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官升三品

这一夜,林小苏趴在狂狼身上,思绪飘飞得很远。

至于这一趴,其实说起来挺不地道的。

地上坑坑洼洼,尖石碎石到处都是,实在不适合睡觉。

如果非得要睡,最正常的做法,是林小苏躺着,某个美女趴他怀里,以他为垫。

跟其他所有女人睡觉时,林小苏都是这么干的。

惟独跟狂狼在一起时,这么干的人是狂狼。

她主打的就是一个皮实耐造……

林小苏思绪飘飞到昔日的昆苍,跟着那只蝴蝶,飞进了某位兄长曾经的江湖路……

那位师兄,他愿称之为真正的师兄。

他是孤剑有尘。

走江湖的时候,名叫剑无尘。

剑无尘,剑道超卓,心中无尘,轻衣白马,肆意红尘。

但是,某一天,他遇到了一个轮回圣女,名杜月心。

杜月心对湖而琴,月下而舞,陪他走过了江湖路上最长的一段浪漫,也悄悄将他的剑心蒙上了一层柔纱。

他不想剑心蒙纱,他不想肆意汪洋的江湖路发生偏离。

他远远地逃离了她。

然而,在一个月夜,在遥远的剑门关下,杜月心追上了他。

那一夜,所有的红尘路终于迎来了一个转折时刻,他们成就了好事。

而在次日,浪子作派的剑无尘再次逃跑了。

这一次,杜月心踏遍江湖也未能找到他,心灰意冷之下,落发为尼。

这段话从今日的孤剑有尘口中说出。

林小苏感受到了他的“有尘”。

进入这方天地,在心阁资料库中,他看到了跟杜月心相关的东西,她落发之地,就是落花庵。

而剑门关的图片,他也看到了。

月光下的那座雄关,无限苍凉。

似乎天然就带着生离死别……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

无风无浪。

林小苏完善着自己元神与全身细胞的深度融合进程,撩着扶扶,哦,更多的时候,是被扶扶撩,次次撩,次次将自己撩得不行了。

扶扶自找苦吃且不多言,关键是这种煎熬很不对等,林小嫖是有方法排解的,走出房间,跟狂狼打个招呼,然后就去了这座熟悉的山洞。

狂狼最大的优势也充分体现。

那就是且不管林某人有多少激情,她都可以凭一己之力全盘收纳。

事后最多也就是闭上眼睛,躺半个时辰,然后又能意气高昂地回到自己的岗位,穿着上千斤重的重甲,精气神全都饱满地立在旗舰之上。

宁城以及下边的六府,没有任何波折。

剩下的六宗,兑现了各自的诺言,所有跟刑部相关的积案关联人,不管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还是圣子、长老,全数捆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押送宁城,交给刑部那个主薄销案。

上千年甚至几千年来搜刮的各类不动产,全部交割,浮财全部分给各府百姓。

宁城之中,每天都有无数的百姓过来,在林小苏所在的酒楼外磕头。

江南其他州、府,虽然眼前看不到激流涌动,但是,很多事情也都在悄然改变,最大的变化就是,几乎所有宗,都有所收敛。

以前明目张胆的欺压,全部中止,以前横行于各大城市的宗门天骄,变得理性了许多。

宗门内部,宗主全数出关。

宗门会议,天天召开。

没有人知道,这些宗门在密谋什么。

但是,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江南修行道,已经真正撼动,没有哪个宗门还能保持云淡风轻。

第三日,连日阴雨终于放晴。

看着秋高气爽的月湖,很多文人也开始了吟诵,吟诵得最多的就是“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一放晴,一道美丽的彩虹横亘长空。

彩虹尽头,突然架起了一座金桥。

彩虹接金桥,如此绝美的天空画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酒楼顶上,正享受着扶扶肩部按摩的林小苏眼睛霍然睁开。

旁边的张滔也霍然回头。

现在的张滔很识趣,扶扶在给大人按肩的时候,他绝对不看,但此刻,这一回头,一看到天空上的异常,他眼中光芒大盛:“大人,京城来人了!”

天空之上,瑞气千条。

三匹龙马踏着皇道金桥而至。

一名内侍立于龙马之前,朗声道:“陛下有旨,四品主察苏林,四品录事章亦然接旨!”

呼地一声,一人从知州府飞起。

正是章亦然。

另一人从酒楼楼顶飞起,正是林小苏。

二人同时落在天空金桥之上,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品主察苏林,奉旨巡视江南,所行之事,深合朕心,特封为监察院正三品中侍郎,主司天下巡察;湖州四品录事章亦然,整顿湖州,有章有度,有德有才,特封为正三品湖州牧,行知州权!”

