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难怪如此!

其实林泰来对眼前李少的身份,大概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南京城作为国都,部署了四十多个卫,所以武官非常多,而被武官私自占用的军兵也非常多。

而眼前这位李少,能带着军兵出来打打杀杀,肯定是一个武官家的子弟。

而且家里还是比较高阶的武官,至少指挥使级别以上。

当然,在南京城挂着指挥使官衔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说值钱也不是特别值钱。

林泰来正在精密的评估敌情时,四个军兵已经大步走进厅内,伸手就去抓林泰来。

林大官人无奈站了起来,被迫重拳出击,三五个回合后,四个军兵便躺平了。

刚才林大官人坐着的时候可能还没那么明显,但站了起来后,立即压迫力十足。

尤其站在月台上,居高临下的睥睨着李少,更像是看蝼蚁一般。

屡屡以一敌众、身经百战、手底下数百条伤员的猛士,和城市少爷军兵相比,那气势是截然不同的。

李少本来要沿着台阶上月台,结果被震慑的后退了两步。但想到自己身边还有十几个军兵,便又安心了。

随即他恼羞成怒起来,感觉自己刚才被吓得退缩的样子很丢人。

“给我拿下这个狂生!”李少对手下军兵叫嚣道:“然后把赵彩姬从内院揪出来!”

林大官人有点诧异,这李少是脑残还是有所依仗?

如果秦淮旧院这么无秩序,随便一个纨绔就能肆无忌惮闯门抢人,只怕产业早就崩盘了。

赵彩姬刚才也明说了,这里是南京礼部最核心的地盘。

但林泰来也没时间多想了,因为对方十几个军兵已经冲过来了。

站在廊下侍候的张家兄弟迅速将铁鞭递过来,然后自动站在林大官人两边,掩护侧翼。

林大官人个人感觉,持鞭打这十几个军兵,还没首战打十几个太湖船户费劲。

也不知道是自己作战经验丰富后战斗力提高了,还是对手真弱了。

在林大官人分心胡思乱想时,这次战斗就结束了。

李少看看地上将近二十个伤员,目瞪口呆。

出门带着二十个军兵,足够在南京城横行了,除非遇到魏国公家的。

传闻中,在最巅峰时候,魏国公家曾经一度占用了千余军兵。

可是现在的南京守备大臣是临淮侯,而不是经常垄断守备大臣位置的魏国公!

但李少做梦也想不到,这二十个军兵在这位儒巾青衫的壮汉面前,简直跟纸糊的一样。

又看到林泰来似乎不怀好意的逼近了自己,李少吓得高声自报家门:“我乃临淮侯世子李宗城!”

林大官人顿时恍然大悟,难怪李少可以不讲规矩乱来,确实也是有一定底气的。

普通人听到这个身份,肯定要吓得发抖了。

并不是因为临淮侯这个爵位多么厉害,再厉害还能厉害过魏国公?

主要是当代临淮侯李言恭乃是目前南京城守备大臣,有一定分量的实权派。

都知道大明南京城是三巨头模式,由守备大臣、守备太监、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共同主掌南京城防御事务。

可以说这三个人就是南京城体制内实权最高的三个人,而临淮侯李言恭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李少李宗城,就是临淮侯李言恭的嫡长世子。

有这样一个本地实权派父亲,李少当然足以让普通人害怕。

不过当林泰来听到“李宗城”这名字后,却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原来是你这个废物。”

因为林大官人又站在历史维度上看待人物了。

在原本历史时空,十几年后,大明朝廷被糊弄后,决定派人去倭国册封关白丰臣秀吉,以为这样能安抚住倭国野心。

经过慎重考虑和抉择后,朝廷委任了李宗城作为赴倭的正使。

结果李宗城走到釜山后,发现倭兵还在增多,心里十分胆怯和畏惧。

结果堂堂的大明朝廷使节,竟然因为害怕倭兵,直接扔下了一切,变服潜藏偷偷逃回国了。

此人在史书上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这么一件事。

这种人除了“废物”,还能怎么评价?林大官人也实在是不吐不快。

但当事人肯定不觉得这是客观评价,当即勃然大怒!厉声斥道:“狂生找死!”

林泰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脱口而出:“我忽然想起来,你原来还是我大明战神李景隆的八世孙,难怪如此!”

一句“大明战神”彻底让李少破防了,竟然丧心病狂的冲上了月台,亲自厮打林泰来。

林泰来不惯他毛病,一巴掌直接打飞了。

李宗城躺在地上,怨恨恶毒的说:“有胆量现在就弄死我!不然我一定要弄死你!

即便弄不死伱,也要弄死赵彩姬!我就不信你永远在这里守着!”

林泰来叹口气,本来只打算以普通人身份以武会友,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恶毒。

那么他林泰来就不装了,他要“摊牌”了!

随后他对张家兄弟比划了一个手势,张家兄弟便从角落里把“待启用”的两面高脚牌举了出来。

然后又揭开了蒙在上面的布,将牌面上的大金字展示给李少看。

一面是“右都御史”,另一面是“南都总宪”!

