

视线扫过了这阴司幽冥,竟毫无恐惧,甚至于都开始放声大笑起来了,笑声畅快淋漓,从容不迫,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豪气,笑什么呢?

笑这人间群雄在吾指掌,笑那太子李晖稚嫩软弱,笑那道人,竟然看轻于我!

只是忽而发现,做君之衣冠的男子却站在最高处一侧,皇帝怔住,他看到了最高处桌案之后,是一名背对着自己的道人。

而后,这道人转身,道袍清净自在,眉宇清朗有一拂尘。

!!!!!

笑声凝固。

皇帝脸上那种以吾之死为子,令天下大乱的狠辣从容缓缓凝固。

一种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是你!!!”

道人的拂尘扫过,淡淡道:

“贫道,等你很久了。”

!!!

皇帝心中的恐惧翻腾,那并非是面对力量的恐惧,而是一种,自己的计策,手段,尽数都用了出来,却仍旧无法逃离出去的恐惧,和一切手段都是白费功夫的怒意,他身躯微微颤抖:“怎么会,怎么又是你?!为什么又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

道人眼底杀意冰冷,拂尘拂过,淡淡道:“黑白无常。”

“在!”

两名阴帅出列。

“拿下!”

“不,朕是人皇,你没有资格对朕动手,你没有资格!”人皇绷紧的精神化作了愤怒,此刻的他没有了反抗的力量和根基,只能以怒吼来表达自己的敌意,但是作为地仙巅峰的两位阴帅,只是一出手就压制住了没了人道气运的人皇。

少年道人看着那人皇,人皇被压制着跪下,他也看到了站在上首处的道人。

看到他双眸冰冷,犹如浸润着最为冰冷的河水。

黑白无常道:“该当如何处理?”

少年道人拿起来了阴司幽冥得到了的人皇卷宗,看向那边的阴德定休真君,后者道:“这等举动,该要好好惩罚一番,足以打入炼狱之中了。”声音顿了顿,小声快速道:“其实,打入炼狱就已经很重了,外面总是传说地狱怎么怎么可怖,谁家骂两句脏话就得撕嘴拔舌的啊?”

不过他已知道了齐无惑的意思,咳嗽一声,道:

“以此诸多罪行,当打入十八层炼狱。”

皇帝恢复镇定,恐惧之下,更为愤怒,道:“哼!十八层炼狱!”

“那又如何?!”

“朕是人皇,你等区区炼狱,能奈我何?!”

“罪行?哈哈,可笑,汝等不过是阴司幽冥,无魂野鬼。”

“阴司,无权审判人皇!”

阴德定休真君淡淡道:

“的每一层。”

皇帝神色僵硬。

“孟婆,上料!”

“好嘞。”

孟婆非常客气地走过去,伸出手在皇帝的魂魄下巴上一捏,这皇帝的魂魄下巴就直接飘飞出来,然后从袖袍里面一掏,直接掏出来一个巨大的木桶,哐一下砸在地上,然后拿出一个大大的木勺子,一勺一勺地把这木桶里面的特制孟婆汤给他塞到嘴巴里面。

“这是老身专门调制的孟婆汤特制版本二点三。”

“不会让你失忆,却会加大你的敏感度,五感大概会提升三千倍……”声音落下,在皇帝耳中却似乎是无比刺耳,让他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嚎叫,身躯颤抖,这样捧场的模样,让孟婆都有些感动了,嘀咕道:“啊,真好啊。”

“明明给阴德吃的时候,他吃了一碗都屁事没有……”

阴德定休真君:“???”

“无事,无事,老身说的是,喜欢的话就多喝点,多喝点。”

孟婆面不改色,直接把一桶的特制孟婆汤都给灌了下去,然后拍了拍手,呢喃道:

“太好了,这几千年的库存都给清了一遍,可以要申报新的费用了。”

“拉下去吧,十八层地狱,什么拔舌地狱,刀山地狱,火海地狱,油锅地狱,都试试看。”孟婆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微却如同重锤一般让皇帝身躯扭曲,发出一阵阵哀嚎痛苦的喊叫。

黑白无常拉着锁链,锁链托住因为剧痛昏厥,却因为孟婆汤特性而清醒着感受这个痛苦,涕泪齐流的皇帝离开,阴德定休真君叹息,温和道:“道友,这样就可以了吗?”

齐无惑看着皇帝远去的方向,道:“嗯。”

阴德定休真君道:“我会让他好好感受一番这阴司幽冥的特产的,不过,正好,枉死城之中,锦州并诸其余灾劫而死的人族,还在,数量的话,约莫数十万到百万之间吧。”

阴德定休真君眼底清澈,道:“我已经代您下令了,道友阎君。”

他笑了笑:

“十八层地狱里面的行刑者。”

“皆是这些劫难身死之人不甘的魂魄。”

“其中有大部分被地藏王送去轮转,却也有仇恨不甘,甘愿在此地等待人皇报应的一部分。”

“以及,死亡的玄甲军。”

“他们会好好欢迎欢迎这位人皇的……”

似乎是回应阴德定休真君的话语,在第一层炼狱里面,皇帝发出了一声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声音,在那拔舌地狱里面,无数的人们,有断首鬼,有断臂鬼,有两段鬼,都死相惨烈,伸出沾染血液的手掌,拉着在这皇帝的身上,不断地撕扯着他,扯下‘血肉’,掰断首级,撕下手臂。

一人斩首死,则掰断人皇首级。

一人因妖兽啃食死,则趴在那人皇身上疯狂撕扯。

皇帝的身躯不断破碎。

却又被那特制孟婆汤恢复,不断享受撕裂和重复的痛苦。

惨叫之声凄厉哀嚎,永无止尽。

再无半分的‘英雄气魄’。

温和的阴德定休真君看着这凄厉惨绝的一幕,不由赞叹道:“真是公道啊!”他微笑着看着齐无惑,道:“怨有仇,债有主,一报还一报,不正是公道吗?”

“这才是【断罪】啊。”

旋即阴德定休真君脸上又浮现出往日市侩微笑,嘿然笑道:

“枉死城都空了不少,啊呀呀,这一下的话,能省好多阴德啊。”

齐无惑看着那边的‘复仇’,债终究要还,这只是还了一部分,有孟婆在,想死都难,却又听闻了谛听的声音,说枉死城忽而空了一大片,便将先前之事讲述,谛听挑了挑眉,道:“这样的,十八层地狱轮番着来,再加上这么多人要报仇。”

“这可不是一段短暂的时间,道士,还记得先前我说的事情吗?”

“记得,先生所说的是什么事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谛听挠了挠头,在枉死城里面换了个姿势,道:“还记得那个药师琉璃光如来吗?”

“嗯?记得。”

“记得就好,咳嗯,佛门道门要发生那事情我也知道,所以才有一件事情得和你说一说。”

谛听的神色郑重了些:“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转世身出生了。”

“就在九州京城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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