“谢陛下隆恩!”林小苏接旨。

章亦然全身大震,一时之间神驰天外,但林小苏轻轻碰一碰他,他也赶紧接旨。

宁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苏大人升官了!”

“章大人也升官了,湖州牧,行知州权!”

“我们的梦想成真了,我们真的有了一个爱民知州……”

“湖州的天,晴了,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传入州衙,坐在知州大位上的宋立夫慢慢起身,面对下方面面相觑的各路州官微微一笑:“各位大人,陛下封官,百姓齐谢陛下隆恩,各位作何感想?”

全场之人,因这一句气氛轻松的言语,而弄了个汗流浃背。

尤其是布政使和按察使。

按理说,知州犯事罢官,新任知州只有两种方式,其一是上头某位侍郎空降,其二是,从布政使或者按察使二人中产生。

他们也是有过幻想的。

但今日,幻想完全破灭。

他们往日长期打压的一个小小知府,上位为湖州牧,行知州权,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湖州牧,只是一个过渡,他,其实就是知州。

昔日受到他们强力打压的知府,突然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而且如此深受陛下信赖。

湖州的天,于百姓可能是晴了,但是,于他们,绝对是天雷滚滚。

“走,随本官迎接州牧大人,本官也刚好可以作个交接。”宋立夫踏出了府衙,率领州府属官迎接章亦然。

而林小苏,也返回了酒楼楼顶。

扶扶捧着他新拿到的三品官服,整个人都笑开了花,她的手儿在这官服上拂啊拂的,简直恨不得现场发个朋友圈:我老公又又又换衣服了,这衣服是什么级别啊?不懂,在线求解……

空中金光一道,起于知州府,两条人影踏空而来。

分别是刑部尚书宋立夫,和新任湖州牧章亦然。

“宋大人,章大人!”林小苏微微鞠躬。

章亦然抢先一步,深深鞠躬:“见过苏大人!”

他的腰比林小苏弯得更深。

这一鞠躬,代表着他依然认林小苏是他的上官。

事实上,这是不合理的。

虽然二人官职依然持平,但章亦然这个州牧,行的是知州权,基本可以将他视为二品知州。

从这个层面上看,他的职位,还是要高过林小苏的。

但他直接忽略掉了自己隐含的那份超越,依然以下官礼见林小苏。

宋立夫久经官场,岂能看不出来?

踏上一步:“苏大人,本官今日就要返京了,特来辞行!”

林小苏也笑了:“宋大人回京,下官给你准备了些礼品,大人不妨带回京城。”

宋立夫笑道:“苏大人之礼,本官已经收了三天了,如今全部收集完毕,原本就是要带回京城的。”

他理解中的礼,自然是刑部积案中的两百多名关联人。

但是,林小苏的礼,并非这个。

他手一挥,张滔托起一只箱子。

宋立夫身子轻轻一震:“此为何物?”

“断剑宗搜刮的民脂民膏,中有现银八百万荒金,宋大人带给陛下吧!”

“八百万?”宋立夫大惊。

“是啊,断剑宗自命湖州第一宗,资源底蕴的确比其他几宗更多。”

宋立夫手轻轻一挥,身后一名侍卫上前接过。

宋立夫深深叹息:“看来,苏大人下江南创造的奇迹,依然在继续也。”

林小苏笑了:“但接下来的行程,恐怕不会次次有这样的收成。”

“接下来,面对的是执宗!”宋立夫脸色严肃:“苏大人能行则行,不能行,就此收手也是无妨,江南之地,有湖州之样板,已对江南大地形成巨大震慑,其余各州,也俱有回音,均言宗门大为收敛。事实上,下江南的目的,已然达到。”

林小苏道:“宋大人的提醒,下官知道了。”

“但你依然选择前行!”

“是!明日,我欲入落花庵!”

宋立夫深深一礼:“这一礼,老夫代江南十亿子民,谢苏大人!”

林小苏也还了一礼:“不敢!”

“老夫在京城静侯佳音,告辞!”

“大人好走!”

宋立夫踏空而起,回返京城。

带走了湖州一州跟刑部有关联的积案凶手,也带走了湖州最后一盆收成。

代表着林小苏下江南的第一站,至此完美收关。

全州,十府,十个大宗,加一个心阁,灭了一半,收伏了一半,所得现银超四千万荒金,四千万荒金,什么概念?

相当于大荒国每年入库钱粮的一半!