李宗城立刻被彻底震住了,这两块官牌是谁的,只要认字都能看出来!

林泰来微微得意,这就是他林泰来人格的力量。

守备大臣的儿子又怎样?在绝对正义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

回过神来的李宗城忽然醒悟,不可思议的大叫道:

“原来如此!难怪如此!难怪赵姬不出来!原来是有人!原来是监守自盗!”

林泰来:“???”

你这个废物李少到底醒悟到了什么?好像双方的思路出现了偏差?

没有亲身体验过南京城生活的林大官人可能没意识到,海瑞是一个连买几斤肉都能上南京城热议榜头条的人。

在正常情况下,官牌是跟着官员行动的。

出行则作为前导仪仗,回到衙门则竖立在堂上或者堂前。

而本该随身的海瑞官牌出现在当红名姬的家里,又是什么档次的新闻?

无论怎么想,也比买几斤肉的热度要高。

(本章完)

第189章 支持不支持吧?

当海瑞官牌没有被亮出来时,李宗城是色厉内荏状态,嘴上咒骂恶毒,但心里进退维谷。

打是打不过,但逃也不好逃。

如果就此逃走,南京守备大臣临淮侯世子的面子往哪放?以后会不会被全城嘲笑?

但林泰来将海瑞的两块官牌展示出来后,李宗城仿佛找到了一个契机。

他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犹豫的转身就逃了。

毕竟见到海瑞的官牌后逃走,这并不丢人,不会被笑话。

至于那二十来个躺在地上的伤员,全被急于逃命的李少抛弃不管了,这种行为非常符合他的秉性。

林泰来打架是很有分寸的,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没有死追李少不放。

毕竟对方身份在那里摆着,光天化日之下,追上了又能怎样?

只是扭头对张家兄弟说:“南京城不太平,回头将其他伙计都从船上叫下来跟随。

至于该准备的防御手段,牛皮、笸箩之类的,还是要多准备些。”

就在这时候,先前避入内院的赵彩姬听到前面的喧嚣动静,又出来了。

她看到屋檐下两面官牌,竟然吓得腿软,一时间站立不稳,差点栽倒。“难道海青天要捉拿奴家?”

所幸林泰来眼疾手快,贴近身扶住了赵姬,并说:“捣乱之人已被我打发走了,可以继续说学习我诗词的事情了。”

靠在林泰来怀里的赵姬不禁愕然,难道此子是真心想推销诗词的?

她又看向了那两面官牌,林教授这是不打算用武力,改用权力推销了?

众所周知,秦淮旧院乃是全国最好的文学传播平台之一,晚明不知多少风流才子都是在这里扬名的。

林大官人就寻思着,既然来都来了,不借机给刷一波文名,岂不是浪费?

“奴家今天真真惊吓到了,心慌体软的,快扶我进屋。”赵彩姬摇摇欲坠的说。

林泰来一边扶着赵彩姬往里面走,一边关切的问道:“那李宗城究竟怎么回事?和你什么关系?”

赵彩姬:“.”

你林泰来是不是有毛病?当着女人面,关键时刻一定要提到其他男人?

又过一日,海瑞来到南京都察院升堂,当他走进都察院的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竟然有很多官员,到的比他还早,而且人数非常齐全!

对于以闲散、纪律涣散闻名的南京衙门来说,这是非常罕见的。

海瑞这个人对制度执行是非常严格的,比如他的升堂日一定要求所有院内官吏冠服整齐、不得迟到和缺席,还要一板一眼的行礼,都引发过不少怨声载道。

像今天这样情况,就让海青天感觉有点见鬼。

为何自己成了来上班最晚的人?这帮人什么时候上班如此积极了?

升堂时,海瑞又感受到,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很异样和诡异,还同时充满了求知欲和期待感,这让海青天很是不解。

这种迷惑,一直持续到南城巡城御史汇报工作。

“听说总宪官牌前日在曲中红伶赵彩姬家中亮出,并且一直展示在赵彩姬家中。

如今满城议论纷纷,各种流言蜚语都有,是否需要澄清?”

海瑞:“.”

夭寿啊!他活了七十多岁,第一次沾惹上花边桃色新闻!

他本能的感受到,似乎所有人都在盼着,自己不要澄清或者说不清楚。

毕竟拉良家下水是很多人的恶趣味!

又有个御史很关心的开口道:“总宪身负天下之望,一定要保重身躯啊!”

忍无可忍的海青天对左右吩咐道:“立刻召唤林泰来!”

在海青天想来,想澄清其实很简单,只要把始作俑者治罪并明正典刑,谣言自然就平息了!

结果正在城南秦淮旧院活动的林泰来,又再次贯穿“市区”,被传唤到北郊都察院。

和前天办手续的待遇不一样,这次林大官人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提审的犯人,乖巧的立在明堂门槛外。

很久没有审案的海瑞这次亲自出面,拍案喝道:“林泰来!本院有言在先,尔若违法乱纪,罪加一等!”

林泰来答话说:“在下自然记得,不知老大人再次重申又是何意?”

海青天即便再生气,也是要讲究公正的,并没有直接定罪,还开口问道:“你持本院两面官牌,入赵彩姬家,作何解释?”