一州之地的宗门清剿,入半库钱粮,看起来是无比的辉煌,但是,这种路径是无可复制的。

为啥?

因为给陛下送的钱,是灭宗才会有的。

人家宗门几千年的搜刮,他来个一锅端,这样的事儿能无限复制吗?

显然是不能的。

接下来的行程,他不可能一路平推,只能是以震慑为主,最理想的状况,就是宗门接受他的震慑。

接受了,宗门大不了将民间的产业全都给你。

这些产业,按照前面的章程,那也是全都被原主和本地百姓瓜分,给不到陛下头上。

林小苏有点担心这位陛下被一盆盆的荒金冲昏了头,时刻打着钱的主意,所以,提前给宋立夫打了一剂预防针。

也幸好宋立夫不是个冲动的人。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行动有多么艰难,他甚至告诉林小苏,如果前路难行,可以不行,即便下江南到此为止,已经是大功告成。

明示了这个底线,接下来就轻松多了。

行就走,不行就撤。

没压力嘛。

林小苏手轻轻一挥:“章大人,来喝一杯茶如何?”

“苏大人请!”

两人坐到了茶几边,林小苏手指轻轻一弹,一滴水形成隔幕。

章亦然托起茶杯:“三日前,苏大人言语中隐含深意,下官一时还不敢相信,今日圣旨下达,下官真的得谢大人提携之恩,今日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林小苏举起茶杯:“章大人上任湖州牧,行知州权,未知大人欲如何行这知州权?”

这个话题一展开,两人就谈了很多。

章亦然是昔日状元郎,在官场也经营了多年,理论上,在治理地方这个层面上,有着绝对的发言权。

然而,林小苏一开口,他感受到了强烈至极的碾压!

是的,碾压!

他施政过程中遇到的难题,他在商丘苦思十年都得不到答案,而在林小苏这里,轻描淡写几句话得以解答。

一连七个方面的问题……

这位昔日状元郎长身而起:“苏大人,下官实在很想立刻动笔,给陛下强烈举荐苏大人为我大荒宰相!大人治国的经天纬地之才,若不能在大荒结出硕果,实是大荒百亿子民的最大重损。”

这句话,出自昔日状元郎,今日代知州之口,代表着他对林小苏治国水平的最高肯定。

林小苏笑了:“这样的话,莫要说了,你若认同我之观点,就在你湖州放手施为。也可形成我下江南最大的助力。”

章亦然沉吟:“下官身在湖州一隅,亦可助大人接下来的江南大业?”

“章大人需要明白,湖州百姓安居乐业,自然可以将这份诱惑,传递给其余的江南各州,民间自发形成的,对美好生活之向往,会形成最大的民意,倒逼各州,进而形成下江南之煌煌大势。”林小苏道。

“天地如席卷,我亦在其中!”章亦然慢慢抬头:“大人,下官这就去办!”

官场之事暂时作了个了结。

张滔终于可以感慨一番了:“这位章大人,还真是好命啊,原本知府都架空了,都混到商丘做了田舍翁,这遇上大人,那是真正的平步青云啊。”

“那是,所以这位知州大人,前来参见咱们大人的时候,是以下官礼参见的。这里面隐含的不就是知遇之恩吗?”副队长道。

这两位队长现在跟林小苏也慢慢混熟了,也知道自家这个大人没啥架子,随和得很,也才敢直接开口。

林小苏笑了:“你们还真的以为章大人是沾我的光?没准他是受我之牵连呢?”

“大人开玩笑了!”张滔笑道。

林小苏摇头:“还真不是开玩笑!如果不是受我之累,他其实可以一步直接到知州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张滔,包括扶扶,也包括抱着跟扶扶同样心态,在旁边悄悄激动着的狂狼——说她跟扶扶同样心态,是因为两人有相同点,扶扶视林小苏为心上人,狂狼同样视他为心上人,最低限度也是“身上人”。

自家情郎官路青云,怎么不开心?

张滔眼睛睁大了:“大人,何出此言?”

林小苏淡淡一笑:“你不妨想一想,陛下升他的官,是不是必须将本官也带上?”

张滔道:“那是必须的!”

章亦然是林小苏引荐的。

论功绩,林小苏是统控全域,而章亦然只是他安排的一项工作。

功绩这一块,章亦然跟林小苏完全不可比。

皇朝升官,也是有规矩的,得讲求个赏罚分明。

章亦然升官,必须同步给林小苏升官,否则,就失去了公平性,会落人口实。

“对呀,要彰显公平,要官路清明,章大人升多少级,本官也得升多少级,陛下原本是要将他直接升到知州的,但是,受我之累,不能升那么高,所以,才有一个正三品湖州牧,代行知州权。”

张滔摸摸脑袋,似懂非懂:“大人,他都可以升二品,你为什么就不能一步到位,也升二品啊?”

“你呀……”林小苏轻轻摇头:“本官属于监察体系,监察院长才是二品!如果我升到二品,你说我还能出京巡察吗?”

张滔眼睛亮了:“大荒官制中,天下巡察官职最高之人,就是大人目前就任的三品中侍郎,若大人升了二品,就再也不能天下巡察了。”

“对呀,升了二品,我就只剩下两条路,一是下放一州为知州,二是京城高阁当阁老,可就没办法带着兄弟们,八方巡游了。”林小苏道:“现在你可以发表下看法,希望本官升官呢?还是希望本官莫要升官。”

张滔沉吟好久:“大人,末将说句真心话可以不?”

“说!”

“末将希望大人永远都是目前的官职,带着属下征战八方!”

哈哈,林小苏笑了。

扶扶噗哧一声也笑了。

狂狼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张滔自己也笑了。

唰地一声,一条人影落在楼顶,正是消失了三天的古随心。

古随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是怎么了?我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张滔笑了:“你错过了我家大人的升迁场面。”

“切!说得象我在仙音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样,那么大的场面我还看不见?”古随心嗤之以鼻:“说说,还有啥趣事?”

“还有件有趣的事。”扶扶道:“张队长告诉他家大人,说他师弟刚刚拿到一百荒金的奖金,急不可耐地跑去了仙音坊。”

“我日!”古随心大骂:“我就知道这货会将这事儿添油加醋,师兄,我必须申明下,我去仙音坊,绝对不是胸无大志勾栏听曲,我就是去探听军情的。”

“探听军情?探听到什么了?”张滔道。

古随心道:“三日前,跟师兄当面叫板的那个女人,是寒烟,天都第二圣女,执道修为,她以乐入道,一乐可灭千军万马!”

所有人全都沉静了。

寒烟的来历,大家都是知道的。

但是,她的修为底细,就没几个人知道了。

执道之境,以乐入道,一曲之下,可灭千军万马。

这,就是他探来的军情。

林小苏轻轻一笑:“师弟回来得最好,随为兄出趟门!”

“去仙音坊还是寒月谷?”

“都不是!去落花庵!”

“落花庵?师兄,你真的要对尼姑下手?”古随心大叫。

林小苏横他一眼:“什么屁话?去不去?”

“师兄有令,刀山火海俱可上!但是,小弟必须提醒下师兄,尼姑这个群体真的不适合咱们兄弟,这些光头油盐不进,相当难勾……”

林小苏一步破空。

走了。

古随心跟上。

张滔也跟上了。

扶扶一声大叫:“苏哥哥,我也去!”

但林小苏声音回传:“你就别去了,跟狂狼一起,坐镇大军吧!”

狂狼目光一落:“走吧,咱们回旗舰。”

抓住扶扶的手,一带而冲天。

林小苏那边。

三人跨越珠江。

前面就是一座古老的山门。

山势如立佛,巍峨挺拔。

满山桃树,这个时节早已百花落尽,黄叶疏疏。

此山,珠江之侧禅净山。

此地,即为落花庵。

落花,说的是桃花。

说的何尝不是人生?

江湖女儿江湖老,半世芳华半世伤。

到了伤时,世间人已不足以疗她深深重创,能够治愈的,只有一山孤寂,满目桃林。

林小苏三人虚空而落,落在黄叶飘飘的古老庵前。

庵前,一名年老女尼,正在扫着永远也扫不完的黄叶,目光慢慢抬起:“阿弥陀佛,三位施主俱是何人?”

阿弥陀佛四字一起,声波悄然发散,落花庵钟声无风自鸣。

一圈圈佛光从四方升起,脚下黄叶飘零,共同构筑成了佛道威严。

“苏兄,落花庵显然已经有所准备。”古随心一缕声音传入林小苏的耳中。

这就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了。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些佛光之中,带着浓浓的敌意,佛门,不太可能对一般香客有敌意,唯有知道来者是敌,方才有这种慈悲没几分,威严无处不在的佛道天光。

林小苏仰天一笑:“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尼不识英雄汉,尚在殷殷问姓名!”

他的声音直上苍穹,化为一股强劲无伦的声波,漫天佛光一扫而空。

留下的只有三条豪迈的身影。(本章完)

第682章 执道之宗:落花庵

最深的佛堂,一个声音传来:“苏大人,好大的杀气啊!”