林泰来又答道:“为了在南曲旧院推行一个学习在下诗词项目,所以要与南曲名姬赵彩姬会商。”

海瑞摇了摇头,这理由还能更扯淡么?伱怎么不说是找赵彩姬学习金陵官话?

心里谈不上是不是失望,海青天冷淡的说:“你的诗词?看来假公济私和渎职无疑了,自己认罪吧,本院这里容不得你了。”

看来此子也是个完全经不起考验的庸人,才得到权力的第一天,就彻底被腐蚀了。

林泰来忽然抬起头来,愤恨的质问:“什么渎职?老大人为何先入为主,强行冤枉在下?”

宠辱不惊的海瑞静静看着林泰来,随便你狡辩,明摆的事实性质难道还能被你几句话改变?

林泰来伸手就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挥舞着说:“这是在下近两日写的诗集!斗胆请老大人阅览!”

海瑞无语,别人自我推销都是一首一首的来,你直接上一个诗集?

“不看!”海瑞不想上这个当,充当推销诗词的帮凶。

只要他看了,就等于变相帮这个渎职罪犯推广了。

林泰来叫道:“老大人若不敢看,就是强行冤屈在下,愧对青天之名!”

没人能道德绑架海瑞,因为他本身就是道德模板!

所以海瑞出自公心,将小册子接了过来,只见封面上写着《今乐府》。

对此海青天不禁冷哼了一声,简直好大的口气!

翻开后,又看到第一篇题目是《农家苦》,这个题目终于成功引起了海青天的兴趣。

众所周知,海青天治政十分讲究一个对百姓疾苦的怜悯。

“陆地水平铺,秋禾风乱舞。水旱相仍,农家何日足?墙壁通连,穷年何处补?往常时不似今番苦,万事由天做.”

看完后,海瑞深深叹了口气,通篇真就是一个苦!

在这个鸳鸯蝴蝶浮浪纷飞的年代,很少有人写这种反映民生疾苦的诗词了。

念及此,海瑞忍不住翻开了第二篇,只见题目是《打鱼苦》。

这又让海青天愣了愣,第一篇是农家,第二篇是打鱼,难道要把各职业写个遍?

“打鲥鱼,暮不休。前鱼已去后鱼稀,搔白官人旧黑头人马销残日无算,百计但求鲜味在。民力谁知夜益穷!驿亭灯火接重重”

海青天看完后,连连叹气,而后沉默了。

鲥鱼是南京城的特产,打鲥鱼之苦自然具有很强烈的现实色彩。

翻开第三篇,题目是《灶户苦》,果然换了个职业继续苦!

“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

第四篇,《流民苦》。

“小车班班黄尘晚,夫为推,妇为挽。出门茫茫何所之?青青者榆疗吾饥。愿得乐土共哺糜”

满眼都是凄苦哀鸣,后面还有十篇,篇篇都是苦,合成了十四苦。

以海瑞之心性,也不忍心继续往下看了,轻轻的合上了册页。

无论诗的质量如何,就这意旨,也配得上《今乐府》三个字了。

林泰来得意洋洋的说:“老大人你就说这本诗集行不行吧?”

原作者这嘴脸与诗词内容的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海瑞心内五味杂陈,像是被强迫一样的答道:“行,太行了。”

从诗文本身来说,自己这句评价肯定是完全公正的,但为什么还是总觉得很违心?

这就是文学作品和作者品质是两回事的道理?

海青天就是理解不了,这样反映当代民生疾苦的现实主义系列诗文,怎么会被林泰来这种人写出来?

此子的身上,哪点像是能写出十四苦的气质?

这种诗集,本应该由他海瑞这样的人写出来才正常!

于是林泰来继续振振有词的说:“圣人云,不教而杀谓之虐!所以整饬风气,必须教化为先!

故而我冥思苦想,写了这个诗集,先在南曲组织乐户学习,通过民生疾苦来净化彼辈心灵。

我找赵彩姬,就是为了通过她来推广学习!通过树立她这个先进典型,以先进带动后进,最后共同进步!

一切都是为了老大人交办的差事,怎么就是渎职了?怎么就是假公济私了?”

海瑞:“.”

你林泰来是怎么想到,在腐化堕落、浮华浪荡花街柳巷销金窟,推广学习这种强烈表达民生疾苦的诗文?

林泰来又请示道:“这样有意义的文化项目,老大人就说支持不支持吧?”

海青天长叹一声,竟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姓林的从心思到逻辑,实在太缜密了,自己居然无法驳斥。

其实这样的强烈现实主义风格诗文也是他想在文艺界推广的,但文学水平不够,导致力有不逮而已。

反复衡量了一会儿,海青天最终按下对林泰来的生理不适,强迫自己论迹不论心了。

最后海瑞吩咐说:“这诗册留下,本院发官银召集官匠,用最快速度刻版,三天之内印出来,交给你去教化人心。”

林泰来习惯性的逢迎说:“老大人可以署名一个编校,并且写个序文!”

海瑞毫不客气的呵斥道:“滚!本院岂是趁机沽名钓誉之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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