声音一落,黄叶纷纷飞两侧,留下一道通幽堂。

声音,正是当日妙语师太的声音。

那个方位,也正是落花庵主持静室。

“本官还道当日京城一会,师太忘了本官,原来尚未忘记!”林小苏道。

“当日,苏大人可是顶着李大人的面孔,贫尼记得李大人,何曾见过苏大人?”妙语师太道:“苏大人如若今日不是道出‘杀尽江南百万兵’之凶煞语,贫尼依然不可能想象,天下间尚有如此凶悍之官。”

“佛门讲‘无相’,师太你着相也!”林小苏道。

“着相?”

“正是!师太观人间善恶,看的只是表象,在你眼中,杀尽江南百万兵,乃是凶煞,然而,湖州一亿七千万百姓告诉本官,杀尽江南作恶之宗,乃是善行!”

“佛门不讲善恶,佛门只重因果!苏大人他日红莲涅身,自会知晓屠刀之下,因果早成!”

“佛门只重因果,说得甚好!”林小苏道:“师太本是佛门大能,非得自甘坠落,始有报应,亦为因果!”

禅堂深处,寂静无声。

黄叶飘飘,满山俱寂。

良久,妙语师太声音传来:“苏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有名单一串,共计七十九人,所犯罪行累累,刑部明确缉拿,请师太交出这些罪犯,以策因果!”

林小苏的手轻轻一挥。

一张纸直上苍穹。

真元附加,纸张放大,全山皆见。

七十九个名字,原属何地,所犯何事,如今法名,身份,一应俱全。

山中几个老僧脸色微微改变。

这几个老僧,俱是这七十九人之列。

妙语师太淡淡道:“所列之人,贫尼尽知,然,他们俱已佛前忏悔,罪孽俱消,现在的他们,不再是世间凶徒,而只是佛前诵经之虔诚信众,苏大人何苦非得赶尽杀绝?何不让他们在这佛门净土了此残年?”

林小苏道:“师太担保他们罪孽尽消?”

“名单上之人,在本庵最少也有十年之久,日日诵经,罪孽之光早已消解,留下的只有佛道天光,自然算是罪孽尽消。”

“如此,也行!”林小苏手一伸,一张白纸出现于他的掌中:“既然师太愿意为他们担保,请在此纸上写明,若是他们入落花庵后,并未罪孽尽消,一应罪孽,你妙语师太以身相代!”

声音一落,这张白纸翩翩而起,顺着黄叶道一路而前。

转眼间,白纸走了一半。

但突然,白纸虚空停下。

林小苏淡淡一笑:“怎么?妙语师太,突然发现他们其实罪孽未消?或者是师太终究没有佛祖割肉伺鹰的大无我,不愿意为自己门下子弟承担罪孽?”

“阿弥陀佛,苏大人竟然精通因果法则?”妙语师太声音很冷。

因为她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张白纸,不是一般的纸。

这上面附着有因果法则。

你敢在这纸上写下任何一句话,都视同因果缔结。

她只要写下林小苏刚才这段话,这七十九人只要有一人出问题,她就会应了因果。

她如何敢?

“因果法则很可怕吗?你们佛门不是将因果挂在嘴边的吗?你们不是自信佛道可以消解世间所有罪恶的吗?既然这七十九人已经入门至少十年开外,既然他们在你嘴中已经罪孽尽消,你还怕什么因果?”林小苏道:“莫非你自己也知道,所谓罪孽已然消解,全是自欺欺人?”

“阿弥陀佛!苏大人不觉得有些咄咄逼人?”一个老尼的声音从天际而下。

声音一落,如真佛降临。

林小苏他们面前出现了另一位老尼。

此尼,比妙语师太看起来更年长,身上的僧袍,是紫色的。

“大人,此为落花庵另一位执境,法号:妙身。”张滔的声音传入林小苏的耳中。

林小苏笑了:“师太可知本官为何能够咄咄逼人?”

“因为大人自恃乃是朝廷三品大员,是么?”妙身师太道。

“非也!本官只是要告诉师太一个基本道理,任何一人,理不直、气不壮,是没办法咄咄逼人的,能够咄咄逼人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手握天道正理,心底无私气自雄!”

妙身师太冷冷一笑:“你有千般理,我有一定规!”

“敢问师太有何定规?”

“佛门净地,不容打扰……阿弥陀佛!”

四字一落,三枚黄叶同时飞起!

三枚黄叶,出她之手,化为三只佛门大手印。

分印林小苏、古随心和张滔三人。

手印一出,满天气机瞬间全部抽空。

张滔脸色猛然改变,呼地一声,化为千丈法躯……

以他悟神之巅的修为,化为千丈法躯,开启最强防护,理论上,纵然高山倾覆,他也能接得住,然而,这枚小小黄叶形成的佛门大手印,陡然扩大。

轰!

张滔高飞远走,远远摔下禅净山。

古随心手中折扇陡然一起,一扇扇出,扇出之初,分明江南嫖客姿态,但是,扇子一过,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乌龟,上古四象之一的玄武。

玄武,防护乃是第一技能。

轰!

那只巨大的佛门大手印与玄武相迎。

他与妙身中间的古树,凭空化为粉尘,包括那枚黄叶。

古随心半步未退,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未曾减弱半分。

整座山头,所有僧尼,脸色齐变。

此人分明未破执境,但是,他竟然可以逆行上伐,硬接执境之一击,丝毫未露败像。

而林小苏那边。

更是奇怪。

林小苏未拔剑,未出手!

那佛门大手印一掌而来,林小苏眉心之前,突然出现一道小小的虚空裂缝。

裂缝极小,然而,佛门大手印到达之时,裂缝就成了佛门大手印前方的另一片世界。

大手印一头扎入这道裂缝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惊天狂潮,竟然连林小苏的头发都不能惊起。

妙语惊了。

妙身眉头皱起:“空间法则,道境花开?”

道境花开,是规则参悟的第二个境界。

第一个境界是结出规则道种。

第二个境界开出规则道花。

第三个境界是结出规则道果。

规则道种也好,规则道花也罢,都只是悟规境该参悟的东西,等到结出了规则道果,就宣告踏入执道之境。

对于执道境界的人而言,一般情况下,不会为他人的道境花开而震动。

然而,你也得看是什么道花。

林小苏的道花,是空间法则的道花。

法则,岂是规则可比?

是故,法则想开花,难度比一般规则开花,难千倍万倍。

相对应的,威力也强千倍万倍。

修行道上有个很明白的对标,那就是:法则之道花,基本等同于其他规则的道果。

林小苏刚才一式空天裂,圆润无瑕,玄机无尽,分明已不是规则道种能够做到的,必是道花。

法则道花,完全可以与其他规则道果,比肩而立!

也就是说,林小苏,甭管本体修为如何,他的道境,与执境等同!

他,在修行道上的地位,事实上,是执!

哪怕面对落花庵的执境,他也完全算不得晚辈。

且不说,妙语师太,妙身师太,此刻心头全都震惊,即便是与林小苏同行的古随心,心头也好一阵大跳。

刚刚从空中飞回的张滔,心跳的速度当然更快。

他一直以为,这位大人,仗的只是阵法,仗的只是官职身份,但,只需要出自妙身这位执境大能的八个字,就足以颠覆这一切。

这八个字就是:“空间法则,道境花开”。

只需要这八字,就宣告这位苏大人,单以修行地位而论,与“执”比肩!

事实上,林小苏自己,心跳得也蛮快的。

他体内至今已经有六系法则,除浑沌之外的天道七法,他俱有涉猎。

六种法则,在他体内是三种状态。

第一种状态是浅涉皮毛,连道种都不能结出的,那就是因果与轮回。

第二种状态是结出了法则道种的,比如说时间、阴阳、生命。

第三种状态的就是空间法则。

空间法则,他参悟的时间最长,融合现代物理学,契机频频,是第一个结出道种的法则,应用也是最为广泛。

就在下江南之时,他与扶扶在房间里瞎搞,凭第六感觉得有人偷窥,他将空间法则放到了最大,强行打通与偷窥者中的关联,可能用力过猛,也可能是水到渠成,反正他的空间法则道种,裂开了一道裂缝。

这一裂,他看到了这颗道种里面的那朵“嫩花”。

严格意义上说,他的空间道种,只是花开之雏形,还算不得大道花开,但是,仅仅是一个雏形,就轻易粉碎了执道的一击。

这也给了林小苏最大的信心。

“妙身师太!”林小苏手轻轻一掸,落在自己肩头的一枚黄叶,就此粉碎,他淡淡道:“莫要以为你落花庵有两个执境,就能在本官面前为所欲为!”

声音虽然平淡,但是,如同一记重击,重重砸在落花庵。

秋风起,黄叶飘。

妙身后面的主持静室,伴随着一声阿弥陀佛,妙语师太步步而出。

她的脚下,黄叶翻滚而起,形成片片莲叶。

她开始几步,是步行,到得后期,脚下的黄叶形成层层叠叠的莲台。

莲台飘然而过,出现在林小苏面前:“苏大人空间法则入道花之境,诚然乃是时空道上的一代俊杰,但是,若想凭此修为,征服江南八大执宗,恐怕还欠了些火候。”

林小苏道:“凭这手修为显然不够,但是,若加上我之阵道呢?”

“空天阴阳逆乱大阵,一经出道,连灭五大宗门,诚然在江南大显神威,但是,大人真的觉得对执宗有效?”妙语师太道。

执宗之执,何也?

执的是天道规则!

而阵法,同样依托的是规则。

乱了天道规则,阵法自消。

这就是阵法无法对抗执境的关键原因。

林小苏道:“空天阴阳逆乱大阵,师太于本官手段看来还真是了解得颇深,然而,师太了解的只是本官暴露于人前的手段,并不了解本官未曾暴露的手段。”

妙语师太眉头微皱:“比如呢?”

“比如说,周天阵法!”

周天阵法。

四个字,整个落花庵,全都震惊。

阵法分三境,玄天最常见。

空天极具想象力,不常见。

但是,此两类阵法,俱对执境无效。

唯有一类阵法,对所有人都是有效的。

那就是周天系的阵法。

周天系,自定周天,自定阵下天机。

纵然执境,也无法扰乱它的规则。

正因为如此,周天阵系,一直是执境大能深深忌惮的东西。

昔日荒古阵宗,为何倍受打击?为何招来全域针对,就是因为他们手上拥有可猎杀执境的周天阵系。

“周天阵系!”妙语师太轻轻一笑:“昔日荒古阵宗号称万年来的阵宗正途,集天下阵师于一门,布周天之阵,也需举全宗之力,苏大人竟然说自己可以布成?”

“你不信?”林小苏道。

“阿弥陀佛,贫尼实在不信!”

“你欲试?”

三个字一出,妙语师太纵然数千年苦修,心头也大浪翻滚。

一时无言。

林小苏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全山:“落花庵不妨给本官一个回答,如果你们想试,本官真试给你看!然而,休怪本官丑话说在前面,周天阵系,本官尚在试验之中,并不能收放自如,若是让你宗举宗而灭,鸡犬不留,实非本官之本意!”

全山鸦雀无声。

所有人发自内心并不相信。

只因周天阵系之难,无人不知。

正如妙语师太所言,昔日荒古阵宗,乃是自古以来,阵道最强宗门,数以百万计的阵道天骄云集一宗,成就阵道一途的最强演绎,但是,他们要营造周天大阵,也真的需要集全宗之力。

他们真正成功实施的周天阵法,其实也只有寥寥数次,每一次都造成巨大轰动。

比如说荒古阵宗留在这方世界最后的绝笔,就跟周天阵相关。

周天裂阵,将荒古阵宗所在的昆苍,以此大神通,直接从荒古世界切割。

一裂,直接从这方世界剥离。

何其恐怖?

何其不可想象?

那是举全宗之力的一次周天布阵,那是阵宗留在此方天地的最后绝唱。

阵宗八十一位长老以身殉阵,事实上,殉阵的何止八十一?

殉阵的最少也有上万人!

只不过担任阵眼的长老,是八十一而已。

他一个官员,凭一己之力,想布周天阵?

怎么可能?

但是,纵观他下江南的行程,纵然他过往所行之事,无论何种匪夷所思,他似乎都开创过。

谁真的敢赌?

因为这一赌,就是拿整个落花庵,数以十万计的僧尼性命去赌!

妙语师太身为执境大能,叱咤天下数千年,平生第一次骑虎难下。

明明只是一个悟境官员,明明手下只有三千兵马,但是,依然将落花庵这堂堂执宗,逼到了墙角。

他已经暴露了堪与执境比肩的空间法则,意味着没有人能够轻易杀了他,包括执境大能在内,至少无法做到一击而杀。

不能一击杀掉他,那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回到游戏规则里面来。

而游戏规则中,他抛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周天阵系”。

所有人都不信,但所有人也都不敢赌……

这就是这个苏贼的难缠之处……

突然,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山后传来:“苏大人,能否入后山一见?”

声音温柔亲和,如江南春雨。

声音也包罗天地,覆盖整个落花庵。

妙语师太如蒙大赦:“阿弥陀佛,师姐出关也!”

“参见师姐!”妙身也鞠躬。

全庵所有僧尼,同时面向后山鞠躬。

张滔一缕声音钻入林小苏的耳中:“大人,传言落花庵乃是这位妙心师太所建,更有传言,此尼修为虽是一执之境,但她参的是轮回法则,参法则而入执,实力等同于其他规则之二执。”

他的声音刚刚传到,古随心的声音也随之而来:“苏兄,此尼修为,真正深不可测,苏兄小心应对。”

林小苏淡淡一笑:“恭敬不如从命也!古师弟、张队长,在此稍候!”

声音一落,他的人踏空而起。

空中一落,落在一棵菩提树上。

下一刻,人影不见。

妙语、妙身全都大惊。

妙心师姐身在后山,这是整个落花庵都知道的事,然而,从来没有人能见到她,众人认知中,这位大师姐早已跨过了与门下子弟相见的阶段,早已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唯有妙语、妙身两位知道。

并非如此。

门下子弟不能见到她,是因为进门的方式不对。

后山,是大师姐营造的一处阵道秘境,进入门户就在菩提树顶。

这位苏贼,未走寻常人都会走的后山路,空中一步就准确地踏在进后山的门户之上,推门而入。

如果大师姐是在用这种方式考校他的阵道造诣,摸一摸他的阵道根脚的话,他一步就现场验证了他惊世骇俗的阵道造诣。

林小苏,踏过了菩提树,脚下树叶轻轻一震。

他的面前立刻大不同!

不再是黄叶飘飘的落花庵,而是一片漫漫黄沙。

漫漫黄沙之中,一座雄伟的关口。

关口之上,没有留名。

只是一片斑驳的空白。

然而,林小苏心跳凭空加速。

这,就是剑门关。

他曾在心阁资料中见过这座雄关的影像。

漫漫黄沙,剑门关下!

这,竟然是妙心师太隐居之地。

如果说一开始,他的把握只有三成,而现在,这把握凭空直上八成!

因为数千年来,她未曾忘记剑门关。

她从未真的将剑门视为平生伤心地,这座雄关,甚至还是她心头最重要的位置,永久定格。

他赌对了!

他赌的是这位昔日杜月心,今日的妙心,心中还有一块关于荒古阵宗的记忆拼图。

他赌的是,自己以荒古阵宗最强阵道,威慑落花庵,让整个落花庵举棋不定的时候,这位传奇开创人,会现身相见。

他赌对了!

她真的现身了。

而一进入她的专属秘境,她更是让他看到了她内心的烙印——剑门关!

这一切都说明,她,有希望成为他的帮助!

但具体如何操作,还得看他能否真的打动她。

黄沙漫漫,他踏步而行,不急不缓。

一路行去,感受着黄沙中传来的苍凉、孤寂,林小苏似乎感受到了她昔日万里赴边关,一心见至爱之人的那番冲动。

但踏上这座雄关,举目苍凉,有一种“世间查无此人”的凄凉。

林小苏手一起,一支笛落在掌中。

横笛一吹,声调婉转悠扬。

轻灵洒脱的笛声掠过剑门关下,似乎在这亘古少有人至的万里边城,带来了江南的几许回音。

笛声中有少年湖畔折柳,有江上的泛舟,有春风吹过的气息,更有红尘中的百折千回。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欢快,如此的美好,然而,最后一抹尾音,却无比的孤寂,无比的苍凉。

也许正因为前面的美好欢快,才更彰显出这一抹尾音的苍凉感。

笛声静了,林小苏手中笛凭空消失,他的脑袋慢慢抬起,面对这座雄关,吟道:“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剑门关。”

雄关之上,一间静室。

静室之外,一株残梅。

花吹过,残梅飞,静室之中,一女尼青衣光头。

她慢慢抬头:“公子一曲笛语清幽洒脱,一首妙诗意境风流,却似乎并非与贫尼相见之姿态,敢问是何故?”

是的,年轻公子见女客,诗曲风流是标准作派。

然而,今日他见的是女客吗?

是落花庵的开创人!

是他兵锋所指之下的一大宗门!

岂是儿女态?

林小苏道:“只因在下,并未将前辈视为落花庵开创人,而是代一故人,见前辈一面。”

“代故人相见?敢问是哪位故人?”妙心道。

林小苏道:“荒古阵宗唯一后人,昔日自号剑无尘,而今他名孤剑有尘!”

嗡地一声轻响!

这座雄关沙尘四起,雄关之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没有回音,这声轻响,就是回音。

没有反应,这道裂缝就是反应……

林小苏盯着这道裂缝:“前辈心头尚有故人,却为何不在此关之上,坦然题下‘剑门关’三字?”

“阿弥陀佛,三千年旧事,岂在贫尼心头?”妙心一声佛号,脚下的雄关,就此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坡,一株残梅,一间静室,一个老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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